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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六章 江州重逢

作者:与虎三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州的水,与蜀地不同。


    沱水在蜀中是蜿蜒的,带着山间的静谧,而一旦汇入大江,便失了原有的秉性,变得浩荡喧嚣,裹挟着泥沙与千百船只的倒影,滚滚东去。空气里的水汽是温热的,混着鱼腥、桐油与码头人群的汗味,将整座雄城笼罩其中。


    王女青入城时,桓渊并未在城门相迎。


    樊文起将她带至一处临江水榭,只说公子稍后便至。


    她登上这处望江楼,凭栏而立,江风吹起她的衣角。楼下坝子上,数百军士身着赤色戎服,在秋日斜阳下列成阵势。


    鼓声,毫无预兆炸响。


    那是钝器重击,隔着数十丈,砸在她的胸口。


    一记,又一记,沉闷,蛮横,逼迫她的心跳跟随这野蛮的节拍。


    “操吴戈兮——披犀甲——”


    歌声不是唱,是从数百个被鼓声捶打的胸膛里迸裂而出。尘土随着军士们跺地的重步轰然腾起,土地颤抖。


    王女青目光穿透尘埃,锁住阵中的玄甲身影。


    是桓渊。


    长矛在他手中,每一次递出,空气都发出裂响。


    那不是战舞,是真实击杀。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这片土地的烈性之火重新锻造过,充满了力量。永都城中贵公子的影子,在这漫天烟尘和震耳欲聋的战吼中,被焚烧殆尽。


    阵型陡然开裂,士兵分作两列,如巨兽张开的獠牙。桓渊穿行其中,长矛交错于他头顶。


    行至尽头,他猛然回身。八支长矛自两侧同时递来,矛尖交汇于他喉前。


    “喝!”


    他旋身挥臂,矛杆如怒蟒横空。他手臂肌肉虬结成铁块,青筋从甲胄的缝隙贲张而出。


    鼓声在此刻达到疯狂的顶点,如同无数巨石砸入江心。


    桓渊手臂猛然向外一振,“开!”


    八支重矛,齐齐荡开。持矛的士兵踉跄后退。


    这是力量的碾压。


    鼓声与战吼在同一瞬间攀至巅峰,又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桓渊率众将长矛重重顿地,一声巨响,结束了这场狂暴的献祭。


    “魂兮归来——守我山河——”


    余音消散在江风里。


    楼阁之上,王女青凭栏而望。


    多年未见,他赠予她的,便是这样一场重逢礼。


    片刻之后,桓渊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他已换下玄甲,穿了一身窄袖玄色深衣。衣料是上好的蜀锦,在暗处光泽内敛,走动间则有暗纹如水波流转。他腰间束着一条极宽的皮质鞶带,带扣是一块墨玉。这样的装束,将他常年习武的挺拔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更带着王侯威仪。


    甲胄被丝绸取代,但方才在演武场上的侵略性气息还未从他身上散去。他步履沉稳,不再是永都城中的贵公子,而是一头盘踞于此巡视疆土的猛兽。


    “这舞,跳得比从前凶悍太多。”


    王女青没有回头,声音融入江风,“也更好看了。”


    桓渊走到她身侧,高大的身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江面。


    “山野之地,娱神之舞,当不得青青一句好看。”他声音低沉,带着方才战吼过后的沙哑,质感十足,“远道而来,青青一路辛苦。”


    “辛苦谈不上。”


    王女青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只是觉得,多年不见,阿渊你改变许多,更让我心悦。”


    桓渊闻此,并不回应。


    他走向茶案,将茶汤注入杯中。


    “青青此来,想必不是为了品评于我。”


    “自然不是。”


    王女青看着他将茶盏推至面前,“开闸放虎,终究是行险。我来,是想向你这掌管闸门的人再次确认,愿不愿意与我一同担下风险。”


    “虎若出闸,未必听话。”


    桓渊的目光落在她茶盏上的手指。


    “万一它反咬一口,代价谁来付?”


    “年少时,我以为受罚便是代价。”


    王女青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却没有饮。


    “后来才知,真正的代价是失去再犯错的资格。所以这一次,不会再有意外。”


    她放下茶盏,直视他道:“阿渊,我要荆州。”


    “荆州?”


    桓渊重复一遍,为自己斟了一杯茶,“青青,益州只有一个李瑥,其他都是无根之木,一推就倒。可荆州不同。”


    他用杯盖轻轻拨弄浮叶,“荆州不是一块地,是一张网。现任州牧,是琅琊王氏的王循。他本人或许无能,但他姓王。”


    他顿了顿,“青青,这些年你也习惯王姓了,要不去认个亲?王循家有个闺女,与你本名一样来着,嫁给了个傻子,前些年郁郁而终了。我听闻这件事,就想起你来。你要是她,会是什么结局?”


    王女青道:“阿渊还是和从前一样有趣。”


    桓渊道:“她那傻子丈夫,还和你的新欢一个姓。”


    王女青道:“阿渊是想说,司马氏在荆州,原本也有布局?”


    桓渊道:“青青,你可真没把我当外人。”又道,“州牧之下的别驾,是本地大族,襄阳蔡氏的姻亲。蔡氏又与颍川陈氏世代通婚,代表的是荆襄九郡盘根错节的本土势力。这些人嘴上喊着效忠永都,实则只认田契与宗亲。”


    “北面的南阳郡,是天下粮仓,如今的太守,是太原王氏的王凌。南面的长沙、桂阳,豪强林立,不听州牧,只认兵符和钱粮。江夏的水师,则半数是我桓氏,半数听命于江夏窦氏。这张网,人人手握兵权,人人背后是门阀世家。你告诉我,你要荆州,想从哪里下口?”


    他一番话说得清晰透彻,将整个荆州的政治生态剥茧抽丝。


    这不是疑问,而是质询与考较。


    王女青神色未变,“阿渊说的这些,我自然是知道的。大将军不敢动,是因为他要求稳,他需要这张网来维持朝局平衡。但我不同。”


    她迎着桓渊的目光,“网最怕的,是火,一把能将整张网烧穿的火。司马氏东归,就是这把火。荆襄诸将若拦截不力,便是失职。若有人暗中勾结纵寇,便是谋逆。届时我以大都督之名,手持天子节钺,南下整饬防务,拨乱反正,谁敢阻拦。”


    “嗯,拨乱反正。”桓渊抚掌,“火烧起来容易,可烧掉谁,烧到什么程度,却不是你能控制的。王循、王凌之流,背后的士族你动不了。蔡氏、窦氏这些地头蛇,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所谓的整饬,最后不过是抓几个替罪羊,申斥一番,于大局无补。”


    “所以,我才来找你。”


    王女青说出了她的真正目的,“我要的,不是申斥,而是换血。我要将这张网彻底烧毁,然后由我,来织一张新网。”


    闻此,桓渊的动作停住了。


    “阿渊,襄阳蔡氏,江夏窦氏,他们能给你的,我加倍给你。司马氏东归,你巴郡以下,水路畅通无阻,未来整个长江水道的商贸之利都由你掌管。”


    “你甚至,可以通达四海。”


    王女青看着他,“这个价码,阿渊你无法拒绝。”


    楼阁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若果真如此,我无法拒绝。”


    桓渊神色不明,这句话也听不出喜怒。


    但在这一刻,他脸部的线条在夕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王女青似乎捕捉到了瞬间的异样,但意向已达成,她一时并未深想,只道:“细节,晚一些再谈。”


    桓渊没有回应。


    楼内的气氛变得微妙。


    “你过得还好吗?”他问。


    “如果过得好,我不会来这里。但路途上我好些了。你知道的,我有新欢了。”


    “那么说起来,青青,你有没有觉得,你的旧爱新欢,有些相似?”


    “不觉得。”


    得到这个回答后,桓渊静默片刻,转而说起一件不相关的事。


    “桓氏与司马氏联姻,赔上了我一位姑母;与天家联姻,又在神武门赔上了一位太子妃。从账面上看,桓氏一直在做赔本买卖。但一场能改变天下的豪赌,真算是赔本吗?”


    王女青道:“阿渊继续。”


    “大将军他……”桓渊放缓语气,“他明明该接受你以安天下,却一再抗拒。你以为是为何?不要想得太复杂。”


    他看着王女青略有变化的神情,继续说道:“扶苏小儿,从小直言你美,如今也一直跟在你身后。但你们绝无可能,对吗?”


    江风吹入,拂动王女青鬓边发丝,也吹散了案上茶汤的白气。


    听出话外之音,王女青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扶苏自幼跟在她身后,是亲人,是晚辈,他们之间隔着血缘与伦常,自然“绝无可能”,这甚至算不上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可桓渊为何要将扶苏与萧道陵并列?


    桓渊让她“不要想得太复杂”。这世上最简单与不容置喙的关系,便是血缘。


    所以,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钻入她的脑海。


    不可能!


    她几乎要立刻出言反驳,但她没有。


    她的理智强行压下了本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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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抗拒。


    她开始在脑海中搜寻,拼接那些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碎片。


    萧道陵的出身,永远笼罩在迷雾中。他是真人的故人之子,真人却从未点明那位故人是谁。他没有来处,这是他亲口所言。


    神武门之变的卷宗里,记载着先太子一脉尽数被诛,只余下李瑥这一支庶出的血脉,被刻意置于蜀中。但那场混乱的宫变,血流成河,谁又能保证没有疏漏。若当时那位身份尊贵的嫡子,被母族桓氏暗中救下,又哄骗真人送入宫中……真人至情至性,其实颇好哄骗,而陛下又太过相信真人。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一切都有了解释。他抗拒她,不是因为权衡,不是因为不愿,而是因为不能。他们是堂兄妹,是血亲。


    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她从未想过,横亘在她和萧道陵之间的,可能是一道最简单却无法逾越的天堑。


    然而……


    短短数息之间,王女青心思百转。


    “蜀王李瑥,乃先太子庶子。”


    她截断了桓渊即将继续的话题,“大将军的军令,是务必全歼,不留后患。如阿渊你所说为真,他为何要清除李瑥,毁掉自己天然的政治根基?”


    她没有去质问“这怎么可能”,也没有寻求桓渊的确认。


    她经历过短暂的震惊后,已在开始寻找漏洞。


    桓渊脸上露出悲悯。


    王女青斩钉截铁道:“大将军的事,与我们目前无关。你不必再说了。”


    “不,有关。因为如果他才是正统,你觉得他最终会对你做什么?杀父杀母,夺位之仇,也许你可以忍,他能忍?”桓渊面露讽刺,“其实我很好奇,永都之变后你何以能忍下司马氏,能忍下他?你喜欢龟?”


    “阿渊,你过分了。”


    “抱歉,青青。但是,我想见见你的新欢,司马复,他也算是我表弟。我需要亲自确认,我们三方不会彼此背叛。是否可以?”


    “可以。”王女青答应,随即起身离开。


    桓渊没有送,静静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走后很久,桓渊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暮色四合,江风渐凉,吹冷了案上她始终未碰的茶。


    樊文起出现在楼梯口。


    他走近,斟酌道:“我观大都督言行沉稳如山,不会相信。”


    沉稳如山?


    桓渊笑了。


    樊文起皱眉,只听“啪嚓”一声脆响,桓渊猛地将那盏茶掼在地上,瓷片与茶水四溅。“稳?”他胸口剧烈起伏,“你难道不知她从前是个什么东西!”


    樊文起赶紧垂首。


    桓渊盯着地上的碎片,记忆的闸门打开。


    周遭江风的清冽气息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多年前道观静室里的闷热。


    五石散。


    燥热从骨髓里烧起来,视野扭曲模糊。


    他看到她凑得很近,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天真。


    她的手指带着微凉,抚过他滚烫的唇瓣。


    “阿渊,你也是我师兄,”她的声音像梦呓,“以后我也唤你师兄可好?”


    他意识涣散,点头,又艰难地摇头。


    她指尖依旧流连在他唇上,“那便算了。”


    她顿了顿,气息拂过他耳畔,“我这样温柔与你说话,你喜欢么?”


    “女郎们都喜欢你,”她继续低语,眼神却失焦,“我要是也喜欢你,该有多好。”她的手指稍稍用力,“阿渊,我是永都最美的女郎么?”


    他再次点头,喉咙干涩如烧。


    “而且,我还有许多优点。”她说。


    他只能点头。


    “可是,”她的声音带上困惑的委屈,“我求而不得。”


    那只手慢慢下滑,掠过他的下颌,停在衣襟处。


    “阿渊,我这样待你,你快活么?”


    他摇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栗,又点头。


    “你想不想更快活?”


    他点头。


    “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她的声音里满是好奇,“你快活了便告诉我,我要记下来,我有用处。你不要多想,也开心些。”


    门外,皇后侍女的脚步声踏碎了满室的迷障。


    记忆的最后,是一根冰冷的马鞭。


    “公子?”


    樊文起的声音将桓渊从混沌的黑暗中唤醒。


    桓渊缓缓吸了一口气,江上凛冽的风灌入肺腑。


    “重逢在即,反生怯意。”他低声念着那句曾让他心头微动的话。


    “她今日,是骑到我头上告诉我,怯的,只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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