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淑赶到的时候,伙计只剩着半口气吊在那里。他拼尽全力将身体靠在玉海亭的货箱上,死死地抓着上面凸起的木板,哪怕鲜血已经模糊了他的面容都没有松手。
“你个兔崽子……骨头还挺硬……”
衙役似是有些打累了,他用力地啐了一口,紧接着捡起块沾满雪沫的石头,狞笑着走向伙计:“小爷看你还敢不敢嘴硬!”
“住手!”
一声清喝如冰锥破空,瞬间刺破了码头上的嘈杂。衙役的手僵在半空,缓缓转过身,只见苏玉淑正站在不远处,一身素色棉裙在寒风中微微摆动,脸上不见丝毫善意。
带头的衙役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苏玉淑。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嚣张取代:“哟,正主儿来了?苏大小姐,你的人冲撞官差,还敢妨碍公务,这罪名可不小啊!”
苏玉淑没理他,快步走到伙计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伙计的脸颊高高肿起,嘴角带着血迹,身上的衣物也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见到苏玉淑,他虚弱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痛哼。
“别说话。”苏玉淑的声音很轻,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皮肤和黏腻的血迹,眼神愈发冷冽。她脱下自己的外氅,轻轻裹在伙计身上,然后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几个耀武扬威的差役,最后定格在尖嗓子衙役手中的石头上。
“官差办案,我懂。”苏玉淑的声音平静无波,“查验货物,核对凭证,皆是分内之事。可我玉海亭的伙计,何时冲撞了官差?又何时妨碍了公务?倒是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介平民拳打脚踢,甚至欲用石块伤人,这便是你们所谓的……‘公务’?”
“你……你休要胡言!”尖嗓子衙役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色厉内荏道,“他……他妨碍我们查验,还敢对我们不敬!”
“不敬?”苏玉淑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他不过是上前询问为何扣押我商号的合法货物,何错之有?”
“你区区一个商人,少在这儿出言不逊!反正今儿就一句话,你们玉海亭的东西带不走!”
“我若是偏要带呢?”
苏玉淑声音冰冷,她从袖口中取出贩运公凭高高举起——
“诸位父老乡亲!大家请看!这是京城商税务的红印!这是商号的文书!我玉海亭的东西来路明晰,价格公道!我苏家从商数代,行端坐正,绝不做偷鸡摸狗之事!今日父老乡亲具在,我愿立即开箱查验,以证清白!”
“好!好啊!”
“开箱!开箱!开箱!”
“狗官!仗势欺人!我呸!”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呼喊,起初只是零星的附和,很快便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如同滚雷般在码头上空炸响。那些原本只是围观的商户、脚夫,甚至还有不少因平价售棉而受过玉海亭恩惠的平民百姓,此刻都被苏玉淑的坦荡和差役的蛮横彻底激怒。他们或挥着拳头,或跺着脚,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几个脸色煞白的差役。
差役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们面面相觑,不由得后退半分。可为首之人却仍强撑着挥舞着棍子喊道:“反了!反了!都给我闭嘴!谁再敢喧哗,一并抓了!”
“抓?”苏玉淑眼神一厉,向前踏出一步,那无形的气势竟让几个差役不由自主地又后退了几步。“你想抓谁?抓这些为我玉海亭作证的父老乡亲?还是抓我这个持有圣上亲口嘉奖文书的‘义商’?”
“圣上嘉奖”四个字一出,人群的欢呼声更盛,而那几个差役的脸色则彻底变成了死灰。
“义商”之名非同小可,那是御笔亲题,金口玉言,她居然真敢拿出来压人,可这岂是他们这些小小衙役能随意招惹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响亮的吆喝:“让让!都让让!钱知事到了!”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条通路,只见钱知事在王衔山的陪同下,气喘吁吁地翻身下马,看到码头上剑拔弩张的场面,以及被围在中间瑟瑟发抖的差役,还有苏玉淑那冷若冰霜的脸,他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钱知事!”苏玉淑率先开口,“您可算来了。我玉海亭的货,不知何处不合规矩,竟劳动漕运衙门的官爷如此‘厚爱’,不仅扣下货物,还将我伙计打成重伤!”
钱知事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那几个差役,厉声问道:“怎么回事?!谁让你们动手打人的?苏大小姐的货物,手续不全吗?”
尖嗓子差役见来了顶头上司,像是见到了救星,哭丧着脸道:“钱知事!您可来了!这……这苏大小姐的货有问题!清单上写的是海盐,可……可里面……”
“里面是什么验验不就知道了!你们连箱子都没开,就在这里恶人先告状!到底安的什么心!”
苏玉淑向钱知事行了大礼,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钱知事为民女做主!为京城百姓做主!”
钱知事慌忙伸手去扶:“苏大小姐怎能冲我一个四品官行如此大礼!您可是有圣上褒奖的人,快快请起,这事儿我定然给你个交代!”
她这一跪,彻底点燃了人群。
“好哇!钱大人明察秋毫!”
“快验!验完了看这些狗差役还有什么话说!”
百姓们的呼声此起彼伏,码头边的气氛如同烧开的沸水,滚烫而汹涌。钱知事被苏玉淑这一跪弄得骑虎难下,又见群情激愤,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当即沉下脸对那几个差役道:“还愣着干什么?开箱子查验!”
尖嗓子差役脸色惨白,支支吾吾道:“钱……钱大人,这……这恐怕不妥,副使大人有令……”
“副使大人?”钱知事眼睛一瞪,“副使大人也得讲道理,讲王法!苏大小姐持有京城的公凭,又是圣上亲封的义商,她的货,为何不能验?今日我便在此监督,倒要看看,这箱子里究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转向苏玉淑,语气缓和了些,“苏大小姐,请放心,本官今日定还你一个清白。”
苏玉淑这才缓缓起身,目光依旧锐利如刀:“有劳钱知事。”
当即有两个漕丁上前,在钱知事的示意下,解开了油布,一排排木箱当即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每个木箱上都烙印着清晰的玉海亭商号印记,边角处还贴着官盐场的封条,完好无损,显然是从未被开启过的。
漕丁手脚麻利地卸下其中一箱,二人扯开封条,一把硕大的铜锁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钱大人,我们没有钥匙,只能砸了。”
“砸!”
漕丁取过一把大锤,将铜锁垫高,他将锤头高高举起至身后,一脚踩上木箱,双腿微屈,深吸一口气——
“慢!”
漕丁一个力道没用上,整个人都闪了一下,险些从箱子上摔下来。众人循声望去,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正逆着光,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钱知事眯着眼睛,好容易才看清来人。
他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张大人,您有何赐教啊?”
“钱大人,我竟不知你们商税务……也管到我这码头上来了?”张固嘿嘿一笑,凑近压低了声音,“钱大人何苦为了这些平民得罪上面呢?干脆卖我个面子……”
钱知事皱了皱眉头:“张大人,您此言何意啊?”
“诶,你我同为官道中人,这点小事还需要我说破吗?这玉海亭……可是驸马爷的眼中钉,她越不舒服,那驸马爷就越高兴……不过是扣她十天半个月的而已,您就别替她出头了。小小商女,还能反了天不成?”
张固打着哈哈站到众人面前,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诸位,静一静!静一静!这个……听我一言,都是误会,误会!待我们漕运司查明,自会给苏大小姐一个交代的!大家都散了吧,散了!”
“什么误会?我怎么不知道?”
苏玉淑非但不打算给他这个面子,反而冷笑着迎了上去:“张大人……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竟是在这漕运码头。”
“呵呵呵……虽是第一次见面,可苏小姐的名号我倒是久仰。”
张固皮笑肉不笑,眼神却像毒蛇般在苏玉淑身上游走:“苏小姐年纪轻轻,手段倒是不小,竟能惊动钱大人亲自前来。不过嘛,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漕运码头的规矩,可不是谁想破就能破的。”
“规矩?”苏玉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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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步不让,“张大人说的规矩,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规矩,还是‘公报私仇,欺压良善’的规矩?我玉海亭的货物,手续齐全,公凭俱在,倒是想请教张大人,究竟是哪条王法规定,你们可以随意扣押,甚至对我商号伙计下此毒手?”
苏玉淑刚刚虽然愤怒,可行为举止之间还是十分克制。她深知如何利用自己的平民身份和声望来换取人们的声援,只要抢占发声的先机,那就绝不会输。
更何况钱知事是自己人,她必须给他一个面子。
可她现在却挂着不屑的笑,声音洪亮,甚至上前一步,挑衅地直视着张固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张大人,在你的地盘上……你该不会是在怕我吧?”
张固被她这句话噎得脸色瞬间涨红,那怨毒的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怕?我堂堂漕运副使张固,什么风浪没见过,会怕你一个黄毛丫头?”他猛地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苏玉淑,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货,我说扣就扣了,你能奈我何?”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么个蠢货经不起一丁点儿的轻蔑和挑拨。
苏玉淑拼命按捺下内心的狂喜,她用力地咬了下自己的下唇,试图用疼痛来强迫自己冷静。
“我不能奈你何?”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张大人,你说扣就扣?敢问,是奉了谁的命令?是三司的公告,还是刑部的批文?亦或是……驸马爷的私下授意?”
“你……”张固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没想到苏玉淑竟敢如此直白地将“驸马爷”三个字摆上台面,这简直是在当众扇他的耳光!他下意识地看向四周,果然,百姓们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那些鄙夷的目光像暴雪一般不由分说地落在他身上。
前几日他没能体会到的冷,现在通通都还给了他。
“苏大小姐,你不要血口喷人!”张固色厉内荏地低吼,“你这是污蔑朝廷命官,更是对驸马爷的大不敬!”
“大不敬?”苏玉淑冷笑一声,顶着他的目光大步上前,“比起某些人假公济私,为虎作伥,我苏玉淑光明磊落,何错之有?张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我货物有问题,却又不敢开箱查验,如今钱知事在此,父老乡亲在此,你却百般推诿,究竟是心虚什么?”
她站在距离张固只有一步的地方,目光如同利剑般直刺张固的心防:“还是说……这箱子里的东西,你根本就不在乎是什么?你真正想要的,是再榨些油水,是我玉海亭的命,还是我苏玉淑的命?!”
最后几个字,苏玉淑几乎是一字一顿,她的决心足以泣出血泪。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犹如擂鼓——
但她不怕。
张固被她逼得节节后退,眼神闪烁不定。他没想到苏玉淑如此难缠,不仅言辞犀利,还懂得煽动人心,更敢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挑明他那点子破事儿。
“好!好你个苏玉淑!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本官就成全你!”张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的随从厉声道:“来人!给我把她绑了,押到京兆府去!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官府的棍子硬!”
随从们左看看,右看看。几个人面面相觑一番,竟无一人敢上前。
“等什么呢!把她给我抓了!敢违背我的命令,当心你们的脑袋!”
他们这才犹犹豫豫地向前挪动了几步,每个人都面露难色,可又不得不听令于张固。苏玉淑抽出了匕首,她深吸一口气,将利刃横在身前,目光如一只猎鹰般锐利而冰冷。
她今天一定要将事情闹大,闹到不可收拾,闹到上达天听。
哪怕遍体鳞伤、玉石俱焚,她也不在乎。
这些人一步步向她靠近,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剑拔弩张之间,她努力地回想着那些许久未曾真正派上用场的招式,尽力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朗笑,那笑声穿透喧嚣,带着股调侃的意味——
“下官竟不知……哎呀……张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呀。高大人,这件事……您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