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此后观察一些进入法业寺的，但凡进入时间长达半个时辰以上的，身上都必然沾染了浓重脂粉气。”
“臣那时心中便怀疑，护国侯或许在经营着一家暗倡馆。”
“在臣查明空腹案后，护国侯认为我还有用，对我也更为重用一些，数月来我知晓了更多机密……”
讲完前因后果后，施谓的讲述终于进入正题。
“……通过这些，臣怀疑，护国侯不仅在远东省经营暗倡馆，在罗东省敦辽府和文庆省均府，似乎都有经营暗倡。可臣人微力薄，至今还不能掌握证据，斗胆将此猜测禀告陛下，还请陛下查办。”
文耀帝喝了两口茶，心中清明起来，猛然想起一事，道：“你此前从远东省回来，说起过护国侯听闻渌南暗倡馆被毁时，他是什么态度？”
施谓一愣，敛目回忆，片刻后，道：“回陛下，臣记得，当时护国侯神色间有些可惜之色，却又像是早已料到，渌南案件的结果出来，他才有些恼怒。”
“他为何会‘早已料到’？”文耀帝咂摸着这份情绪，想起江法和南军副将军，一切明了起来，不由冷笑一声。
“原来，他们是蒋臣的人。”
蒋臣当时，是在可惜渌南暗倡馆被毁，但料到江法与南军副将军只能用此法脱身。对渌南案件的结果恼怒，则是因为自己严惩，导致他在渌南的发展，毁于一旦。
施谓适时表现出聪慧来，道：“陛下是怀疑，渌南省的暗倡馆，也是护国侯的？”
“极有可能！”文耀帝面上还算平静，心中却已是怒极，若是护国侯的，那么江法等人为何会为护国侯所用，很可能就是有暗倡的原因。也即是说，护国侯很可能在利用暗倡，联络、控制官员。
若说他此前还对施谓有些怀疑，那么现在，施谓能将蒋家如此大的秘密捅出，显然是要全心效忠自己的。
至此，他已是完全信任施谓。
当下也不瞒着施谓，吩咐律风卫最精锐的人手，全力调查远东省蒋家，及罗东省敦辽府和文庆省均府的可疑地点。
并对施谓问道：“你认为，护国侯可有反心？”
施谓谨慎道：“回陛下，臣以为，倘若只是经营暗倡馆，只能说明护国侯不配为官。”
“若他通过暗倡馆，控制当地官员呢？”
施谓面上一惊，见文耀帝看来的眼神很是肯定后，他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良久后，道：“倘若有如此野心，那皇后娘娘在宫中，不知是否有所谋划……”
说到这，他眼睛一亮，想趁机为孟淮妴打探打探文耀帝的身体究竟如何，“陛下曾咳嗽有些严重，上个月又吐血过，不知是否有人为可能。”
他本是为了打探，却没想到一语惊醒梦中人，文耀帝瞬间感觉自己似乎处于衰老的眼睛与自己强健的身体状态不符。
单德亦是神色凝重起来。
见状，施谓便知文耀帝的身体当真出了问题，且似乎，还真可能与蒋家有关。心中暗暗记下，待寻机会传达给孟淮妴。
而收到施谓传来的消息后，孟淮妴选择相信他的判断，决定将月底安排人飞升成仙的表演推迟，再等等，看文耀帝是否能查出什么。
宫中，施谓走后，文耀帝立刻吩咐单德：“快给朕捋捋，皇后有没有下毒的可能……”
当天，再安排人开始在暗中调查皇帝饮食。
有这些要紧的事发生，文耀帝因枕骨扇图纸而对孟家产生的怀疑已经抛之脑后，全力开始调查饮食及暗倡一事。
九月底，文耀帝确定自己中毒，毒乃皇后的人所下。
使用的是慢性毒药，下毒方式，十分精细。
文耀帝每月有半月去妙妃处，另半月也有去各宫的时候，但包括妙妃在内，不是每去一处都会用膳，却大概率会喝茶饮水。
于是这些入口的东西，就可以下毒。
然而，各宫主子不一定知情，譬如妙妃，文耀帝就已经确定其不知情。慢性毒药，乃其宫中的一等宫女所下。
其余各处，亦是有主子知情的和不知情的。各宫中，大都有蒋家人手存在。
细细一算发现，文耀帝每月，能有至少十五日的时间服下过慢性毒药。
皇帝入口的东西，都是有专人试毒的。
试毒者，会有人在其后续的饮食中投入解药解毒，以使无人察觉、无人与皇帝的症状一致。
看到试毒人身体健康，皇帝就不会认为自己身体上的不适是饮食有毒。
毕安暗中从某宫的一等宫女处分出部分毒药带走，又蛰伏起来等待人给试毒者投放解药，将掺着解药的水带走，由单德奉皇帝命暗中召见太医院可信人员检查其内有何毒。
发现自己被下毒后，文耀帝心中更为愤怒，再次吐血，不过这次在晕厥前勒令单德不得声张。
醒来时，文耀帝觉得身体更差了许多，软绵绵得连手都不想抬。
他在脑中一遍遍回想皇后及蒋家，是一直防着他们，也怀疑他们有反心，不惜故意喂养皇后与蒋家的野心，就是为了让皇后与蒋家拥有表面的嚣张，他皇帝赐予的嚣张。如此在收回时才能容易一些，没想到皇后原来是发现了，并且一直配合，暗地里却在下毒。
多年怀疑成真之后，还是难以接受。
一日后，单德道：“陛下，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慢性毒药，太医院的人已在暗中研究。至于给试读者服用的解药，其实也并非解药，而是一种普通的清毒药物加上损伤人体获得精神舒展的治疗用药物，此种解药并不能真正解毒，只是让人体保持精神舒展感受不到异样，长期服用会加速肝肾衰竭，但头两三年是看不出来的。”
“蒋家既然胆大包天对您下毒，恐怕此毒短期内难以复原出完全一样的，制作解药又将更久，是否暗中找民间大夫研究？您的身体先调理着，同时继续找天下神医为好。”
文耀帝应允，却是不抱多少希望，目光黯淡：“蒋家专门研究出来对付朕的，岂会有解药？朕已吐血两回，恐怕中毒已深，这身体，还能等到解药吗？”
本来他是觉得自己还年轻，可得知中毒，并再次吐血后，他好像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在慢慢要从身体中抽离。
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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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会越来越差后，便越来越渴望生命，在过的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渴望生命，脑中在飞速转动，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找到解药，挽留生命。
“去，召施谓来。”
施谓到来后，文耀帝告知他自己中毒一事，并吩咐道：“爱卿，你在护国侯处，可有接触制毒制药的能人？”
这是想指望施谓蛰伏在蒋家，窃取毒药解药方面的机密。
施谓为难道：“回陛下，护国侯手下能人辈出，护国侯不叫臣接触的，臣少有能主动去接触的，便是遇见了他手底下的大夫，也无法深交。”
文耀帝倒也不失望，施谓其实常年不在护国侯身边，很多事不知也是正常，毒药的细节恐怕连护国侯之子蒋卫也不会知晓。
他平静地叹了口气，道：“朕被皇后下毒，你可有法子找来解药？”
施谓震惊，单德上前将下毒一事说明。
“臣定当为陛下分忧，只是从护国侯处探听、窃取解药一事实在没有把握，臣以为，还是得逼问蒋家人才是。”听完后，施谓道。
“朕何尝不知？”文耀帝闭了闭眼，对蒋家严刑拷打，也得将蒋家彻底拿下才行，否则蒋家还可以利用他求解药之心胁迫获利。
因此，他需要保证自己在清剿蒋家之前，还好好活着，身体不至于恶化。
但是太医院的人连他中毒了都没有查出来，又如何能查出他的身体会不会越来越差，还能不能调养好？
施谓问道：“敢问陛下是何时被下的毒，既是慢性毒药，若服用时间尚短，应当还能调养回来。”
单德一脸愁容，见文耀帝摆摆手，便代他回答：“也是愁这个呢，不知是何时开始下的毒，都吐血两回了。”
是药三分毒，跟何况是毒药。虽是慢性，但皇帝年岁本就大了，身体不如年轻人，哪怕只是服用一年两年，调养之后也照样不能完全弥补损伤的身体，可能还会减少寿命。
虽然于解药无用，但若是能知晓是从何时开始中的毒，好歹也能做个心理准备。而时间越短，越能使人放心。
要知道，病人的情绪，对病情而言，往往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点。
“何不在某个宫中抓个负责下毒的一等宫女来，严刑拷打，讯问时间。”施谓道。
这事文耀帝自然是想过的，只是担心打草惊蛇。现在不知前朝后宫，蒋家究竟渗透多少，不能轻举妄动，叫蒋家人知晓自己发现自己中毒一事。
见无人应答，施谓又道：“既是通过各宫娘娘的身边人下毒，不知已故的几位娘娘，生前伺候的一等宫女可还在宫中？”
文耀帝眼睛一亮，单德立刻道：“奴才这就去查查。”
施谓明面上到底是蒋家的人，不宜逗留太久，文耀帝让其一并退下。
许久后，单德回来，将几个近年死亡的妃嫔的一等宫女的去处道明。
近年死亡的妃嫔中，文耀帝会在其殿中用膳，或久留饮茶水的，只有娇嫔、德妃及曾是贵妃的陆恩儿——陆恩儿在两个多月前于冷宫自缢而亡。
三人中死得最早的，是德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