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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双道共蛊惑,陆炳遭罢黜

作者:毒酒飘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入了冬的紫禁城,冷得透骨。


    可乾清宫西暖阁里却暖意融融,四个鎏金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嘉靖皇帝盘腿坐在明黄色蒲团上,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杏黄道袍,却丝毫不见寒意——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半眯着,手里捧着那根黄花梨“飞升杆”,正一口接一口地吸着。


    烟气袅袅升起,在暖阁里弥漫开一股奇异的甜香。


    那香味初闻是薄荷的清凉,细品又带着草药的微苦,再深嗅,隐约有股说不出的、让人心神恍惚的气息。


    鹤岑国师坐在嘉靖左侧的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声音舒缓如流水:“陛下,静坐之时,当观想丹田有一团白光,如旭日初升,温暖周身百骸。”


    吸气时,白光随气上行至祖窍;呼气时,白光散入四肢……


    邵元节坐在右侧,面前摆着个小巧的紫铜香炉,炉中青烟直上。


    他接着鹤岑的话头,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国师所言极是。”


    然筑基之道,外药亦不可废。


    陛下所吸“通仙香”,乃臣以三昧真火炼制,内含离火之精、坎水之华,吸之可补益元阳,疏通经络……


    两人一唱一和,把嘉靖哄得晕头转向。


    这位皇帝如今是彻底着了道。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静坐,早膳后吸半个时辰“飞升杆”,接着批阅奏章——其实也就是翻翻,大多直接扔给内阁处理。


    午后又开始静坐、吸杆,一直到晚膳。


    夜里还要“子时采气”,说是吸纳天地阴阳交泰时的灵气。


    朝政?那是什么?有修仙重要吗?


    内阁几位阁老已经急得嘴角起泡了。


    南方水灾的折子、北边鞑靼扰边的军报、各地官员任免的请示……堆在通政司的案头上,都快摞成山了。


    可皇帝不见人,只说“非军国大事,勿扰朕清修”。


    这日辰时,陆炳又来了。


    他站在乾清宫外,身上还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已经来了三次,前两次都被太监挡了回去,说陛下正在静坐,不便打扰。


    今天,他打定主意,非见到皇帝不可。


    “陆指挥使,”当值的大太监高忠一脸为难,“您就别为难咱家了。”


    陛下有旨,这几日……


    “高公公,”陆炳打断他,声音沉冷,“本官有要事面圣,事关陛下龙体安危。”


    你若再拦,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高忠吓得一哆嗦。


    陆炳是什么人?锦衣卫指挥使,天子鹰犬,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他真要硬闯,自己这几个太监哪拦得住?


    正僵持着,暖阁里传来嘉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外头吵吵什么?扰了朕的静坐!”


    高忠如蒙大赦,赶紧进去禀报。


    片刻后,他出来,苦着脸对陆炳道:“陆指挥使,陛下让您进去。”


    可您……说话千万小心些,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太好。


    陆炳点点头,整了整衣冠,大步走进暖阁。


    一进门,那股甜腻的香气就冲进鼻子。


    陆炳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眼看去,只见皇帝盘坐在蒲团上,手里还拿着那根“飞升杆”,脸色潮红,眼神涣散,哪还有半点天子的威仪?


    鹤岑和邵元节分坐两侧,见他进来,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陆炳深吸口气,撩袍跪倒:“臣陆炳,叩见陛下。”


    嘉靖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陆爱卿啊,什么事这么急?”


    “陛下,”陆炳抬起头,目光直视嘉靖,“臣近日听闻,宫中流言四起,称‘飞升杆’此物……似有前朝五石散之弊。”


    臣恳请陛下,暂停使用此物,保重龙体!


    这话一出口,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嘉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一点点冷下来:“陆炳,你说什么?”


    陆炳咬咬牙,继续道:“陛下!五石散乃魏晋时方士所制,服之令人精神亢奋,飘飘欲仙,然久服则伤身损寿,致人癫狂!”


    这“飞升杆”吸食之后,症状与史书记载的五石散何其相似!


    臣请陛下……


    “够了!”


    嘉靖猛地一拍身前的紫檀木几案,震得香炉都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指着陆炳,手指都在颤抖:“陆炳!你……你屡次诋毁仙道,究竟是何居心?”


    莫非见朕修行有望,心生嫉妒?


    还是说……你巴不得朕早日龙驭宾天,好另投新主?!


    这话太重了。


    陆炳脸色一白,伏地叩首:“臣不敢!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臣只是……


    “只是什么?”嘉靖冷笑,“只是觉得朕昏聩无能,被小人蒙蔽?”


    陆炳啊陆炳,你真当朕是瞎子、是傻子吗?


    邵元节适时开口了,声音阴柔,却字字诛心:“陛下息怒。”


    陆指挥使或许……也是一片好心。


    只是臣近日发觉,陆指挥使似乎对金丹炼制之法颇有微词,还曾私下联络太医院几位太医,欲验金丹成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臣知道,炼制金丹耗费颇巨,陆指挥使掌锦衣卫,心疼国库银子,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这修仙之事,关乎陛下长生,岂能……


    “你胡说!”陆炳猛地抬起头,眼中喷火,“邵元节!你妖言惑众,以丹药毒害陛下,还敢污蔑本官?!”


    “污蔑?”邵元节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太医院李太医的供词,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陆指挥使曾多次询问金丹成分,还让太医查验是否有毒。”


    陛下若不信,可召李太医对质。


    嘉靖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脸色越来越青。


    陆炳确实暗中调查过金丹。


    他虽未找到确凿证据,可凭着锦衣卫的嗅觉,早就怀疑邵元节的金丹有问题。


    只是没想到,这事会被邵元节先捅出来!


    “好……好个陆炳!”嘉靖将那张纸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冷得像冰,“朕念你多年侍奉,屡次容忍你的僭越之举,不想你竟变本加厉!”


    窥探宫禁、诽谤仙道、离间君臣……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他喘了口气,眼中杀机毕露:“传旨!”


    高忠吓得跪倒在地:“奴婢在。”


    “陆炳诽谤仙道、窥探宫禁、图谋不轨,着革去锦衣卫指挥使之职,剥去官服,交北镇抚司严加勘问!”


    其家眷……


    嘉靖顿了顿,看向邵元节。


    邵元节低声提醒:“陛下,陆炳之妹陆清晏,与苏惟瑾之妻陈芸娘往来甚密,恐是同党。”


    嘉靖冷哼:“陆炳妻女发配教坊司,其妹陆清晏……一并处置!”


    家产抄没,充入内帑!


    “陛下!陛下!”陆炳跪行几步,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啊!”


    邵元节他……


    “拖出去!”嘉靖背过身,不再看他。


    几个侍卫冲进来,架起陆炳就往外拖。


    陆炳挣扎着,嘶声大喊:“陛下!陛下明鉴啊!”


    那金丹……那飞升杆……有毒啊!!!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宫墙之外。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鹤岑闭着眼,捻着念珠,仿佛入定。


    邵元节垂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嘉靖重新坐下,拿起“飞升杆”,深深吸了一口。


    烟气入肺,那股烦躁和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飘飘然的愉悦。


    他闭上眼睛,喃喃道:“清净了……终于清净了……”


    消息传到宫外时,苏惟瑾正在翰林院值房整理文书。


    来报信的是周大山,这汉子穿着崭新的飞鱼服——刚才宫里已经传了旨,任命他为锦衣卫代指挥使。


    虽说是“代”,可谁都知道,陆炳这一进去,怕是出不来了。


    “公子,”周大山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怒火,“陆指挥使被押进诏狱了!家眷也……”


    他妹妹清晏姑娘,跟嫂夫人交好,您看……


    苏惟瑾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眼中一片平静。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陆炳太直,太硬,不懂得迂回。


    在嘉靖被丹药彻底控制的情况下,他还敢直谏,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大山,”苏惟瑾缓缓道,“陆炳之事,我已知晓。”


    你现在是锦衣卫代指挥使,第一件事,就是稳住锦衣卫内部。


    陆炳经营多年,心腹不少,你既要安抚,也要立威。


    周大山重重点头:“俺明白!那些跟陆指挥使走得近的,俺先不动,但得敲打敲打。”


    那些墙头草,该拉拢的拉拢,该收拾的收拾。


    “第二件事,”苏惟瑾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陆炳在诏狱,不能让他受苦。”


    这封信你交给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刘桥——他欠我一个人情,会照应的。


    至少,不能让陆炳在里头被人害了。


    周大山接过信,小心收好。


    “第三件事,”苏惟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城方向,“陆炳的家眷,你想办法照应。”


    教坊司那边,使些银子,别让她们受辱。


    至于陆清晏……


    他顿了顿:“她是芸娘的闺中密友,不能不管。”


    你设法将她转移到安全地方,就说……是奉命秘密关押,实则保护起来。


    周大山一一记下,末了问道:“公子,那邵元节和鹤岑国师那边……”


    “让他们得意几天。”苏惟瑾淡淡道,“陆炳倒了,他们以为扫清了障碍,冬至大典上必会放手一搏。”


    咱们……就等着看戏。


    他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对了,魏彬那边怎么样?”


    “按公子吩咐,每日一剂‘逍遥散’,他现在乖得很。”周大山咧嘴一笑,“邵元节让他往‘通仙香’里掺罂粟膏,他二话不说就照办了,还主动加了量。”


    苏惟瑾点点头:“好。让他继续掺,掺得越多越好。”


    等嘉靖对“飞升杆”的依赖达到顶峰,等邵元节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就是收网之时。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冬至大典,还有两天。


    陆炳被罢黜入狱,周大山接掌锦衣卫,看似反派大获全胜。


    然而苏惟瑾早已布下暗棋——魏彬的双面间谍身份、周大山的实际控制权、陆炳在诏狱的保护、陆家家眷的暗中照应……这一切,邵元节等人浑然不觉。


    冬至大典在即,嘉靖对“飞升杆”的依赖日益加深,邵元节自以为掌控全局,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陷阱。


    风暴眼已然形成,最终爆发的,会是谁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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