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一地尤重宗族,位于潮州的裴氏,与那些从宋元传承几百年的望族不同,是典型的科举新贵。自第一代通过科举进身士大夫阶层后,家族才开始建家庙、修族谱、置族田,传到现任族长裴照涟也不过五代而已。
尽管如此,裴氏在潮州的地位却是不容小觑。第一代老太公官至北京兵部尚书,乃彼时潮州籍官员所达到的最高品级。此后数代虽未曾达此高度,却也不乏中举入仕之人,若仅止于此,裴氏在潮州的声望尚不足以称为显赫,真正的转折出现在第五代。这一代,裴氏出了一位国公——泗国公裴珩。
裴珩的成就将整个家族的地位陡然拔高一大截,使之真正跻身望族之列,然而他在裴氏宗族里的身份实则有些特殊。他的母亲与裴照涟的父亲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因自幼体弱,父母不舍她外嫁受苦,故而决定招婿上门,裴珩的父亲裴峤便是这位上门女婿。裴峤原姓李,是入赘后才改的妻姓。因此从血缘上讲,裴照涟本是裴珩的表兄,但依族谱名分上,二人却记为堂兄弟。
如今裴氏已传至第六代,这一代又出了一位人物,正是裴珩之女裴泠。此番她奉旨以钦差提督的身份南下巡视海防,人刚到广东,便已让整个裴氏宗族如临大考,为此紧急召开了一次族中会议。
宗族尤为看重父系传承,虽则裴峤当年改姓入赘,名义上已承裴氏香火,然在族人眼中终究带着外人底色,便连身后神主牌位也未能入祠。是以,整个裴氏对待裴珩,乃至裴泠的态度便极为别扭。对于族长裴照涟而言,如果有的选,他或许宁可裴氏不要这些由外枝带来的荣光。
裴氏祠堂享堂内,裴照涟端坐主位,手中两颗核桃盘得沙沙作响。待族中长辈皆落座,他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道:“你们是不了解她,她这人犟得很,依我看,此番不如就当做不知,别特意往前凑了。”
“阿涟,话唔系咁讲。”出声的是裴照涟的伯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往事都过去咁多年啦,况且当年若非我哋派人去扬州接佢返来,佢边有今日?恐怕连衣食都难周全。如今佢官居高位,我哋亦冇图回报。今次是族里打算破例,将佢祖父个神主牌请入宗祠,裴峤点讲都系佢亲祖父,我哋咁做,既系为佢尽孝道,亦系给足佢面子,于情于理,都冇理由拒绝嘅。”
裴照涟听罢,眉头蹙着没接话,手中核桃也停了下来。静默良久,他才缓缓道:“她眼下人在肇庆,消息我可差人递过去,至于她愿不愿理会,我就不知道了。”
“肇庆?”伯父眼睛倏然一亮,“佢喺两广总督署?”
他们裴氏虽在潮州一地颇有地位,与知府衙门往来密切,可再往上的省级关节便是一片空白了。两广总督统御两省军政,权位更在寻常巡抚之上,乃是封疆大吏中头一等的要员。倘若能借裴泠之便,与这等人物牵上线,那对裴氏而言实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伯父身子不由前倾,语气也殷切起来:“阿涟啊,今次你真系要放低身段,同佢修补返关系。点讲都系血脉至亲,我哋裴氏又唔系见不得光嘅亲戚,佢无理由真系要同族里做到恩断义绝嘅地步。从前那些事低个头赔个不是,揭过去就算啦,往后总归都系一家人嘛!”
裴照涟闻言,脸色陡然一沉:“伯父,你讲咩话?我点解要同佢低头?我怎么说都是长辈!她爹裴珩都要尊我一声阿哥,我凭乜要同个后生女赔不是啊?”
目光扫过在座族老,他语气激愤起来:“你们又何必将她捧得这样高?若非她祖父当年入赘我裴氏门下,她边有资格姓裴?裴珩早年投身行伍,族中为他打点疏通,使咗几多银两,费尽几多心力?他有后来的际遇,难道离得开裴氏供养?可他又是如何回报宗族的?”
裴照涟倏然站起身来,声音拔高几分:“他执意娶一个风尘女子入门!其中缘由诸位难道不知?分明是存心折辱我裴氏门楣,要往祖宗脸上抹灰!”言至此处,他气得胸膛起伏,“待他身故,这孤女无人照管,终究还是由我出面收留,我做到如此地步已是仁至义尽,如今你们竟还要我低声下气?”
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重响,两颗核桃被狠狠掼在案上,震得茶盏一跳。
“绝无可能!”
抛下这斩钉截铁的四个字,裴照涟拂袖而去。
*
新安县,大渔山。
“我真是烦死那个覃松林了!”孟三将人领进船坞,嗓门扯得老大,“我不过跟他客气客气,他还真一点不客气啊,说我这船这不行会漏水,那不行会散架,他爹的,就他行啊?我孟三纵横南海数十年,造条船还得听他叭叭?”
说到兴头上,一扭头却发现身后人静悄悄的,连个响动都无,也不知方才那通话听进去没,不由拧起眉毛:“你讲句声得唔得啊?”
裴泠这才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你这船确实不行。”
“我……”孟三一口气噎在喉咙,硬生生咽了回去,梗着脖子道,“我这船到底哪不行了?我瞧着哪哪都行!”
裴泠边看边道:“你如今的船不是抢来的,就是从你爹那儿继承来的,这应该是你头一回正儿八经自己造船?”
孟三脚步一顿,叉腰道:“那怎么了!我请的匠人那可是世代以造船为生的老师傅,还有你前头给我寄的那三本造船典籍,我也翻来覆去琢磨透了,这船可是集智慧之大成打造出来的,怎么就不行了!”
裴泠便道:“你想造红夷人的船,那我先前给你的那些造船典籍便多半用不上了,你请的匠人也没有造这类船的经验,若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孟三截住话头,眉梢一挑,“不就是大炮后坐力那点事么,我已有妙法!”
“你有法子?”裴泠看向她。
孟三眼中闪过得意之色,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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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勾了勾手指:“来来来,孟姐带你开开眼。”
两人便转到船坞僻静一角,只见地上用厚油布严严实实盖着一座物事。孟三攥住布角,手腕一抖——
“滑动炮架!”
孟三抱臂而立,扬着下颌细解:“眼下不便试炮,且与你说说其中机巧,你看啊,这是双层斜坡滑轨,炮身便安在这斜面上,开炮后载炮的上层因后坐力逆着向上滑,因是斜面,后坐一止,它自个儿便顺坡滑回原位。不仅复位迅速,后坐力也卸去不少。”她啪地一拍手,“怎么样,这玩意如何?就问你机不机灵?”
裴泠并未接话,只蹲身下来仔细端详。孟三见她如此专注,更觉扬眉吐气,在后头不停念叨:“点话?劲唔劲先?我都话好劲啦!”
“别吵。”
孟三笑得更欢:“都劲到你冇声出啦!”
裴泠看得认真,一言未发。
又候了半晌,孟三闲得发慌,忽地想起一件事来,顿时眉飞色舞。她伸手拍了拍裴泠的肩头:“欸,我有事问你。”
“何事?”裴泠头也不抬。
孟三凑近些,压低嗓子也掩不住快要蹦出来的笑意:“我说,你和那小心肝赴巫山了没?”
裴泠缓缓扭头,斜睨她一眼。
“还没赴?”孟三挑起半边眉毛,“赴了?”见她还不吭声,便恼道,“你倒是给句准话呀!急死我了!”
裴泠别过脸去,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这声“嗯”一落地,孟三瞬间弹起来,右手握拳自身侧用力挥落:“耶!我就知道!”
她兴奋地在原地踱一圈,还不住以拳击掌:“我都话啦,就你俩眉来眼去那阵仗,能不成好事?你孟姐在情场打滚这么多年,会看走眼?哈哈哈!”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立正,抬手指向裴泠的背,“你两个,我早就睇穿你哋啦!”
“孟姐。”这时精卫走了过来。
孟三正笑得前仰后合,闻声猛地一收,像被捏住喉咙的大鹅,咳了咳,艰难地道:“哦,你来了啊。”
精卫微微颔首,随即对着裴泠的背影:“裴镇抚使。”
裴泠这才将视线从炮架上移开,眼前是一个年轻女子,脸上虽有道长疤,却不掩眉目清正。她略一思索,便道:“精卫?”
精卫笑了笑:“是我。”
裴泠也笑,站起身来,问她:“在孟三这儿过得如何,还习惯?”
孟三抢白道:“我可半点没亏待,如今她不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就算好了。”
精卫抿嘴一笑,对裴泠轻轻点头:“我很好,孟姐待我极好。”
“那就好。”裴泠眼中闪过一丝宽慰,随即道,“今晚我做东,一起吃饭。”
“那敢情好!”孟三一把揽过精卫的肩膀,笑着冲裴泠扬起下巴,“事先说好,不是山珍海味我可不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