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安?!”
孟三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猛地后退一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裴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
裴泠沉默片刻,郑重开口:“我跟他不一样,你信我。”
“信你?”孟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现在不是我孟三的朋友!你穿的是官袍!代表的是朝廷!你让我怎么信?我不会再上当了!绝不再信你们这些官子两张口的鬼话!”
一旁的覃松林眼见气氛剑拔弩张,上前试图缓颊:“你别激动,招安一事对你和手下兄弟未必没有好处,你可以提条件,只要合理,朝廷未必不能——”
“滚!”孟三的怒火瞬间转向他,“你们朝廷之前是怎样对待我们的?剿抚并用,翻脸无情!我们凭什么要帮你们?啊?就算倭寇真的打上岸,把沿海烧成白地,又关我孟三什么事!”
覃松林沉声道:“你是中国人。”
“中国人?!”孟三眼中尽是讥诮,“你们拿我们当中国人看了吗?但凡有一条活路,谁愿意铤而走险下海为盗?我孟三不抢国人,这已是我留的底线!但让我帮你们?帮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官吏?呸!做梦!”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裴泠:“你今天既然说出‘招安’这两个字,你我之间的交情就算到头了,我孟三从此跟你裴泠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她抬手直指门口,声音陡然拔高,“你给我滚!!!”
裴泠没有躲避她的目光,两人在压抑的空气中对视。
良久,裴泠收回视线,重复了最初那句话:“我跟他不一样,我说到就会做到。”言罢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屋里一片死寂。孟三来回疾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面色铁青,眼眶却是通红。
覃松林看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
孟三顿住脚步,倏地扭头瞪他,嘶声道:“你懂个屁!我跟她之间隔着杀父之仇!你懂吗?!”
“杀父之仇?”覃松林怔住,“她……杀了你父亲?”
“是他爹!”孟三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低吼,“是裴珩那个王八羔子!是他杀了我爹!”
覃松林先是一愣,半晌后恍然过来:“你是说建德年间,裴国公南下广东平定倭患时,招安海盗那桩事?”
“招安?嗬!”孟三咬着牙,脸上肌肉抽搐,“我爹根本不是勾引倭寇十恶不赦的海盗!他信了裴珩那套鬼话,信了他的招安,带着手下兄弟为他出生入死,可结果呢?结果我爹被他诱杀!”
覃松林面露复杂之色,试图解释其中曲折:“此事内情我亦有所耳闻,裴国公最初的招安之心是真的,只是后来迫于朝廷压力,加上不断有言官弹劾他养寇自重,诸多牵扯之下酿成惨剧,实是世事难料……”
“世事难料?”孟三怒极反笑,“好一个世事难料!你们官老爷轻飘飘四个字,就定了我爹和上百个弟兄的生死!我们的命,我们流的血,就是你们口中的世事难料!”
言讫,她再也无法忍受,重重摔门而出。
*
南澳岛已经大变样了,昔日的无主荒岛,如今已由闽粤两省共管,建起了营房哨塔。
其实孟三每年都悄悄回来,再次踏上那条熟悉的山路,爬到崖边,找到那王八羔子的石像,抬腿就狠踹,踹得腿发麻,犹不解恨,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对着石像的脸又刮又砍,刀刃与石头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石屑簌簌落下。
直到手臂酸痛,力气用尽,孟三才喘着气停下,看到那张被她毁得面目模糊的脸,心里那团火才稍微平息了些。
带着一身燥热的汗,她转背下山,又来到那处早已荒废的庄子前。
犹豫半晌,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野草蔓生,她在杂草堆里踢了踢,踢出几块碎石,而后索性一屁股坐在草堆上。
目光扫过这片荒芜,眼前却浮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时院子这角被规规整整地开辟出菜畦,种满了绿油油的蔬菜,有迟菜心、水口白菜、红脚芥蓝还有埋在地下的番葛,旁边还用竹篱围起鸡圈,养着三只肥硕的母鸡,日日有鲜菜喂着,油光水滑的,下的蛋一个顶一个大。
孟三收回目光,低头捡起根枯枝,一下一下去戳荒草底下的泥地。
“你就是裴珩那王八羔子的女儿?!”
十七岁的孟三生得高大结实,像堵墙似的横在九岁的裴泠面前。
“我问你话呢!聋子还是哑巴啊?爹都不敢认吗!”孟三扯着大嗓门,怒气腾腾。
裴泠没有立刻回答,不慌不忙地将鸡都赶进去,仔细关好竹篱笆门,这才转过身,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是。”
谁知话音刚落,孟三积蓄的怒气瞬间爆发,挥手大力一推,裴泠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倒进菜地里,一片芥蓝顿时被压得稀烂。
她还来不及爬起,孟三已几步抢上前,揪住衣襟,像拎小鸡似的将她提起,又摁摔向另一边的菜畦。
还不够解气,孟三红着眼,伸手再去揪,不料手还没碰到衣襟,原本倒在地上的裴泠陡地从地上跳起,反手攥住她的头发。
“啊——!”孟三痛呼出声。
两人立时在菜地里扭作一团,搅得泥土与菜叶飞溅。
裴泠个子还没长,力气也远不及孟三,但她有股不要命的狠劲,十指死死绞住头发不放。孟三痛得龇牙咧嘴,也伸手去抓她头发,可裴泠反应更快,铆足了劲将额头狠狠往前一撞!
“咚!”一声闷响。
这一下结结实实,完全没收力。孟三只觉额头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晕眩良久才缓过来。
她晃了晃脑袋,视线好不容易聚焦,便看见裴泠额头上迅速鼓起一个通红大包,不用摸也知道,自己脑门上定然也是同样一个。
两人在狼藉的菜地里呼哧呼哧地喘气,互相瞪着,僵持片刻,不知是谁先动的,两人转瞬又扭打在一处。
裴泠终究年小力弱,被孟三觑个空子,一脚踹在肚腹上,登时痛得脸色煞白,蜷缩着身子半晌动弹不得。
孟三摇摇晃晃地站直,头上那记撞让她晕眩未消,看东西还有些重影,一腔邪火无处可泄,她转身,猛地踹向旁边鸡圈的竹篱笆。
“哗啦”一声,篱笆被踹塌半边,三只大肥鸡吓得扑棱着翅膀“咕咕”惊叫,四散乱窜。
孟三眼疾手快,扑上去一手一只,捏住鸡脖子,抡起来就往地上摔打,两只鸡挣扎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她又追过去,一脚碾死那只慌不择路的,最后还把窝里鸡蛋一个个摸出来,悉数砸碎,蛋清蛋黄混着蛋壳,溅得到处都是。
一通狂暴的发泄后,她回头盯住菜地里仍蜷缩着的裴泠,撂下狠话:
“你给我听好了,这事没完!我绝不会放过你!有本事你就跑!不然我天天来,天天折磨你!直到你跟你那王八爹一样偿命!”
裴泠看着那道怒不可遏的背影远去,直至消失在门外,方缓缓转过身子,仰面躺倒在菜畦中。
云层正在遮蔽太阳,天光晦暗下来,裴泠望了半晌,才吃力地撑起身,就这样坐在泥污与碎叶之间,慢慢环视周遭。
第二日,孟三来了,她没跑,正坐在屋里那张破木桌旁吃着鸡肉喝着鸡汤。孟三二话不说,冲上去一把掀翻桌子,汤汁四溅,碗盏粉碎。犹嫌不足,还把屋里本就简陋的物什又胡乱砸了一通,这才扬长而去。
第三日,孟三来了,她没跑,正在院子里收拾那被毁得不成样子的菜畦,把尚能吃的菜挑拣出来,然后重新松土,播下新种子。孟三搬了个破杌子坐在一边,就这么看着她忙碌。等裴泠终于忙完直起腰,孟三便起身走过去,用脚将她刚埋好的菜籽,一点一点,全部碾烂踢飞。
第四日,孟三来了,她没跑,背着竹篓正要上山。孟三便跟着她,发现她是去山里挖笋采野菜。
回到家,裴泠开始生火,孟三抱起胳膊,靠在黑乎乎的灶间门框上,盘算着等她煮好盛出来再一把砸掉。等待的间隙,百无聊赖地在灶间晃悠,随手掀开米缸一看,发现里面是空的。
“我已经盛出来了,你不来砸吗?”
孟三一愣,转头,裴泠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夹杂着一种让她烦躁的情绪。孟三将缸盖一摔,破口骂道:“谁稀罕砸你这猪都不吃的玩意儿!裴珩那王八羔子!你不是他唯一的女儿吗?他死之前就没给你留条活路?就让你在这儿自生自灭,活得连个乞丐都不如?!”
第五日,孟三来了,她没跑。孟三已经清楚,她是不会跑的。
这次裴泠拿了几本旧书出门,孟三默默尾随,跟着她来到岛上唯一一家书铺,是个驼背老头开的。老头慢吞吞地挪出来,裴泠便将手里的书递还给他。
“老先生,我没有鸡蛋了,我帮你打扫铺子,书我也不带走,只在这里看一会儿,可以吗?”
那老头颤巍巍地点了头,裴泠笑着进去,挽起袖子洒扫擦拭,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方选了本书走出来。孟三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命令自己立刻冲上去将那书撕得稀巴烂,可是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手也沉得抬不起来。
孟三只是看着。
裴泠走到海边,找到一块平坦的礁石坐下。时近傍晚,阳光如同熔化的金子,慷慨地泼洒下来。金子的光笼着她,她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微微低头,看得很是专注。海风拂动她额前碎发,孟三看见她脑门上那个肿包,下意识也摸了摸自己脑门上那个,痛得轻嘶一声。
直到最后,孟三也没有去撕那本书。
第六日,第七日,第八日,第九日……孟三依旧每日都来,有时清晨,有时过午,有时入夜。孟三几乎了解她的一切,知道她没钱,没人管,孤零零地在这座岛上生活,挣扎在温饱边缘。
孟三再也没砸过东西,但还是每天都来,有时远远看着,有时近近站着。她们也没有说过话。
这日,孟三又来了,她不在屋里,山上寻了一圈,书铺里也不见人影,不知去了何处。孟三便坐在院里那把破杌子上等,直等到暮色四合,才见她回来,浑身湿淋淋地往下淌水,手里提着稻草串起的两尾鱼。
也是自这日后,她的生活有了起色,孟三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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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便知晓了缘由,她找到个活计,帮渔民下海捕鱼。虽忙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却能挣得几十文钱,还不时能分得些鱼鲜。
知道了她的去向,孟三便不再去庄子干等,转而驾船出海,遥遥跟着她那条小渔船。
海上讨生活是极辛苦的,何况她尚不满十岁,力气单薄,哪里拉得动沉重的渔网,每将网拉起一半,鱼儿离了水拼命扑腾,那股反拽的力道总令她踉跄。后来她想了个法子,先将网拉上一半,在船舷系牢了,而后跳进海里,用肩膀顶着,用手推着,奋力拱上船去。
除却拉网,她还得赶海。在滩涂礁石间搜罗一番后,便下海里去,为了沉得快潜得深,她会在腰上绑石块。
这天,孟三坐在礁石上左等右等,一直没见她冒头,按她平日憋气的功夫,早该上来了。
孟三霍然起身,几步冲下礁石,一头扎进海里,凭着记忆拼了命朝那处游。
游到大概位置,深吸一口气,迅速下潜。
海水灌耳,视野模糊,孟三瞪着眼睛四处搜寻,心里越来越急,再不找到她……再不找到她……
她看见她了!
那口气憋在肺里都快炸了,可看见她无声无息悬浮在海底的样子……不能再等了!孟三死命撑住,游到她身边,拔出腰间小刀,几下割断那根要命的绳子,而后一把揽住她,用尽全身力气向上蹬去。
两人破水而出。
孟三顾不上喘气,胳膊圈着她瘫软的身子,另一只手慌忙去拍她脸颊。
“喂!醒醒!”
皮肤一片死白,毫无反应。孟三心头猛地一坠,连忙将人驮上肩背,奋力向岸边游去。
海水沉沉地坠着两人的重量,孟三咬紧牙关,手脚并用,连拖带拽,终于将裴泠弄上岸。
使劲拍打她的后背。
“咳出来!快咳出来!”
手掌拍在湿衣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一下,两下……孟三不知自己到底拍了多少下,手臂越来越麻,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
“呃……咳咳……”
一声闷窒的呛咳从裴泠喉咙里挤出来,孟三这才泄了劲,向后一瘫,坐在湿地上大口喘气。
不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耳畔尽是白色泡沫破裂的细响。
裴泠侧躺在沙地上,弓着身子咳了许久,好不容易缓了些,微微侧过头,看向她。
视线一对上,孟三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弹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自那以后,每逢赶海,孟三总会来。有时天未破晓,岸上看不真切,便驾船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边强打精神盯着,一边忍不住掩口打哈欠。
光阴荏苒,一晃便是半年。
一日,裴泠归家,还未走近庄子,便听得“咕咕”声传来,推开门一看,院子里突然新起了竹篱笆,里头圈着三只大母鸡,正悠闲地踱步啄食。篱边还搁了只竹篮,满满当当垒着鸡蛋,一层覆一层。
裴泠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两人的相处总是古怪,虽然几乎日日得见,却从不交谈。孟三心里拧着一股劲,别别扭扭的,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泠捕鱼手法越来越老练,个子也开始抽条。眼见她在海里越来越恣意,有时竟敢攀上渔船那光秃秃的桅杆,迎风而立。
孟三想,那破渔船的桅杆算得什么,她定是没见过真正的大船。这么一想,竟有些按耐不住,转头就去把老爹那艘战船开出来,势必要让她长长见识。
战船船楼巍峨,帆樯林立,甫一现身便将那小小渔船衬得如同蝼蚁。孟三也三两下攀上主桅,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骄傲地扬起下巴。
裴泠仰头望向桅杆上那个逆着光的身影,笑了。这是她来到南澳岛以后,第一次笑出来。
“你叫什么啊——?”裴泠双手拢在嘴边,朝她喊。
孟三没聊料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说话,一时愣住,只听见风声,慌忙又喊回去:“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孟三!我叫孟三!”她用尽力气,让声音盖过海浪。
喊出来了,心里那股拧了许久的劲儿,似乎也随之松了。孟三立刻又朝对面喊:“那你呢!你姓裴,名什么啊?”
“裴泠!”清亮的声音随风传来,“我叫裴泠!”
隔着粼粼海面,两人对视着,忽然都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辽阔的海天之间,自由自在地回荡。
孟三用枯枝不停地戳着荒草下的泥地,眼泪一滴接一滴坠入被戳出的小坑里。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一把脸,随后将枯枝一扔,起身走了出去。
是夜,裴泠正准备关窗歇息,忽见院中立着个熟悉的黑影,关窗的手顿了顿,缓缓收回。
明月高悬,将院落照得一片澄明。孟三站在那片银光里,听到门轴转动,却仍垂着头,脚下来回碾一颗小石子,碾得沙沙作响。
“孟三。”裴泠唤道。
孟三闷闷地从鼻腔里“嗯”一声,脚尖依旧固执地碾着,那石子半陷入土里,又给踢出来。
裴泠静静望了她一会儿,扬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