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逊有些紧张。
自他与李希的关系转变之后,这还是头一次直面朝局党争。
而这一次的党争,于公于私他都不能退。
哪知在长明宫外徘徊了一阵,终于不得不入内之时,李希给他沏了杯茶,便直言道:
“三千亩不行!再谈谈?”
他无声地松了口气,又有一丝难言的失落。
“陛下,此事只怕谈不得。”他每多说一字,眉心都要更皱紧一分。
李希却抬了抬眉:
“你叫我什么?”
“二……二娘。”成熟稳重的武周侯顿时结巴了,见李希满意的笑了笑,面色才松懈了些许。
可随即李希又公事公办道:
“你总不能傻到当着群臣开了个一口价,一丝余地都不曾给我留吧?”
对上李希的目光,他蓦地泄了气:
“一千,不能再少了。”
李希歪了歪头望他:
“是底价了?”
温逊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吧。”她事先已做过功课,确然知道这与寒门应当底线相差不大。
他既肯将底线交给她,她自也应当投桃报李。
“我给到一千五。”虽是暂时的,“你可以去告诉他们。”
温逊便眸光一亮,又甜蜜起来。
李希轻声笑他。
“好了,别美了。快去!我稍后还需安抚伯元呢。”
给郑言的解释也极为简单。
“如今需要寒门帮着干活儿,也帮着同那群世族吵架,若将他们的利益也牵扯其中,此事就难办了。”她当着郑言与余诃子道。
今日李零也在场旁听。
“臣明白。”郑言耷拉着数日彻夜不眠的一双眸子,“可臣不甘心。”
李希知道她不甘心什么。
她是背弃了世族利益在主导此次变法,而如今却需要她为了变法而维护寒门的利益。这大概与她自幼所受的教化背道而驰。
还不等李希开口安慰,郑言已经长长一叹道:
“是臣自己的问题,主上不必理会。臣在主上身旁,理应摒弃世家立场,可总有些时刻还转不过弯来。再多一些时间,我能做到的。”
郑言依然是郑言,最是柔软,也最是坚韧。
见郑言这头无需担忧,李希便说起下一桩事:
“长安的计产造册差不多了,三娘,你有什么想法?”
李零猝不及防被提及,面上慌乱了一瞬,结结巴巴道:
“我?阿姐,我……我有什么想法?”
她这头脑一片空白的模样招来了余诃子一记爆锤。
李希瞪大了眼:
“你怎么殴打当朝公主!”
余诃子便回她一道眼刀,又不是没见过她平日里连当朝皇帝都揍。
不过皇家李零和自家李希当然还是不一样的,因此她揍人还得有个名分。
此时便悠悠然揣起手:
“三娘,你说说你这当朝公主我打不打得?”
那边李零揉着脑袋委委屈屈地点头:
“打得,老师自然打得。”
便见余诃子越发趾高气昂地朝李希瞪过去。
“三娘认了你做老师?”
余诃子微微一笑默认。
李希也一喜,正要恭喜,忽的面色一滞。
“好哇!”她一把掐住余诃子脸蛋,“好你个小盒子!认我妹妹做徒儿,占我便宜是不是!”
余诃子狂乱地挣、扎,奈何在掖庭三姐妹里,她战力排名实则最次,只是平常她们都让着她。
终于她咆哮道:
“你还想不想我帮你跟余白青求情了!”
李希一震,讪讪地松开手。
“三娘,”她装作无事发生,清了清嗓子又转回头道,“继续说说你的想法。”
李零便看了看老师,看了看阿姐,挠了挠头。
“自阿姐第二道圣旨,许诺虏隶上报主家寄产可脱虏籍以后,各族虽发生了不少震荡,却也的确见诡名寄产骤减。这于变法而言是大好事,可是却并不利于长安安定。因为虏隶们的出路变少了,胃口却变大了。近日以来,长安城中动、乱不歇,不知阿姐对此可有筹算?”她没有想法,她只有问题。
李希眯起双眼一笑:
“三娘的确问到了点子上。不过就眼下而言,留着此事为世家们多添添乱是正好。”罢了她端起面色,“作为你老师的姐妹,我便也给你布置一个课业。你下去看一看,如今造成动、乱的那些人,他们都是何等性情、何种行事,如果是你,你会如何用他们。再过些时日,我要检查。”
余诃子对李希使唤她的徒儿并无异议。
次日,郑言在朝会上初露锋芒,谈及变法之策对答如流。说到要紧处,一行行测算推演,一数不差,抛到群臣面前便足以叫多数人哑口无言。
只因听得懂的本也不在多数。
可总也有些人能同她说上话。
“照郑夫人这般说来,将两千亩私田归入税赋等级之中,并不能为国帑增收足以支持边军一年的钱粮,却会将两成以上田户纳入税赋征缴的范围。这大量的田户便是挨家挨户遣人清点收取都要耗去不少开销,为何不将亩数提涨至两千以上呢?”少府席旻道。
郑如闻言一顿,心想着前一日李希的吩咐,以及她与寒门达成的约定。
可她最不擅虚言矫饰,又该如何丝滑的将结论引到商定的一千五?
殿上,余诃子遥遥瞥见郑如陡然为难起来的神色,惊道不好。
“这个……”忙赶在郑如憋着一张脸再次开口前,“私以为两位都言之有理。不如这样吧,便折个中?”
“这是否太过草率?”底下有人道。
“余侍中的提议甚好。”李希赶忙接道,“那便一千五吧。温卿以为如何?”
“臣谨遵圣谕!”话毕,知情者皆松了口气。
余下的便是寒门与世家之争了。而如今折了陶党又无姚婴领军的世家,在朝中已远没有往日声量。
新税法就此势在必行。
值此时节,总有些世族仍不甘屈从,便等着征税的差役一来,就汇集部曲谋求抗衡。
然而征税的差役还未来,他们的谋算就被另一道圣旨打乱。
诏曰:差使于两京及诸州,且拣取十万人,充征西军、镇国军二部,充军者,并赐钱三千贯,赋良田,军功可晋(1)。敕征西将军赵如为上军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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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伏寇将军余白青为辅国将军,分领两部。
若说此前李希数道圣旨分化了世家与族中虏隶,这一道,却是直接分化了世家与其供养的私兵。
世家素来不缺武力,旧朝鼎盛时期,门阀部曲甚至可达万人。这些人多为荫户、佃客、流民。但其根本在于世家屯田的特权,使诸多失田的黎庶不得不依附。(2)
魏朝立国以来,收回了世家私自冶铁之权,已是大幅克制了各族武力,却因世家与皇权之间的牵扯,而始终未能动摇私兵特权。
眼下李希也依然不动他们。她只瓦解。
这道旨意一下,不过几日,士族部曲便跑了一半。卫府招兵造册之处人满为患,更有甚者,为抢个前排大打出手,新任的京兆尹都不得不遣人前往巡视,凡有闹事者,不问缘由打包押走。
人数一多,公田便显紧凑,于是投军者分得的田地也变小。可这不昉碍再小也是分到手里的田。
等回过神来,士族崩泄之势已不可控。
姚婴那个顶着司空虚封的兄长便是这时找上了门来,同家妹哭诉。
年过七旬的老翁,敲着拐杖声泪俱下。
“你若再不理事,这大魏朝都要被那小娃给掀翻了!”
姚婴却抬了抬眉,冷静而淡漠地道:
“不至于。这天翻不了。”
她兄长瞧了她一眼,转头更加痛哭流涕。
“你这是要看着我们全族去死啊!”
姚婴冷眼瞧着,抱上双臂:
“那我能怎么办呢?我又不是皇帝。我若是皇帝,我兴许还能有办法,可我不是皇帝啊。你说说,我怎么就不是皇帝呢?我要是皇帝该多好啊。”
姚婴就这样拿着旧仇做的软钉子在他心口上来来回回地剌。
剌得老翁一梗又一梗。
可诡计多端的老翁岂会轻易认输。他抹干了眼泪。
“便是如此,大魏便不是你的大魏了吗?这可是你一手打造的大魏啊!”
姚婴便作势一叹:
“是啊,我亲手打造的大魏,却不姓姚而姓李。你说说,我这一生努力,终究是尽付她人姓名啊!如此,这大魏的好坏与我姚婴又有何干系?”她也学着老翁的模样捶胸恸哭。
老翁的面色一阵扭曲。
“你是打定主意了不愿回朝是不是?”
见他歇了戏,姚婴也懒得再演,对着老翁连眼神也欠奉。
“我是什么主意,用不着同你交代。多少年了,你们用得上我便来用我,用不上了便时刻防我,生怕我多得一点好处,而我身上的好处,你们却尽数要占全了,恨不能刮下最后一滴骨血。怎么如今都到了这快入土的年纪,也还不长进。
“可惜你们不长进,我却长进了。我那乖孙比你们这群水蛭可靠得多。”她如今远离纷争,也无需再仰仗世家,说起话来便前所未有的不加顾忌。
姚婴骂痛快了,也不顾那老翁锃绿的脸色,直接扬声道:
“送客!”见晁邝自外间领着羽林卫进来,她随口补道,“对了,往后姚氏族人一概不得入长乐宫。”
请不到姚婴出山,世家便彻底绝了以正途对抗李希与明党的可能。
可他们能走的,并非只有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