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上获得初步的独立,让姜莱的内心更加笃定。她与母亲的关系,自从上次那场泪眼婆娑的坦诚相对后,虽然缓和了许多,但似乎仍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纱。母亲不再激烈反对,但那份担忧和不理解,依旧存在于日常通话的细微末节里。
一个周末,母亲打电话来,语气有些低落,说最近总觉得头晕,精神不济。姜莱心里一紧,立刻说:“妈,我下午回去看看您。”
她带上相机,下意识地,仿佛这是一种本能的驱使。
回到父母家,父亲出去下棋了,只有母亲一人在家。她看起来确实有些憔悴,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看到姜莱,母亲努力想表现得精神些,张罗着要给她削水果。
“妈,您坐着歇会儿。”姜莱按住母亲的手,将她扶到沙发上坐下。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和不再光滑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看着母亲此刻的模样,姜莱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妈,”她轻声说,“我给您拍几张照片吧?”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给我拍什么照啊,老了,不好看了,皱纹一把的。”
“好看的。”姜莱拿起相机,语气坚持而温柔,“就随便拍拍,记录一下。”
她没有刻意让母亲摆姿势,也没有选择特定的背景。就在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客厅里,在午后温暖的光线下,她举起了相机。
透过取景器,她第一次如此专注地、长时间地凝视着母亲。
她看到母亲眼角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记录着岁月的风霜和为家庭操劳的痕迹;她看到母亲鬓边刺眼的白发,一丝丝,一绺绺,诉说着时光的无情流逝;她看到母亲那双曾经灵巧、如今却有些粗糙和老年斑的手,无意识地交叠在膝上;她看到母亲在她镜头下,起初的些许不自然和局促,慢慢放松下来后,眼中流露出的、那种熟悉的、带着疲惫却依旧温柔的眸光。
那眸光,穿越取景器,直直地望进姜莱心里。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的,在她生病时,在她取得好成绩时,在她每一次离家时……
她的手指不断地按下快门,捕捉着母亲每一个细微的神态:她低头整理衣角的瞬间,她望向窗外时略带迷茫的侧影,她因为女儿的专注而微微露出的、有些羞涩的笑容……
这不是摄影工作,这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深刻的情感交流。在镜头的两端,母女俩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连接着。姜莱在观察,在阅读,在试图理解母亲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生命痕迹;而母亲,在女儿的镜头下,仿佛也卸下了所有“母亲”的身份铠甲,呈现出作为一个女人、一个生命本身的、真实而脆弱的状态。
拍摄间隙,姜莱去倒水,母亲忽然轻声说:“莱莱,你这次回来……好像不太一样了。”
姜莱端着水杯,走到母亲身边坐下:“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好,”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就是……感觉你踏实了,有根了。以前总觉得你漂着,心里慌,现在……好像定下来了。”
姜莱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干燥而温暖。她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说:“妈,我还在找路,但我不怕了。”
母亲反手握住她,用力紧了紧,然后叹了口气:“其实……妈也不是非要你按我们的想法活。就是怕你吃苦,怕你走弯路。现在看你……好像能把自己照顾好了,我也就……稍微放心点了。”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带着妥协的无奈,却让姜莱瞬间湿了眼眶。她知道,这对于一向强势的母亲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和理解。
她靠过去,轻轻抱住了母亲。母亲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也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有更多的言语,午后的阳光静静地笼罩着相拥的母女。相机静静地躺在旁边的沙发上,记录下了这一刻的宁静与和解。
这种和解,不再是激烈的冲突或一方对另一方的说服,而是在时光的沉淀中,在镜头的无声凝视下,达成了对彼此生命状态的理解与接纳。母亲看到了女儿的成长与坚韧,女儿看到了母亲的衰老与深情。
那一刻,姜莱明白,她与母亲,与过去,达成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基于爱与理解的和解。这条回归自我之路,不仅找到了她自己的坐标,也意外地,修复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