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二更君 一言九鼎,我要他
寝殿内黑雾消散, 显出中间抱在一起两个人。
廖寻护在皇帝身前,原本戴在头上的进贤冠滚落在地,发丝微乱, 俊秀玉白的脸上有几道伤痕,身上衣物也被抓破。
虽略显狼狈, 神色张皇,人却还保持着镇定。
直到回身看见……那一幕。
另一侧, 太叔泗手掐剑决立在原地, 脚下法阵还在运转。
身后夜红袖本已经提枪,她对准的不是黑雾, 而是胡妃, 蓄势待发,静候一声令下便直取那女子。
谁知……竟是如此。
始作俑者胡妃满脸茫然, 双眸四顾,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直到目光落在前方的初守身上。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初守没有回答,因为他的耳畔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在经受了巨大的轰鸣之后, 此时的他,听不见任何声响。
方才神魂被冲刷, 他甚至恍惚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好似是在方才那可以俯瞰皇城的屋脊上,又似是在冰天雪地的深林之中,或者……是那危机重重的皇宫寝殿?
到底哪个是真?
他甚至有些站立不稳,感觉到夏楝的手围在腰间, 才勉强撑住。
“紫儿……我的头很晕。”他喃喃地,觉着自己此时虚弱无力,十分难受, 开口都费劲儿的很。
殊不知声音大的惊人。
连廖寻身旁的皇帝,也被引得抬头看来。
皇帝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把夏天官遮的严严实实。他确信从未见过此人,但莫名地觉着那背影有些熟悉。
“赵、赵王?”
皇帝低语,如梦如幻。
廖寻听见这声,面上透出诧异之色,低低地提醒:“圣上,那是……镇国将军府的小郎。”
皇帝愣住,拧眉细想了会儿,心底似乎闪过一个小少年飞扬跋扈的眉眼:“是……那个小子?”
初守仿佛听见谁说了句什么,他下意识想要去看,稍一动,眼前天晕地旋,就仿佛从皇宫屋脊上坠落,从雪原高崖上滑下,从……
他强压着不适,定睛,对上夏楝沉静的双眸。
脑海中多了一丝清明,初守道:“你没事么?我很是担心……所以来看看到底是如何了……刚才那鬼东西是什么?有没有伤着你?”
他的声音如打雷一般,在殿内轰响。
殿外的内侍官跟禁卫暗卫等,也均都听的一清二楚。
尤其是先前负责拦截初守的那些高手武者,有人原本还十分担心,可是听见廖寻跟皇帝的对话,便知道无碍了。
只是虽则无碍,但初守这般在御前叫嚷,也太……
难道不怕惊扰圣驾么?
有人暗自捏着一把汗。
夏楝仰头看向初守,望着他脸颊上一道血痕,抬手,掌心多了一颗丹药。
没有做声,只是把手高举在他唇边。
初守二话不说,低头将那颗药含了,顺便正大光明地亲了亲她的掌心。
“好香。”他闻到夏楝手掌心传来的淡香气,笑道:“你又给我吃的什么好药?”
夏楝咳嗽了声。
周围众人瞠目结舌,表情各异。
只有夜红袖脸上露出早知如此的热闹笑容,看好戏之余,还不忘打量太叔泗的脸色变化。
初守眼中看不见旁人,只仔细打量眼前的夏楝,又自以为极小声地说道:“我是偷偷地摸进来的,别让人知道……不然趁着这个机会,我带你出去吧?”
夏楝听着他的声音惊雷般在耳畔一声声炸响,无奈,只得认命地掏出一方手帕,替他擦拭耳边流出的血迹。
初守一边儿受用她的照顾,一边儿笑道:“不碍事,我带你回家去……”
在那些不适合大声叫嚷的话出口之前,那颗药总算滑入喉中。
一股清凉散开,将那原本似紧紧箍着初守额头上的无形之力卸去。
那股不适感总算消散,原本的头重脚轻胸中郁闷也一扫而空。
与此同时,各色的细微响动皆都涌入耳中。
是有人粗重的呼吸声,夜红袖的轻笑,皇帝的叹息,他在问:“初家小子不是在北关么?几时回来的?”
廖寻道:“听说是今儿才回。”
初守汗毛倒竖,不可置信地循声回头,这才看清楚自己身处的所在,也看清了周围众人各样的眼神。
他无法相信,尴尬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而随着他这一回头,皇帝总算也看清了他的脸。
记忆中那个跋扈纨绔的少年,长大了,五官越发的鲜明,透着一股刚毅气质。
一扬眉,皇帝含笑道:“小五子,朕多少年没见着你了,你回来了,就该正经进宫给朕请安,为何竟偷偷摸摸的呢。”
初守反应过来,道:“这不是……想给皇上一个惊喜么?”说着拱手,向着皇帝半跪道:“初抱真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万岁。”
好一个“惊喜”,这话也只有他敢说罢。
但这就坡下驴的熟练感是怎么回事。
廖寻轻轻地叹了声。
皇帝正要叫他平身,偏在此时,胡妃颤声道:“你说,你是谁?”
初守抬头,迎着胡妃紧张凝视的眼神,虽不知这女子身份,但也猜出几分,只不知为何她看自己的目光如此古怪。
初守不回答,廖寻道:“这位是镇国将军之子,单名一个’守’字。”
“初守?”胡妃喃喃,脸上逐渐竟浮现了悲喜交集的表情,“守?守……”
她望着初守,一步一步向着他走来。
初守本来还等皇帝开金口,谁知皇帝没出声,倒是这个妃嫔如失心疯一样向着自己走过来。
胡妃靠近,三步,两步,一步之遥。
初守盯着她,原先以为她走到跟前就该停下,可她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正要抗议,却见胡妃冲着自己伸出手来,那只纤细的手掌竟要摸向自己的脸。
初守反应迅速,立刻窜起来后退两步:“干什么?”
他瞥着胡妃,又扫向皇帝,道:“皇上,您的妃子怎么了?您不管管?”
胡妃靠近他,嗅到他身上隐约散发的熟悉气息,那渴盼良久却总没找寻处的气息,眼中慢慢地涌出泪来。
初守震惊:“你哭什么?”他有些无措,赶忙回头看向夏楝道:“紫儿,你给我作证,我可没干什么……”
话音未落,胡妃双膝一软,竟是跌倒在地上,她笑了声,伏底身子,似乎在笑,最后却大哭起来,泪落如雨。
初守连退几步,躲到了夏楝身后:“她疯了么……这可跟我没关系。”
这次才是实打实的小声。
夏楝轻叹道:“谁说这跟你没关系。”
初守大惊,抓着她的胳膊道:“别诬赖好人啊,我根本都不认得她!”
夜红袖原先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此刻也看出不对,不由瞥了眼太叔泗,却见司监也是一脸凝重。
夏楝望着哭哭笑笑的胡妃,转头看向初守,却见他额头上竟然有汗冒了出来。夏楝笑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将擦血的帕子叠出干净的一面儿,给他擦了擦汗。
初守原本焦急,看她如此动作,心都软了化了,嘿嘿一笑。
夏楝把帕子收起来,转头看向夜红袖。
夜红袖即刻会意,便对初守招了招手。
初守道:“干什么?”
夏楝道:“你晚上吃饭了么?”
她不说还好,一说,初守猛地醒悟:“我只顾来找你,想跟你一块儿回去再吃,竟忘了。”
夜红袖道:“听说宫里的点心是别的地方都吃不到的,你还呆站着做什么?他们要办事,我要先去吃一顿,你不去拉倒。”
初守意识到夏楝是打发自己先离开,当即也道:“我说不去了么?你倒是比我还性急。”
他回头,眼巴巴地看皇帝。
皇帝一笑,道:“去吧,少不了你的好吃好喝,若谁亏待了你,你回来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初守大喜:“多谢皇上,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正要走,又想起来,期期艾艾道:“皇上,今晚上的事,是我自作主张……”
皇帝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望着他身上的禁卫服色,又看了看伏地哭泣的胡妃,皇帝虽不晓得这其中的蹊跷,但很清楚,原本胡妃是想要拉着自己同殉的,甚至还可能影响大启国运,但这一切,在初守出现之后,便风平浪静。
而方才胡妃对着初守的那种异常反应,也正印证了这所有,都跟这小子有关。
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三分笑意,道:“今夜的事,揭过不提,朕也不会追究任何人,你去吧。”
初守生怕连累了方大头,听见皇帝金口玉言,这才放心:“臣多谢皇上开恩!皇上如此圣明,必定万岁万万岁!”还不忘再拍一拍马屁。
皇帝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含笑摇头不已。
夜红袖跟初守两个大摇大摆地出了殿门,外头的内卫等人自然都听的清楚,知道不能怠慢这二位。
立即有专人领着他们去吃喝。初守正要走,环顾在场众人,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正是先前出声放行的那位暗卫之首。
初守打量了一会儿,拱手行了个军礼:“先前,多谢手下留情。”
那人冷漠的脸上浮现一丝温和笑容:“天雄老卒,回头代问将军安。”
初守挑眉,面上顿时多了几分敬重,低头应道:“诺。”
两人走远了,夜红袖才低低问:“那个人,是昔日跟随初将军麾下的?”
初守道:“不止如此,还是最早一批跟着我爹的。天雄老卒……到如今存活于世的,大概也不足百人了吧。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好汉子。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见。”
夜红袖道:“怪道他身上好浓重的杀气,啧啧,我常听人说镇国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因从未见过,还以为只是夸词,现在看来,只怕见面更胜闻名。”
初守道:“有吗?倒也没有那么吓人。”
夜红袖哈哈笑了两声,道:“他是你父亲,难道整天对你凶神恶煞的?若是对于敌寇而言,他自然比煞神还要可惧。就看方才那个人就知道了,明明是个棘手的狠角色,却在你面前自称天雄老卒,可见你父亲会是何等样厉害了。”
初守琢磨了会儿,忽然想起当初跟桃花相识的时候,父亲拿着一条齐眉棍,便把那些对他们而言很可怕的强贼们打的无一生还……他点点头道:“也是。”
两人被内侍领着去了偏殿,不多时,御膳房内的饭菜点心,流水一样送了上来。
夜红袖双眼发光,初守也不遑多让,两个人当即放开肚皮,大吃大嚼起来。
两个杀才在偏殿受用美食之时,皇帝的寝殿内,几个大人物们正在处置此事的后续。
夏楝自己退到旁边,不等她有所动作,太叔泗已经眼疾手快地为她把椅子挪近。
她就这么当仁不让地落了座,伸手从旁边桌上取了两块儿点心,分了一块给太叔泗。
太叔泗受宠若惊,本来他是修行人,吃不吃这些东西无关紧要,但夏楝给的,他珍而重之,藏在怀中。
仍旧端着麈尾站在她旁边,仿佛如此是天经地义的,甚至还觉着有点儿与有荣焉。
假如初守跟夜红袖两人在此,只怕又要偷笑,说出很多不中听的话。
因一块点心,司监颇为欣慰,看着地上的胡妃,清清嗓子:“娘娘……有话好好说。”
胡妃痛哭了一阵子,心里似乎好过了些,神智也恢复了平静,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慢慢地又站了起来。
目光盯着殿门口看了会儿,她说道:“那个孩子,是镇国将军之子?”
太叔泗应了声:“千真万确。”
胡妃道:“我要他。”
太叔泗汗毛倒竖,忽然庆幸夏楝把初守跟夜红袖两个提前打发出去,这是何等的英明。
“你要他?”太叔泗蹙眉问道:“什么意思?”
胡妃的目光转向夏楝,最后看向皇帝,她的目光涌动,欲言又止:“我要这个人跟我走。”
皇帝对上她的双眼,看出她眼神之中的坚决,问道:“朕能不能问一问,爱妃为何想要小守?”
胡妃挑唇冷笑:“不为何,我就是想要他。”
皇帝知道她必定有所隐瞒,只是不想说而已。苦笑道:“这个恐怕朕做不了主,他是镇国将军之子,爱妃自然也清楚,初万雄性情暴烈,又从来爱子如命,他绝不会答应。”
胡妃道:“我不管,他要么再生一个,要么我强行带人离开。”
皇帝皱眉。廖寻道:“胡妃娘娘,你这是强人所难。人尽皆知,镇国将军一则惧内,二则爱子,他们夫妻绝不会同意任何人带走抱真。何况你也没有道理带他走。”
胡妃目光闪烁道:“我自然有道理,我们山君失踪于此地,你们还我们一个人,已经算是你们占了便宜。或者,你们仍旧宁愿看到两界再起干戈。”
廖寻看向夏楝。
夏楝坐在椅子中,正不疾不徐地吃那点心,此刻抬眸看向胡妃道:“你若要提条件,或许可以直接向着初将军夫妇当面儿去提。”
胡妃回首望着夏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孩子到底也是大启的臣民,难道堂堂的君王连一个臣民的去留,都不能做主?”她的语气里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挑拨之意。
夏楝淡淡道:“君不正,则臣投外国,夫不正,则子奔他乡。如果一国之君父可以任意牺牲自己的臣民,那么他也不配被奉为君父。”
胡妃抬手,轻轻撩开鬓边的发丝,笑道:“夏天官果然不同凡响,当着皇上的面儿,也敢如此豪言放肆,真是女中豪杰……不得不说,你,让我很感兴趣……”
夏楝一笑,抬手又取了一块糕点:“你的媚术,对我是没用的,你应该知道吧?”
胡妃的眼中掠过一丝恼色,大概是发现确实奈何不了夏楝,她重又看向皇帝。
却发现皇帝此时已经下了地,身上披了一件外衫,此刻正坐在床边上。
从夏楝挥退皇帝身上缠绕的因果黑线之后,皇帝便觉身上甚是轻快,等到初守来到,黑气退散,他的精神也莫名好了很多。
此时察觉胡妃目光,皇帝微笑道:“爱妃莫要着急,总有解决法子,或许你再想一想,有没有其他的条件,朕会尽其所能让你满意。”
大启的皇帝跟帝师同命,平日里自也是调养得当,故而不似寻常人般老态龙钟,看着竟比廖寻大不了多少。
皇帝虽缠绵病榻,但依旧容貌出众,清贵隽秀,尤其一双眼眸,仿佛天然深情。
明明胡妃处心积虑用尽手段要谋害他,方才且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直到如今,皇帝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话。
太叔泗皱眉:皇帝总不会还困在胡妃的温柔乡里、沉醉不知清醒吧?
若非如此……只能说皇帝的涵养城府已经到达无人可及的地步。
胡妃道:“皇上连一个人的去留都不能做主,还能答应我什么别的条件?”
皇帝温声道:“除了这一件,总有朕可以做到的事,爱妃只管说。”
“确实还有一个法子。”胡妃的眼神变得凌厉,举手,掌心出现的,是先前皇帝没吃的那颗药:“夏天官,人族帝君食妖族血肉,有没有罪。”
夏楝端坐,不为所动:“有罪。”
“当何罪?”
“因果之下,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万兽裂肤断魂,噬骨碎心。”
皇帝不由地惊心动魄。
胡妃盯着皇帝,幽幽地说道:“皇上若是不想给我那个人,又要了断我们这段因果,那就用这个法子,服下这颗丹,然后经受三天三夜的裂肤断魂,噬骨碎心之刑痛,你可愿答应?”
皇帝愕然,苦笑道:“爱妃,何必如此?你若要取朕的性命,拿走就是了,朕已然病入膏肓,何惜一死?”
“放心,受刑完之前,你死不了,当然……如果中途经受不住,你还可以反悔。”胡妃好整以暇地,说道:“所以皇上你要不要再想一想,是痛快地给我那个人,还是选择……这碎骨之痛?”
太叔泗望着胡妃,正要说话,却见夏楝微微抬手。
沉默中,皇帝笑道:“爱妃,你真是给朕出了一个难题。”
没有男人能够抵挡胡妃的魅力,她在合//欢方面的造诣更是无人可及,无人可挡,何况皇帝本身就是个极爱色重//欲的人。
他不滥杀,不肆虐,能听得进忠言,任用贤臣,总体而言算是个好皇帝。
他只有这一个缺点,以为无伤大雅,却差点要了性命。
最后竟把自己逼到了这样的一个地步。
他不愿意做夏楝口中“不正”的君王,但也实在没法儿想象自己会以这病重之躯去经受那种难以想象的酷刑。
目光闪烁,皇帝在迟疑。胡妃眼中的笑意却几乎透了出来。
终于,皇帝似是下定了决心:“爱妃……”
就在皇帝将要开口的刹那,廖寻走了出来,他上前一步:“胡妃娘娘,可否让臣吃了这颗药。”
胡妃一愣:“你?”
廖寻道:“是,臣愿意替皇上受这刑罚。”他直视着胡妃双眼,张手向着胡妃道:“求娘娘成全。”
太叔泗欲言又止,看向夏楝。
夏楝却更专注手中一块儿枣糕,细细品尝。
胡妃的眼神变来变去,最终回头也看夏楝,目光相对的刹那,胡妃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张大网之中,这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中的少女,似乎早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胡妃蓦地笑了起来,道:“夏天官……你当真、要留他?”
夏楝道:“我没有留他。”
胡妃的眼中掠过一道光:“哦?”
“他的来去,由他自己做主。”
“此话当真?”
“一言九鼎。”
胡妃似乎松了一口气,她仰头长笑了声:“好。”
一挥手,那颗丹药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廖寻的掌中。
胡妃头也不回,迈步往殿外走去,且走且说道:“既然有人要自讨苦吃,那就成全你吧。”
身后,廖寻望着掌中的丹药,抬眸,只瞧见夏楝黑白分明的眸色。
皇帝道:“爱卿不可!”
廖寻却没有听从,毫不犹豫地将那药送入口中。
此时胡妃的已经将出了大殿,宫灯的光影中,她纵身一跃,身形已然消失,太叔泗始终盯着,却见胡妃竟是极快地往宫外去了!
太叔泗追了两步,暗中散出灵识,感觉胡妃不像是要出城,却如同……
他回头问夏楝道:“她去了……”还未问完,便发现夏楝已经不在椅子上了:“人呢?”
却听到一声痛苦的闷哼,太叔泗抬头,见廖寻脸色惨白,身子摇晃,皇帝上前扶住,叫道:“来人!”——
作者有话说:[小丑]这傻傻作者每天的心路是:
[害怕]今天只一更吧,累累,爪子疼
然后……吭哧吭哧吭哧……[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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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双宿双飞,卧龙床
话说廖寻服下那颗丹药, 顷刻间,便觉着胸腹中一团热气上升,起初还不觉如何。
只是随着胡妃身形消失后, 身体中的热气突然变烫,逐渐竟仿佛被烧滚开的热水蒸腾着, 五脏六腑都似被放在那滚水里,骨碌碌地蒸煮, 那种痛苦简直叫人无法抵受。
廖寻连叫疼的气力都没有, 一头栽倒下去,身上只顾发颤。
皇帝见势不妙, 忙急叫人。太叔泗因找不到夏楝, 只得权且定神,走上前来查看。
又有几个太医跟内侍, 闻声也跑了入内,纷纷地把廖寻围住。
只见廖寻脸上原本毫无血色,此时竟面皮发红,碰着身上, 却觉着烫手,不多时, 衣物都仿佛被热汗浸透。
太医们面面相觑,手刚搭在廖寻脉上,便被烫的一颤,只觉着脉搏跳的极快,简直前所未见, 众太医吓得不轻。
皇帝见太医们不中用,便只看太叔泗,道:“可知道爱卿如何?”
太叔泗抬手轻轻地摁在廖寻的额头, 闭上双眼静听了片刻后,道:“陛下不必忧虑,此番苦痛虽则极至,但并无性命之忧,只要咬牙撑过三日就可。”
皇帝的眼睛瞪大了几分:“当真是那种裂肤碎骨之痛?还要三天三夜?”
太叔泗叹道:“那不过是个笼统说法,事实上有比碎骨痛更甚的。”
皇帝的脸色都变了:“这、这如何是好,可有法子减轻?”
太叔泗道:“这是廖大人自己选择的……自然是无法可免。除非……”
“除非如何?”
太叔泗看向皇帝道:“除非他主动愿意放弃。”
皇帝微微蹙眉:“这是何意?”
“若廖大人放弃,那就等同于皇上答应了胡妃娘娘的要求。”
“初家小子?”
太叔泗点头。
皇帝皱眉寻思了片刻,问道:“司监,你可能看得出来,胡妃为何非初家小子不可?还有……先前他来到之时,朕仿佛听见一声虎啸,当时以为是胡妃所为,现在看来……”
他打量着太叔泗,想要司监给自己一个明确的回答。
太叔泗道:“陛下,胡妃的来历想必陛下已经有所察觉,他们这一族,喜怒无常,执着刚拗,不能以常理猜测,也许初百将偶然中了她的意,又或者她只是随口提出了一个条件,当然,不排除初百将身上有她势在必得的……只是恕臣一时不能明白。”
皇帝长叹了声。
此刻廖寻仿佛已经陷入昏迷之中,身上的汗把官袍都浸湿了,缕缕白汽从他周身升腾,情形有些怕人。
只是偶尔身体弹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皇帝即刻命人把廖寻抬到自己的龙床之上,内侍官还要劝阻,皇帝道:“爱卿是为了朕才承受如此苦痛,睡朕的床又能如何?”
若非廖寻,此刻经历如此痛楚的便是皇帝了,什么规制之类,在生死大痛面前已经不重要。
大家七手八脚,把廖寻抬到龙床之上,皇帝命人严加看护,自己更衣洗漱,进了一碗参汤,又询问夏楝初守的情形。
内侍官道:“先前夏天官去了偏殿,同初家小郎还有那位执戟郎中在一起,奴婢等奉皇上旨意,又进献了些御膳糕点之类。”
皇帝稍微心安,又让太叔泗也吃一碗参汤。
太叔泗哪里在意这个,心里惦记着胡妃到底去了何处,起初还以为夏楝是追着去了,此时才知道并没有,为何她竟一点儿也不担心似的?
见皇帝面色踌躇,太叔泗便道:“陛下,臣有一事不解,还请陛下解惑。”
皇帝隐隐猜出他想说的是什么,便道:“你莫不是也想问胡妃因何如此仇恨于朕?”他叹息道:“朕也想知道,只不过……确实记不得。”
以太叔泗对皇帝的了解,几乎分不清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托辞,毕竟这个老家伙心思实在太深了,叫人无法揣测。
太叔泗无法,只得说道:“若此事能够顺利度过,还请陛下以后戒除女色,多养顾龙体的好。”
皇帝苦笑说道:“朕虽贵为天子,一国君父,但自登基到如今,从来牢记祖训,规谨自省,行事亦无暴虐失德之举,唯有这一处喜乐爱好,可以怡情自娱,聊以宽慰,如今竟也要不得了么。”
太叔泗道:“一国帝王,更加要约束自己的行为,一旦肆意,便可能祸起萧墙,像是夏天官说陛下乃是臣民之君父,臣民自然要以君父为榜样,若君父沉湎女色,上行下效,可以想象国家气运将会如何。”
皇帝悻悻地道:“如此不得自在,做这个天子,竟不如平民百姓的好。”
太叔泗笑道:“陛下慎言。”
皇帝回头查看廖寻,叹道:“只是苦了廖爱卿,作孽的是朕,倒是让他承受这番苦楚,朕实在过意不去。”
太叔泗觉着这老家伙倒是还有点儿良心,只是不知道这些话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亦或者是真心如此感叹。
“陛下该庆幸,身边有如廖大人这样的忠贞之臣,也是大启之福,日后当重用且善待才好。”
“这是当然了,本来绎之就是朕身边左膀右臂,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皇帝的语气中满是怜惜,又问道:“小泗,当真没有法子替爱卿减轻痛楚么?”
太叔泗听他如此称呼自己,心中却警惕起来,摇头道:“此涉及同灵兽一脉的血契约定,做不得假,何况,廖大人也可以自行选择承受或者放弃。”
皇帝叹息道:“话是如此说,但朕自然知道他的脾气,是个外柔内韧的性子。他绝不会中途而废。”
太叔泗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道:“若廖大人真能坚持到底,未尝不是……因祸得福呢。”
皇帝并没有太过留意太叔泗最后那四个字,只当是好话而已,道:“嗯,若他真能安然度过此劫,朕必定不负爱卿。”
太叔泗见该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他打心里不愿跟皇帝相处,总觉着这老家伙不怀好意,看着虽病恹恹的,这身体里却仿佛都是绵绵不绝的心眼子,一不留神恐怕把自己绕进去。
当即告退。
皇帝也并未久留,只叮嘱道:“你也该去照看一下夏天官跟初家小子……对了,方才没来得及交代,不如且叫夏天官暂住宫内,你同她说一声。”
太叔泗道:“陛下虽是好意,紫君未必会答应。但臣会将陛下意思带到。”
皇帝道:“也罢……”望着太叔泗后退,又道:“等等,小泗,先前看初家小子对待夏天官,很是不同……他们两个是不是……嗯?”
太叔泗看见皇帝那饶有兴趣的眼神,咳嗽了声道:“这个,请恕臣并不知情,也不敢妄言。”
当即赶紧转身出了寝殿。
太叔泗出了殿内,站在大殿门口,望着夜色之中的宫阙。
就如同皇帝可能对他隐瞒了一些事,太叔泗,也有没说出口的秘密。
那就是胡妃的那颗丹药。
胡妃所说的裂肤碎骨之痛,绝非虚言。
但她没说后果。
那颗药毕竟是灵兽血肉凝聚而成,乃是修行者眼中可遇不可求的“灵丹妙药”,服用后对于修为大有裨益。
而对凡人来说,若有机缘吞下一颗,自然能够延年益寿,常保青春,不在话下。
而那常人难以忍受的苦痛,却是必经的“代价”。
只要熬得过那三天三夜酷刑般的煎熬,那丹药的灵力才得发挥圆满。
太叔泗当时看出端倪,几乎就想出声让皇帝答应她……不管皇帝能不能受得过,好歹可以试一试。倘若能顺利熬过三天三夜,对皇帝而言,增添三五十年的寿元,不在话下。
只是看见夏楝制止的手势,才没有出声。
更加想不到,廖寻居然主动要替皇帝承担“刑罚”。所以太叔泗说廖寻若能经受,便是“因祸得福”。
只是这些话不能当着皇帝面儿挑明,毕竟帝王之心,如海之深,就算如今深宠廖寻,谁知道日后如何,倒不必提起,免得节外生枝。
太叔泗来到偏殿,还没进门,就闻到饭菜香气,甚是浓郁,忙入内,却见只有夜红袖四仰八叉瘫坐在椅子上,伸手抚着肚子,似乎吃的甚是满意。
太叔泗跺脚说道:“平日里少你吃喝了么?就跑到宫内做这个饕餮的样子。”
夜红袖拿着一根鸡骨头剔牙,说道:“这可是白送的御膳,外头哪里有?”又指了指桌上狼藉的杯盘,道:“那几样我们没大动,特意给你留着,若饿了可以吃两口。”
太叔泗望着那些惨不忍睹的剩菜,怀疑是他们不喜欢吃的,竟美其名曰“留着”。
他忍着气恼,环顾周遭,却不见夏楝跟初守,便问道:“人呢?”心头一凉,总不会跑了吧。
夜红袖笑着,用手中的鸡骨头指了指头顶。太叔泗仰头,只望见偏殿雕梁画柱的顶儿,正疑惑,夜红袖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有的就能双宿双//飞,蜜里调油的,有人却是孤家寡人,只能白吃干醋。”
太叔泗猛然一惊:“他们在屋脊上?”
夜红袖笑道:“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那小子竟然有这种细致心思……要不是怕打搅他们,我也上去了。”
太叔泗听见自己磨牙的响动,想去看看,又觉着自己这会儿孤零零凑上去,有点儿不是滋味。
夜红袖仿佛看穿他心中酸涩:“不然,我陪你上去,好歹装装门面。”
太叔泗看着她油光水滑的嘴,脸颊上还沾着一根不知是什么的菜叶,他眉头紧锁,说道:“罢了,我怕我受用不起。”
夜红袖不以为然,把鸡骨头一扔,又抓了一根没啃完的火腿炖的烧肘:“这个烂糊的很,且入味,你不吃我可吃了啊。”
“你赶紧吃,索性把盘子桌子都吃了了事。”太叔泗气愤愤地,望着旁边还有一壶酒,无处泄愤,当即抓起来喝了两口,却又被呛的连声咳嗽。
夜红袖探身,筷子夹了一片火腿塞到他嘴里,道:“压一压。”
太叔泗身不由己地衔住,味道果然鲜美,索性吃了。夜红袖笑道:“口嫌心直,就是你了……你当初但凡下手果断些,也不至于如今在这里喝闷酒了。”
太叔泗有口难言,只好假装吃菜,不料夜红袖道:“那个胡妃到底是什么来头,可清楚了?”
“应是妖族的人。她的那颗灵丹上气息非同寻常。”
“按理说,她不该出现在此处吧?为何竟安然无恙,还能搅风搅雨?”
“这自然是有人先种下了因果,所以妖族才能正大光明前来索债。”
“是皇帝?”夜红袖眨了眨眼,“那老东西一看就是情债缠身的样子。”
太叔泗因喝了两口酒,脸颊微红,闻言道:“不可如此无礼。”
夜红袖道:“你心里想的比我说的更无礼,何必装呢……”抬眸看了眼头顶,放低声音道:“初小子,有问题?先前那声虎啸……”
太叔泗脸色微沉,又倒了一杯酒。夜红袖端详他的神色,道:“罢了,横竖不关我的事,那小子傻人有傻福,不管如何……还有个夏天官给他兜底,索性不去操这心了吧。”
皇帝寝殿外间,几个暗卫面面相觑,脸上都有无奈之色。
有人抬眸向上扫去,眼底似笑非笑。
今夜真是……奇事迭出。
明明知道有人胆大包天地在皇帝寝殿屋脊之上,他们却不敢去拦阻,甚至不便打扰。
此时此刻,初守同夏楝肩碰着肩,坐在屋脊最高处。
初守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如愿以偿,把头歪向夏楝,道:“先前我爬到这里,就觉着这皇都的夜景着实好看,想着有朝一日跟你共看,没想到这么快……老天也是待我不薄。”
夏楝抱着膝,目光望远,依稀瞧见那一道青气,在皇宫之外、那达官贵戚们聚居的东华坊间出没。
初守见她不应,仿佛是看的入迷的样子,屋顶上风大,夜风吹着她鬓边散发,几乎撩向他面上,她身上的香气也阵阵袭来,竟似处处都在吸引。
眼珠转动,初守大着胆子,把手从后面一点点蹭过去,张开手臂,像是要抱住她的样子,又不敢立刻就抱,就在那里试探。
忽然夏楝道:“有点儿冷。”
初守一惊,又一喜,道:“冷么?我……我抱着你就不冷了。”像是找到了一个正当理由,他本就张开的手臂即刻合拢,把夏楝往怀中搂过来。
夏楝顺势靠在他的肩头,初守身上很热,靠着,如同近了一个暖炉般,十分熨帖。
但同时,夏楝也嗅到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气息,似雪原山野之凛冽,如猛兽藏匿之凶悍……之前她还无法十分察觉,应该是有人用了秘术,将他那妖灵血脉压住了。
但先前初守置身于黑雾裹挟中,被万千同族生灵声声泣血召唤,让他体内封印裂碎,血脉几乎觉醒,只怕今夜后……一切,将不是秘密。
这世间只要是有些修为的,仔细探查,就能察觉他身上异样。
对于初守而言,这大概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一切尚未定数。
比如前方那道仓皇找寻的青气,此刻已经陡然止住了。
她……应该是终于找到了要找之人。
胡妃离开了皇宫。
她在宫中,自然也晓得朝上的事,对于镇国将军初万雄,并不陌生。
有一次胡妃曾经远远地看过那人,只觉着他身上的煞气之盛,神鬼退避,就连她站的远远地,都不敢良久直视。
胡妃只为皇帝而来,并不想另生事端,因此对于初万雄这种棘手的意外存在,自然要躲得远远的。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亲自找上镇国将军府。
东华坊很大,居住的多是皇都豪门士绅,三四品以上的官员,气息自然非比寻常。
胡妃没来过镇国将军府,但不难找寻,因为初万雄的那股煞气,是万中无一。
她几个起落,身法极快,很快也找到了将军府门前。
可偏偏如此,胡妃竟然生出了几分敬畏之意,真相仿佛就在眼前,她却不敢贸然伸手去揭穿了。
在寝殿中,当初守出现、融入黑雾那一刻,原本肆虐鼓噪的万千怨灵,像是嗅到了什么,忽然纷纷地安静,原本的怨杀之气陡然收住。
胡妃也听见了他们的窃窃私语,她只是不信,还以为是夏楝或者太叔泗搞的鬼。
直到那一声似曾相识的虎啸声,震颤响起。
尘埃落定,胡妃嗅到了那突然现身的青年身上散发出的熟悉的山君血脉气息,她以为自己弄错了,呆呆走近,那气息做是无法作假的。
等了许久找了许久,一无所获,本以为山君已经绝迹了,突然间柳暗花明尚有一线生机。
悲欣交集,让胡妃又哭又笑。
但也就在那一刻她意识到,眼前的青年,必定是山君子嗣。
那么山君……何在。
皇帝说初万雄爱子如命,廖寻则说镇国将军一则惧内一则爱子……那,夫复何言。
而夏楝那句——“你何不找他们夫妇当面提出”。则几乎是明牌了。
胡妃当即快刀斩乱麻,若山君已泯,她自然不会放过大启皇帝,但如今山君显踪,她的心早不在皇帝身上了。
只是在极快之间,她心思转动,还是想试一试……看能不能趁机先把初守的去留定下。
因为不管找不找得到山君,若是初守可以跟她走,有山君血脉传承,那妖界自然就得了新的王,妖界必定。
可惜夏楝一句话堵住了皇帝的退路,胡妃见无法达成所愿,只得先行抽身。
她站在镇国将军府门口,来回地徘徊,几次上了台阶,又匆匆退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胡妃终于鼓足勇气想要上前之时,门开了。
门房探头看了眼,又退后,有一道魁伟身影缓步走出。
胡妃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是初万雄。
她此刻在大启,并非真身降临,而只是一抹妖灵,而她这种妖灵,最怕的就是初万雄这种气血跟煞气并足的武者,何况他已经不是寻常武者,身上的血煞,几乎要凝成了实质的武魂。
只要初万雄愿意,他能够轻易灭杀胡妃的妖灵。
胡妃不晓得初万雄想如何,心中忌惮。
那高大的男人出了门,灯笼的光芒下,照出一张肃然凝重的脸,就在胡妃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初万雄笑了:“我还以为夫人骗我,原来果然是有亲戚上门……”
胡妃愣住。
初万雄下了台阶,笑的憨厚:“你就是夫人的妹子?快进去吧,她等着你呢。”
胡妃心中的戒备跟对初万雄的恐惧,在这一声“妹子”中,烟消云散,眼中甚至有泪瞬间奔涌:“姐姐……姐姐在等我?”
初万雄笑容可掬,哪里有半分煞神的样子,如同一个和蔼的兄长:“骗你作甚,夜里冷,你穿的又这样单薄,可别冻坏了,回头夫人又要骂我怠慢,快快入内。”
胡妃吸吸鼻子,忐忑地向他一笑。
门房很惊奇,毕竟这是多少年来,第一次有夫人的亲戚上门,而且看着打扮……贵气十足,却是孤身上门,没有任何随从。
但他们毕竟都曾是初万雄麾下的将士们,虽觉诧异,却并不多嘴,重又掩门。
初万雄陪着胡妃向内宅而去,过了二门上,前方有一处院落,胡妃望着那处亮起的灯光,心跳加速,几乎让她头晕目眩,呼吸急促。
就在进门之时,正好一道人影从门内走出来。
冷不丁地两下错身,胡妃猛然看向那人。
四目相对,胡妃错愕,震惊道:“你……白……?”
白惟对她微微一笑,中指在唇上一抵。
初万雄回头:“原来……你们认识?”他惊奇地打量两人,笑道:“怪不得夫人愿意见白先生,原来有这层关系,怎不早说呢?”
胡妃看着白惟,眼中却浮现怒色,咬牙道:“我不认得他,呸,叛徒。”
白惟苦笑,向着初万雄一拱手,先行去了。
初万雄看在眼里,道:“哈哈,亲戚之间也少不得磕磕碰碰,说开了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我家夫人的脾气也有些急躁,动起怒来连我都怕……倒是跟妹子你很像。”
他……怕?胡妃望着威风凛凛的初万雄,想起廖寻所说“惧内”,五味杂陈。
玉兰站在门口,正打起帘子,里屋有个声音传出来:“素日你就是这么在外头编排我的,所以人人都说你初大将军惧内?如今更当着我老家人这般说话……哼,你还不够败坏我的名声?”
胡妃的脚尖撞在门槛上,踉跄冲了入内——
作者有话说:哈哈,“双宿双//飞”是真的,卧龙床也是真的,只不过飞的是小两只,睡的是美大叔[害羞]
廖叔:扶我起来,我该在屋顶,不该在龙床,让、让给他们两个得了~
阿泗:我不同意
红袖:人家两个情投意合,用你这个美人反对[撒花]
感谢宝子们的灌溉跟留言哈[红心][玫瑰]
第83章 二更君 相濡以沫,伴君行
胡妃一不留神, 抢入内室,堪堪地稳住身形。
抬头往前看,却见有一人坐在椅子上, 素衣白裳,雪白的长发垂落, 灯影之下,倒像是仙妖鬼灵一类。
胡妃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 半晌才唤道:“姐姐……”
短短的两个字,却仿佛有无数血泪委屈, 随之奔涌而出。
身后, 初万雄本要随着入内,见状, 便看向夫人。
只看了一眼,他一声不响,悄悄地退了出来。
门外,玉兰笑嘻嘻地问道:“来了客人, 老爷怎么不入内陪着?”
初万雄呵呵笑道:“是夫人的姊妹,他们见了面自然要说些体己话, 我一个大老粗,就别掺和了。”
玉兰道:“那我去倒茶。”
初万雄拦着她道:“不必……她们应该不会吃茶,只让她们好好说会儿话。”
玉兰“哦”了声,眨巴着眼道:“那要是夫人说我懒,老爷可得替我分辩呀。”
初万雄忖度着:“一时半刻的应该不会叫你, 你索性自己去消遣会儿吧。”
玉兰眼睛一亮,拍手道:“当真么,那我可就去玩儿了, 听说咱们小郎新找了一个人来府里,我还没见过呢。”
初万雄把玉兰打发了,看丫头跳出门去,他自己便拉了一张凳子,坐在了廊下。
仰头望着夜空,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只瞧见半轮皎月,高高地悬在头顶,透着几分孤清。
初万雄凝视着,仿佛有一道雪白的倩影,缓缓地从月影中走出来。
那人走到他身前,道:“我想去皇都逛逛……”
大将军一笑。
室内,胡妃已经扑到了将军夫人膝上,仰头呆呆地望着她道:“姐姐,你还在……你竟然……”她流着泪,只顾打量面前人,几乎不知要说什么好。
将军夫人抬手,轻轻地抚过她的发端,掠过脸庞:“还以为你不认得我了呢。”
胡妃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泪如雨下:“……既然你在这里,为什么不回去?可知道子民们等你等的何其辛苦?”
夫人垂眸不语。
胡妃慢慢抬头,又道:“不对,你明明就在将军府里,那为何我竟感觉不到你的气息?”
夫人仍是没有回答,胡妃试图从她面上看出什么,但……
终于她浑身一震,抬手在夫人眼前挥了挥:“你的眼睛……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提高,扶住将军夫人的面庞,看向她无神的双眼。
那一双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隐隐泛白,看着甚是可怖。
胡妃深深呼吸:“难道是初万雄……”
将军夫人沿着她的手臂,顺势握住手道:“不可乱猜。”
胡妃呆了呆,忽然凑近她嗅了嗅,然后脸色骇然道:“这是……”
将军夫人道:“你终于发现了么?所以你该知道我为何没有回去了。”
胡妃瞪着夫人,道:“怎么会……为何会是、天罚的气息?姐姐你做了什么?”
没有人比胡妃更知道面前夫人的来历,按理说她不会有凡人的生老病死,但从见面开始,一切都怪怪的,她的面容虽然说未曾大变,但浑身上下透出了即将凋谢的气息,尤其是双眼……她的眼睛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就失明。
对于妖兽来说,眼睛若失神,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自身灵力的消退——同时,意味着死亡将近。
而将军夫人的情况则更复杂,她竟然背负着天道惩罚之力,这种天地规则之力将她的妖兽灵力压制的近乎于无,所以胡妃就算近在咫尺,都没法儿感受到她自身的气息。
胡妃紧张地握住她的肩头:“当时,你明明说……是要出去逛一逛的,怎么会这样?姐姐你说话啊,你到底做了什么……”
忽然想起在宫内见到的那个青年,胡妃失声道:“是不是跟那个孩子有关?那个孩子他、他……是怎么来的?他是……”
将军夫人有些发颤的手,捂住了胡妃的唇。
窗外,初万雄坐在廊下,双手抱臂。
他没有刻意去听屋内的对话,只是有零星的言语落在他的耳中。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直到听见这一句,他的心里才生出一点刺痛。
鲜少人知道,初万雄跟将军夫人的初次相识,是在北关。
那时候他镇守北关,威名赫赫,简直是寒川州的无冕之王。
那日,带了亲兵去山中射猎。
平时他进山,从来都是收获满满,但那天,不知怎地了,似乎所有的飞禽走兽都不见了。
初万雄弃了马儿,独自往雪原深处走去。
那时候也不知是因为过于血热,还是执迷不死心,他下意识的觉着,自己不该空手而归,而在前方,一定有……很好的“猎物”在等待自己。
后来他回想当时的情形,仿佛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召唤着他。
天上开始下雪,身后似乎有亲卫们叫他的声音,初万雄却一概不理会。
直到他止步。
他看见了自己想要找到的“猎物”。
足有两三人之高的、雪白斑斓的巨大山君,它立在前方的高崖之上,昂着头,仿佛在感受风雪气息。
初万雄从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山君,奇怪的是,他完全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是紧紧地盯着它,雪落在它的身上,又极快飘散,在它面前,就算是最洁白的雪,都显得有些污浊了似的。
它仿佛察觉有人在凝视自己,回过头,一双极美的淡蓝色眸子。
它的动作透着几分慵懒,美的惊心动魄,凝视着初万雄,眼神中并无凶戾,只有一丝稍稍的睥睨万物。
然后它转过身。
初万雄甚至没看到它如何动作,只瞧见一道闪电般的影子,几个起落,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数丈。
它一步一步向着自己走来。
初万雄屏住呼吸,不得不仰头才能看清它的“脸”。
一人一虎,彼此对视。
它没有开口,初万雄却听见她的声音响起:“你不怕我?”
竟是个有点清冷的女子的声音,初万雄笑道:“你很好看。”
山君微微歪了歪头,然后道:“你从哪里来?”
初万雄道:“北关……”
“可惜了。”
“可惜什么?”
“我想去的地方,是大启的皇都。”
初万雄不知为何,竟道:“我带你去啊。”
山君凑近,那双湛蓝的眸子盯紧了他,最后,那个声音道:“好。”
大将军诧异。
这是……答应了?
在初万雄反应过来之前,山君转身。
她留下一句话:“你回去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声音在耳畔,那漂亮绝伦的身形在雪中起伏,不多时便消失无踪。
大将军没把此事告诉任何人。甚至他在事后回想,都觉着自己当时是不是生出了幻觉。
他跟一头猛虎……不,到那种程度已经不算是猛虎了,是山中君王,他跟山君对话过。
还答应带她去皇都?
他做梦都觉着自己太傻了。
谁知不出两个月,皇都来了天使,皇帝下旨,调他回皇都。
寒川州无战事,而初万雄的名头太大,朝中有许多文臣弹劾大将军拥兵自重。
许多跟随他的亲信都为之义愤填膺,只有初万雄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心里想起自己曾跟山君的约定——“你回去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那天鬼使神差地,他又去了那片山林。
没有带亲卫,他仍是决定一个人走走。
被抛弃的卫兵们都觉着,大将军必定是因为被朝廷忌惮,故而心情不好。
真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历来功高盖主的大将,似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这次回皇都,指不定如何呢。
他们都替初万雄愤愤不平。
初万雄缓步而行,心怦怦乱跳。
望着杳无踪迹的雪原,他忽然张手拢在唇上,叫道:“喂,我要回皇都了!”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
“我要回皇都了,你在么?”
初万雄向前,一直精疲力竭,才止步。
他跌落在地上,仰头望着天空,今日晴空万里。
他一路而来,毫无踪迹,信了自己不过是在做傻事而已。
不过,这样才是对的么。
难道他……真的要带山君回皇都?那样惊世骇俗的山君……又如何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皇都大街之上?
直到耳畔传来树枝的响动。
初万雄转头,看到了毕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场景。
是个女子,从雪地中一步一步走出来。
身量高挑而纤细,雪白的长发,衬着玉雪一般的肤色,她身上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长衫,赤着双足,慢慢地从林中走出来。
有些湛蓝的眸子望着初万雄,仍是带着一丝天然高傲,她道:“我要去皇都逛逛。”
初万雄一骨碌爬起来,坐在雪地上:“我带你去啊。”
然后,他望着她,突然大笑起来。
初万雄丝毫惧怕都没有,就好像曾见过的那山君突然化为美貌的女子,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来找自己,履行约定,也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他只觉着欢喜,从雪地中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给女子披上。
她没有反抗,随着他动作。
初万雄背着她往回走,她的长发垂落他身侧,身上只是一种类似于雪原的气息。
后来初万雄问她:“你去皇都做什么?”
她回答道:“找一个人。”
“什么人?”
她摇头,眼中也有迷惘,语气却坚决:“当我遇到他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初大将军痛痛快快地把兵符交出,轻骑简从,回了皇都。
没有别人想象中的沮丧,他心里是轻快的,因为他的心又有了归属。
皇帝也没有为难他,反而封了他为镇国将军,赐了府邸。
初万雄带了女子回到府中,指着说:“以后咱们就住在这里。”
她没有应声,初万雄尴尬一笑,自己补充说:“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多久都行。”
她依旧没有吱声。
她只在这里住了两日,第三天就不见了踪迹。
初万雄不知她去了哪里,他有些失落,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直到有一天,毫无征兆的,她浑身是伤地出现在府门口。
初万雄只觉上天眷顾,小心翼翼,如抱珍宝般将她抱了回去。
初万雄没有问她,是不是已经遇到了她想要找的那个人。
她也不曾提起。
她能回来,对他而言已经是恩赐。
起初,初万雄以为她养好了伤,就会离开,谁知她的伤是好了,但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后来,初万雄发现她的身体出现了某种变化。
他虽未婚,到底是个正常的男人,很清楚女人如此,是为了什么。
他有些惊讶,疑惑,最终做了个决定。
有一天,他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询问,要不要做他的夫人。
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出人意料的是,她答应了。
大将军没有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猜到她或许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见的那个人,但那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只在乎,自己有了妻子,而很快,一个小生命呱呱坠地,他喜不自禁。
后来,满皇都之中都知道,初大将军有两个最在乎的人,他的妻子跟他的儿子,他惧内而爱子。
只不过很少人见过他的妻子,据说是个极……美貌的女子,性情微冷,似乎出身不算高贵……但也只是传说而已。
倒是那初家的小郎君,从五六岁上就淘气非常,而且渐渐地跟几个皇子都厮混的极熟,又常常伙同皇都内的纨绔们,斗鸡走狗,无所不为,几乎没有人不认得的。
但不管他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情,初将军都会替他摆平,还好他虽然顽劣,到底不是那种鱼肉百姓伤天害理的……可就算如此,也有好些人背地里说,初家这位小郎君被宠溺的无法无天,初大将军一世英名将为他不保,镇国将军府的荣光,只怕就终结在他这一代了。
谁知就在他十三四岁的时候,这小郎君竟一声不响,瞒着家里,跑去了北关大营,一呆就是十多年。
皇宫。
寝殿屋脊上。
夏楝看着那道青气没入镇国将军府中,对初守道:“咱们下去吧。”
初守道:“你冷么?”
眼见他试图解开衣裳,夏楝摁住他的手。
她没有说话,月光下,双眸幽幽地望着初守。初守对上她的眼神,心莫名的有点慌:“怎、怎么了?”
夏楝轻声一叹:“没什么……只是时候不早了,若还在这里,底下众人也不得安生。”
初守见她如此说,只得妥协:“那我抱你下去。”
他拥住夏楝,轻轻地自大殿顶上向下掠去。
底下众禁卫内侍们都总算松了口气。
偏殿之中,太叔泗已经醉了,猛然看见他们进内,司监起身叫道:“紫君……来来,等你良久了。”
初守赶忙把他挡住,问夜红袖道:“他怎么了?你跟他喝了?”
夜红袖笑道:“天地良心,他自己把自己灌醉了。”
初守看司监双颊酡红,笑道:“难道有什么喜事不成?”
太叔泗却不理他,只望着夏楝道:“紫君,你到底看上他什么?这般顽劣之人,如何就入了你的眼?”
初守震惊:“说什么?”
太叔泗叹气,又看初守道:“你……休要痴心妄想,你跟紫君并非……一路人,她对你……好,只是因为可……”
话未说完,夜红袖扑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与此同时,夏楝也将刚抬起的手重又放下。
太叔泗被夜红袖拽着后退,呼吸不畅,眼皮发沉。
初守道:“等会儿,他刚才要说什么?”
夏楝道:“醉了而已,你若醉了会说什么?无非是些不堪听的胡话。”
她看了眼夜红袖,一点头,对初守道:“该去安歇了。”
初守见她转身就走,赶忙追上,一把握住她的手道:“今晚上睡在宫内?合适么?”
夏楝道:“天下之大,哪里皆可安身,有什么不合适。”
初守眼珠转动:“若如此,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我以前常常进宫玩,有个别人都少去的所在,只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如常。”
门口内侍官迎着,满面笑容道:“夏天官,奴婢带……您跟初小郎去安歇。”
初守却道:“我记得宫里有个如茉斋,现在还在么?”
内侍官很意外:“小郎……莫非想去那里?”
初守道:“正是,那地方还在吧?”
内侍官脸色变化,终于道:“在是在的……只是……”他犹豫未说,初守却等不及,拉着夏楝道:“那不需要劳烦了,我自己去看看。”
他不由分说地往前去了,身后内侍官一急,正欲拦阻,旁边一位忙道:“皇上交代了,不管夏天官要如何都答应他们,怎地还迟疑呢?”
那内侍摇头道:“我自然知道,只不过这如茉斋……先前皇上曾有过口谕,不许任何人擅闯……奇怪,这小郎如何知道?”——
作者有话说:真相一步步揭晓,不知跟大家所料想的是否一样[玫瑰]加油加油[爆哭][爆哭]
第84章 第 84 章 如鱼得水,喜相逢(小修……
因连日皇帝病中, 廖寻宫内当值,为严防不测,宫中戒备甚严。
一路走去, 遇到两三波巡逻禁卫,即刻拦住盘问。
得亏先前皇帝醒来特意吩咐过, 叫不许拦阻夏天官初守等人、只随他们所为,因此那些禁卫们, 看见是个青年武官带着一名少女后, 问明身份后便不敢为难,尽数退让。
初守毕竟多年不进宫阙, 凭着记忆, 兜兜转转地找寻。
两个人夜行于宫闱之中,却如同是捉迷藏的小孩儿, 此处不通,便寻别处,初守只觉着好笑,对夏楝道:“你累不累, 我背着你可好。”
他说做就做,当即矮下了身子, 让夏楝上去。
夏楝其实不累,见他如此,心头微动,当即俯身而上。
初守抱住她起身,越发得意, 更加不怕找不到了,横竖找的慢些,他就能多背夏楝些时候, 何乐而不为呢。
“那边儿像是些娘娘们的住处。”初守一面儿走,一面儿说道:“老四的母妃就在那里,他曾经带我去过两回。”
夏楝趴在他背上,耳畔听着他聒聒噪噪,眼前宫灯明明灭灭,似真似幻。
明明知道不是那个人,但总有那么一时半刻,仿佛两个人的记忆合二为一,比如此时,身下之人背脊踏实胸怀宽厚,甚至连那点气息都隐约相合,让夏楝不由地生出一种……那个人还在的错觉。
但他不是,他是初守,不是……渊止。
夏楝把放在他颈间的手略紧了紧,感觉到他的下颌蹭过手背,好似有些许的胡茬,刺刺的,痒痒的。
初守并不知道夏楝的心思,只察觉了这个细微的小小动作,惹得他无声地咧开了嘴笑。
他甚是愿意背着夏楝,也很喜欢这种感觉,熟悉的就像是背负过无数次一般。
身上有她在,感觉就踏实,原先不认得她的时候倒是没有感觉,自从在素叶城里抱了一次,就如同上了瘾般的,不抱不背不拥着,身上怀中总觉着有些空荡荡的,少了点什么。
唯有她在,才完整。
只是夏楝很少开口说话,让初守有些二心不定,正在胡思乱想,只听夏楝道:“你小时候在皇都也算是如鱼得水,好好地怎么就去了北关呢?”
初守听她问,微微默然,然后想起来:“是了……我没跟你提过,先前我在宫门外遇到了白先生,带他去了我家里,本来是向让他给母亲看病……”
夏楝道:“看了么?”
初守声音放低:“母亲大概是心情不好,不肯看……不过不打紧,她因为病了,性子越发急躁,回头我再劝劝就好了。”
“嗯……你该体谅她……为人母的不易。”
初守笑笑,道:“我也知道,所以我先前也悔恨了一阵,是她白养了我这个不孝子,之前偷偷地跑去北关大营,惹得她为我提心吊胆,生气都找不到人……这病恐怕也是因我而起……”他确实纯孝,想到将军夫人憔悴神态,眼中多了一层薄薄的泪光。
夏楝拇指动了动,稍微在他脸颊上一蹭以示安抚:“倒也不必这样说,她也是第一次为人母,不知道如何教孩子也是有的。你有这份心意,她……就不算白养了你。”
初守笑道:“紫儿,就知道你是善解人意,等我带你回家去,母亲见了你必定喜欢。”
夏楝微笑:“她未必喜欢见我。”
“谁说的,我带你回去,不见也得见。”他梗着脖子说了这句,大概发现话说的太满,就又道:“其实不见的话也无妨,横竖我见着就行了。”他却没说自己当着母亲的面儿,因为夏楝而跟她犟了嘴。
夏楝把脸贴在他的肩头。
初守身子一颤,瞬间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前方一队宫人鱼贯而来,初守心想碰了面,又得喝问麻烦,正想避开,夏楝吩咐道:“不用管,直接走就行了。”
初守虽不懂,还是按照她所说,背着她往前而行。
那些宫人有的提灯,有的捧着托盘,提着食盒之类,传来饭菜的香气。
为首两人低声道:“皇上殿内似乎消停了……应该是无事了。”
另一个说道:“真真吓人,先前禁卫们凶神恶煞,不许随意出入宫闱……娘娘都没心思用膳,这下总算放心了。”
“听说监天司的太叔司监都到了,自然马到功成,真不愧是司监大人。”
“你说下一任帝师,会不会就是司监了……”
“那还用说……”
他们且走且低低议论,初守跟他们几乎面对面了,那些人却仿佛全无察觉,面不改色地路过了。
“这是什么法子?他们看不到咱们?”初守惊奇。
夏楝道:“只是个小小的障眼法而已。”
“果然神奇,”初守回头看了一眼远去的众人:“哼,这些人都以为是太叔泗的本事呢……却不知道咱们也出了大力。”
夏楝笑笑,初守口中说“咱们”,其实不晓得自己确实起了关键作用,反而有些心虚,便问道:“对了,那个胡妃娘娘是什么来历?原先就是她在宫内作祟?她图什么?”
夏楝道:“她图……一个水落石出吧。”
初守道:“那她找到了么?”
“多半是已经找到了。”
“那倒算了。”初守想起当时在寝殿内的情形,道:“不知怎地,我觉着她也不像是个大恶人。这么做也许是有苦衷的,但愿她得偿所愿吧。”
“嗯,有你这句话,她一定会的。”夏楝一笑,目光看向前方,距离皇帝寝殿越来越远了,此处似乎也少有宫人禁卫出没。
可巧初守喜道:“咦,就是这里,终于找到了!如茉斋……”
如茉斋,如茉,濡沫,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此时,皇帝寝殿之中,皇帝正照看廖寻。
先前浑身滚热的廖寻,此刻又有不同,他通体冰冷,原本因极热而发红的脸重又变作冰雪之色。
不过是一刻钟的时间,之前烫手的脸颊已如冰块般,仔细看去,甚至能看到他额头上原本未来得及消退的汗,竟结成了很薄的一层霜,甚至连长睫上都卷着丝丝银白霜雪。
更不必提他身上了,先前因为他浑身汗出如浆,皇帝命内侍给他换下,谁知才勉强的解开一层,便动不了手,因为着实太烫,简直叫人怀疑廖大人是否还活着。
还未更衣,就从烈阳变成了霜雪,那尚未更换的被汗水浸湿的衣物,迅速地结成了冰,坚硬的仿佛铠甲一般。
在众目睽睽之下,廖寻逐渐地变成了一个“冰人”似的,通身上下好像都被冰雪覆盖,这场景如此骇异,急的皇帝只叫:“快去请夏天官……不不,传太叔司监。”
太叔泗却是醉倒了,不省人事,夜红袖带了他去安枕。
夜红袖不是讲理的人,传旨太监连门都没能进,就被她挡回来了。
内侍去而复返,无奈地向皇帝禀明。
皇帝急得额头冒汗,不知所措,怀着一丝希望问:“夏天官在何处?”
内侍官面面相觑,有人便去打听。
皇帝坐在廖寻身旁,望着他雪色的脸,悔恨不及:“爱卿,都是为了朕之故,叫你受这般大苦……”大概确实有几分真心实意,竟滴下一滴泪。
就在此时,之前的内侍又来报,说是初守带了夏楝,竟是去了如茉斋。
“什么?”皇帝愕然,望着那来报的内侍,嘴唇翕动,眼神变幻,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摆了摆手:“随他们吧。”
那内侍官如蒙大赦,急忙退了出来。
“如茉斋……”
皇帝皱眉,心底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大概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是注定了的。
皇帝几乎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了,恍如隔世般漫长。
远在胡妃之前,皇帝尚且年青,偶然有一天,发了兴致,去御花园赏花之时,无意中转道,经过那一处上了锁的宫门。
此地他先前也经过了几次,从来都是毫不停留地走过而已,这一次,皇帝却止了步。
皇帝先是闻到了一抹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这香味儿是他从未在别处闻见的,竟不知是何香。
似花香却更清苦,比草木多一丝微甜,也不是熏香那样污浊……叫人心旷神怡,极为受用。
皇帝闭上双眼细细寻思,确信那香味是从旁边传出来的。
他转头望着那斑驳的锁钥,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就好像……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皇帝没法儿按捺那种冲动,当即叫人开了锁。
他甚至没有带人,只负手迈步,跨过杂草丛生的门槛,进了那落叶满地的院落。
院子里的光线好似比外头更暗淡,香气也更浓烈了。
迎面,皇帝仰头打量,前方似乎有一抹淡紫色,花影摇曳,一枝惊艳。
只是被矗立的照壁遮住,看不清到底是何花木。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踩着地上的落叶残枝,发出细细的声响,显然是许久不曾有人踏足。
直到皇帝拐过那面被风雨摧残几乎看不清图案的照壁,陡然止步。
就在照壁后方,有一棵很怪的树……高过屋檐,花冠如伞,几乎遮蔽了整个院落。
淡紫色的小花恬淡的开着,透着欢欣跟无人知晓的热闹。
此刻已经是春末夏初,这花却似正盛开。
皇帝竟然不识这是何树。
只不过皇帝的注意力并不在那奇异的花树上。
他的目光落在花树之下的那道身影上。
是个女子……极高挑的身量,满头白发随意地挽着一个半散不散的发髻。
她身上穿着一件宽绰的珍珠白长袍,大袖随风鼓舞,伴随星星点点坠落的紫色小花,飘然若仙。
皇帝确信她不是宫内的人,而且出现的如此突兀。
但他心里一点儿惧意都没有,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佳人像是要随风而去,又仿佛是才乘风而来。
她站在那棵树前,仰头正自观赏满树花开,大概是听见了动静,她慢慢回头。
皇帝望见那样一双湛蓝明净的双眼,光芒璀璨,比最名贵的宝石还要漂亮。
她的肤白胜雪,红唇流朱,并没有任何脂粉气,似乎任何脂粉在她面前都是玷辱。
一瞬间让皇帝想起了一句——“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你是……”皇帝疑惑而惊艳地,竟有种莫名敬畏。
四目相对,她的眼中也掠过一丝茫然,旋即道:“是你。”
皇帝不知她的意思,但却难掩喜悦,她竟认得自己。
“不错,是朕。”
她缓步走了过来,风撩起她的袍子,底下身姿,婀娜婷婷,美的令人心旌神摇。
满树的紫色小花儿随风飘舞,如下了一场紫色的雪,香气郁郁馥馥,沁人心脾。
皇帝几乎是出自本能地,在她走到近前之时,他伸手将她拥住,痴迷地打量怀中绝色,温声询问:“卿是何人?”
她没有回答,眸光摇曳中,盯着皇帝的脸,然后,红唇俯就。
冷冽而甘甜,无情却又多情,轻易就让人神魂颠倒。
皇帝哪里禁得住,当即怀拥美人,幕天席地,不胜其乐。
他本就是个极爱色的人,加上素日调养得当,后宫佳丽三千,幸过不少。
但从未有过任何一次,让他如此情动,沉迷无法自省,只觉着这不是宫内,而是在天上,在仙苑,得遇天人。
皇帝在如茉斋呆了三日,几乎不知日夜,乐不思蜀。
外头内侍官们急得团团转,却无计可施。
他们不敢擅闯,却隐约能听见些许动静,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后宫佳丽,为求圣宠,所以如此不择手段。
毕竟,这种事情不是没发生过的,司空见惯。
可是竟然能让皇帝抛下所有,在此处流连忘怀,这显然有点儿……太超过,似乎反常。
有后宫的娘娘们得知消息,也派人打探,把宫中佳丽梳理了一遍,却发现并没有人消失。甚至于宫人……也都在。
大家心惊,不知此刻在如茉斋中侍奉圣驾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假如这三天便如此过去,对于皇帝来说,已近完美。
可有一件意外的事发生,打乱了所有。
当时赵王在京中,进宫请安的时候,得知了此事。
赵王忠厚孝顺,听说后宫众人都在,且不知如茉斋中是何人,皇帝又不肯他们进入打扰,赵王如何能放心。
他挂念皇帝的安危,便挥退众人,执意入内查看。
镇国将军府。
将军夫人微微靠在床榻边上。
也许,若没有那个意外,她的运数不会如此不同。
可偏偏天不从人愿,就好像是《白蛇传》里的一样,许仙还是遇到了那个端午节,只不过将军夫人没有盗过仙草。
赵王进了如茉斋,拐过照壁。
他骇然地睁大双眼,无法相信眼前所见。
那棵极大的花树底下,皇帝卧在地上,衣衫半解,闭着眼,不知生死。
而在他旁边,却是一头雪白斑斓的猛兽,它硕大的头颅微微摇晃,猩红的舌头卷出,利齿若隐若现正向着皇帝。
那瞬间,赵王心里大概只有一个想法——妖怪,有妖怪,要谋害皇帝!
他确实是个忠孝的,竟忘记了恐惧,大吼了声,拔出从侍卫那里借来的腰刀,冲上前去。
这其实只是一个误会。
错就错在,赵王在错误的时候闯入,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他挥刀的刹那,山君受惊扭头。
她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向着这个意欲对自己挥刀的皇子,发出了惊怒之下的本能地一声威吓。
仓促中,山君忘记了自己的一吼之威,根本不是一个凡人之躯能承受的。
赵王哪里受得住,竟被那一声虎吼震得魂飞魄散。
他的身形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门边,呕出鲜血。
就在赵王倒地的瞬间,天空中突然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护卫皇宫的皇龙之气察觉有妖界之灵行谋害皇子之实,发出了愤怒的低吼。
山君仰头,眸中闪过一丝张皇。
她收了身形,纵身跃起,却同时,有无数金色闪电自空中纷纷向她而来。
刹那间,整座皇宫仿佛变成了一座囚牢,将她困在其中。
天道之力,也睁开双眼。
金色的电光如利箭般落在山君的身上,留下伤痕,也给她打上了天罚的印记。
山君拼尽全力,终于自宫中逃出,已经伤痕累累,支撑不住。
只要她仍在皇都,天大地大,她便无处可逃,天罚的雷霆还在盯着她,似乎下一刻就会让她湮灭于此地。
身在绝境,山君心底模模糊糊掠过一个身影,是那个把她带到皇都的男人,他指着那宅子,憨笑:“以后咱们就住在这里……”
这个念头才从心中冒出来,身形一闪,她出现在了镇国将军府门前。
到底是心有灵犀,还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当山君倒下的瞬间,初万雄便打开了门。
他明明看到天空中闪烁的雷霆,它们都向着山君的方向,蓄势待发。
初万雄却毫不犹疑地冲了过去,无视近在咫尺的电闪雷鸣,将她抱入怀中。
一国大将,开疆拓土,万夫莫当。
他身上的煞气正逐渐凝练成武魂。
他是敕封的镇国将军,且有功于大启,身上亦有大启国运的加持。
那本来势在必得的天道必杀之气,竟无法奈何,甚至连地底的皇龙之气,也徘徊不前。
山君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活,她倒在初万雄的怀中,拼尽全力看了他一眼。
当时初万雄指着这所宅子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回答。
但却记在了心中,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她才会在性命垂危的时候想到此处,才会出现在他的门府之前。
如茉斋。
仍是上了锁,这难不住初守。
他想的却是周到,特意从旁边宫阁中取了一盏宫灯,这才背着夏楝纵身而入。
此时,已经入冬,天气寒冷。
那花树自然是枯寂着的,枝蔓向着天空伸张,已经遮住半座宫室。
原本的照壁几乎坍塌了,因为皇帝的吩咐,匠人们小心翼翼地修缮过。
枯叶遍地的院子里也已经收拾的很干净,甚至连屋内也被内侍们细心清理过,更换了陈设等物。
自从事发,皇帝对此地讳莫如深,严禁任何人擅入,甚至他自己都不曾来过一次。
宫中知道那件旧事的,对此都三缄其口。因为几乎没有人清楚这如茉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大多知道的,是几十年前,皇帝曾经在这如茉斋中呆过数日……
而赵王殿下刚刚进入,就不知为何身死当场。
事发后,皇帝以太子的规制葬了赵王,却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对外宣称的,是赵王急病而死。
也有胆大之人,疑心是皇帝对赵王……
但此后皇帝立了赵王世子为太子、庶长子为小赵王的做法,又将那些人心中的猜测打散。
毕竟皇帝没理由对向来忠孝的赵王如何,倘若真是起了杀心,又怎会力排众议,立赵王世子为太子?
夏楝望着面前的那棵树,看向初守。
初守把夏楝放下,将宫灯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有些遗憾又有点欢喜地对夏楝道:“我原先不知道……最近才想起来,这个……”
夏楝点头道:“是,这是……楝树。”
初守走到树身旁边,摸了摸树干,仰头笑道:“你也这么说,那就是没错儿了……这么多年了,它竟还好好的。”
夏楝目光闪烁,却不是看着初守,也不是看这树,而是望着他的旁边,一点模糊的影子在楝树旁边,若隐若现。
桑柳杨槐,外加苦楝树,在民间有“五鬼之树”的说法。
据说阴气过重,容易招引鬼祟。
不过正是那句“祸兮福之所倚”,事物也有正反两面,对于修行者而言,柳条跟楝枝,反而有驱邪禳吉的功效。
夏楝看着那点儿很淡的影子,那鬼魂的影子却在注视着初守。
只有初守一无所知,摸着楝树对夏楝道:“可惜现在不是春日,不然的话,就能看到开花儿了,以前我跟着几个哥哥来的时候,曾见过一次,那会儿还不知道是楝树,却记在了心里,以后常常自己偷偷来看……就盼着它能开花儿。”
那鬼魂听到这里,忽然有点躁动,他冲到了初守的跟前,端详着他,叫道:“小五?你是小五么?”
初守看不到他,但若有所觉,他皱皱眉,左顾右盼。
“真是小五,”鬼魂激动起来,围着他转来转去,试图去碰触初守,却总是碰不到,只一声声地叫:“小五,小五……是我呀!”
初守抓抓头,疑惑地对夏楝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响动?”——
作者有话说:初大将军确实是世间难得[红心]最后这只应该会猜到是谁吧~[害羞]
宝子们,若是太晚的话,今天就不要等二更了啊,未必会有哈[玫瑰]
有个关于称呼的小bug,稍微修了修[害羞]
第85章 第 85 章 命中注定,入洞房……
镇国将军府。
胡妃定定地看着将军夫人:“所以……姐姐是因为不小心杀死了赵王, 才被天道盯上?”
山君垂着眼帘,她连眼睫都变成了雪花般白。
从被初万雄抱回将军府后,她便极少出门, 正是因为天道法则之力。
一旦踏出这将军府,她就会被雷霆盯上。
就算山君并非故意, 可毕竟杀死了皇族中人。
有初万雄在,被他身上气息庇护, 才得无恙。
她曾经想过在初万雄的帮助下, 回到妖界,但她身上已经背负了皇子之命, 就算回到妖界, 这因果也不能中断,甚至会因为她的身份恢复, 因果演变……谁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甚至影响整个妖界,也不是没可能的。
而另一方面让山君甘心情愿留在将军府的……除了初万雄外,自然就是……
初守, 那可是她的骨血,虽然常常怄气抱怨, 但正如白惟所说“唯有怜子故”,又怎能真正放下。
胡妃闭上双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山君,你为何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你可知就算你不回去,妖界的因果已经应了,正因为你无法回归, 妖界气运凋零,无数的子嗣无法顺利诞生,这岂非……”
——这岂非正是她杀死了人皇之子的因果报应么?
山君浑身颤抖,低声道:“我……我没想到,后果会如此严重……”
“回去吧,姐姐,”胡妃定了定神,含泪握住她的手道:“子民们都渴盼着你回去……妖界不能没有山君……你若还不归去,妖界万千生灵就要毁灭了。”
山君摇了摇头道:“这么多年来,我受皇龙之气镇压,在天道之威下,灵力消退,就如你所见,只怕很快就会陨灭……”
“不会的!”胡妃断然道:“山君,莫去想这些,只要你答应一声,我会拼死助你回去,我们一定有法子,可以恢复你的元气灵力……渡过此劫……”
山君却不答。
胡妃望着山君迟疑的脸色,忽然转头看向窗外,道:“难道你舍不得……”
山君沉默着,是,无可讳言,她确实舍不得。
不管是跟初万雄的朝夕相处,还是对于初守——她的血脉的天然怜爱,她都舍不得。
可是她是山君,她的身份,对于妖界的愧疚,让她没法儿当着胡妃的面开口,她曾无数次梦回妖界,却又被现实所困,如今身体亏损到这种地步,一则是外力所致,二来,也有她自己进退两难,自我折磨的缘故。
“你看看你……”胡妃却仿佛读懂了她未开口的心思,又是怜惜又是义愤地,“当初你说要出去逛逛,我便劝你,这人间界的因果不是好玩儿的,一不留神沾染上,便是万劫不复。你只是不听……执意要去,如今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地步……”
山君听着“因果,沾染”一句,若有所动。
胡妃看她不语,忍不住摇动她的肩道:“姐姐,你还迟疑什么,这一切本都是错的……如今回头还来得及,真到了身死道消的时候,就无法挽回了。我只问你,这一切可值得?你难道不曾懊悔?”
山君的白发微微抖动,却道:“我不悔。”
“你……”胡妃很不理解,眼中第一次透出恼色。
“这一切也都是值得的,”山君的神情却逐渐平静,她道:“我知道你觉着我犯下了大错,但是我不得不如此。”
“为什么?”胡妃瞪着她道:“难道你觉着……这皇都的因果纠缠,这将军府,还有那个孩子,竟比整个妖界、你的子民们更重要?”
“我说的不是他们。”
“不是?”
山君淡淡道:“比妖界更重要的,自然就是妖界的生死存亡。”
胡妃一震:“什么?”
山君合上眼睛,说道:“还记得二百年前,进犯妖界的那头狻猊么?”
直到如今,听见“狻猊”的名字,胡妃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二百年前,妖界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一头狻猊,据说是自西方而来,它闯入妖界,连杀数员妖界大将。
最后,他挑战当时妖界的山君——也是妖界战力最强的狂山君,将军夫人的父亲。
狻猊类似虦猫,擅食虎豹,简直是山君的对头。
这狻猊且又法力高强,凶残勇猛,跟狂山君大战了数日,几乎毁了半个妖界,两个各有损伤,几乎他们征战的每一处地方,都有斑斑点点或者大片的鲜血洒落,甚至……血肉,皮毛,爪牙。
其惨烈,就仿佛不是两只灵兽在厮斗,而是千万人彼此搏杀的战场。
狂山君已尽全力,浑身血肉损伤大半,几乎露出森森白骨。
但最后……仍旧不敌,竟被狻猊生生咬死。
狂山君临死之前的一声不甘的怒吼,震动整个妖界。
当时……整个妖界都仿佛在狻猊的利爪下瑟瑟发抖。
就在生死存亡的时候,狂山君之女站了出来。
狻猊并没有把那个明显还未成长起来的女君看在眼里,她的天资虽高,但修行的时日太短了,假如狂山君在,再过个一二百年,她的成长或者会不可限量,但现在……她注定夭折在自己掌中。
狻猊已经想到,将女君吞入腹中,会是何等美味。
妖界所有生灵也都觉着女君不可能赢,毕竟连山君都陨落了。他们甚至做好了一同拼死的打算。
但事实出人意料,挺身迎敌的女君,如有神助。
她跟狻猊战了半天不到,胜负已分。
她像是狻猊杀死自己的父亲一样,果断狠辣地杀死了狻猊,狻猊直到临死,那只残存的眼睛都是无法置信而满是骇然的大睁,他不相信,自己会打不过一个女君。
狻猊颓然倒地,鲜血蜿蜒渗入妖界的大地,修复着之前战斗中受损的妖界地脉。
至今狻猊的头颅,还高悬在妖界的灵界石之前,警告着那些意图染指妖界的妖魔们。
从那一战之后,女君成为当之无愧的继任山君。
此时回想当时的惨烈,胡妃依旧心有余悸。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山君,道:“为何又提起这个?那狻猊……早已经被山君你杀死了不是么?”
山君道:“你真的以为,我只凭一己之力就能将那样强大的狻猊打败么?”
胡妃震惊:“这是……何意?”他们明明目睹了那场大战,虽然未曾靠前,但却是看的真真的,狻猊,的确死在女君的獠牙利爪之下,当时目睹结局的所有妖兽,都忍不住纷纷跪伏,向新任山君献上虔诚敬意。
山君垂眸:“父亲死的那日,我曾经向着山林水泽祈求,只要能够报仇,只要能够保护妖界,我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
胡妃攥紧了双拳:“然、然后呢……”
山君闭上双眼,道:“有个声音,回应了我。”
那个声音,是她绝望中的救赎,也是她从此注定的宿命。
也许,没有那个声音,女君跟妖界,早已毁灭在狻猊的爪下,但也正因为有那个声音,山君才走到现在这一步。
皇宫,如茉斋。
“什么声音,你听到了么?”初守问道。
那道淡淡的影子转头看向夏楝,他试着往前几步:“咦……好明亮……”忽然又打住,“不不对,你能看到我……”
他似乎察觉不妥,闪身就要隐没身形。
初守察觉夏楝的目光:“你在看什么?”
夏楝走到他身旁,抬手拍了拍楝树。
隐没在枝桠上的魂魄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眼,又假装没被发现。
夏楝道:“别躲了,看到你了,出来吧。”
那魂魄震惊:“你、你是谁?”
初守则拉住她道:“在跟谁说话?难道这里有……”他举目四顾,却并无所获。
也许是看出夏楝并无危险,魂魄从树上缓缓地飘坠下来,他站在了夏楝跟初守的前方:“你……你身上有敕封的气息,你是天官?”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道:“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素叶城夏天官,我听他们说起过。”
夏楝道:“那你呢?”
他被问的一怔:“我?我就是我啊。”
“你是谁?”
“我……”他眨了眨眼,忽然看到旁边的楝树,道:“我是树妖。”
夏楝没有再问,只望着初守道:“你别怕,我给你开天眼。”
不等他回答,夏楝双指并拢,在初守的眼前轻轻拂过。
初守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只觉着一股清凉之意从灵台中划过,等他再睁开双眼,却见前方站着一道影子。
那魂魄发现初守看见了自己,高兴的跳了起来:“小五,小五你看到我了?”
初守吓了一跳,定神细看,疑惑道:“你是谁?”
“我是树妖啊,我是楝树的树妖。”魂魄指手画脚地说:“之前你来的时候,我给你摘过花儿的。”
初守瞪着他,忽然道:“摘花?你是说……那次我站在这里,有一朵花落在我的手上,难道是你?”
魂魄道:“是啊,就是我。我特意选了好看的那朵……”
初守回头看向夏楝,却见她饶有兴趣地正听着。初守便笑道:“我一直都记的,还以为是凑巧,对了,你怎么叫我小五?”
“树妖”道:“因为有一次你跟几个王爷来,我听见他们这么叫的。”他的神色似乎透出几分落寞:“我很想跟你们一起玩儿,可惜你们都不理我。”
初守觉着匪夷所思,原来当初他跟魏王楚王燕王以及小赵王一起玩耍的时候,还有个“树妖”在旁边看着,他们却全然不知,可树妖居然以为他们不理他。
初守又看夏楝,却见她面上带笑,他就知道这所谓树妖没有危险,笑道:“不是不理你,只是没看到你。”
夏楝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树妖露出思忖之色:“我记不清楚了。”
夏楝道:“那你从何时认识他的?”
树妖眼珠转动,道:“从他第一次来……好像是他五六岁的时候。”
初守惊愕道:“那么小?我完全不记得。”
树妖笑道:“总之我记得,我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你站在我面前,抱着我。我才醒了的。后来听见他们叫你小五。”
“我?抱你?”初守指着自己鼻子,无法想象。
夏楝指了指旁边很安静的楝树。初守笑道:“吓我一跳,是抱这树啊?”
树妖道:“总之你一抱,我就醒来了,然后一直就在这里,可不知为何,我无法离开,只能等在这里。”
初守有点疑惑,偷偷地问夏楝道:“我怎么感觉有些怪……他不是、坏的吧?”
夏楝道:“不是。”
“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初守抚了抚胸口,笑道:“你要是不在,让我知道是个树妖在说话,我跑的只怕比兔子还快些。”
有夏楝在身旁,他的底气便是足,别说是树妖,就算是鬼魂,也能够谈笑风生。
初守到底不是监天司的人,不清楚这其中规则。
这里是皇宫,地底下有皇龙之气,头顶上有天道法则,到底是什么样的“树妖”或者“鬼魂”竟然会在此地存活这许久?
就连山君那样的存在,都被磨灭的几乎陨落。这“树妖”却依旧活蹦乱跳。
初守心中不慌,又习惯了跟树妖攀谈,突发奇想,便道:“你既然是树妖,那么……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能不能办到?”
树妖问道:“小五,你想干什么?”
初守道:“我知道楝树只在春末夏初才开花,此时不是开花时节,所以你能不能……让这树开花给我们看看?”
树妖闻听,愁眉苦脸:“我?我好像没有那么大的神通法力。”
初守啧了声,道:“你不是树妖么?树妖难道连开花都做不到?”他问夏楝道:“树妖可能做到么?”
“按理说,是可以的。”夏楝回答。
树妖打量着两人,觉着自己遇到了不讲理的熊孩子:“我我、我试试。”他终于还是没法儿拒绝。
然而初守等了半天,只看见树妖围着楝树转来转去,又是合掌又是环抱,口中念念有词,比跳大神还要繁杂些,那楝树却始终不为所动。
初守小声跟夏楝道:“他是个正经的树妖么?该不会是……”
“是什么?”
“是哪里的孤魂野鬼来冒充的吧?若是树妖,那也太……不上台面了,连开花都不能。”
眼见那树妖还在上蹿下跳,初守又道:“外头冷,我们索性里面说话去……”
他倒是会些邪门歪道,稍微一捣鼓,便把门上的锁打开了。
大概是看护此处的内侍们,担心皇帝有朝一日心血来潮,万一来查看……所以打扫的极用心,屋内一丝霉味儿都无,扑鼻一股熏香的气息。
初守把灯笼放在桌上,悄悄地开了一扇窗,却见那树妖还在持之以恒,身体贴在树上,不仔细看,几乎跟那树身浑然一体了。
初守偷笑,回头对夏楝道:“这要是个树妖,也是个傻的。”
夏楝在桌边落座,向着他招了招手,初守赶忙回到桌前:“做什么?”
她握住他的手腕,默默地听了片刻,又抬手在他额头试了试,问道:“没觉着如何么?”
初守摇头道:“没,好着呢。”对上她关切的眼神,又道:“先前还有些许头晕,这会儿都好了,见着你,百病全消。”
夏楝道:“这里没有旁人……”
初守闻言,正心思乱动,却听夏楝又道:“你还没跟我说你为何去了北关。”
当即,百将才又收敛心神,把先前跟白惟说的略说了一遭儿。
初守对夏楝道:“我原先不知天高地厚,不可一世,也没见识过真正的生死劫难,何况那些人跟我不相识,我又管他们的生死做什么,当初在街上救下桃花父女,不过是看不惯那泼皮的行事,想教训他而已,也没有什么路见不平见义勇为的心思,只是他们父女却是真心实意感激我,只见了一面就记住了我……乃至后来我戳了马蜂窝,引出了强贼,桃花明明知道我惹了祸,却反而催我离开,并未求我救她……那会儿我才知道原来我那样无能卑微,又见过了我爹提一条棍子便能打穿了贼人,才下定了决心想做像是他一样的好男子,至少能够顶天立地,扶危济困,下次遇到了这样的事,我自己也能打杀强贼,救下如桃花他们一样的人。”
夏楝道:“以身教者从,初大将军着实是个极好的榜样,你也不差,见贤思齐,能够幡然醒悟,浪子回头,善莫大焉。”
初守探手,窸窸窣窣握住她的,道:“你也觉着我做的对?我也这样想的,若不去北关,也未必会遇到你呢。”
他心思一动,又看了眼外间,小声说:“不过我总觉着我同你的缘分,早有注定……比如为什么我喜欢来这如茉斋,我又早就见过楝树……你又叫夏楝,难不成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他本是胡乱随口说的,可越说越觉是两眼放光。
夏楝回答:“是啊,兴许真是如此。”
初守一阵激动,情不自禁,握紧了她的手:“楝儿……”
夏楝看着外头那绕这树乱转的“树妖”,却道:“你从小在皇都长大,可知道此地发生过何事么?”
初守想了想,道:“当初几个哥哥是偷偷带我来的,却没告诉我……后来我从别人口中零星才知,原来这里……”他四处打量,见屋内无有异样,才凑近夏楝耳畔低语道:“听说这里死了一个王爷。”
热热的气息落在耳畔,吹的她鬓边颈间的碎发轻轻浮动。
夏楝道:“是么?可知道详细?”
初守只顾望着她的脸颊,目光向下描绘,又不敢逾矩,便道:“是……赵王殿下吧,当时我跟他们厮混的熟了后,燕王曾暗中叮嘱,叫我若听了风言风语的,千万不要当着小赵王的面提起,我得知内情后,才明白为何第一次来的时候,小赵王还带了些鲜花果品,特意放在门首,我还以为是有什么风俗呢……”
夏楝问道:“那他们可说过赵王殿下因何身故?”
初守道:“因何?不是因病么?都这么说,我也没心思去问。”
此刻逐渐夜深,外头的“树妖”仿佛探索的累了,趴在树上没了动静。
初守的声音也越发低了,有些忐忑地问道:“今晚上歇在这里,可行么?”
夏楝道:“使得。”说着起身往里头去,初守忙拿了宫灯,尾随身后,夏楝回头指了指西房,道:“跟着我做什么?”
初守悻悻道:“我看看里头怎么样,万一有耗子。”
夏楝含笑道:“你自去睡,明儿还有事。”又叮嘱道:“你睡就好好睡,不可胡思乱想。”
初守心不在焉,听见这句才问:“什么胡思乱想?”
夏楝盯着他,片刻才说道:“总之记得我的话,好生安睡,莫要心猿意马。”
初守睁大双眼:“又什么心猿意马?”
夏楝却已经掀开门帘进内去了。
初守呆呆地望着那兀自摆动的帘子,无奈地捶了捶自己的头,自言自语道:“发了昏了,还想一起睡不成?就算一起,也要等到……”
他忽然转怒为喜,打了个哈欠,在窗户边往外看了会儿,见那“树妖”趴在树杈上呼呼大睡,一丝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原本有些模糊的脸容似乎清晰了几分。
初守歪着头打量,喃喃道:“咦,怎么有点儿脸熟……”
抬脚回到里间房中,见一应枕头被褥皆有,就是不知夏楝那边儿,又怕她冷,索性抱了被子走去门口,正咳嗽了声,就听夏楝问道:“什么事?”
初守道:“你冷不冷,我这里有被子。”
夏楝道:“这里都有,你快睡吧,别走来走去。”
初守本来想看她一眼,无奈,转身时又想起来:“黑灯瞎火的,你能看清,要不要把灯给你?”
幽幽地传出一声叹息,夏楝道:“再不去睡,我就不理你了。”
初守无奈,只得回到房中,也不脱衣裳,把被子胡乱往身上一盖,喃喃道:“女儿心,海底针……”又想:“我今晚上不回去,爹必定会猜到……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安抚住娘。但愿别叫她知晓,不然只怕又要生气了。唉。明儿回去后,可要好好地再劝劝,好歹让白先生给看看……娘只是嘴硬,实则还是心疼我的,我今儿确实性急了,不该当面冲撞……可是楝儿是这样好的女郎,娘见了指定喜欢……我可没说假话……”
他思来想去,思绪绵延,眼皮打架。
窗外的楝树静悄悄地,一丝月光攀过窗棂洒落入内,照在初守的面上,月光描绘出他俊朗的五官,如同画出来一般鲜明漂亮。
黑暗中,那原本趴在树上大睡的“树妖”忽然睁开了眼睛。
安静的如茉斋里,不知何处飘来一个声音道:“好熟悉的气味,她?是她?”
“树妖”从枝上一跃而下,身形飘荡近了初守的西窗下,目光穿透窗棂看向里间。
原本懵懂茫然的双眼里,慢慢地凝聚了凶戾之色,树妖咬牙切齿:“是她,那个气息没有错的。”
他的身形飘动,如一阵轻烟,竟从外间掠到屋内。
随着他的靠近,屋内的气温迅速降低,初守呼出的气息都微微泛白。
初守却一无所觉,自顾自陷入梦境之中。
他仿佛又回到了极小的时候,那时候皇恩浩荡,可令文臣武将的子孙入南书房,陪着几位皇子皇孙读书。
当时他生得粉妆玉琢,家里又喜欢打扮他,瓷娃娃般,一出现便引动所有目光,其中燕王楚王等,对他十分怜爱,出入都带着,小赵王是前赵王之子,只大他几岁,两人性情更是相投,众王子皇孙同出同归,也不讲究身份,只论年岁胡乱称呼,不知何时,就传出他小五爷的称号。
初守记得自己来如茉斋的几次……也记得那朵落在自己掌心的花,只是不太记得树妖说的所谓……被他抱了后就苏醒的说法。
此时屋内,“树妖”已经近了初守身旁,他凝视着初守的脸,五指如钩,向着他的颈间探去。
初守吁出一口白汽。
梦境中的他,这会儿正坐在树下,不知为何,漫天的蓝紫色小楝花,从天而降,如同下了一场大雪,小小的初守抬头,十分惊叹。
却就在此时,有道身影从门外冲了进来,他手持腰刀,神色恐惧骇然,厉声喝道:“妖怪……”
他提着刀冲了过来,初守大惊失色,刚要分辩自己不是妖怪,低头看时,却见双手毛茸茸地,原本好好地手,竟变成了极大的爪子,他蓦地察觉,赶紧举手去摸自己的头,好生硕大的头颅,甚至不小心碰到的那锋利的牙齿,也似曾相识,就如同那日在葭县,被施了术法之后变出来的虎头。
初守隐约觉着自己是被冤枉了:“我不是妖怪,是那个妖人做的法……”
那持刀的人却不容他辩解,不由分说一刀砍过来。
初守着急,忽然想起葭县那妖人早被自己拿下绳之以法了……那现在是什么情形?眼见那人已经到了身前,他心中愤怒,便冲着他呲牙怒吼了声。
那人的身形倒飞出去,腰刀落地,整个人吐出鲜血,歪了头颅。
初守瞧见他的脸,忽然惊怔……怎么看着像是……先前的树妖?
他不晓得的是,他在梦中怒吼那一声,却让屋内正欲向他动手的那“树妖”,骇然急退,一刹那、被山君虎威震得魂魄散失的可怖记忆翻涌,树妖大叫了声,退出房间。
初守却未曾醒来,只是在梦中隐约有所察觉,兀自叫:“楝儿,你来看看……”
夏楝不答,初守有些着急,转头找寻,却忽然一惊,发现自己此时竟躺在了楝树底下,而在旁边的另一人,赫然正是夏楝。
此刻楝树上的花雪还在纷纷扬扬地降落,似乎永无止尽,初守润了润唇:“你躺在我身边做什么?”
夏楝枕着双臂,道:“怎么,你不乐意么?”
初守蓦地笑了,道:“那我先前想跟着你睡,你怎么赶我走?自己却又跑过来陪着我,必定是舍不得我?”
夏楝转头微笑道:“原来你心里知道?”
初守吞动口水,握住她的手,只觉意动神牵,把方才“树妖”也都忘了,只道:“我当然知道,我都打定了主意,明儿就带你回去见爹和娘亲。”
夏楝问道:“嗯……然后呢?”
“什么然后?”
“见过他们之后呢?”
“之后……”初守的心怦怦乱跳,脱口说道:“之后我们就成亲,洞、洞房……”
他鼓足勇气说完这句,眼前景物猛然又变了,头顶依旧是繁花簇簇的楝花树,但他们所在的,却是大红被褥布置的一张床,耳畔传来鼓乐连绵之声,而他身上穿着的,赫然正是新郎官的喜袍——
作者有话说:有些细节上的bug已做了小修[红心][玫瑰]
不得不说,止渊可是比阿守狠多了呀[爆哭]
小守:我不管,反正现在抱住人的是我[撒花]
正想好好睡觉的楝儿:[托腮]说了你又不听
阿泗: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墨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