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章出了寝屋,走到外厅,就见老夫人抱着孩子,在厅堂间来回走动。
她的旁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人,那人个头只及陆老夫人的腋下,正是老巫医。
陆老夫人走到哪里,老巫医就跟到哪里,看起来有些滑稽,她似乎全然不觉自己的跟随有何不妥,一直仰着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目光不离老夫人怀中的襁褓。
而抱着孩子的陆老夫人显然被这“影子”跟得有些不自在,很想甩开这个黑矮、古怪的老妇人,可是自持身份,又不好说什么。
她行走的路线不自觉地变得迂回,时而走向东边的屏风,时而踱到西侧的窗下,试图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
可老巫医却像认准了目标,无论老夫人转向哪里,总能在下一刻悄然“飘”至她的身侧。
陆铭章从旁见了,举步上前,走到陆老夫人身边,并未多言,自然地伸出手臂,掌心向上,做出一个承接的姿势。
陆老夫人见到儿子,松了一口气,有些不舍,小心地将怀中那团温软轻柔地移交过去,口中低声嘱咐:“这孩子方才有些哼唧,许是……”
谁知儿子接过孩子后,一个转身,竟将孩子往那古怪的老妇手里递去。
老巫医显然也愣住了,变得局促,往后退了一步,她甚至不敢伸手接过,像是怕自己的气息污浊了孩子。
“您老不抱一抱他?”陆铭章说道。
老巫医激动地颤着身子,看向陆铭章,仍是有些不敢相信,在得到陆铭章肯定的眼神后,她将双手在身侧擦了擦,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她僵着双臂,弯成一个合适的姿势,承接住这小小的温软,在碰到那又干净又软香的襁褓时,她那颗枯槁的心也变得欢颤。
孩子在柔软的衾被中蠕动着小嘴,哼哼两声。
老巫医低着头,目光落在孩子温嫩的小脸上,用她那细哑的嗓子“哦,哦”轻哄。
陆老夫人不赞成地看着,想上前将孩子抱回,陆铭章却对她摇了摇头。
这还不算,只听他对那古怪老妇人说道:“您老给孩子取个乳名?”
“晏儿!”老夫人呼出声。
陆铭章对老夫人说道:“母亲,巫医是这孩子的恩人,对我和阿缨更是有恩。”
老夫人纵使心里不愿,也只能忍下。
老巫医听后,又是不可置信,又是受宠若惊。
“君侯让……让老身给小城主取乳名?”
陆铭章微笑道:“是,您老看看,取个什么名儿好养活。”
在最初的惊喜过后,老巫医沉了一口气,兜着怀里的孩子,凝眉沉思道:“小城主身份贵重,取一个无足轻重的名字护护他。”
“是。”陆铭章也是这么想的。
老巫医抱着孩子来回走了两趟,停在陆铭章和陆老夫人面前,抬头说了两个字。
“释奴。”
释,释放、挣脱之意,让这平贱之名护他尊贵之身。
陆铭章点头道:“好,这个乳名好。”
老巫医得到肯定,欢喜得笑弯了眼,又是自豪又是自得,见陆铭章温和地看着孩子,很自觉地将孩子递回。
陆铭章接过襁褓,同陆老夫人言语了几句,让宫人伺候好老巫医,自己则抱着孩子往寝屋去了。
待他走后,老巫医犹自乐着,嘿嘿笑了几声,满怀期待地看向一旁的陆老夫人:“贵人,您觉着‘释奴’好不好?”
听听这话问得,什么叫释奴好不好,不知是问名字好不好,还是问人好不好。
陆老夫人纵使再不情愿也只能憋着,给孙儿起的名字是派不上用场了,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好,好……”
寝屋内,陆铭章将孩子抱到戴缨身边安置,自己则卧在母子二人身边,静静地看着他们。
“我让老巫医给孩子取了个乳名。”他说道。
戴缨的一双眼一直落在孩子的脸上,眼神是轻柔的:“什么名?”
“释奴。”陆铭章说道。
戴缨微笑道:“释儿,释奴儿,我的释奴儿。”
接下来的时日,戴缨遵照医嘱,安心在寝屋将养,陆老夫人带来的膳娘与老嬷嬷们尽心竭力,汤水饮食、起居照料,无不精细妥帖。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戴缨终于起身,出了寝屋,抱着孩子去了“小院”,陆老夫人从她怀里接过孙儿,抱了又抱,亲了又亲,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慈爱与不舍。
“母亲要不留下来,别走了,默城虽然小,却也自在,没有燕国那般繁文缛节,四季温暖,您在这里颐养天年,正正好。”戴缨说道。
老夫人叹了一息,摇了摇头。
戴缨知道她故土难离,觉着长在燕国,生在那片土地,根在那里,不愿挪地。
她如今已有年岁,更是不愿在外多待,能在默城住这样长的时间,是为了守着她产子,想亲眼看一看孙儿。
陆老夫人离开了,乘着她来时的那条海船走了,同她来时的阵仗不同,走的时候很低调。
这一去,不知再见又是几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他而来的宇文杰等人留了下来,他们跟在陆铭章身边,打算在这里开疆拓土。
这日清晨,戴缨抱着孩子在庭院晒太阳,阿瑟走了过来,先像模像样地给戴缨行了礼,往她怀里看了看,问道:“娘亲,我还是兄长么?”
戴缨笑道:“怎么这样问?”
“先前以为是小妹,这会儿变成了小弟。”阿瑟叽哝道,“那我还是兄长么?”
“自然是了。”戴缨说道。
阿瑟睁着他那双褐色的双眼,问:“真的?”
戴缨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揉了揉他卷卷的头发:“待释奴儿长大了,也要叫你兄长。”
阿瑟“嗯”着狠狠点了点头:“我是兄长,一定会保护好释奴儿,阿瑟要当一个好兄长。”
戴缨便将他拉到怀里,一边抱一个,然后逗怀里的释奴儿:“阿兄来看你了。”
释奴儿睁着一双明如净泉的眼睛,看着阿瑟,然后蹙着细细的、淡淡的眉毛,皱得紧紧的,阿瑟有些紧张,以为弟弟要哭了,谁知他又突然攒着劲儿,咯咯笑起来。
阿瑟也笑起来。
清薄的阳光下,戴缨眼中带笑地看着两个孩子,这一幕美好而温暖。
立在不远处的陆铭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然后转身去了前廷。
他刚走,黛黛从另一个方向走来,半点不客气地坐到戴缨对面的凳子上。
戴缨看着眼前的女子,不得不说,黛黛皮肤不白皙,是阳光的颜色,她的五官很精致,一双大而灵动的眼,高挺的鼻,微丰的唇。
行止间带着不驯的野气,还有天然的媚态,凭这么个长相,随便做什么表情,都很招人眼。
黛黛不出声,往戴缨面上看了又看。
“怎的?我脸上有脏物?”戴缨问道。
黛黛撇了撇嘴,摇头,仍是不出声。
戴缨见她神情间大有意思,问道:“你从前是个爽利的,好话坏话从不憋着,有什么说来就是。”
“非好话坏话,就是觉着……”黛黛往她那肚子看了一眼,“这女人生孩子,真不是人受的。”
戴缨认同地点了点头,现在想一想还觉着惊险,当时她真感觉小鬼已经拿着铁链守在榻边,就等她断气。
再一想,她先前还说跟陆铭章一年生一个,这个念头立时被驱散。
这个时候黛黛又道:“自那日见你生孩子的情状,我就下定决心。”
“下定决心?什么决心?”
“我这辈子决不会生孩子。”黛黛理了理裙摆,漫不经心地说道,“生孩子和取人性命有什么区别。”
戴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若是因为自己,让她生出这样的念头,岂不是罪过,于是试图劝解。
“这个……”她迟疑道,“这个……话也不能这么说,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做娘亲的其实是心甘情愿的,为了孩子可以舍弃一切,包括性命。”
“那我更不愿了,我的命是我自己的,凭什么给别人?”她绝不会为了一个孩子就舍弃自己的性命,她也无法理解女人为了孩子可以牺牲性命。
戴缨想她还年轻,并不能体味这里面无法言说的纯粹情感。
黛黛将手撑着下巴,往阿瑟身上看了一眼,说道:“这是你的养子?”
在她问过后,阿瑟挺了挺胸脯。
戴缨笑着点头。
黛黛摇了摇头:“你怎么这样喜欢孩子?喜欢自己生的也就算了,怎么连别人家的孩子也喜欢?”
不及戴缨回话,阿瑟气鼓鼓地说道:“我不是别人家的孩子,你才是别人家的!”
黛黛并未生气,反而眨了眨眼,扬唇笑道:“我就是别人家的,我从小就寄养在别人家,和你一样。”
阿瑟怔了怔,不说话了。
戴缨并不知黛黛的过往,事实上,没人知道,她自己也从未讲过。
可不知为什么,在她说出刚才那句话后,戴缨从她的眼神中捕捉到一闪而逝的疯恨,像是旷野上失控的马,没有目的地跑。
戴缨转开话头:“在城主宫住得可还习惯?”
黛黛将目光从阿瑟身上移开,掇着凳子,挨近戴缨,戏谑道:“要不……你将君侯让给我?让我当几天宫里的女主人,我肯定住得比谁都习惯。”
戴缨横了她一眼。
“同你玩笑呢。”她长叹一声,说道,“今日过来是和你辞别的,我要离开了。”
“离开?”戴缨问道。
“这又不是我的家,我在这宫里住着怪没意思,来这一趟,最大的‘收获’,就是赶上你生孩子,给我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黛黛一面说,一面拨弄着手腕上叮当作响的银镯子,在集市上买的廉价货色,她很喜欢,她将它们拨得叮当响,“我是不会生孩子的,生孩子太可怖……”
话未说完,头一偏,用手捂住嘴,胸口起伏了一下,朝旁边“哕”地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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