正月二十一,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靖海伯府门口已备好轿子。
苏惟瑾穿戴整齐,一身绯色麒麟服,腰佩玉带,头戴乌纱。
陈芸娘给他系好披风,轻声叮嘱:“朝会上无论发生什么,夫君都要沉住气。”
“放心。”
苏惟瑾拍拍她的手,“我心里有数。”
轿子起,穿过寂静的街道,往皇城去。
路上偶尔遇见其他官员的轿子,灯笼光在晨雾中晕开,像一只只萤火虫。
到了午门外,轿子停下。
文武官员已陆续到了,三五成群站在那儿,搓着手哈着白气。
见苏惟瑾下轿,不少人投来目光——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掩饰不住的敌意。
“苏伯爷。”
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走过来,是户部侍郎杨一清,算是中立派,“昨日伯爷回京,老夫未能登门拜访,失礼了。”
“杨侍郎客气。”
苏惟瑾拱手,“下官离京半年,朝中诸事还要多向您请教。”
两人寒暄几句。
杨一清压低声音:“今日朝会……伯爷可要留心。”
“老夫听说,有人要在封赏上做文章。”
“多谢提醒。”
苏惟瑾面色不变。
正说着,钟鼓楼传来钟声——卯时了。
“上朝——”
百官鱼贯而入。
过金水桥,进奉天门,文东武西分列站好。
苏惟瑾身为靖海伯,站在武官队列靠前位置,旁边是成国公朱麟。
朱麟瞥他一眼,皮笑肉不笑:“苏伯爷昨日回京,今日就上朝,真是勤勉。”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苏惟瑾淡淡道,“比不得成国公,在京中坐镇,劳苦功高。”
朱麟被噎了一下,哼了声转过头去。
又等了半刻钟,净鞭三响。
“陛下驾到——”
嘉靖从屏风后走出,没穿龙袍,而是一身杏黄道袍,头戴莲花冠。
他脸色比昨日好些,但眼下的青黑遮掩不住。
在龙椅上坐下,摆了摆手:“众卿平身。”
“谢陛下——”
朝会开始。
先是各部例行奏事:户部报岁入,兵部报边情,工部报河工……
嘉靖听得心不在焉,几次抬手揉眉心。
终于轮到封赏环节。
司礼监太监曹德出列,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海伯苏惟瑾,奉旨巡抚东南,平倭安民,收琉球归化,整饬海防,功在社稷……”
洋洋洒洒几百字,把苏惟瑾在东南的功劳夸了一遍。
念到关键处,曹德提高声调:“……特加太子太师衔,赐**袍玉带,赏银万两。”
“另,苏惟瑾功勋卓著,当晋爵位——封**公,**罔替!”
“国公”二字一出,奉天殿里炸了。
“国公?”
一个老御史脱口而出,“非开国、靖难之功,不得封公!此乃祖制!”
“苏大人虽有大功,然封公……恐难服众啊!”
“陛下三思!”
文官队列里骚动起来。
武官那边也不平静——国公是超品爵位,整个大明活着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苏惟瑾才二十五岁,封伯已经破格,再封公……
严嵩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果然,嘉靖皱眉:“怎么,众卿以为不妥?”
严嵩出列,躬身道:“陛下,苏大人之功,臣等皆看在眼里。”
“然我大明爵位之制,乃太祖所定,不可轻改。”
“且苏大人年轻,若今日封公,他日再有功勋,何以封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紧接着,几个严党官员纷纷附和:
“严侍郎所言极是!”
“封公之例一开,恐启侥幸之心!”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殿上反对声一片。
中立官员面面相觑,有些本想替苏惟瑾说话的,见这阵仗也犹豫了。
成国公朱麟瞥了苏惟瑾一眼,眼中尽是得意——小子,看你如何收场。
嘉靖脸色沉下来。
他本意是借封公显示恩宠,没想到引来这么大反对。
正要发作,却见苏惟瑾出列了。
“臣,苏惟瑾,有本奏。”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年轻的靖海伯。
苏惟瑾跪倒在地,声音平静:“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太子太师衔,**袍玉带,赏银万两——此皆陛下厚爱,臣不敢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晋爵国公,臣实不敢受。”
严嵩一愣。
他料到苏惟瑾会辩解,会争辩,却没想到直接推辞?
苏惟瑾继续道:“臣今年二十有五,资浅德薄。”
“东南之功,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百姓拥戴,非臣一人之力。”
“若受国公之爵,恐损陛下知人之明,亦使将士寒心。”
他抬起头,语气诚恳:“且臣闻,国库近年因修河工、赈灾荒,颇有不足。”
“京营改制需银,九边粮饷需银,东南海防更需银。”
“臣请将陛下赏赐之万两白银,悉数充入国库,用于国事。”
说完,深深叩首。
殿内鸦雀无声。
连嘉靖都怔住了。
万两白银啊!
不是小数目,说捐就捐?
杨一清率先反应过来,出列道:“陛下,苏伯爷忠心体国,实乃百官表率!”
“老臣以为,当准苏伯爷所请!”
几个户部官员跟着附和:“是啊陛下,国库确实吃紧……”
“苏伯爷高义!”
中立派官员看苏惟瑾的眼神都变了。
这年轻人,不贪爵位,不恋钱财,一心为国——这才是忠臣啊!
严嵩脸都绿了。
他本想借“封公”把苏惟瑾架在火上烤,没想到对方来个釜底抽薪,不仅推了爵位,还捐了赏银,一下子把道德高地占得死死的。
他赶紧给同党使眼色。
一个御史出列:“苏伯爷虽高义,然爵位乃陛下恩典,岂有臣子推辞之理?”
“此非人臣之道!”
苏惟瑾抬头看向那御史,淡淡道:“王御史所言极是。”
“那依王御史之见,臣当如何?”
“自然该受!”
王御史梗着脖子。
“好。”
苏惟瑾点头,“那请问王御史,若臣今日受封国公,明日陛下再赏,臣又该如何?”
“后日再有功,又当如何?”
“爵位已至极品,难道要让陛下裂土封王不成?”
“你……”
王御史语塞。
“臣以为,”
苏惟瑾转向嘉靖,“为臣子者,当为君分忧,而非为君添忧。”
“如今国库空虚,边关不稳,正是用钱之际。”
“臣愿将赏银捐出,并请陛下准臣一议——”
他深吸一口气:“臣请整顿京营,裁汰老弱,补足粮饷,更新器械。”
“所需银两,臣愿从云裳阁商税中支出一部分,不足再由国库补充。”
“若三年之内,京营不能焕然一新,臣请治罪!”
这话掷地有声。
整顿京营?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
京营那些勋贵子弟、关系户,盘根错节,谁碰谁倒霉。
但若是真能整出样子……
那可是实打实的功绩。
嘉靖眼中闪过精光。
他修仙花钱如流水,国库确实空虚。
苏惟瑾这提议,既解决了钱的问题,又解决了兵的问题,还不用自己掏腰包——妙啊!
“爱卿忠心可嘉。”
嘉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赞许,“既如此,晋爵之事暂且搁置。”
“太子太师衔、**袍玉带照赐,赏银……就如爱卿所请,充入国库,专用于京营改制。”
他顿了顿:“至于整顿京营一事,爱卿可拟个章程上来,朕准了。”
“臣,领旨谢恩!”
苏惟瑾再叩首。
严嵩等人像吃了苍蝇似的,脸色难看。
他们精心准备的发难,被苏惟瑾轻描淡写化解,还反手捞了个整顿京营的差事——那可是实权!
退朝时,不少官员围上来向苏惟瑾道贺。
“苏伯爷高风亮节,下官佩服!”
“整顿京营,利国利民,伯爷辛苦了!”
连杨一清都拍了拍他肩膀:“后生可畏啊。”
苏惟瑾一一回礼,谦逊得体。
出奉天门时,严嵩从后面赶上,皮笑肉不笑:“苏伯爷今日好手段。”
“严侍郎过奖。”
苏惟瑾停步,“下官只是尽人臣本分。”
严嵩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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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低声音:“整顿京营……那可是得罪人的差事。”
“伯爷年轻气盛,可要当心,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多谢严侍郎提醒。”
苏惟瑾微笑,“下官既然敢接,就不怕石头重。”
两人对视片刻,严嵩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回到靖海伯府,已近午时。
胡三迎上来:“公子,朝会如何?”
“成了。”
苏惟瑾脱下朝服,“整顿京营的差事拿到了。”
“严嵩他们……估计这会儿正摔杯子呢。”
苏惟奇端来茶:“公子,那咱们真要从云裳阁掏钱整顿京营?”
“那可是无底洞啊。”
“掏,但不是白掏。”
苏惟瑾喝了口茶,“京营五万人,真正能打仗的不到一万。”
“剩下四万,要么是老弱,要么是勋贵塞进来吃空饷的关系户。”
“咱们要做的,是裁掉那四万,补上一万能打的。”
“裁人?”
胡三瞪眼,“那可要得罪一大片!”
“所以得借力。”
苏惟瑾放下茶盏,“陛下想要一支能战的京营,这是大义。”
“咱们就打着‘奉旨整顿’的旗号,谁敢阻挠,就是抗旨。”
“至于那些被裁的……”
他笑了笑,“云裳阁在各处都有产业,码头、工坊、商铺,缺人手。”
“让他们去那儿干活,照样有饭吃——这总比在京营混日子强。”
胡三恍然大悟:“公子这是……既整顿了京营,又给咱们的产业招了工,还得了陛下欢心?”
“一举三得。”
苏惟瑾走到窗前,“而且,整顿京营只是个开始。”
他想起昨夜破译的密码,想起“火焰缠剑”,想起刘公岛。
“三爷,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胡三脸色凝重起来:“查到了些。”
“刘公岛是登州水师驻地,守备叫吴振邦,四十二岁,嘉靖六年的武进士。”
“此人……跟严家有些关系,他妹妹嫁给了严世蕃一个远房表弟。”
严家?
苏惟瑾眼神一冷。
“还有,”
胡三继续道,“登州水师这半年,有三次‘例行巡海’的记录很蹊跷——都是初一、十五这种日子出海,说是‘训练’,可每次都在刘公岛东南那片礁石区停留很久。”
“水师的人说,是在‘演练登陆’,但……”
“但那里根本不是登陆的好地方。”
苏惟瑾接话,“礁石密布,船都靠不近。”
“对!”
“而且那三次出海,吴振邦都亲自带队。”
苏惟瑾沉吟。
三月七日子时,刘公岛东南三里礁石群……
水师守备亲自带队的“训练”……
这绝不是巧合。
“继续查。”
他吩咐,“特别是吴振邦最近半年的银钱往来,接触过什么人,都要查清楚。”
“另外,让彭小六派人去登州,盯着刘公岛。”
“是。”
胡**下后,苏惟瑾在书房里踱步。
朝堂上的胜利只是小胜。
真正的危机,在海上,在那个神秘的“火焰缠剑”组织。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走私?
接应倭寇?
还是……更大的阴谋?
他想起密码中那些现代军事坐标的编码逻辑。
如果真有另一个穿越者,或者有本时空的人掌握了超越时代的知识……
那这场博弈,就不仅仅是权力斗争了。
窗外,日头正高。
正月二十一,朝堂风波暂息。
但海上的暗流,正汹涌而来。
朝堂交锋取胜,整顿京营大权在握。
但刘公岛守备吴振邦与严家的关联,让“火焰缠剑”的阴谋更加扑朔迷离。
更令人不安的是,苏惟瑾在调阅登州水师档案时发现一件怪事:吴振邦去年八月曾上报“击溃小股倭寇”,但战后清点,倭寇尸首仅三具,却缴获了二十多柄完好的倭刀——这根本不是遭遇战的缴获数量,倒像是……事先准备好的“战利品”。
难道所谓的“倭寇”,根本就是自导自演?
而这一切,与三月七日礁石群的秘密接头,又有何关联?
距离三月七日只剩四十六天,真相,正在海雾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