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九迅速飞扑而来,卫秦媛听到叫喊身体先一步动作。
她脚下一蹬,从棺椁下方翻滚至左侧拐角,一面山水屏风挡住她大半身形。
零九见状方向一转,躲进棺椁后方蹲守下来。
一时间,动静猛歇,寒风过堂,扬起满室黄纸。
屋瓦、院墙,几声哨响,随后是窸窣话音。
“……没声音了。”
“可能躲起来了,小心行事,进。”
院中几道落地咚声,卫秦媛探出半步。
昏暗月光下,七八个身影缓步靠近。
她躲回屏风,思考一瞬。
随即无声解下腰间环佩一攥,环佩化作齑粉藏于掌心。
泥土腥气顺着雨丝混进室内,脚步分做两路,其中一路往屏风而来。
卫秦媛敛住呼吸。
三步。
两步。
一步。
现在!
她猛地爆起,齑粉撒出,同时双臂环住来人脖颈一拧。
黑衣人喉间发出轻呃,下一刻骨头碎裂声响起,卫秦媛顺着倒地方向,将人轻轻放平。
屏风微动,“黑衣人”腰系镖袋,走出拐角。
“可有发现?”
负责探查的黑衣人齐聚,其中一位低声问道。
“无。”
卫秦媛脸带面巾,压低嗓音道:“左侧有两具尸体。”
为首黑衣人颔首。
“既如此,尽快取尸。”
棺椁被推开,为首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方八角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株形态怪异的草木。
枝干干瘪扭曲,其上白花几处纹路狭长,卫秦媛站在偏角,烛光一晃,纹路虚叠如同人眼,诡谲可怖。
黑衣人将草木取出,随后小心地放进棺内。
卯时蔺谦月命下人裹尸入棺,如今一天过去,大半血水早已浸干在白布之上,卫秦媛方才试着取些,都未能成功。
她看着黑衣人动作,心中暗讽。
熟料下一瞬,变故抖生。
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自棺中升腾而起,随后卫秦媛清楚听到羽翅细微扇动声。
待异香散去,黑衣人将草木拿起。
白花染血,枝干尖刺勾出的尸布之上只剩下浅淡颜色。
卫秦媛双眸微眯,眼看黑衣人就要将东西收回盒中,她右脚前踹,同时手臂伸直朝白花夺去。
“零九!”
她大喊,身影自棺后飞出,短刃抹颈,一照面,黑衣人便折损两人。
卫秦媛让零九挡住其余人,自己则是旧计重施,白色齑粉顺着袖风吹至黑衣人裸露皮肤之上。
刹那,黑衣人脚下踉跄,白花摔落,卫秦媛趁机到手。
正在这时,凌冽寒风自耳后飞来,卫秦媛躲闪不及,脸侧一痛,现出一线裂痕。
她动作一顿,在黑衣人惊诧目光下朝他狠踹过去。
“咚!”
重重一声。
黑衣人倒地,零九也结束收刃,朝她走来。
“怎么了?”
卫秦媛眼含怒火,“他把我这副面皮打破了,岂有此理!”
这可是她花费许久时间制成,一眉一眼耗了她不少心神,如今竟裂开一道口子。
卫秦媛越想越气,走到黑衣人身边又补上几脚。
随后才道:“将人带到俪城据点,之后拿着玉符找朝廷接手。”
“我要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此事还不算完!”
零九接过玉符,点头应道:“好。”
屋外,铃音清脆,伴着暖光岑今安出现在纱灯之后。
“殿下,今安可是来晚一步?”
他步伐轻缓,嗓音柔和,望向卫秦媛时眉间微蹙,活似一幅美人提灯图。
卫秦媛晃神一瞬,不知为何,今夜的岑今安多了丝熟悉之感。
她抛却脑中杂念,问道:“你怎会来此?”
岑今安疑惑,“不是殿下唤我来的吗?”
子时她正安睡,突听窗外动静,他起身去看,窗下便是盖有公主印信的字条,喊他深夜前来。
只是雨夜路滑,他夜间视力不佳,走的慢些。
谁曾想,一到此处,灵堂中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
卫秦媛上前,“字条可带着?”
岑今安摇头,“今安担心路上丢失引起事端,看后就扔进了香炉,殿下若是疑虑,今安可为殿下临摹。”
“只是今安以为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这些尸体,殿下觉得呢?”
卫秦媛:“不必担心,零九会处理好。”
零九直视岑今安眼眸。
半晌。
“……岑公子过虑。”
次日,蔺府门前长街巷尾洒扫一遍,由蔺谦诚打头走在队伍前端,引着出殡队伍往蔺家祖坟去。
蔺谦月和被强制拽起的蔺谦飞板脸走在中间,时不时应着哀乐低头假装抽泣几下。
除他们外的其余蔺家人也好不到哪去,卫秦媛和零九带着帷帽藏在人流中,只觉这蔺家人心何止散落,便是最外层的面子也不愿留下。
一行人走到西城桥市集,昨日见过的木架不知道被挪到了何处,此时只剩空荡荡一条长街。
卫秦媛跟着队伍,忽而注意到蔺谦诚身体微偏,竟是有意识地避开了那地。
正思索,就听哀乐骤停,巷口突然冲出二十余位衣衫褴褛的乞儿拦在队首。
队伍停下,蔺谦诚上前询问。
“这是何意?”
为首老乞儿乐呵一笑,“有人要小老儿来取样东西,蔺少主还请行个方便。”
话落,乞儿猛地冲进队伍,直朝抬棺八人奔去。
蔺家人面色一变,慌乱逃窜的、试图阻拦的、还有些早早躲到一旁看热闹的。
蔺谦飞抱臂站在人堆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哎呦”“啧啧”“我去!”,像在茶楼听书的。
卫秦媛步移到他身边。
“你倒是悠闲。”
“害,死都死了,谁管他死后埋在哪?”
蔺谦飞答完才发现不对,他惊诧回头。
“你不是被蔺谦月关进地牢了吗!”
卫秦媛语气幽幽。
“原来蔺二少知道,在下还以为二少被蒙在鼓里才不来救我与我兄弟。”
蔺谦飞笑容讪讪,挠了挠头。
“蔺谦诚毕竟是少主,我是有心也无力啊。”
没等卫秦媛再说,他一指前面。
“快看快看,棺椁翻了。”
卫秦媛本就不对他有所期待,闻言顺应他转回话题,“你上次说的乞儿可是他们?”
蔺谦飞想了一会,才恍然道:“你说洛……”
卫秦媛锐利目光下,他紧急收声。
“对,是他们。”
“方才和蔺谦诚说话的姓何,道上都叫他何老,是俪城乞儿的头头,消息最是灵通。”
“你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三两白银一个问题,答案包你满意。”
卫秦媛点头。
“待今日事毕,你引荐一二,我有事问他。”
蔺谦飞拍着胸脯。
“包在我身上。”
那头,棺盖被几名乞儿推开,里头的物件随着歪斜的棺椁露出。
只见一方七尺白布裹着金银落在地上,本该躺有尸身的地方被一个狭长木盒替代。
无论怎么看,里面都不可能装下一具男尸。
昨日尸身的事知者不多,此刻蔺家其余人见了这幅场景,还以为尸身是在出殡前掉包。
忙堵了蔺谦诚问道:“放口钱时你们不曾看过吗?”
有思路活泛的当即质问,“还是你们想瞒下此事,将错就错下葬了事!?”
这话正切中蔺谦诚兄妹心声,对着族人一时停顿。
这明显的缺口使那些人气焰更盛,怀着不可明说的心思,蔺家众人围着两人连连逼问。
本应整齐的出殡队列挤成一团,一时之间场面多了几分诙谐。
而那些乞儿在见了棺中事物后大失所望,何老被簇拥上前,蹲身看了眼。
“白布带走,金银留下。”
“好的何老。”
几名乞儿将白布抽出,揉吧揉吧塞进打了无数补丁的布袋,鼓囊囊一团。
很快,这群引起骚乱的人如同打食回洞的老鼠,隐入巷口不见了踪影。
卫秦媛看了眼还在争论不休的蔺家人,转头朝零九说道:“我留下,你去看看他们要去何处。”
依蔺谦飞所言,俪城乞儿平素只干消息买卖,从未如此规模现于人前,如此异常必有缘由。
结合昨日刺客,再看他们对尸身的在意,显然两波人有着相同的任务。
零九轻拍她手,留下一柄短刃。
“小心。”
“嗯。”
……
傍晚,卫秦媛拖着稻草来到地牢角落,一番铺弄正要躺下,就听墙后传来三声闷响。
她寻着声音仰头向上,便见前方完好无损的墙面突然出现一条光线。
随着石砖移动,一束暖黄的光直直照下,卫秦媛半眯着眼,看向其后那张脸。
许久。
“是你。”
男人略带嘶哑的嗓音从斜上方传来。
“好久不见,殿下。”
他尾调绵长,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卫秦媛扶着墙壁佯做一副干呕模样。
“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般油滑,快些下来,仰得本宫脖子都痛。”
男人从上方抛下一个物件入卫秦媛怀里,拒绝道:“虽然很想和殿下一叙长短,但我还有要务在身,便不打扰了。”
“得空再见。”
留下最后一句,梁柯抬起石砖,将入口封上,随后起身看向来者。
“按你说的和她见了一面,有什么计划直接说,本官不想费劲去猜。”
他走到窗边坐下,深嗅下方传来的胭脂香气。
对面,零九将茶水仰头喝尽。
“两日后,助我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