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杀声震耳欲聋,吴信中正亲自操练着他千里挑一的精锐水兵。这些老兵动作整齐,如臂使指,无论是操演火器、变换阵型还是近身搏杀,都干净利落。
吴信中踱步于队列之间,顾盼自雄,偶尔瞥向场边静观的裴泠,下巴便不自觉地一扬,那是一个意气风发。
宋长庚悄步走到她身后站定,低声问道:“大人,学宪走了吗?”
裴泠目光仍落在场上,颔首道:“嗯,今早启程往苏州去了。”
宋长庚“哦”了一声,也跟着望向场内。两相对比之下,他们这些新兵无论在气势还是动作的熟练程度上,与那些老兵确实相去甚远。
裴泠回头看到他的神情,含笑问:“怎么,没信心了?”
宋长庚立刻摇头,笃定地道:“我们肯定能赢的。”
“哦?为何?”
宋长庚直视场上,说道:“我们这些新兵,眼下自然不如他们厉害,但大人您,却比吴总兵要高明得多。”
裴泠笑道:“你这就轻敌了,吴总兵镇守浙江海防多年,若没有真本事,也坐不到这个位置。况且战场上,胜负从来不是主将一人能决定的,我们要做的是让每个人都成为能发挥作用的一环。光靠我,不行,光靠你们,也不行。要赢,得靠我们所有人,拧成一股绳。”
“是!”宋长庚应得认真。
那处校场的另一侧,汪其勤和刘永也在观望。
“总爷,听说吴总兵不光要比舰队操演,还额外设了个夺旗赛,想跟裴提督单独过过手呢,也不知裴提督应下了没?”
汪其勤正用随手从路边揪的一根狗尾草,慢悠悠剔着牙缝,接话道:“应倒是应了,不过说要把夺旗放在最前头比。”
刘永摸着下巴,咂摸出点味儿来:“这要是让她头阵就赢了旗,那后头舰队对垒的时候,她那帮新兵蛋子的心气儿可就不一样了。”
汪其勤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谁说不是呢,咱们总兵大人这回,非要在人前显摆这份英武,就怕这帅气一个弄不好,倒耍到了别人手里,那可就真成了给人搭台唱戏了。”
刘永压低声音问:“总爷,您说这位裴提督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她当年在延绥的军功是冒领的,这回南下也是圣上早给她铺好了路,做做样子罢了。可这些日子瞧着,我总觉她是有些本事的,不像全然靠着圣眷。”
汪其勤斜他一眼:“一条石斑鱼就把你收买了?”
“总爷,卑职这可是跟您掏心窝子呢!您还挖苦我。”刘永暗地里白一眼,“您要是不这么想,刚才能说怕总兵大人给她搭台唱戏?”
汪其勤脸色有些挂不住,将嘴里那根草“呸”地吐在地上:“我说,你能不能盼着点总兵大人的好?净在这儿长他人志气!”说罢,一甩袖子,背着手走开了。
时间倏忽而过,比试之日终是到了。
吴信中信心满溢,刻意将场面铺排得极大。不仅请动了浙江一众有头有脸的高官前来观战,更别出心裁地调拨了一艘船专司奏乐,势要营造出金鼓震天的煊赫气象。
巡抚苏元忭、海道副使林民元,乃至布政使蒋文载、按察使刘鸿、都指挥使孙骧等地方大员,此刻齐齐站在一艘宽敞的座船上,凭栏远眺。
今个天公亦是作美,日头高悬,碧空如洗,唯有海风喧嚣,吹得诸位大人官袍鼓荡,头顶乌纱几次欲飞,只好纷纷笑着将帽子摘下,交由身后亲随捧好。一个个虽略显狼狈,但脸上皆是一派兴致勃勃。
此番吴信中选择了福船作为己方主力战舰。此船也是明军水师当之无愧的主力,船体巍峨,上有战楼,傍有遮垛,攻守兼备,俨然是一座海上堡垒。因其体量庞大,足以搭载火器大炮,在海上遇到倭船,那就是碾压级别的存在,炮轰不死那群秃头,撞都能把他们撞死。
但见福船高耸的主桅上,早已悬起红蓝两面醒目的帅旗。按照约定,裴泠为红方,吴信中则是蓝方。
夺旗赛,即将开始。
奏乐船上,鼓手奋力抡槌,“咚——!咚——!”的沉浑鼓声如闷雷滚过海面,压住了风声浪响。随即,一声穿云裂石的唢呐尖锐扬起,划破长空!
“来了,来了!”苏元忭颇为激动地抬手指向前方海域。
所有目光随之聚焦。
那是一艘来自南直隶的鹰船,也是裴泠择定的己方主力战舰。
鹰船两头俱尖,不及福船那般高大,无法搭载重炮,却拥有福船难以企及的灵动——福船无风无动力,而鹰船可依靠人力摇撸,船身两侧装有茅竹板作为防护,每侧配六支长桨,共十二名桨手协力。它最令人称道之处,则在于首尾两端皆设舵,无需费力调头,便可前后双向航行,进退如飞。
作为沙民的新兵,无一不是划桨好手。此刻号令一起,十二支长桨整齐划一地插入海波,又迅速扬起,白浪激溅,鹰船正以惊人的速度劈开海面,直扑那庞然大物般的福船。
海上夺旗,一触即发!
裴泠一身黑衣,腕口裤腿紧束,稳稳立于船尾。
鹰船破浪疾驰,眼看就要撞上去了,那帮大员们屏息凝神,心简直悬到了嗓子眼。
就在船头距离福船仅数丈之遥时,但听鹰船上的捕舵挥旗高喊:“转——!”
舵手闻令猛扳尾舵,十二个桨手当即配合,正在全速冲刺的鹰船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船身猛地一拧,紧贴福船惊险驶过,溅起的浪花如暴雨般泼洒在鹰船的甲板上。
就在两船交错的一刹那,裴泠几步加速助跑起跳,脚在茅竹板上一蹬,身形腾空,另一只脚旋即踏在福船的船身上,二次借力之下手已牢牢扣住船舷,腰腹发力,一个飞身,潇洒落地。
而此刻,完成高难度接舷动作的鹰船,已借着惯性,彻底与福船分离,驶向一旁的海域。
裴泠单膝微屈,缓冲落势,旋即站直身体,插着红旗的战船上早已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哨声。
不得不说,这飞身上船的观赏性极佳,就连座船上那些官员们也跟着拊掌赞叹,气氛一时热烈。
吴信中在她面前不紧不慢地踱了几步,道:“裴提督,好身手啊。”
裴泠点头微微一笑:“承让了,吴总兵。”
客套已毕,吴信中眼神转厉,低喝一声,身形如猛虎出柙,挥起一拳便朝她面门袭来。裴泠脚步轻灵地向后一滑,同时侧头,那凌厉的拳风擦着她的鬓发掠过。
“咚!咚!咚!”奏乐船上的战鼓敲得越发急促激昂,为这场近身搏击擂响战音!
吴信中抡圆了胳膊,一拳猛过一拳,或击胸腹,或扫下盘,招式大开大合,显然是沙场锤炼出来的硬功夫。而裴泠似乎能预知拳路,未曾出手格挡,亦未反击,只是凭借变幻莫测的步法,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转,便轻巧避开了攻势。吴信中也真是不信邪了,竟是连一拳也打不中。
座船上,汪其勤和刘永看得目不转睛。
刘永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他:“总爷,您瞧啊,我就说人家是有真功夫在的。”
汪其勤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福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少聒噪,好生看你的!”
福船甲板上,战况已趋白热。
吴信中又记一拳风扫来,这次裴泠不再闪避,眼疾手快地攥住了他攻来的小臂。吴信中心头一惊,暗道不好,已然猜到她后续动作,急忙沉腰收力,试图向后挣脱。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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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为时已晚。
裴泠借着他前冲的力道,身子顺势一拧,肩膀嵌入他腋下,形成一个完美的发力支点。但听她一声清叱,吴信中双脚立时离地,天旋地转间,“砰!”一声闷响,直接掼倒。
雷鸣般的叫好声霎时炸开,声浪几乎要盖过隆隆战鼓。
裴泠一击得手,毫不停滞,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主桅。吴信中仰面倒地,只晕眩了一瞬,心里不住暗骂自己轻敌,旋即鲤鱼打挺般跃起,怒吼一声,朝她飞扑而去。
就在裴泠刚触及桅杆的刹那,一只大掌从后重重扣住了她的肩头,五指如钩,发力猛拽。裴泠被这股力道硬生生扯得向后一个趔趄。
吴信中趁此间隙,一把抓住桅索,手脚并用,急速向上攀爬。裴泠旋即跟上,两人在桅杆上蹿升。却见她霍然纵身跃起,双手抓住吴信中的一只脚踝,而后把身子悬空,将全身力量化为拖拽之力。
吴信中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巨力拉得向下一沉,全靠双手死死抓紧桅索才未跌落。
他低头看去,见她整个人悬空吊挂,心想这人可真能豁出去,两人此时已攀至桅杆近半高度,这会要是掉下去,不得摔个手断脚断。
那场面真是太过惊险刺激,座船上一众人等的吸气之声“嘶”地连成一片。
战场上没有半分容情,吴信中立刻狂暴地甩动那条被箍住的腿,想把她甩脱。裴泠被甩得在空中来回晃荡,似随时会脱手坠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倏然松开左手,仅凭单臂之力把自己吊起,那手随即探出,攥住了吴信中腰间的束带。
得此借力,她一跃而起,左脚踩住他,竟是将他当作踏脚石,从他身上攀越而过。就在超越的那刻,还毫不留情地狠狠踹了一脚,正中他紧抓桅索的手背。
吴信中吃痛,指力一松,整个人再也无法稳住,沿着桅杆滑落而下。他慌忙想要重新抓住桅索减缓坠势,奈何下滑的惯性太大,待五指勉强抠住缆绳时,人几乎要滑落至甲板了。
赶紧抬头望去,却见裴泠竟已逼近桅顶!
吴信中当机立断,跳下桅杆,疾速奔至船舷,抄起配置在此的弓箭,挽弓搭箭,箭簇瞄准那面迎风招展的红色帅旗。
“嗖——!”
箭矢破空,精准射断旗杆,红色帅旗应声飘落,坠向海面。
吴信中扔开长弓,一个猛子便从船舷飞身纵入海里,朝那面正随波飘浮的红旗奋力游去。
胜负即将分出,所有看客热血上涌!
蓝方战船上,士兵们声嘶力竭地呼喊:“吴总兵!吴总兵!吴总兵!”
红方战船上,新兵们又岂甘落后,喊声响彻云际:“裴提督!裴提督!裴提督!”
吴信中拼尽全力,手臂如轮,终于触到旗面,五指一收,将那面红色帅旗牢牢抓住。
可海面上早已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啊啊啊啊啊——!我们赢了!!!”
吴信中高举着那面湿漉漉的红旗,待转过身来,映入他眼帘的是——
高达八丈三尺的主桅顶端,裴泠脚踩桅索,一手揽住桅杆,另一手则高高擎着一面湛蓝帅旗。
海风呼啸,帅旗猎猎作响。
她俯视着吴信中,眉眼间笑意飞扬,高喊道:“吴总兵,你游得不够快啊!”
吴信中闻听此言,登时恼得挥起拳头砸在海面上,溅起硕大水花。
桅杆之巅,裴泠高举帅旗,仰首向天,爆出一声长啸。
这啸声如同胜利的号角,那些亲眼见证主帅于桅顶夺旗的新兵们,胸中激荡翻腾,无以言表,唯有用尽全身力气跟着呐喊。
震天的欢呼声直冲云霄,士气如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