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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5章 素衣归客,静水深流

作者:江湖老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赵华玲到纳市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从北方飞过来的,转了一次机。


    她提了一个行李箱,不大,登机箱的尺寸。


    另外还有一个深色的布包,深褐色的棉布,四角扎得很紧,一直抱在怀里。


    花鸡和方青提前一个小时到的机场。


    纳市的机场不大,国内航班到达口就一个出口,人不算多。


    花鸡站在出口右边的柱子旁边,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


    方青在停车场里等着,车是前一天从告庄那边一家租车行租的,白色丰田卡罗拉,本地牌照。


    花鸡没有抽烟,就站着。


    机场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地面的热气往上蒸,人站一会儿后背就湿了。


    航班晚了二十分钟。


    花鸡看了两次手机,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出口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出来的大多是拖着行李箱的游客,穿短袖花衬衫戴墨镜的,一看就是来过冬或者度假的。


    赵华玲出来的时候花鸡一眼就认出了她。


    头发比以前短了,齐耳,以前在众兴的时候她留的是长发,总是扎起来或者盘起来。


    现在短了,显得脸更瘦。


    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化妆,没戴首饰,整个人素得像一滴水。


    她瘦了,不是那种生病的瘦,是那种长期睡不好、吃不下东西的瘦,颧骨比以前明显,下巴的线条也变了。


    但整个人的气质没变,干净、安静,走在人群里不显眼,但站住了就有一股稳当劲儿。


    花鸡走出去几步。


    赵华玲也看见了他,脚步慢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嫂子。”花鸡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赵华玲“嗯”了一下。


    花鸡伸手接她的行李箱。


    赵华玲让他接了,布包还是自己抱着,换了个姿势,从怀里移到左臂弯里,像抱一个孩子。


    两个人没多待。


    花鸡在前面走,赵华玲跟在后面,穿过停车场的时候经过了一排出租车司机在那儿揽客。


    方青已经把车开到了靠近出口的位置,远远看见花鸡,闪了一下灯。


    花鸡拉开后门,赵华玲上了车。


    花鸡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自己坐了副驾。


    方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没说话,挂挡起步。


    车里没人说话。


    空调开着,出风口吹得很轻。


    方青不认识赵华玲,但花鸡提前跟他交代过,接一个人,不用问,不用聊,送到地方就行。


    方青做事向来干净,该知道的记住,不该知道的当不存在。


    车子往市区方向开。


    纳市下午的街面上人不多,路两边的棕榈树被晒得叶子都耷拉了。


    赵华玲坐在后座,目光看着窗外,布包搁在腿上,一只手始终按着。


    大概二十分钟,车到了酒店。


    不是告庄那边花鸡自己住的小旅馆,另找的一家,在市区,正规连锁,可以刷身份证入住,干净也安全。


    花鸡昨天下午就过来看过一趟,确认了房间、楼层和电梯位置。


    方青把车停在酒店门口。


    花鸡下车拿行李箱,赵华玲自己抱着布包下来了。


    方青没有熄火,花鸡弯腰对着车窗说了句:“你在车上等着。”


    方青点了一下头。


    ……


    房间在六楼,朝南。


    花鸡刷卡开门,赵华玲先进去了。


    房间是标准间,两张床,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毯上一条亮带子。


    花鸡把行李箱放在门口的行李架上。


    赵华玲走到桌边,把布包放在桌面上。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动手解布包。


    手指很稳,一层一层把棉布打开。


    布包裹了三层,最外面一层是粗棉布,里面一层是细棉,再里面还垫了一层绒布。


    最里面是一个骨灰盒。


    深褐色的檀木,不大,比一个鞋盒还小一号,四角打磨得圆润,盒面擦得很亮。


    正面竖着刻了两个字:杨蕊。


    刻工是好的,字体端正,笔画里填了金色的漆。


    盒子保养得仔细,没有磕碰,没有裂纹,檀木的颜色很深很匀,像是经常有人用手去擦。


    花鸡站在门边,看着那个盒子,没动。


    他见过杨蕊。


    不是见过活人,是见过照片。


    二十多年前,在瀚海的时候,杨鸣刚来不久,有一次在屋子里喝酒,喝多了,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给花鸡看过。


    照片上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扎马尾,笑得很开。


    杨鸣当时没说太多,就说了句“我妹”,然后把照片收回去了。


    后来的事花鸡都知道。


    杨鸣为什么杀人,为什么跑到滇南……


    杨蕊的骨灰一直存在北方老家那边的公墓。


    杨鸣入狱之前没能迁走,出狱之后一直在忙众兴的事,再后来出了海,就更不可能回去了。


    赵华玲替他去取的。


    这件事杨鸣什么时候跟赵华玲说的、怎么说的,花鸡不知道。


    他只知道杨鸣让他回国,其中有一件事就是接这个东西。


    房间里很安静。


    空调在吹,风口对着窗帘那边,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赵华玲坐到桌旁的椅子上,拿了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倒了杯水。


    倒完没喝,杯子搁在手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他在那边怎么样?”


    “还行。”花鸡的声音不大。“在建一个港口。”


    “身体呢?”


    “挺好。”


    赵华玲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再追问港口在哪里、多大规模、身边都有谁、在做什么生意。


    花鸡不会说,她也不需要知道。


    当年在众兴的时候,赵华玲就是这种人,该知道的她比谁都清楚,不该知道的她从来不碰。


    杨鸣身边这么多年,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


    花鸡也不多说。


    他知道赵华玲问的不是具体信息,她就是想听一句“没事”。


    听到了,够了。


    安静了一会儿。


    桌面上骨灰盒在棉布中间露着,檀木的颜色在窗帘漏进来的光线下发暗。


    “他是要把她带过去?”赵华玲的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嗯。”


    赵华玲没有接话。


    她看着骨灰盒,目光停了一阵。


    然后伸手摸了一下盒面上“杨蕊”两个字,指尖在笔画上停了一下。


    指腹蹭过字的边缘,很轻。


    这个盒子在赵华玲手上待了多久,花鸡不知道。


    从北方的公墓取出来,存在家里,等花鸡回来之后再带到纳市,中间这段时间,赵华玲每天看着这个盒子,可能会想到什么,花鸡也不知道。


    赵华玲把手收回来,拿起棉布,重新盖上去。


    一层一层包好,四角扎紧。


    她包得很仔细,手法和来的时候一样,布角叠得齐整,最后一下扎口的时候把布头掖进去压住。


    布包推到花鸡这边。


    花鸡走过去,双手把布包接过来。


    分量不重,但他用两只手托着,没有夹在腋下或者单手提。


    赵华玲站起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手表。


    来了不到四十分钟。


    “我晚上的飞机,不住了。”


    花鸡站在那里,手里抱着布包。


    他想说留下来吃个饭再走,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赵华玲来回一天,从北方飞到纳市再飞回去,就为了把这个东西亲手交到。


    她不住,是不想在这个城市多留。


    纳市离边境太近,停留越短越干净。


    “方青送你去机场。”


    “不用。我自己打车。”赵华玲拿了自己的行李箱,拉杆拉起来。


    箱子很轻,里面可能只装了换洗衣服。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告诉他,我和爸都挺好的。不用挂念。”


    “好。”


    赵华玲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拖箱子轮子碾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几步之后变成了瓷砖地面上的咕噜声,越来越远。


    电梯到了,门开了又关上,走廊恢复了安静。


    花鸡没有马上动。


    他站在窗边,看见楼下赵华玲出了酒店大堂的玻璃门,站在路边,拿出手机。


    等了两三分钟,一辆绿色的网约车停过来。


    她拉开后门,弯腰把行李箱放进去,人跟着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车汇入路口的车流,左转,很快就看不见了。


    花鸡转过身。


    桌上还摆着赵华玲倒了一杯没怎么喝的水,瓶盖没拧回去。


    他走过去把瓶盖拧上,水杯里的水倒进卫生间的水池。


    然后他拿起布包,打开自己的双肩背包,把布包放进去。


    骨灰盒不重,放进去之后背包鼓了一小块,不明显。


    拉链拉上了。


    花鸡拿起房卡和手机,出了房间。


    下到一楼大堂退了房。


    出门的时候方青已经把车挪到了门口。


    花鸡拉开后门把背包放在座位上,自己坐到副驾。


    “走吧。”


    方青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背包,没问,发动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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