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启十四年冬。
丞相为长孙请旨退婚的消息一传入宫,便同水入了油锅。
擒月宫中,皇九女卫秦媛猛地推开绣帕,桌上茶盏被撞倒,流了一地茶水。
贴身宫女吓得一哆嗦,忙跪地劝道:“殿下莫恼,奴婢再去打听打听,兴许是外头传错了话。”
卫国上下谁不知九公主受宠,做了她的驸马虽不能入朝为官,可旁的好处却是只多不少。
那丞相长孙三考进士不中,前日放榜早成了京中笑柄,又怎会在此时退婚。
宫女正思量是哪宫所为,就听头顶传来略显倦怠的声音。
“行了,他称病不是一二回,有何大惊小怪。”
自她中毒诊出难孕,丞相长孙洛平飏便每年称病推迟婚期,看在他祖父曾陪先皇打天下的面子,加之卫秦媛自己也无所谓,便任他推了三年。
只是谁都清楚,去年已是极限。哪承想丞相爱孙如此,竟请了旨退婚。
到底是十几年一同长大的情分,卫秦媛不愿强人所难,她从匣中取出定亲信物。
“你去母妃宫中走一趟,顺便查查他病得如何,库房里挑些药材送去。”
“喏。”
宫女福身退下。
卫秦媛起身走到殿外,这么一小会功夫,外头竟下起了雪。
枯枝坠上点点白花,不知怎得,她心头一重。
正愣神,便见方才的宫女跌跌撞撞跑来。
“殿下!洛公子、洛公子殁了!”
白花跌落,卫秦媛愕然转身。
“备轿,出宫!”
一路急行至丞相府,未等马车停稳卫秦媛便跳了下去,三步并两步正要推门,就见管家徐忠从侧门走出,正是要来迎她。
“草民参见殿下。”
徐忠跪拜行礼,卫秦媛不耐摆手道:“平身,速带本宫去见洛平飏。”
“是,殿下请随草民来。”
绕过几方假山池水,几人很快到了灵堂所在。
丞相本家子嗣缘薄,此时只有洛平飏生母领着一众小辈在堂下祭祀,间或有哭声传来,却又很快压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什么。
管家徐忠在旁解释,“老爷不许府中哭灵,便连公子棺椁也是不许停放过夜的,晚间会送往京郊寒水寺中停放,直至下葬。”
随行宫女不解,“这是为何?”
坊间传闻丞相极其宠爱长孙,若非如此也不会冒着杀头风险年年请旨,如今人已逝去倒连最基本的体面也不留。
徐忠深叹一声,不肯再说。
卫秦媛却不在意,她看了眼两人。
“你二人停步,本宫去瞧瞧。”
话罢,卫秦媛径直朝摆放棺椁的偏房走去。
古人说人死灯灭,死人的脸与活人自是比不得,卫秦媛早做了防备,却还是骇了一跳。
只见狭窄棺木之中,洛平飏唇色发乌,七窍流血。十指间满是细碎血肉,面色狰狞可怖,显然死得极为痛苦。
卫秦媛心情本就不佳,如今见了这场面,喉间作呕的同时,心头亦升起滔天怒意。
她以为洛平飏是因病故去,如今一看,分明是中毒而死。
卫秦媛大踏步回到门外,徐忠一见她面色,忙跪地道:“殿下容禀,此事另有隐情,老爷已在书房等候许久,还请殿下移步。”
卫秦媛冷声开口,“这么说,本宫来此早在你等预料之中了?”
皇宫中人最忌旁人摆布,丞相先是请旨引她上心,再是发丧勾她前来,接连算计却连人都欠奉,至今不曾露面,而今竟还有胆令她前去!
卫秦媛提步便要出府,却见徐忠上前一步,用仅两人可闻的音量道:“此事关系重大,陛下亦是知情,还请殿下息怒。”
卫秦媛动作一顿,颇有威压的视线落在徐忠面部。
许久。
“带路。”
“是。”
卫秦媛命宫女侍卫出府等候,自己则是深入府腹,到了一处院前。
“老爷就在里面,殿下请。”
徐忠推开院门,卫秦媛扫过四周,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仰面假寐,破旧古籍被扔在摇椅旁侧,时而响起几道鼾声。
卫秦媛绕过屏风见到的便是这幕。
“大人好眠。”
她话中带刺,老者眼未睁,不咸不淡回道:“好说。”
卫秦媛见状,压抑许久的怒火当即有了出口。
“许久不曾出宫,倒不知外头竟有了见本宫不起的规矩,大人好大的架子!”
听闻此话,老者才慢悠悠起身,拱手行了个辑礼。
“殿下万安。”
卫秦媛冷哼一声,端正坐下。
“闲话少叙,洛平飏因何而死,父皇与大人又有何盘算,直说便是。”
老者将手中盘玩的物件往前一递。
“殿下请看。”
那是一串十八子菩提手串,成色普通暗淡,并无特别之处。
卫秦媛正要发问,指尖一顿,其中一颗木珠细摸之下有处凸起。
她对着阳光仔细盘看,一个符号跃入眼帘。
看清刹那,卫秦媛神色巨变,“这是前……”
老者猛地打断她。
“慎言。”
卫秦媛看向老者目光多了层不安,手中珠串瞬间变得烫手起来。
为防隔墙有耳,卫秦媛取了纸笔,在纸上写道:“前朝之事向来凶险,本宫不欲掺和此事,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她态度谦卑,与方才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原因无他,八年前秋狝,前朝余孽首次现于人前,宗室朝臣共27人,其中皇室3人,除她以外无一幸免,皆死于蛊毒术杀。
此后八年,前朝歹人屡次犯案,当地官差闻讯赶至却次次扑空。
民间鬼神之论甚嚣尘上,一度动摇国之根基。
父皇为此发了好大的火,命全国志勇之士寻其踪迹,然而几年过去一无所获。
卫秦媛惜命,并不想白白葬送年华。
老者晃着摇椅,姿态带有三分闲适。
“正因如此,殿下才该答应,莫非殿下不想报仇?”
“……”
卫秦媛无言,命与仇孰轻孰重,她分得清楚。
老者见她不答,也不强求,转而说起旁事。
“殿下可知棺椁中的尸身并非老夫孙儿洛平飏。”
“此话怎讲?”
卫秦媛方才瞧过尸身,自信自己不会认错。
老者遂说起前日夜间一事。
当时府中众人皆已睡下,却听东院传出几声凄厉惨叫。
几处离得近的被吵醒,连忙赶去,却见屋顶瓦片之上,一头戴帷帽的男子手持利剑,剑尖有血。
院中央是一具女尸和只着单衣的洛平飏。
正要上前,那男子开口。
“洛公子,若你执意不肯交出古籍,下一个死的便是你的至亲。”
洛平飏目眦欲裂,仰头喊道:“蔺谦飞,你敢!”
下一刻,二人你追我赶相继离去。
众人上前,女尸面容露出,赫然是月前来府的表小姐。
听到此处,卫秦媛第一次打断。
“前日本宫与洛平飏婚事尚存,贵府公子好急的心。”
枉她急忙赶来,如今倒成了笑话。
老者抚须笑道:“如此,殿下该答应的理由又添一条。”
话说回来,洛平飏走后第三日,也就是今日子时,有人隔窗传给老者一封书信。
信中竟书前朝太子未死之事,事关重大,他当即秘密进宫面圣商讨。
结合这些年查到的蛛丝马迹,圣上与他一致认定内容属实,议定探查人选后就在殿上演了出请旨退婚的戏码。
卫秦媛眉头紧锁,“你还未说尸身一事,又为何要演这出戏。”
“尸身是老夫命人准备,为的是营造孙儿被毒杀假象,至于退婚则是给殿下一个名正言顺出宫的理由,回宫路上殿下会遇到刺杀,随后被掳不知所踪。”
卫秦媛一时气得竟有些想笑,“父皇与大人倒是排了一出好本子。”
此番安排是要强逼她抛去皇室身份,深入民间调查前朝余孽。
卫秦媛早该想到,父皇要办的事怎会给她选择余地,她生平第一次后悔,若是不念旧情不出这宫,说不得这事就有转圜可能。
“殿下聪慧。”
老者赞道。
“‘洛平飏’人前死去,人后才好动作,无论是老夫真正的孙儿,还是即将踏进这摊浑水的殿下,都会更加安全隐秘。”
卫秦媛无奈叹气,“大人也知道,本宫如今身体大不如前,早做不得这等探查之事。”
她师从大内高手暗影,早年跟着师父也做过几桩类似差事,只是后来中了蛊毒,全靠内力相抵才勉强保住性命,武功十不存一。
老者早知她会推辞,指节轻敲瓷盏,黑衣男子推门而入。
“影杀阁零九,可护殿下周全。”
老者为二人介绍,卫秦媛看向来者。
男子一身利落劲装,眉眼却平和,圆眼圆脸,端的是温和无害。
怕卫秦媛不信,老者接着道:“别看他如此样貌,影杀阁杀手之列,除阁主外他属第一。”
卫秦媛并非以貌取人之辈,见事情推脱不掉,寻一个好帮手便是重中之重。
“可否借大人院子一用?”
见老者应允,卫秦媛领着零九来到院中。
“我虽内力不存,招式却还记得些许,你可愿陪本宫过上几招?”
零九眨巴下眼,点头。
卫秦媛率先朝他下盘攻去,零九迅速接招。
两人身法极快,老者通过大敞的房门,一时只觉眼花缭乱,院中腊梅被两人劲力打落,撇了一地。
再一晃神,场中已分胜负。
零九两指并拢横在卫秦媛脖颈处。
“承让。”
“好身法。”
人选既定,她不再耽搁,问明之后去处,卫秦媛利落转身向府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