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山城很小，如果打定主意要找一个人，几乎不可能找不到。
昌灵盯着雨幕里匆匆而来的狼狈身影，想，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大堂刚拖干净的地面又变得湿哒哒一片。
刘丽华顾不得自己沾了满头满身的雨水，抱臂站在人群中间，“我说大叔，你闹事也要看看天气吧，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把你送警察局都有点不好意思，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银海虐待老人呢。”
对方闻言垂头抹了一把脸，低声说：“……我不是来闹事的。”
“硬闯女员工的宿舍，还敢说不是闹事。”刘丽华默默翻了个白眼，“还说什么找人，找人你倒是把名字说出来啊，编瞎话都不会。”
“总之我不用你们管，不让我进我就在门口等。”
“大叔，外面雨这么大，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刘丽华的语气稍显烦躁，“这样，有没有你家里人电话，我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好了。”
“我不走。”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
昌灵挂断电话后将先前小姑娘调好的酒一饮而尽，酒杯轻轻碰在大理石台面上，她微微笑了下：“口感确实不错，可以加进酒水单里。”
忙着看热闹的同事没听清她的话，疑惑地“啊”了一声。
昌灵没再回答，习惯性抚了抚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坦然转身向前方走去。
高跟鞋的声响惊动了四周的人，在那道熟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昌灵礼貌地笑着，说：“叔叔，是在找我吗？”
易大夫铁青的脸上似乎蒙上了一层愠怒。
在他开口之前，昌灵先听见的，是周围人群里倒吸气的声音。
这样的事情。
她十七岁经历过一次。
在昌灵逐渐淡忘的记忆里，那时的她发疯一般撕下了家人之间‘和睦’的面皮，弟弟的哭喊和口中的血腥味刺激得她头晕，以至于后来数十个午夜都是伴着噩梦惊醒。
逃离这一切，昌灵用了很多年。
“有什么事，我们去办公室说吧？”她微微歪了下头。
易大夫站在原地没动，倒是阿辉很有眼色地从人群之中挤出来，虚拦在她身前，附和道：“是啊，在这站着吹感冒了多麻烦，去办公室换件衣服吧叔叔？”
说完他试探性地去扶易大夫的手臂，被他后退一步躲开。
阿辉向前追了一步：“跟我走吧叔叔，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
“……”
昌灵见状垂下眼睫，心想，看来这事今天未必能处理妥当。
阵阵窃窃私语声中，易大夫开口说：“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没什么办法，昌灵只好点点头，抬手示意他请讲。
“我恳请你离开易阁。”
意料之外，倒是比昌灵想象中要好听不少。果然，读过书的人讲话就是不一样。
“还有呢？”昌灵问。
“你跟他不合适，就不要再浪费大家的时间了，我知道这些年你对他好，所以如果你想要什么补偿，我们家都可以给你。”
“你…”阿辉咬紧牙关刚想说什么，偏头对上昌灵的目光又愤愤地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好没道理，连阿辉听了都要生气，昌灵心里苦笑，开口却说：“什么都可以给我？”
易大夫紧盯着她的脸。
“据我所知，易阁好像也没多少钱吧。”昌灵淡淡道，“还是你想说把住的房子送给我？”
易大夫：“……”
“叔叔，其实我们完全没必要闹到外面来。”昌灵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是太好了，到现在这种地步居然还能保持善良，“你想说什么，可以告诉易阁，如果刚才这些话是由他来说，效果应该会比你来说要好得多。”
“就是嘛，人家两个人谈了这么多年，就算要分手也得让你儿子来讲吧。”身旁的同事不满道。
易大夫充耳不闻，继续说：“只要你同意，房子可以给你，钱就算再少也可以全给你。你条件这么好，大可以找其他大老板在一起。易阁是个老实孩子，本本分分做点小生意，你耽误他读书、耽误他前程，这些事我都可以不跟你计较，只要你现在能放过他。”
“耽误他读书……耽误他前程……”昌灵小声自言自语道。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上次回老家易阁去相亲，人家女孩虽然条件没你好，但怎么说也是大学毕业，在老家有份儿稳定的工作，不像你，老家都回不了。她喜欢易阁，易阁也喜欢她，你就别再挡在他们中间了。”
“……哈。”昌灵忍不住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易大夫眉头紧锁。
“觉得好笑而已。”昌灵笑着叹了口气，“如果我说，我偏不呢？”
易大夫穿的T恤是浅灰色的，买的时候易阁说深褐色好看，还是昌灵觉得这个颜色更能衬得他儒雅随和。
这件衣服挂在衣柜里很久，易阁一直忘记给他带回去。
现在穿上这件衣服的人就气势汹汹地跪在她面前，昌灵悲惨地想，还不如当初就让它留在模特身上。
何苦淋这一场雨。
**
易阁接到的电话只有六个字，你爸来银海了。
当时他正躺在车底下拆零件，反应过来昌灵说的是什么之后，当即手脚并用地爬出来，沾有机油的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冒雨骑着摩托车往银海赶。
这段时间他爸一直很消停，在附近遛弯，下楼买买菜，去跟陈师傅下下棋，听他们说起昌灵的事也很平和，不赞同，却也没反对。
但他突然找到银海去，易阁想不出他会做什么。
机动车冲过红灯闪烁的最后一秒，雷声响彻天际。易阁飞速擦了一把头盔上的雨水，高温，暴雨，偏偏今天是昌灵最讨厌的天气。
银海的旋转门隔开了两方天地，易阁上台阶的动作顿了下，看见了靠在大堂角落里的昌灵。
虽然面无表情，腰板挺得很直，但易阁看得出她很累。
视线穿过乌泱泱的人群，另一边，是几个服务生正架着他的父亲。
易阁倏然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爸！”他急冲冲地推开侧门朝父亲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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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生看见来人是他，才面色不悦地松开手，神情态度都和之前大相径庭。易阁知道一定出事了，但他现在什么都来不及问。
“爸你怎么来这儿了，有什么话回家去说！”
“易阁啊。”易父拍拍他抓住自己的手，说：“我们回去吧，这里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
易阁皱眉，“你在说什么，也没人让你来啊，这是干什么。”
易父摇摇头，缓慢地迈步往外走，推开侧门前，他忽然回过头，看向昌灵的方向。
昌灵离得远，余光里只能看见他们模糊的脸，不过声音倒是挺清楚。
他说：“孩子，给你添麻烦了。”
“……”
太荒谬了。
昌灵掀起眼皮看着对面墙上的装饰画，黑乎乎一片，什么东西啊。
**
负责清洁地面的同事重新拿起拖把投入了新一轮工作，昌灵尝完了小姑娘调的所有酒，觉得味道都不错，还跟她们讨论了一会儿这些花里胡哨的酒该起什么样的名字。
刘丽华换完衣服回来敲敲她面前的桌子，说：“别喝了，跟我上去。”
昌灵没看她，“你拉我们来喝酒，自己不尝尝？”
“快点，别废话了。”
“好吧。”昌灵撇撇嘴，若无其事地跟她一起上楼。
娱乐场所呆久了，会对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很敏感，昌灵心里苦笑，大概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会是银海茶余饭后的焦点。
办公室的门被刘丽华大力合上。
昌灵不满地睨了她一眼：“要摔门回你自己办公室摔。”
刘丽华冷笑：“托你的福，我先前联系不上的客户都打电话来拐弯抹角打听你的情况。”
“是吗，不用谢。”昌灵说。
“……”刘丽华直翻白眼，“你嘴皮子这么利索怎么刚才不说话。”
“你管得着吗。”
“我是管不着，但这笑话可是闹大了，你干脆还是回家躲几天，别杵在这丢人了。”
昌灵：“我这还没分手，房子还没到手呢，哪有家回？住你家啊。”
刘丽华沉默片刻，说：“要不找个好点的宾馆，我去让老板出钱。”
“……”昌灵闭了闭眼，“我没什么事，你继续跟你的客户八卦去吧，我要工作了。”
“知道了。”刘丽华闻言转身就走。
昌灵久没听到关门声回头看过去，门已经好好关上了。
“呼——”
她仰头向上看，掌心撑在桌面上。手机高频震动导致它在原地打转，昌灵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才随手摸起来看，想听八卦的不止刘丽华的客户，她自己的也不少。
昌灵翻了一会儿，倒是没有太直白的，索性挑了几条要订包厢的来回复。乱七八糟的短信息里，没有易阁的未读信息。
她点开发件箱，和他的对话还停留在车爆胎那天。
那天昌灵记得的，她在路边等了很久，等到耐心全部消耗殆尽。
今天易阁倒是来得很快。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