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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讨价还价

作者:点娥暴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温逊有些紧张。


    自他与李希的关系转变之后,这还是头一次直面朝局党争。


    而这一次的党争,于公于私他都不能退。


    哪知在长明宫外徘徊了一阵,终于不得不入内之时,李希给他沏了杯茶,便直言道:


    “三千亩不行!再谈谈?”


    他无声地松了口气,又有一丝难言的失落。


    “陛下,此事只怕谈不得。”他每多说一字,眉心都要更皱紧一分。


    李希却抬了抬眉:


    “你叫我什么?”


    “二……二娘。”成熟稳重的武周侯顿时结巴了,见李希满意的笑了笑,面色才松懈了些许。


    可随即李希又公事公办道:


    “你总不能傻到当着群臣开了个一口价,一丝余地都不曾给我留吧?”


    对上李希的目光,他蓦地泄了气:


    “一千,不能再少了。”


    李希歪了歪头望他:


    “是底价了?”


    温逊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吧。”她事先已做过功课,确然知道这与寒门应当底线相差不大。


    他既肯将底线交给她,她自也应当投桃报李。


    “我给到一千五。”虽是暂时的,“你可以去告诉他们。”


    温逊便眸光一亮,又甜蜜起来。


    李希轻声笑他。


    “好了,别美了。快去!我稍后还需安抚伯元呢。”


    给郑言的解释也极为简单。


    “如今需要寒门帮着干活儿,也帮着同那群世族吵架,若将他们的利益也牵扯其中,此事就难办了。”她当着郑言与余诃子道。


    今日李零也在场旁听。


    “臣明白。”郑言耷拉着数日彻夜不眠的一双眸子,“可臣不甘心。”


    李希知道她不甘心什么。


    她是背弃了世族利益在主导此次变法,而如今却需要她为了变法而维护寒门的利益。这大概与她自幼所受的教化背道而驰。


    还不等李希开口安慰,郑言已经长长一叹道:


    “是臣自己的问题,主上不必理会。臣在主上身旁,理应摒弃世家立场,可总有些时刻还转不过弯来。再多一些时间,我能做到的。”


    郑言依然是郑言,最是柔软,也最是坚韧。


    见郑言这头无需担忧,李希便说起下一桩事:


    “长安的计产造册差不多了,三娘,你有什么想法?”


    李零猝不及防被提及,面上慌乱了一瞬,结结巴巴道:


    “我?阿姐,我……我有什么想法?”


    她这头脑一片空白的模样招来了余诃子一记爆锤。


    李希瞪大了眼:


    “你怎么殴打当朝公主!”


    余诃子便回她一道眼刀,又不是没见过她平日里连当朝皇帝都揍。


    不过皇家李零和自家李希当然还是不一样的,因此她揍人还得有个名分。


    此时便悠悠然揣起手:


    “三娘,你说说你这当朝公主我打不打得?”


    那边李零揉着脑袋委委屈屈地点头:


    “打得,老师自然打得。”


    便见余诃子越发趾高气昂地朝李希瞪过去。


    “三娘认了你做老师?”


    余诃子微微一笑默认。


    李希也一喜,正要恭喜,忽的面色一滞。


    “好哇!”她一把掐住余诃子脸蛋,“好你个小盒子!认我妹妹做徒儿,占我便宜是不是!”


    余诃子狂乱地挣、扎,奈何在掖庭三姐妹里,她战力排名实则最次,只是平常她们都让着她。


    终于她咆哮道:


    “你还想不想我帮你跟余白青求情了!”


    李希一震,讪讪地松开手。


    “三娘,”她装作无事发生,清了清嗓子又转回头道,“继续说说你的想法。”


    李零便看了看老师,看了看阿姐,挠了挠头。


    “自阿姐第二道圣旨,许诺虏隶上报主家寄产可脱虏籍以后,各族虽发生了不少震荡,却也的确见诡名寄产骤减。这于变法而言是大好事,可是却并不利于长安安定。因为虏隶们的出路变少了,胃口却变大了。近日以来,长安城中动、乱不歇,不知阿姐对此可有筹算?”她没有想法,她只有问题。


    李希眯起双眼一笑:


    “三娘的确问到了点子上。不过就眼下而言,留着此事为世家们多添添乱是正好。”罢了她端起面色,“作为你老师的姐妹,我便也给你布置一个课业。你下去看一看,如今造成动、乱的那些人,他们都是何等性情、何种行事,如果是你,你会如何用他们。再过些时日,我要检查。”


    余诃子对李希使唤她的徒儿并无异议。


    次日,郑言在朝会上初露锋芒,谈及变法之策对答如流。说到要紧处,一行行测算推演,一数不差,抛到群臣面前便足以叫多数人哑口无言。


    只因听得懂的本也不在多数。


    可总也有些人能同她说上话。


    “照郑夫人这般说来,将两千亩私田归入税赋等级之中,并不能为国帑增收足以支持边军一年的钱粮,却会将两成以上田户纳入税赋征缴的范围。这大量的田户便是挨家挨户遣人清点收取都要耗去不少开销,为何不将亩数提涨至两千以上呢?”少府席旻道。


    郑如闻言一顿,心想着前一日李希的吩咐,以及她与寒门达成的约定。


    可她最不擅虚言矫饰,又该如何丝滑的将结论引到商定的一千五?


    殿上,余诃子遥遥瞥见郑如陡然为难起来的神色,惊道不好。


    “这个……”忙赶在郑如憋着一张脸再次开口前,“私以为两位都言之有理。不如这样吧,便折个中?”


    “这是否太过草率?”底下有人道。


    “余侍中的提议甚好。”李希赶忙接道,“那便一千五吧。温卿以为如何?”


    “臣谨遵圣谕!”话毕,知情者皆松了口气。


    余下的便是寒门与世家之争了。而如今折了陶党又无姚婴领军的世家,在朝中已远没有往日声量。


    新税法就此势在必行。


    值此时节,总有些世族仍不甘屈从,便等着征税的差役一来,就汇集部曲谋求抗衡。


    然而征税的差役还未来,他们的谋算就被另一道圣旨打乱。


    诏曰:差使于两京及诸州,且拣取十万人,充征西军、镇国军二部,充军者,并赐钱三千贯,赋良田,军功可晋(1)。敕征西将军赵如为上军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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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伏寇将军余白青为辅国将军,分领两部。


    若说此前李希数道圣旨分化了世家与族中虏隶,这一道,却是直接分化了世家与其供养的私兵。


    世家素来不缺武力,旧朝鼎盛时期,门阀部曲甚至可达万人。这些人多为荫户、佃客、流民。但其根本在于世家屯田的特权,使诸多失田的黎庶不得不依附。(2)


    魏朝立国以来,收回了世家私自冶铁之权,已是大幅克制了各族武力,却因世家与皇权之间的牵扯,而始终未能动摇私兵特权。


    眼下李希也依然不动他们。她只瓦解。


    这道旨意一下,不过几日,士族部曲便跑了一半。卫府招兵造册之处人满为患,更有甚者,为抢个前排大打出手,新任的京兆尹都不得不遣人前往巡视,凡有闹事者,不问缘由打包押走。


    人数一多,公田便显紧凑,于是投军者分得的田地也变小。可这不昉碍再小也是分到手里的田。


    等回过神来,士族崩泄之势已不可控。


    姚婴那个顶着司空虚封的兄长便是这时找上了门来,同家妹哭诉。


    年过七旬的老翁,敲着拐杖声泪俱下。


    “你若再不理事,这大魏朝都要被那小娃给掀翻了!”


    姚婴却抬了抬眉,冷静而淡漠地道:


    “不至于。这天翻不了。”


    她兄长瞧了她一眼,转头更加痛哭流涕。


    “你这是要看着我们全族去死啊!”


    姚婴冷眼瞧着,抱上双臂:


    “那我能怎么办呢?我又不是皇帝。我若是皇帝,我兴许还能有办法,可我不是皇帝啊。你说说,我怎么就不是皇帝呢?我要是皇帝该多好啊。”


    姚婴就这样拿着旧仇做的软钉子在他心口上来来回回地剌。


    剌得老翁一梗又一梗。


    可诡计多端的老翁岂会轻易认输。他抹干了眼泪。


    “便是如此,大魏便不是你的大魏了吗?这可是你一手打造的大魏啊!”


    姚婴便作势一叹:


    “是啊,我亲手打造的大魏,却不姓姚而姓李。你说说,我这一生努力,终究是尽付她人姓名啊!如此,这大魏的好坏与我姚婴又有何干系?”她也学着老翁的模样捶胸恸哭。


    老翁的面色一阵扭曲。


    “你是打定主意了不愿回朝是不是?”


    见他歇了戏,姚婴也懒得再演,对着老翁连眼神也欠奉。


    “我是什么主意,用不着同你交代。多少年了,你们用得上我便来用我,用不上了便时刻防我,生怕我多得一点好处,而我身上的好处,你们却尽数要占全了,恨不能刮下最后一滴骨血。怎么如今都到了这快入土的年纪,也还不长进。


    “可惜你们不长进,我却长进了。我那乖孙比你们这群水蛭可靠得多。”她如今远离纷争,也无需再仰仗世家,说起话来便前所未有的不加顾忌。


    姚婴骂痛快了,也不顾那老翁锃绿的脸色,直接扬声道:


    “送客!”见晁邝自外间领着羽林卫进来,她随口补道,“对了,往后姚氏族人一概不得入长乐宫。”


    请不到姚婴出山,世家便彻底绝了以正途对抗李希与明党的可能。


    可他们能走的,并非只有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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