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坐品茗,言谈渐深。
裴泠执壶为他添茶:“朝廷素来重北轻南,海防用度常捉襟见肘,福建能维持这般气象,全仗总兵大人苦心维持。”
张廷相连忙端盏相迎,道了谢,方缓声道:“裴提督过誉了。其实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难处,江南确系富饶冇错,但也承担着全国最重的赋税,广东呢边海盗猖獗,防剿尤为不易。福建幸得有月港商税这一项进益,地方上多些腾挪的余地,勉强撑得起局面。所谓取之于海,用之于海,不过如是。”
裴泠浅呷着白茶,抬首望向窗外那片苍茫海色。
“福建五水寨原设于岛屿要冲,自正统年间却因种种缘由陆续内迁,以致外险尽失,海岸守备沦为前线。倭寇反据岛屿为巢,进退自如,浸淫至嘉靖年间,终成大患。”言着,她看向张廷相,语带钦佩,“如今五水寨得以陆续迁回旧址,重建外洋屏障,实是总兵大人数十载经营的成果,您对闽地海防的贡献,非常人可及。”
张廷相闻言,连称不敢:“守土安民本系臣子分内事,裴提督这番话,真教老夫愧不敢当。”他略顿一顿,语调沉缓下来,“福建与别处唔同噶,若无强大的外洋水寨,海岸就会门户大开。东南海防本就是一体,浙闽粤如三足鼎立,一足不稳,满盘皆危。如今福建把水寨推回外洋,不过是守住了自家门户,若要形成整个东南的海洋防线,非得浙江与广东也将水寨外移不可,让彼此巡哨船可以相会策应,方能筑成海上长城。”
有些事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做更好,地方明晓,朝廷亦知,然真要推行起来就全是困难,这方推诿,那方拖延,终是迁延不绝,不了了之。待到大祸骤临,方幡然悔悟开始找补,所耗心力与银钱反成倍增添。裴泠深知在地方任事,欲将一桩政务稳妥推行,其间困难几何,因而对张廷相尤感敬佩。
张廷相搁下茶盏,话锋一转,笑着问:“裴提督,等阵我们寨中儿郎们就要水操了,可愿随老夫出海一观?”
裴泠随即应道:“我正有此意。”
*
南日水寨外,海天开阔,两支福船舰队正在列阵操演。
作为福船发源之地,福建水师战船配备最为齐全,此刻放眼海上,船与船之间旗帜与号声呼应不断,水兵令行禁止,足见训练之熟。
张廷相遥指舰队,眼中自有豪气:“水战之道,首重战船,论操船功夫,无出闽人右,就算粤地水兵都要差一截,至于宁波、温州的后生仔便更在其后了。”他说罢,笑了笑,“讲真啊,非老夫自夸。”
裴泠凭栏远眺,也笑了笑:“福建水师确实出色。”
“我们闽地船厂亦冠绝东南,”言着,张廷相欣然邀请,“裴提督明日若得闲,不妨随老夫去船厂走走?”
裴泠当即应道:“若总兵大人方便,我真是求之不得。”
*
翌日卯时初,天刚蒙蒙亮,张廷相便已候在兴化府驿站门前。经过前日一番深谈,两人相处已是非常自在了。
一路沿官道徐行,途径一处早市,见摊贩正揭笼售卖焦黄圆饼,张廷相便勒马买来两个,递了一个与她。
“裴提督尝尝这个,此物名为光饼,中间穿孔,可穿绳系挂,是当年戚少保率军入闽平倭,为行军便利创制的。闽人念其功德,将此法传至民间,成了如今随处可见的小吃。”
裴泠接来咬一口,饼皮金黄酥脆,越嚼越香:“真的很好吃。”她说。
他闻言朗声一笑。
马匹并辔而行,蹄声嘚嘚。张廷相就像一个温厚的长辈,已经习惯在官场勾心斗角的裴泠,第一次放下了所有防备。
整个上午两人都是在参观船厂中度过的。
大明水师所用战船,十之六七皆为福建船,因而此地的造船之业尤为兴盛。船厂分官、民两类,福州设南台官厂,沿海各卫亦自有船坞,民办船厂则多聚于洪塘一带,即便官府的战船订单,亦有相当一部分交予这些民间匠坊承造。
简单用过午膳,两人出发去福州府,到得次日下午,来到了此行最后一站——南台船厂。
船厂位于台江与闽江交汇处,依水岸修建,占地广阔,里头匠人无数,忙中有序。两人穿梭其间,木屑清香与桐油气息扑面而来。
张廷相忽地放缓脚步,在一片敲击声中开口道:“老夫先年在月港往来的商队里听说,红夷人的战舰已能搭载三十六门大炮了。”
裴泠侧首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应道:“总兵大人,据我所知,他们的主力战舰恐怕至少能装载七八十门大炮了。”
张廷相闻言一怔,半晌过去,才深深叹了口气:“这……简直不敢想象。”
虽然对付倭寇,福船堪称碾压式的存在,但在那些能载七八十门大炮的巨舰面前,福船的重炮火力就太弱了,这巨大的差距令两人都有些沉重。
一阵短暂的缄默后,裴泠望向张廷相:“总兵大人,我们大明能造出能这种战舰吗?”
张廷相没有立刻回答,抬手引向前方:“裴提督且随我来,前头正有一艘福船在造,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遂来到一处船台,行至近前,但见一艘福船的底仓骨架已具雏形。
张廷相指向船底部最长的一根巨木:“这便是福船龙骨,分作艏龙骨、主龙骨和艉龙骨,三段相接而成。”接着,他又指向那横向如鱼骨般排列的木材,“这些是抱梁肋骨,插入隔舱板,便是整船横向的支撑。”
言着,他引裴泠退至稍远处,以便观览船体全貌。
“如今福船常制,不过船艏一门发熕炮,两舷各配三门佛朗机,非是不欲多设重炮,实是船体结构难堪重负,倘若两舷皆列发熕大炮,齐射时的后坐力足以震伤船身,甚至令其解体。”
“总兵大人,”裴泠问道,“可有什么革新之法?譬如加固船体,增强横向支撑,以承载大炮齐射的巨大后坐力?”
“裴提督,且随老夫这边走。”张廷相抬手一请,二人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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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穿行于堆叠的木料之间。
“裴提督方才所言之事牵扯甚广,其一便是木料,福船向来用杉、松为材,此二木闽地盛产,取用便宜,修造之费亦省,故能广造。但此等木材质偏软韧,强度终是有限。若论坚硬,广船所用铁栗木胜之,耐蚀性亦佳,故广船船体较福船更为坚实。然则,欲造承载重炮之巨舰,非栎木不可。”
说话间,两人已至一座高阔库房前,门扉开处,但见穹顶之下巨木堆叠如山。
“此即栎木。”张廷相走进去,声音在仓廪间回响,“栎木质硬,耐蚀性不逊铁栗木,而更胜于弯塑成型。若遭炮击,木屑迸溅较少,抗损之能尤佳。”
他缓缓走过一排排静卧的巨材,裴泠跟在后头。
“只是可惜,”张廷相叹了一声,“栎木非官办常料,并无广泛栽植,须遣人四方搜求,且其生长较铁栗木更为迟缓,眼前这些乃老夫积攒十五年方得。”行至一根需两人合抱的巨木旁,他止步,抬手抚过木料表面,“像福船所用杉、松二木自然干燥半年即可用,但栎木必得经年风干,日后方不开裂变形。大约在堆放八年后,老夫曾上过题本,奏请试造可载重炮之新舰,先帝未准,此事遂延宕至今,这些木头也就一直在这里堆着了。”
“讲完木料,便是船体结构了。”张廷相收回手,继续道,“即便用上栎木,若仍循福船旧制,也难成那般巨舰。福船底尖上阔,吃水深,破浪虽劲,稳性却欠佳。若要船身稳固,船体下部须造得宽大扎实。”
默然良久的裴泠开口道:“红夷战舰设有多层甲板,船舷开炮窗,作战时启窗发炮,航行时闭窗御浪。”
张廷相仔细听着,颔首道:“船舷开洞难免削弱船体强度,再加上火炮齐射的后坐力,船骨架构非得从头设计不可。”言及此,回身看向她,“裴提督若是不累,不如到老夫在此间的值房稍坐?也好给提督大人看看我这些年涂画的战舰图样。”
裴泠惊讶道:“张总兵还懂造船?”
张廷相笑了笑:“接触久了,耳闻目染之下也略懂了些皮毛,都是闲时信手勾画的草稿,纸上谈兵罢了,未经匠作实造,也不知究竟可行与否。”
两人遂至值房。值房简朴,临窗能看到船厂一角。张廷相自匣中取出一沓图纸交与她。裴泠双手接过,一页页翻阅,但见墨线纵横勾勒,旁注密密麻麻的小字,其间杂以朱笔点批。
她看得认真,张廷相则于一旁烹茶,泥炉炭火轻红,茶壶中水声渐起。
良久,裴泠抬首,目光灼灼:“于造船之道我所知甚浅,实在给不出什么像样的见解,但观此图稿,我很是震撼。”
张廷相笑着斟了盏茶推至她面前:“红夷人做得到,我们没理由做不到。于我们中国人而言,从无至有这一关最是艰难,只要闯过了这一关,自一而十,自十而百,便只是时间问题。”他语气笃定地道,“待我们造出能载三十六门大炮的战舰,那么七八十门,乃至百门重炮巨舰,也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