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起了白茫茫的雾，浓得化不开。
树枝上还挂着霜。
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嚯，这个天上山，怕是有鬼出来都看不清。”
杨旭站在医馆门口，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扣着鸭舌帽。
脚边蹲着丑黑，尾巴一扫一扫的。
空一站在旁边，一身灰色棉僧衣，手里拨着佛珠，轻笑道：
“阿弥陀佛，心中有鬼，处处是鬼。”
“啧，你咋还较真上了？开个玩笑而已，我看你就是整天敲木疙瘩，把脑袋都敲木了。”
“呵呵，师傅说的对。”
“走吧。”
杨旭朝手心哈了口热气，抬脚下台阶，“看能不能天黑前下山。”
三人刚走几步。
“大旭！”
身后传来一声喊。
李白珠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跑过来，脸红扑扑的，嘴里冒着白气。
“你咋来了？”
杨旭停下脚，转身看去。
空一和丑黑也停下。
李白珠跑到杨旭跟前，喘了两口，眼睛亮亮的问道：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后山采药。”
杨旭没多说。
“去钩子山啊？”
李白珠眼睛更亮了。
她早就听表姐李敏说过，钩子山里头藏着不少稀有药材，有的在外头根本见不着。
之前就想过有机会去开开眼界。
眼下有机会了，心里头痒得很。
“我也去！”
她脱口而出，眼巴巴望着杨旭。
“这……”
杨旭看她那眼神跟小孩看见糖似的，扣了扣脑袋：
“行吧，不过上了山不能到处乱跑，得听我的。”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我先跟你说好哈，我这人嘴有点晦气。”
“之前小婷跟我上山，我说别乱跑，她偏跑……结果掉野猪粪坑里了。”
“还有吴雅，我说别动，她偏动，掉坑洞里了差点没命。”
“……”
空一听了一愣，拨佛珠的手停了。
哪有人自己说自己嘴晦气的？
若是真事。
那师傅的嘴确实开过光，得小心点才行。
“……”
李白珠也愣住，眨巴眨巴眼，在思考杨旭是不是在开玩笑。
毕竟这男人不正经起来，连边都没有。
丑黑仰起头“汪”了一声，那眼神像是在说：我信。
杨旭低头看了丑黑一眼，“还是你懂我。”
李白珠见他一脸认真，不再多想，也认真点头：
“好，上了山，我都听你的。”
“那咱走吧。”
杨旭抬脚往后山走。
丑黑颠颠跑在前面，空一识趣的放快脚步追上丑黑。
李白珠跟在杨旭身旁，走了几步。
忽然盯着他，紧张地问：
“大旭，你、你怎么没戴我织的围巾？”
“哦，昨儿太忙，搁柜子里忘了拿出来了。”
杨旭摸了摸脖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下次，下次一定戴。”
李白珠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心里头明白。
这男人不是那种精致的，忘了也正常。
只要他肯戴一次。
她就满足了。
“好。”
“对了。”
杨旭忽然也想起什么，侧头问道：
“你咋一早就来了？不是下午来学针法吗？”
本想着待会儿给李白珠发信息，让这几天不来医馆。
没想到人却来了。
李白珠揣在兜里的手揪着里头的布料，抿唇说道：
“医馆没什么病患，想着没事干就早点来找你学习。”
杨旭听了满眼欣赏，这丫头对医术是真热爱。
他点点头，边走边说：
“我离开村子之前，会给你整理一份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针法。这几个村子，以后可就指着你了。”
“……”
李白珠脚步顿了一下。
离开村子。
她差点忘了，他年后要去出去一趟。
心里头忽然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低下头遮住眼底的不舍，轻声应道：
“好，我会替你守好村子，守好乡亲们。”
“……”
杨旭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揉了下被雾气打湿的鼻子，没接话。
自己也无法确定要离开多久。
这丫头一看没怎么接触过男人，还是不要乱收，以免最后伤了人家的心。
倒是李敏出来，找自己算账可就麻烦了。
越靠近后山，雾气越重。
李白珠的头发上蒙了一层细细的水珠，睫毛上也挂着，冻红得鼻头时不时抽吸两声。
杨旭看了她一眼，伸手摘下自己头上的鸭舌帽。
随即很自然地扣在她脑袋上，往下一压。
“戴着吧，山里雾气只会更重，别受凉了。”
“……”
李白珠懵懵地望着他，红唇微张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她清晰感受到帽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还有一股淡淡、混着皂角和烟草的味道钻进鼻腔，是这男人身上的气息……
她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震得耳朵嗡嗡响。
不就是一个帽子吗？
怎么就不争气地心悸成这样？
要是被大旭发现，自己长这么大连异性的手都没牵过，会不会笑话自己？
越想越羞赧。
哎呀。
太丢人了吧！
为了不让杨旭发现自己的羞窘，李白珠赶紧伸手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发烫的脸，闷声说了句：
“谢谢。”
“？”
杨旭见她耳朵根都红了，帽檐底下那张脸，不用看都知道红成什么样了。
他失笑摇了摇头，没做声继续往前走。
丑黑在前头颠颠跑着，回头看了一眼又扭过头去。
空一拨着佛珠，脚步不紧不慢，始终跟两人隔着几步远。
雾气里。
四个影子一前一后，往山脚走去。
气很重。
越往山脚走，越冷。
树枝上的霜越来越厚，脚踩在地上咯吱响。
来到山脚下。
雾还没散，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山顶。
杨旭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上头画着一株草药和一只毒虫，线条歪歪扭扭的，但特征画得很清楚。
他把纸凑到丑黑跟前。
“记住了？”
丑黑低头盯着瞅了几眼，抬起头“汪”了一声。
记住了。
然后它一蹿钻进林子里，眨眼就被雾吞没了。
它是条有灵性的狗。
嗅觉、视觉和体魄远超普通犬类，甚至远超筑基武者的感知和速度。
再加上，之前为了找给李敏兄妹找救命的草药，独自跑遍半个钩子山深处。
刚才那画上的两样毒物，正好它见过，也记得其大概生长的位置。
空一看了一眼杨旭，“师傅，徒儿先走一步。”
他脚尖一点，身子腾空而起，踩着树干往上跃。
几个起落。
消失在白雾里。
李白珠站在原地看着空一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杨旭，脸一下子红了，懊悔道：
“我……我没修为，跟着你们只会拖累，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