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燊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神龛的一侧,那里摆放着一件供奉完好的卷着的画轴。
画轴一打开,一个穿着皇后冕服,笑得端庄秀雅的女人出现。
正是先皇后,陶婉枝。
奉先殿向来是帝后同摆,秦燊还没殡天,陶婉枝的画像便也只能如此封存接受香火,历代都是如此。
秦昭霖看到画像中的女人的一瞬间,双眼猩红,眼中浮现出泪意,强忍着不肯落下。
母亲的样子,他其实时刻记在脑海中。
曾经父皇总是画母亲的画像,他跟在父皇身边,每每思念母亲便会悄悄拿出来看。
偶然一次被父皇发现,他以为父皇会不高兴,结果父皇邀请他一起看,后来…他也能参与画作,由父皇校正。
过往的一幕幕,随着画卷打开重现。
但是如今,父皇已经很久没有再画过母亲的画像,至少他不知晓。
秦昭霖端正对先皇后的画像,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秦昭霖跪在蒲团上,正对着陶婉枝画像,抬眸认真地看向秦燊,询问:
“父皇,您有多久没想起过母后了?”
“……”秦昭霖问的秦燊一怔,秦燊拿着陶婉枝的画像,莫名变得烫手。
“从前儿臣与父皇经常在御书房为母亲画像,现在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秦昭霖的声音发沉发闷,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他眼底的痛色更为明显。
秦燊双眸晦暗不明,脊背发僵,直接又干脆道:“你什么意思?”
“你不该利用你母后来做你的挡箭牌。”
秦燊的声音很不悦。
秦昭霖和苏芙蕖之事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一码归一码,不该牵连婉枝。
秦燊不会因为秦昭霖提起婉枝就心软,他只会因为秦昭霖利用婉枝而更愤怒。
此举,几乎坐实秦昭霖本就是个不孝之人。
秦昭霖眼底划过受伤和难过,旋即又是不甘的极端和不平。
“父皇,你对母后的感情还深么?或者说,你对母后还有感情么?”
“你们之间的感情,会不会轻易的转移呢?”
秦燊眉宇皱起,看着秦燊的眼神浮现不耐烦。
“你想用朕与你母后的感情,类比你与苏芙蕖么?”
“无论你们曾经的感情有多深,既然你不选择她,她入了宫,就是你的母妃之一。”
“无论你如何类比,找借口,都不是你冒犯她、冒犯朕的原因。”
“……”
殿内沉默半晌。
秦昭霖的唇角勾起落寞荒凉的笑,他声音似是枯败:
“父皇,您不爱母后了。”
“您如今满脑子都是苏氏。”
“无论儿臣与你说什么,你都只想着苏氏。”
“……”
秦燊彻底沉默,眉头皱得很紧,看着秦昭霖的眼神也更沉更深。
只是他手里婉枝的画像有些拿不下去。
他动作轻柔的把画像仔细收好,放回原位。
秦燊不认同秦昭霖的话,他最爱且只爱的人,唯有婉枝一人。
他对苏芙蕖顶多是——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
但是他没必要自证,更没必要对秦昭霖解释。
因为他已经明白秦昭霖的意思。
“这次便算了,再有下次,太子之位不会属于你。”秦燊声音发寒,掷地有声。
说罢,他便抬步要走。
只是刚走几步,秦昭霖的声音又清晰响起。
“父皇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又这么轻易的原谅儿臣。”
“是因为心虚吗?”
“是因为您发现,苏氏已经取代母后的位置,您愧对母后所以才原谅儿臣。”
“您想将此事尽快翻过去,还能自己骗自己。”
秦燊面色彻底阴沉,凌厉的视线回眸看向秦昭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昭霖也跪在蒲团上回眸看他,眼里同样锐利,偏执,语调都提高许多,却还在深深压抑着激动,声音沙哑就更显得疯狂。
“我知道。”
“我就是故意不断接近苏氏,利用苏氏对我的喜欢,让她越界,让您厌恶她。”
“我就是要戳破这层窗户纸。”
“我就是要拆散你们。”
“我就是不允许,任何人取代母后!”
“苏氏的心是我的,我也不允许这样一个对父皇不忠的女人,被父皇所爱!”
“……”
秦燊面色铁青,下颌线绷紧,一只手都攥得死紧,狠压着情绪。
最终,秦燊只留下一句:“荒谬。”便转身摔门离去。
“砰。”殿门重重关上的一瞬间。
秦昭霖浑身泄力,挺直的脊背都弯下许多。
他扶着作痛的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像是重回水里的鱼,又活过来。
秦昭霖知道,这次是自己离危险最近的一次。
但是,他熬过来了。
他把皇权和男人之间的竞争,转成了儿子对母亲的守卫。
这无关权力斗争,更无关女人爱谁。
只是一个幼稚的儿子,偏执到疯狂的维护母亲,不择手段。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他的算计,包括今夜所谓的捉奸。
性质已经完全不同。
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夜风,吹在秦昭霖被汗湿的脊背上,很凉。
秦昭霖看着跳跃的烛火和巍峨高悬的帝后画像。
他非常清楚,他暂且安全了,芙蕖也安全了。
这是他为自己的错误,承担的第一次后果。
秦昭霖相信,下次,他不会失手。
芙蕖的孩子,也不能留。
不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更加错综复杂。
……
夜色,越来越沉。
秦燊走在幽深的宫道上,秦昭霖的话仿佛还纠缠在耳边,让他心烦意乱。
在此刻,苏芙蕖到底爱谁,显得无足轻重。
因为他确实也不爱苏芙蕖。
两个人不过是彼此利用。
所以,他对待苏芙蕖的方式就要更考虑现实,而非个人情感。
苏芙蕖被贬入冷宫两日,苏太师便求见了秦燊两日,折子也接连上奏,但是秦燊都没有理会。
如今看来,倒是时候一见。
他可以放过苏芙蕖,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让苏芙蕖把孩子好端端生下来后,再悄无声息的病死。
这看起来是万全之策。
既全了秦燊对婉枝的夫妻之情,又全了秦燊对秦昭霖和苏芙蕖孩子的父子之情,还全了秦燊对苏太师的君臣之情。
最重要的,也让苏芙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他也不必在意苏芙蕖的越矩之举。
毕竟,活人总不能和一个死人计较。
只要舍掉苏芙蕖,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秦燊竟然发现,自己还是不愿意处死苏芙蕖。
现在,他恨苏芙蕖。
他舍不得让苏芙蕖死的那么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