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总部大楼。
李在容刚从一个持续了三个小时的董事会上回来,桌上堆了一摞待签的文件,秘书送进来的咖啡已经凉了。
六月的首尔闷热,但办公室里空调开着十八度,冷得像另一个季节。
金英俊敲门进来的时候李在容在翻一份英伟达那边的供应合同修订稿,HBM芯片的报价、交货周期、良率保证条款,每一个数字都要他亲自过目。
第一毛织合并完成之后他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结果发现新的战场已经在等着他了,SK海力士在HBM市场上的技术领先让三星电子压力巨大,英伟达那边的采购经理已经暗示过两次“如果三星的良率上不去,下一批订单可能要调整比例”。
“会长,仁川那边的情况汇报一下。”金英俊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李在容头都没抬:“说。”
“众华国际的地下产业基本上清理完了,众华的银行账户还在冻结中,检察厅那边的调查还在继续但进展不大,吴伟那边什么都不知道,查来查去都是死胡同。”
李在容翻了一页合同,划了一个批注。
“那个华国人呢?”
金英俊停了一下:“还没找到。松岛的别墅已经空了,酒店那边发现了线索但人提前走了,停车场出了一些事……”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东海会的人在停车场堵到了对方的人,但对方有一个人很厉害,用刀,当场杀了四个。之后他们换了地方,目前不知道在哪。”
李在容这才抬起头看了金英俊一眼。
“用刀杀了四个?”
“是。”
李在容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到合同上。
“混混终究是混混,”他说,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重视,像是在评价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拿着刀在停车场杀人,这种事在韩国能做几次?让人继续盯着,不用花太多精力,发现了通知我就行。”
他合上合同,签了名,放到右手边的文件堆上。
“英俊,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那个华国人,是英伟达的订单。SK海力士那边上个月拿到了英伟达下半年HBM3E的框架协议,我们这边还在谈,如果这一轮拿不下来,明年的份额会被他们拉开。你把半导体事业部的崔常务约一下,这周之内我要见他。”
金英俊应了声,把仁川的文件夹合上了。
会长把话题从仁川转到了英伟达,意思就是仁川的事结了,不要再拿这个来烦他。
一个查不到底细的华国人加上一个用刀杀人的打手,在李在容的世界里不值得占用他的时间,他的时间属于英伟达、属于三星电子的股价、属于跟SK海力士的竞争、属于整个三星帝国的未来。
一个混混而已。
……
首尔江南区,一家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休息室。
韩国的高尔夫俱乐部是上层社会谈事的标准场所,不是在球场上打球的时候谈,是在打完球之后的休息室里,坐在皮沙发上,喝着俱乐部自酿的米酒或者从济州岛运来的柑橘茶,周围是跟你一样穿着高尔夫球衫的人,大家都知道这里说的话不会出这扇门。
蔡锋不打高尔夫,但朴贤宇今天约在这里,他就来了。
休息室是半封闭的包间,木板隔断,顶上是格栅吊顶,透着柔和的自然光。
朴贤宇穿着高尔夫球衫和长裤进来的,刚打完十八洞,脸上还有一层薄汗,但精神状态很好。
他在蔡锋对面坐下来,服务生送来两杯柑橘茶,退出去了。
“崔会长那边回话了。”朴贤宇开门见山。
蔡锋放下茶杯。
“你上次提的三个条件,会长都同意了。韩国和东南亚的长期合作框架、对众华的直接投资、资源共享,这三块我们都可以谈具体条款。”
蔡锋点了一下头,但没有立刻表现出高兴,因为他知道后面会跟条件。
果然朴贤宇接了一句:“但有一个前提,所有的操作由你们这边执行,SK不直接参与。证据怎么递、舆论怎么引爆、时间节点怎么选,全部由众华来做。SK提供的是结果收割之后的合作兑现和兜底,如果事情闹大了众华在法律层面需要支持,SK的律师团队可以介入。如果你们在韩国需要一个合法的商业身份做掩护,SK可以提供关联公司的壳。但SK的名字不能出现在任何跟引爆有关的环节里。”
蔡锋预料到了这一点。
SK是韩国第二大财阀,不可能亲自下场去搞三星,如果被查出来是SK主导的,那就不是三星的丑闻了,变成了两大财阀之间的政治斗争,舆论的方向会完全不同。
SK要的是“三星自己出的问题”,不是“SK搞三星”。
“可以。”蔡锋说,“操作全部由我们来。”
朴贤宇喝了一口茶,看着他:“蔡社长,说实话,你们手里的东西如果是真的,这件事对SK的价值非常大。崔会长让我转达一句话,SK做事向来讲究长期,不会做一锤子买卖。”
蔡锋听懂了这句话的两层意思,好的一面是SK承诺长期合作,不会事成之后翻脸。
需要警惕的一面是“向来讲究长期”也意味着SK会长期盯着众华,确保众华不会反过来用什么东西对付SK。
这正是他接下来要说的事。
“朴社长,我这边也有一个想法。”
朴贤宇看着他。
“合作是双方的,信任也是双方的。我们把三星的东西递出去,等于把最大的筹码交了出来,事成之后我们手里就没有牌了。如果哪天SK觉得众华没有利用价值了,我们拿什么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蔡锋说得很直,没有绕弯子。
朴贤宇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在审视这个要求的分量。
“所以我希望SK这边也给我们一些东西。”蔡锋说,“不需要多,但需要有分量。一些SK内部的信息,哪怕是很小的一部分,放在我们手里。不是为了将来对付SK,我们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意愿,是为了让双方在合作的过程中都有安全感。你有我的东西我也有你的东西,谁都不用担心对方半夜翻脸。”
朴贤宇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在商业博弈里,这种“互换把柄”的做法不是没有先例,两家公司深度合作的时候互相持有对方的敏感信息作为信任保证,类似于冷战时期的核威慑,你不按按钮我也不按按钮,大家都安全。
蔡锋提这个要求,说明他不是一个只看眼前的人,他在想合作之后的事。
“这个要求合理,”朴贤宇点了一下头,“我回去跟崔会长确认,具体给什么东西、什么形式,需要商量。但原则上没有问题。”
蔡锋松了半口气,没有表现出来。
“会尽快给到你。”朴贤宇站起来,跟蔡锋握了手。
蔡锋也站起来,握手的时候说了最后一句:“朴社长,这件事的时间窗口确实不多了。SK那边越快给到我东西,我这边越快能启动。”
朴贤宇笑了一下,点了下头,走了。
蔡锋一个人坐在高尔夫俱乐部的休息室里,面前的柑橘茶已经凉了,窗外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球场草坪,绿得有些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