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扫视屋中陈设,来到半开的木窗前,耳尖一动,心中已有成算。
“殷前辈,你可知金罗丹?”
殷齐摩挲窗台留下的半个脚印,点头。
“自然,传说中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是你卫家先祖所创,现存于世仅十颗,在你父皇手里。”
卫秦媛为自己和他各斟了杯茶,递过去。
“此话一半对,一半不对。”
殷齐接过,见她神色,挑眉和道:“哦?”
“关于这金罗丹,世间对它误解颇深。”
“它能使濒死之人重焕生机,可亦需付出代价。”
“殷前辈可知这代价为何?”
说到此处,卫秦媛将茶盏轻置于桌案之上,手指收进袖中微动。
她不动声色取出一物,口中不停,说道:“凡用金罗疗伤者,皆身带异香,旁人触碰亦会沾染,唯卫家嫡系可闻之寻之。”
殷齐惊讶,“若是如此,服用此丹岂非再无藏身之处!”
“前辈此言差也,我卫家嫡系常年不离京城,再说金罗丹贵重,岂会随意拿来救人。”
“可惜……”
她话锋一转,“怪我心软,昨日见我那兄弟重伤垂死,便喂他服下一颗。”
“哪知这才一晚,他竟被贼人掳了去。”
卫秦媛手中之物准备妥当,声音猛地拔高,道:“不过无碍,就是寻着药香我也必将我兄弟救下,殷前辈可愿助我?”
她朝殷齐眨眼,示意窗台左侧,殷齐脚下动作极轻,微微颔首。
“自然是愿的,不知丫头你可嗅出香往哪去!”
话音未落,殷齐朝窗外猛掷一物,卫秦媛紧跟而上,将手中毒粉顺风撒出。
就听窗下痛呼,紧接着一抹黑影霎时飞出,攀着房檐迅速往屋顶扑去。
卫秦媛和殷齐对视一眼。
“追!”
夜幕下,三人身形偶有交错又很快拉远,卫秦媛内力不济落在最后,眼见黑影越追越远,正思筹,街下突然传来整齐脚步声。
她低头一看,一队列整齐的候卫正从下方经过。
卫秦媛脑中灵光一闪,待士兵走过从屋顶轻巧一落,佯装被劫追上前去。
“军爷军爷,烦请留步!”
她趁士兵转身之际,抓乱自己长发衣物,往腿上重重一掐。
“军爷……”
两行清泪霎时滚落下来,候卫长拧眉停在她五步之外。
“你可知随意叫停候卫巡逻轻则关禁重则丧命!”
卫秦媛神态可怜,哭道:“草民并非不知,实是所遭非人,还请军爷做主。”
候卫长并不接话,他看了眼卫秦媛,脚下挪动,竟是要略过不管。
卫秦媛暗中咬牙,假装前扑实则左右脚相绊,直直摔在地上。
这么一通动作,蔺谦月赠予的蔺家令牌摔出,径直到了候卫长脚边。
他拾起一看,双眸微眯。
“你是蔺家的人?”
卫秦媛恍惚抬头,嘴中喃喃,“是、是,我与蔺家有故,我三姑母的幼子幸得蔺家二少青眼……”
候卫长眉头一拧,竟是走的蔺谦飞那个混账纨绔的路子。
他心中不喜,本想将令牌抛将回去,权当不知此事便罢了,却见卫秦媛摔倒时本该遮挡面部的长发被风撩起。
此时抬脸看来,姿色逼人。
他忆起城主烦忧,神情一转,弯腰将人扶起,温和笑道:“公子可有家室?”
卫秦媛疑惑摇头,“不曾,不知军爷问此是……”
候卫长大笑三声,连连应道:“好好,暂无家室便可,不知你寻我是有何事?”
竟已是三言两语之间将卫秦媛求助揽在他个人身上。
事态紧急,卫秦媛当下也不管他态度巨变到底为何,只依照最初计划说道:“城中有人劫了我的财物。”
为防他不甚看重,她补充道:“那是我表弟替蔺家二少爷寻来的,明日便要呈上,结果被贼人抢了,这可如何是好!”
候卫长果然认真三分,问道:“不知贼人往哪处奔逃,我和我这群兄弟可将其抓来,寻回宝物。”
卫秦媛一指前头。
“那!贼人往东南方向去了!”
候卫长当即转身,朝队伍摆手。
“走!”
……
夜半三更,黑影被堵在巷口。
他往前,卫秦媛及其候卫寸步不移,往上,殷齐躲在暗处虎视眈眈。
“我请降。”
他干脆利落将面布扯下,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来。
卫秦媛眸光微暗,转头朝候卫长道:“军爷,草民刚至俪城蔺家不久,不知这等贼人城中如何处置?”
“赃款数额较大者,杖七十,处三年牢狱。”
卫秦媛似是吓到,为难道:“如此重刑,这……”
候卫长听出她意思,话音一转:“若是双方私下和谈,只处牢狱罚金即可。”
卫秦媛犹觉不忍,“我那在蔺家的兄长惯是心善,若知此事只怕忧心,不知可还有旁的……”
候卫长倏地打断她,“我说你这小郎君怎得回事,我兄弟几人助你追凶夜半,你在这磨磨唧唧,抓还是不抓?!”
卫秦媛嘴唇开合,嗫懦道:“不若,算了吧……”
此话一出,巷中氛围陡然一变,候卫长眼中喷火,斥道:“宵小之辈胆敢戏耍我等,来人,拿下!”
正在这时,殷齐抓准时机猛地扑下,朝黑衣男子背部拍下一掌,五爪成钳狠狠一抓,眨眼便消失在巷中。
候卫被动静惊动,忙回头去看,卫秦媛趁机逃之夭夭……
“跑啊!怎么不跑了!”
殷齐踹了一脚黑衣男子,卫秦媛从后方赶来。
“丫头,还是你聪慧,晓得寻候卫包抄,不然还真让这小子跑了。”
殷齐将绳索往上一提,黑衣男子被迫半跪起身。
“辛苦殷前辈,将绳索解了吧。”
殷齐眉毛一竖,“这是为何?”
卫秦媛蹲下身,不顾男子挣扎沿着他脸侧摸索,随后狠狠一撕。
她起身,解释道:“他便是我与你说过的,父皇派来护我之人。”
她声音平直,望向零九的目光深若寒潭。
“你还有何话想说?”
零九抬头,温和笑道:“殿下,你所说金罗异香是蒙我的吧。”
卫秦媛见他如此,不怒反笑,赞道:“你既知晓,又为何停留不走,莫非是想与本宫告别?”
零九盯着她,摇头。
“自然是……想约殿下阁中一叙,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何意?”
卫秦媛话音未落,便觉胸口闷痛,紧接着耳后一股劲风,她身体一转正待躲闪。
没承想这一动,眩晕感猛地上涌。
意识模糊之际,她听到零九对殷齐道:“梁师兄,多谢。”
梁……
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地牢中,蔺谦月听完侍卫禀报,眉头一皱。
“候卫长当真如此说?”
“千真万确,大小姐可要小的派人将这个败坏蔺家名声之人抓来,好好审讯一番!”
他表情狠厉,蔺谦月不喜,斥道:“你当我蔺府是什么!”
“再敢有如此言论,你也不必留在蔺府,趁早卷了铺盖走人。”
侍卫面色一红,低头应道:“大小姐教训的是,是小的轻狂,说错了话。”
“那这人……还抓吗?”
蔺谦月闻言,脑中闪过一人身影,她蹙眉。
“不抓。但我要知道她在何处,你速去查探。”
“是。”
俪城十里巷,殷家铁铺。
梁柯撕下面皮,呼出一口长气。
“闷死我了,可算把事儿办成了。”
他看向后院枯井旁身影,“喂,你答应我的,不杀她,可别食言啊。”
零九注视水中仅露出头颅的卫秦媛,应道:“嗯。”
梁柯换了身衣服,走过来,也跟着他视线朝水面看。
“你们那的人什么意思,好好一个人非要塞水里,这寒冬腊月可别冻死了。”
“水是热的,不会。”
零九解释道:“并非为了折磨,只是她血脉特殊,若非如此无法阻隔对蛊虫的吸引。”
梁柯看了会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吧,殿下从前也没泡在水里,可没什么吸引阻隔一说,你诓我?”
他眼神锐利,面露不善。
零九将视线从水面移开,问他:“你可知苗疆诡花?”
“知道啊,殿下验证血脉那朵还是我去送的,你这么快就忘了?!”
梁柯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突然脑子不灵光的傻子,零九在他的视线里逐渐无言。
他抿唇,过了许久才接着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的身份并非只是前朝公主那么简单。”
“她母妃曾是苗疆祭司,因而她的血可催生诡花引来蛊虫。”
“可她亦是皇室子嗣,如此血脉令她生来便背负着不属于她的使命,你可知晓前朝因何而亡?”
梁柯挠头,试探答道:“君王昏庸、奸臣当道,藩王起了异心?”
纵观往朝,哪次灭亡不是因为这些,可看零九神色显然并非如此。
零九朝水中抛下一物,顿时水面升腾起一股热气,随即散出药香。
梁柯轻嗅,惊道:“是殁神香!”
传闻此香需以极地之水浸泡方可化丸为香,可疏通经脉,引内力运转,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之香。
只可惜原料稀缺,制香工艺要求奇高,可以说是有价无市。
“忘了告诉你,殿下她十岁中了奇毒,毒发时拼了一身内力才勉强保下一命,这香丸于她没什么作用。”
零九声音温和。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