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汴梁城，人群的嘶吼声，伴着风雪的呼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
冷风刮在脸颊，似乎提醒人们，前路艰险。
太阳蒙蒙亮，暂时被厚厚的云遮住了，只露出一牙金边。
青黛勒住马缰，举目望了一眼云边的微光。
没关系，与光同行，活在此刻；和光同尘，守住当下之义。
看着前方的景象，青黛心中的猜测成了真。
漫漫飞雪，一望无尽头。
可这大雪，却好像是天佑赐给这些百姓最丰厚大方的赏赐。
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男女，龃龉又单薄。
他们相继摔倒，却无人来扶。
只能蹒跚着，支撑着，颤抖着……
跌倒，爬起……
跌倒……
而能重复着站起，跌倒，攀爬……还活着的人，就算是幸运的了。
多少人，从无力支撑的动作，再到生命的静寂。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那样消失了，无人在意……
情况远比她预想的更糟，可她还是得往前走。
向着人群潮水相反的方向，踏马前行。
离城门还有一里地，青黛不得不下马。
黑压压的人潮已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扛着一个大陶罐往前挤，陶罐剐蹭到旁边人的胳膊，摔落了那人的韩瓶。
那人立刻红着眼扑上去，拳头往对方脸上砸，嘴里喊着，“你凭什么揍我！我的水！”
另一人更是不甘狂怒，“那是我的水！你赔给我！”
还有个妇人抱着暖水釜，边走边晃悠着身体，似乎就怕别人来抢。
另有一个壮汉，抱着个硕大的瓷瓶，罐口晃出的水洒在地上，立刻有几个人扑过去，趴在地上舔着雪泥。
有个乞丐模样的人举着个破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却像捧着稀世珍宝般护在怀里。
旁边两个汉子扑上去抢，三个人扭打在地上，似用尽全身力气。
瓷碗摔碎时，那人大声哭喊，“我的仙酿！那是能救命的仙酿啊！”
几人再次扭打在一起……
身后的人又不小心踩踏了他们，越来越多的摔在一起。
场面混乱不堪。
一人激动地嚷道，“快来挖，这里有雪！神医说了！雪可以化成水喝……”
说着，便有人拿着水瓢、锅铲子、瓷碗等往自己的容器里装雪。
在一片红梅花下，几个人为了一捧雪大打出手，鲜血滴在雪块上，甚至比红梅还艳丽。
若是不看这些人，城门外的风雪寒梅图。
该是多么幽静，宁谧，美好啊。
可是，鲜血染红的……是堪比生命的雪。
不得不说，天佑老百姓很聪明。
现在融化了雪来喝，算是最安全的水源了。
而她给出的方案，也不胫而走。
树上，也已经爬满了想要取雪、凿冰的百姓。
甚至不乏有摔断腿的。
所以，这些人才从城内冲到城外，就是为了抢水源。
弯门盗洞地找冰雪。
青黛刚想侧身让开大路，往路边去，一个汉子突然从人潮里冲出来，双手攥着根木棍，朝着马腿就砸。
她慌忙提缰，马儿惊得人立而起。
那汉子却像没看见似的，又转身扑向旁边的少女，伸手去抢她怀里的暖水釜：“快把水交出来！不然我杀了你！”
被少女机智绊到，这人爬起来，却红了眼，冲着另一个老妇去了。
老妇死死护着暖水釜，被他推倒在地。
盖子打开，里面却空空如也，那汉子还不死心。
趁机抢了身边一老丈的布包，布包散开，里面只有几块干硬的窝头，汉子见状，竟抬脚往老丈身上踹，嘴里骂着“没水你占什么地方！”
青黛一节长鞭，锋利扫来，将那人手掌打了一下，斥责道，“给我醒醒！不可趁乱打劫！还不将老人家扶起来。”
被青黛这么一抽，正巧打到了内关穴，那汉子忽地就明白过来。
就像做了一场大梦，怔愣着疑惑道，
“我这是在哪儿？哎呀，老丈，阿婆，你们怎么了，快起来……”
青黛叹了口气，这水里的毒素，实在是太扰乱人的心智了。
她得加快些速度进城。
不远处，几个兵卒举着长枪拦人，却被涌来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
有个兵卒的枪被抢走，反被人用枪杆砸中额头，血顺着脸往下流。
他踉跄着后退，又被后面的人推倒。
瞬间被踩踏的人群淹没，只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青黛听见旁边有人哭着喊，“官爷开城门啊！里面还有我的孩子！”
有人出城，就有人进程。
回应他的，却是城楼上射下来的羽箭。
箭头不知扫到了谁的耳朵，传来一声尖叫，便钉在旁边的土墙上。
那人吓得瘫坐在地，眼里的光瞬间灭了，嘴里喃喃着，“完了，都完了……”
青黛赶去医治那位官爷，恐怕他还有一口气。
可若是不下马，根本无法前行。
她将马交给一个人，给了几个钱。
让他将马绕道，骑到楚宅去，交给看门小厮。
这边刚救活了被伤了的兵卒，城门已经被往外涌的百姓推开了。
“给我水，水……”的呼喊声震得青黛耳朵生疼。
青黛赶紧后背贴紧城门边的城墙跟儿，忧心地观察着情形。
人潮还在往前涌，像被无形的手推着，一时间竟然没有停止的意思。
到处响起呼喊声，嘶吼声，咒骂声，
“水，我要水，我的水……”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找我的孩子，他跑丢了……”
“滚开！谁挡着我，就别想活！”
大难临头，一家人之间也有打起来的。
“爹，这口水给我！”
“你这不孝子！给我滚开”
……
抢瓢夺碗，撕打揪扯，哭喊哀求，推搡撞跌，不在少数。
骨肉分离甚至自相残杀，简直是水劫人伦。
这些人仿佛在梦中，似乎在做一场春秋大梦。
人群涨潮一样，堆满了城门口，就像鱼儿冲破闸门。
彼此推搡，踩踏，厮打，打闹，仿佛身边的人就是自己的敌人。
没人顾得上脚下的伤者，也没人理会身边人的哭喊。
劫粮抢店的、焚屋劫财的、夺地争田的、拦路劫杀的……已经出现了。
过不了多久，烧仓毁库、毁桥断道、抢盐夺铁、掠牲毁畜、抢医夺药、拆屋取木的就会出现。
然后，屠村掠寨、盗掘陵寝、强征暴敛、掳掠妇女、杀官夺权、焚书毁籍、诈捐骗粮、掠钱夺印……甚至屠城泄愤的朝代末了乱象，就会出现了。
必须阻止！
现在阻止！
青黛望着这混乱的景象，心脏骤痛。
脑袋也嗡地一声，吃痛的很。
她本来想着，悄然进城，找到各处水泉，水井，一一洁净。
这是不可能了。
因为现在这种情况，就证明城里的情况，无疑只会更糟糕。
现在，这些人已然失去了理智。
若再耽搁，怕是每个人都要变成猫女郎那样的怪物了。
算了，若是注定活泉会被谢云岫夺走，也不在乎现在是否隐藏了。
再也没法隐藏了。
这一心意定了，青黛顿觉身上的重担也没有了。
云淡风轻，似乎就是她现在的心情。
脸颊的寒风，似乎化为春日的微风。
簌簌的冬雪，化为温和的柳絮。
而她站在风雪里，衣襟或被风吹动，但她的意志任何人都无法动摇了。
只要没什么可以失去的，就无所畏惧！
并不是抱残守缺，才是拥有。
现在这一刻，她要做的是，便是让活泉真正被天佑百姓所有。
也是，被她真正拥有……
“定时到了，混乱该结束了……谢云岫，你赢了……”青黛冁然一笑，才意识到，她已没有选择。
挟天子，污水源，好一招连环套啊……
这些百姓，都是喝了毒水、失了理智的百姓，活像没了心智的暴力怪物。
她站在此地，就是他们的希望，也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人群疯狂而出，喊着水；而她的手中，就拥有这水。
想到这里，青黛不再迟疑。
她必须献出活泉！
正义的路，即使覆满荆棘，也必须走。
耳边的风雪呼啸，人们嘶喊的喧嚣……都淡去了，微小了。
似乎消失了。
她静静转过身，缓缓整了整衣冠。
别忘对自己微笑一次，释然的笑，真正的笑，毫无虚伪的笑……
对自己的心，一次真诚纯粹无矫饰的笑！
指尖沿着褙子的衣领处，直直地滑过。
青黛轻弹指间，就像波动命运的琴弦。
她甩了甩衣领上的雪粒，就好像抖落一身的尘埃。
她双手直直地坠下，摔落指尖上的水滴，就像弃绝魔鬼最后的恐吓、引诱和谎言。
面对着进城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风雪裹着碎冰打在脸上，青黛却笑得轻浅。
不疼！
她坚定地迈出这一步，无惑。
似乎这一刻，已等待了许久。
不悔！
身后人群推搡着哭喊逃窜，她却转身迎着风雪迈步。
救人！
别无所想，别无所求。
四面八方的力道，统统涌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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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青黛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她毫无惧怕。
面前，人群疯了似的往城外涌，她却逆着人流往前走。
每一步都稳得像一根钉子，扎进了天佑的土壤里。
雪粒子砸在身上生疼，却在落在她脸上时化为一滴水。
而她，脸上没半分惧色，反而勾起一抹平淡的笑。
抬手时腕间玉镯已泛出微光——
她早做好了，将活泉还给这天下的准备。
继续往前，腕间活泉的微光渐亮。
逆着人流一步步挪，她甘之如饴。
青黛扬起左臂，手腕间骤然喷涌出活泉。
透明如光的洁净水流直冲长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如雄鹰振翅般掠过头顶，喷洒开来。
像一株绽放的百合花，又像一株怀抱千古的银杏树。
水珠在日光下溅出细碎银光，一眼扫去，竟和一朵朵白芷花重叠了。
水流自高空坠下，如骤雨倾泻。
落在争抢厮打的百姓身上。
在那水滴砸在众人头顶时，焦躁的呼啸声停止了，疯狂的动作顿住了，争吵的蛮劲儿止住了，一切似乎静止了……
城门外，这一方寸里，骤然安静了。
寂静四起，活泉之雨救人于无声无息中。
青黛仰头，任活泉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笑着，睫毛颤着，呼吸里都有释然的力道。
水珠滑过眉骨、沾湿睫毛，冰凉却又带着暖意。
这泉水，岂止是融化冰雪，更不是苏醒人心吗？
青黛望着周围静止的人群，心头豁然开朗。
先前总想着要拼尽全力去“救”，却忘了水流本就有自己的方向。
义在人心，如水自流！
不必强迫，只需任凭，任雨落下，任水流动……
原来真正的救赎，从不是嘶吼着唤醒谁。
那样，也唤不醒。
而是像这活泉般，不疾不徐落在人心里。
等她自己经历，自己体会，自己得到这珍宝的感悟。
最深的感动，是无声的，是灵魂的震动，让人颤抖着。
真正的洪流，不是江河湖海，是激动的泪水，由衷渴望的泪水。
真正的觉醒，不是嘶吼，是无言。
心的祈祷，让人无法用语言表达。
她一直以为，像活泉这样的神奇力量，是：解厄，替人们解决问题……此刻才明白，它真正的厉害是「制伏」。
当妄念停止，克服欲望的一刻，人便已接近圣洁。
察觉自我描写如沙，那一刻，人已接近永生。
这活泉，一旦打开了，流出了，便用温柔裹住每一个迷途的人。
化解所有纷争，揭开心灵的枷锁。
接触灵魂和□□的毒素。
从不是挑选好人，而是让每一颗被欲望裹挟的心，都有公平的机会找回最初的纯粹。
当欲望的馨香化为腐臭，人便活了过来。
青黛默默扫了一眼周围的人，静寂了片刻后，一片狂喜应运而生。
有人攥着拳头往旁人脸上砸，被泉水浇得一个激灵，手瞬间停在半空。
“下雨了！冬天下雨了！”那人如获至宝，满眼喜色，仰天长啸。
有人趴在地上舔食泥水，泉水漫过嘴唇，他猛地抬头，眼里的赤红渐渐褪去。
含糊喊着，“这雨是暖的！这是暖流！是生命的暖流！让人活下去的暖流！”
还有人抱着破碗嘶吼，被泉水浇透后，突然瘫坐在地，望着手里的空碗，茫然地眨了眨眼，疯癫的神色竟一点点消散，咂了咂嘴，“是甜的！比蜜还甜！”
青黛又扬起右臂，活泉顺着指缝咕咕涌出。
落在地面后，顺着雪粒的缝隙渗进地下，沿着路边的沟壑汇入河流。
顺着井口的石缝漫进井里，一路蜿蜒，钻进城墙下的暗渠，淌过街角的水坑……凡是水流过的地方，浑浊的泥水渐渐变清，连空气里的腥气都淡了几分。
先前抢水最凶的汉子，此刻正跪在地上，仰头张着口喝泉水。
还有人双手手心向上，掬起一捧活泉往嘴里送，喝完后抹了把脸，突然对着青黛的方向跪了下去。
男男女女都醒了神，停下拥挤的动作，往人群外退去。
混乱的人潮渐渐安静，只剩下水流滴答的声响，和百姓们此起彼伏的叹息。
“天降甘霖，解我天佑危难啊！”
有些眼尖的百姓看出来端倪，喃喃道，“那是神女，是她举着手臂在降雨。”
但青黛却毫不在意，也不打岔。
只是默默地擎着手臂，穿过了城门。
***
有道是：泉霖天上降，涤尽浊尘烟。狂态随风散，民心复圣田。
（创作于2025/10/25，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