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昭来到楚言凛的屋里。
推开门，只见大哥一个人僵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可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丧和冷硬。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映着他半边脸，眼神沉得吓人，里头翻腾着压不住的怒火和某种……受伤的狠厉。
“大哥。”楚明昭轻声唤道。
楚言凛像是被惊醒，猛地抬头，看见是她，脸上肌肉动了动，勉强扯出一点笑容，但那笑意半点没进眼底：“昭昭，你怎么来了？”
楚明昭走到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我若不来，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你去见了裴照，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楚言凛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脸，声音干涩：“没什么好说的。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见他这副不愿多谈的样子，楚明昭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好转开话头：“那你……对朝阳县主好一点。她怀着身孕，心思本来就敏感，今天又被你那样说……”
心思敏感？
楚言凛像是被踩了痛脚，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带着冰冷的讥诮，“她心思是够敏感的，敏感到忘了自己是有夫之妇，三天两头去找别的男人喝酒诉苦！”
裴照那些污糟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那股被背叛的恶心感和暴怒几乎要冲破理智，但他不想在妹妹面前失态，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楚明昭，语气缓和了些：“昭昭，这件事，你和王爷都别管了。我自有分寸。我和慕容朝……暂时不会和离。”
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不会让裴家和安郡王的如意算盘，打得那么响。”
暂时不和离……
楚明昭心里一沉。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等孩子生下来，若证明不是他的，或者即便证明是他的，但心里这根刺拔不掉，和离恐怕就是必然。
她看着大哥眼中那难以消融的冰寒，知道此刻劝什么都没用，只能点点头：“大哥，你……也好好保重身体，伤口还没好全。”
从楚言凛屋里出来，楚明昭心情更加沉重。
回到煜王府时，天色已晚，顾玄煜刚从军营回来，一身风尘，眉宇间也带着倦色，但见到她，还是舒展了眉头，上前将她揽进怀里：“怎么了？愁眉不展的。去楚家不顺利？”
楚明昭靠在他胸前，把楚言凛的反应和她的猜测说了：“我看大哥那样子，是真被气狠了，也伤着了。裴照肯定说了极难听的话，十有**，是咬**孩子是他的。大哥现在……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顾玄煜眉头微蹙，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别太忧心。裴家和安郡王那边，眼下怕是没太多精力再来盯着楚家搞风搞雨了。”
“嗯？”楚明昭抬头看他。
“父皇今日下了旨，派安郡王父子即刻启程，前往岭州督办赈灾事宜。那边水患刚过，灾情复杂，是个烫手山芋，弄不好就是大过。同时，大理寺最近接了好几桩陈年旧案重查，里头似乎牵扯到一些吏部旧人，裴渊这个大理寺卿，裴丞相也牵扯其中，怕是要焦头烂额一阵子了。”顾玄煜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冷意。
楚明昭眼睛一亮：“父皇这是……开始敲打他们了？”
“不错。”顾玄煜点头，“父皇岂能容忍臣子一直以家事要挟皇权，搅得朝堂不宁？派他们去办棘手的差事，既是支开，也是考验。若办得好，暂且罢了；若办不好，或是旧案查出些什么……那就有文章可做了。这段时间，他们自顾不暇，至少能让楚家，让朝阳县主先安稳把孩子生下来。”
楚明昭松了口气，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那就好。只要能平安生下孩子，后面的事，总能有转圜的余地。”
见她展颜，顾玄煜心头那点阴霾也散了些，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这些日子忙乱，又顾忌着她兄长的事，夫妻间亲热都少了。此刻温香软玉在怀，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仿佛都化成了另一种躁动。他低下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
楚明昭身子微微一颤，脸颊有些发烫，轻轻推他：“别闹……累了一天了。”
顾玄煜却不容她躲，手臂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径自往内室走去，声音低哑带笑：“是累了，所以夫人陪为夫早些歇息。”
“顾玄煜！你……”楚明昭羞恼，握拳捶他肩膀，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他正值盛年，平时忙于公务军务，两人虽恩爱，但亲密之事也算不得频繁，如今稍稍撩拨，便有些难以自持。
这一夜，红绡帐内，被翻红浪，低吟浅喘交织。
顾玄煜像是要把这几日的思念和压抑都倾泻出来，折腾得楚明昭最后连指尖都懒得动，直接昏睡过去。
次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楚明昭浑身酸软，想起昨夜荒唐，脸上又是一阵热。但想到皇上开始制衡安郡王和裴家，心情到底明朗了许多。
她打起精神，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和三个活泼可爱的儿子，进宫给太后请安，顺便也给皇上和萧贵妃捎了东西。
给明盛帝的，是一副她亲手调制的明目膏贴。
前几日顾玄煜无意间提起，说父皇批阅奏折至深夜，眼睛常感酸涩干痛。
楚明昭便留了心，特意用了几味清肝明目的药材，制成这舒缓的膏贴。
“父皇日夜操劳，儿臣听王爷提起父皇眼睛不适，便试着做了这个，贴敷眼周或能缓解些许疲乏。望父皇保重龙体。”楚明昭说得恳切，笑容温婉。
明盛帝接过那做工精巧、药香清雅的膏贴，试了试，眼部确实传来清凉舒适之感，多日来的酸胀缓解不少。
再看着眼前乖巧懂事的儿媳和三个虎头虎脑、礼仪周到的孙儿，心里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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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舒坦熨帖。对比其他儿子儿媳只知道争权讨赏，老二两口子却是真心实意惦记着他的身体，这份孝心，难得啊。
太后和萧贵妃也各自收到了合心意的礼物。太后是老花眼，楚明昭送的是养护眼睛的香囊和眼贴；萧贵妃爱美，得到的是精心调配的美白润肤香膏。东西不算顶贵重，难得的是这份恰到好处的心意和体贴。
三个人都被哄得眉开眼笑，对着楚明昭好一顿夸赞，赏赐自然也少不了。
楚明昭面上谦恭柔顺，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关怀和礼物，都是她细细思量过的。
既不过分张扬惹眼，又能实实在在地送到长辈心坎上，为顾玄煜在父皇、皇祖母和母妃那里，一点点夯实那份偏疼和信任。
有些事，男人在前朝拼搏，女人在后宅宫中，同样可以做得滴水不漏。
看着楚明昭在太后和萧贵妃面前谈笑风生，备受宠爱，三个孩子也伶俐可爱，张皇后坐在一旁，脸上维持着端庄的笑意，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堵得厉害。
回到自己宫里，张皇后越想越气，一把挥落了手边的茶盏。
“母后息怒。”闻讯赶来的顾萍萍，赶紧上前安抚。
“息怒？你看看楚明昭那个得意劲儿！”张皇后胸口起伏，“哄得太后皇上眉开眼笑，连萧贵妃那个**也跟着沾光。再这么下去，皇上眼里还有没有安王这个嫡子了？你是安王正妃，就不能想想办法，替安王在皇上面前多尽尽心，争争宠？光会躲在本宫这里抱怨有什么用。”
“你看看楚明昭一个民女都比你能干，知道替夫君笼络人心。”
顾萍萍被训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又委屈又憋闷。
她何尝不想争宠？
可皇上近来明显更看重煜王，连带着对楚明昭也爱屋及乌。她不是没试过学楚明昭送些汤水点心，可皇上只是淡淡收下，并不见多少喜色。太后那里，她更是插不上话。
“母后教训的是，儿媳愚钝。”顾萍萍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只是……父皇近来似乎对安郡王和裴家有些不满，王爷在朝堂上也需谨慎。儿媳想着，是否从别的方面入手？”
张皇后冷静了些，眯起眼睛：“别的方面？你说。”
顾萍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楚家那摊子烂事，不是还没完吗？裴家想要人，安郡王想和离，楚言凛又不肯放手，这里头，可做的文章多了。还有，煜王府后宅就楚明昭一人，终究是惹人议论。上次选侧妃不成，是因为太后和贵妃偏袒。可若是煜王自己不小心惹了点什么风流债，或是楚明昭善妒不容人的名声再坐实些，传到父皇耳朵里呢？”
张皇后眼神动了动，慢慢端起新奉上的茶，抿了一口：“倒也是个路子。不过，要做得干净，别留下把柄。皇上现在，可精着呢。”
“儿媳明白。”顾萍萍垂下眼睫，抚摸着肚子，掩去眸中一丝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