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一页页翻过,年关的气息愈发浓重,街道张灯结彩,商场人潮涌动,处处洋溢着迎接新年的喜庆。然而,林枫的心却如同被一块不断增重的寒冰压着,日益沉重。他办公桌上,那份关于W市不明原因肺炎的内部通报已经被翻看得起了毛边,旁边堆放着的,是省卫健委、疾控中心报送的、日益详尽的应急预案和物资储备清单。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过度”的准备背后,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冲击着他的理智——医院人满为患的恐慌、医疗资源挤兑的绝望、城市停摆的寂静、全球蔓延的惨痛……那不是一场普通的流感,而是一场席卷全球、深刻改变世界运行规则的世纪大疫。其破坏力,远超现在所有人,包括最高层卫生专家,基于现有信息所能做出的最坏预估。
这种“先知”带来的并非优越感,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孤独与沉重。他知道风暴即将来临,知道其威力足以摧毁许多东西,但他无法大声疾呼,无法用“我来自未来”这样荒谬的理由去说服任何人。他只能依靠自己现有的地位、权力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信任,小心翼翼地、却又争分夺秒地布下防线。
在一次小范围的工作碰头会上,当他再次强调要“不计成本”地加大N95口罩、防护服、呼吸机等关键物资的采购和储备时,一位资深的副省长终于忍不住提出了疑虑:
“省长,我们对W市的情况保持高度警惕是必要的,预案和适量储备也确实需要。但是不是……反应有些过度了?目前国家专家组已经介入,并未发布明确的‘人传人’和‘高致死率’结论。我们动用如此大规模的财政资金,进行近乎战略级别的物资储备,是否会引起不必要的市场波动和社会猜测?万一……万一最后证明是虚惊一场,我们可能会面临很大的压力和质疑。”
会议室里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几位参会者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枫身上,显然,抱有类似想法的不止一人。
林枫理解他们的顾虑,这在常规行政逻辑下是完全合理的。但他不能退让。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理解大家的担忧。在常规情况下,这样的投入确实显得过于激进。但是,请大家想一想,我们面对的是一种‘未知’病毒。未知,就意味着最大的风险。我们现在做的,不是在赌它会不会大流行,而是在为‘万一’它大流行做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一侧的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条陡然上升的曲线:“传染病的扩散,不是线性增长,而是指数级爆发。一旦越过某个临界点,再想反应就晚了。到那个时候,就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物资能买到的问题,是我们的医护人员有没有足够防护的问题,是成千上万老百姓的生命健康能不能得到保障的问题!”
他的笔重重地点在曲线的顶端,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现在多花一分钱,多储备一件防护服,多准备一台呼吸机,可能就是在未来救下一个医护人员的生命,挽回一个家庭的完整。这个‘万一’,我们赌不起,也输不起!”林枫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所有的责任,我来承担。如果最后证明是虚惊一场,这些物资我们可以逐步消化,或者作为战略储备,我林枫个人愿意接受任何质疑和批评。但现在,我们必须按照最坏的情形来行动,不能再有丝毫犹豫!”
他斩钉截铁的态度,以及那句“所有责任我来承担”,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那位提出疑问的副省长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林枫回到办公室,感到一阵疲惫。这种需要不断说服、不断推动、甚至要以个人政治生命作为担保来换取行动空间的处境,让他深感心力交瘁。他知道,在省级层面,他尚且可以依靠权威强行推动,但在全国范围内,那种基于常规认知的惯性、官僚体系的惰性,以及对经济影响的顾虑,才是更大的阻力。
他再次拿起电话,打给了韩志山,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急迫:“韩老,形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峻。我基于一些无法明说的信息和推演判断,这次疫情一旦失控,将不是一城一池的灾难,其全球性影响和对国家根基的冲击,可能远超我们目前的任何预估。这已经不单单是医疗卫生领域的事情了,它关乎国家安全,关乎社会稳定,关乎经济命脉!必须要有最高层面的、超越常规的决断和统筹!我恳请您,务必想办法,将这份担忧,用最重的语气,传递给能做出决策的人!”
电话那头,韩志山沉默了更长时间,最终只回了四个字:“我尽力而为。”
放下电话,林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嬉戏的孩童和悠闲散步的老人,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知道,历史的车轮正在沿着既定的轨迹缓缓驶来,他能做的,只是在车轮碾过之前,尽可能地在江东这片土地上,多铺一些缓冲的沙石,多筑起一道矮矮的堤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召来杨建业,口述了一份绝密级的工作日志,记录下他从发现W市疫情通报开始,所做的每一次研判、每一次部署、每一次向上沟通的要点。这不是为了表功,而是为了留下痕迹。他有一种预感,当风暴真正来临,当所有人措手不及时,这份记录,或许能成为唤醒更多人的一声警钟,也或许,会成为他“独断专行”的“罪证”。
“念清这两天就要放假回来了吧?”沈青云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书房,看着丈夫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轻声问道。
林枫接过牛奶,温热透过杯壁传来一丝慰藉。“嗯,让她回来也好。提醒她,这段时间尽量减少去人多的地方,注意个人卫生。”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也一样,爸妈那边也多打电话提醒一下。”
沈青云看着丈夫,没有多问,只是温柔地点了点头:“家里有我,你放心。你自己……也别太绷着了。”
林枫握住妻子的手,感受着那份无言的支持。他知道,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他几乎要独自面对认知鸿沟的战役中,家是他最后的港湾,也是他必须守护好的阵地。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繁星隐匿,只有城市的灯火在孤独地闪烁。风暴来临前的宁静,最为压抑。而他,这个孤独的先知者,只能在这片寂静中,握紧手中的舵轮,等待着那注定要掀起的惊涛骇浪。时间,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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