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再忆起这次短池世锦,虞子期的眼前宛如覆了一层雾面纸,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记得湿热的天气与疯长的水气卷起一场又一场大暴雨将她的全部骄傲冲刷殆尽。
她的主项超常发挥,刷新了个人PB,这意味着她回到了自己的巅峰状态,可年轻的紫微星比她快了近三秒,虞子期拼尽全力仅仅拿到了第四名,几天下来颗粒无收。
竞技体育从来都不是“只跟自己比”。
在水里泡了十几年,虞子期头一次对这个项目产生陌生感。
游完400混,她眼前发黑,险些保不住水线,而不远处,刚刚创造了世界纪录的年轻少女兴奋的拍打着水面,双手一撑就上了岸,飞奔着向观众挥手致意。
虞子期对Nerida的实力早有耳闻,对今天这个结果也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可看着大屏幕上Nerida的成绩依旧被震撼的久久无法回神。
她与她隔着天堑。
虞子期不得不直面一个残酷的现实,新的时代来临了,而她不具备在国际赛场上夺金的竞争力了。
比赛后,她浑浑噩噩的跟着队伍回了国,许是因为失魂落魄的太过明显,同样深受打击的高羡难得没有责备她,两人头顶乌云,低气压到小队员们都不敢靠近。
飞机升空,虞子期的耳边传来阵阵轰鸣声,像是一头扎进来泳池。
天空和泳池都是蓝色的,云朵和水线都是白色的,恍惚间,她产生了缺氧的错觉,直到出了一身的冷汗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呼吸。
真是魔怔了,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眼底的乌青和扎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无疑不昭示着她糟糕的精神状态。
下了飞机,虞子期已是疲惫至极,盯着传送带发呆,行李从眼前划过都没意识到,还是柳泳帮她取下来的。
临近春节,高禾的父母亲自来机场接她,高禾不放心虞子期,借口回自己小区拿东西,捎了虞子期一程,才跟着父母回家过年。
“禾禾,小虞看起来有点累啊。”高母给女儿揉着肩膀,轻声道。
“比赛没比好,抑郁了。”高禾把自己塞进母亲的怀里缩成一团假寐。
这次比赛颗粒无收的不止虞子期一人,高禾同样什么也没拿到。
相较于长池,短池更考验转身技术,她的技术在国内名列前茅但比起国际顶尖选手还有着不小的差距,她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管它呢,高禾想,又不是奥运,没牌子就没牌子呗。
“做了一路的飞机,累死了!”她抱怨道。
高母轻轻揉了揉她皱起的眉头,“辛苦了。”
高禾呼出一口气,小声嘟囔,“不辛苦,命苦。”
“你姑姑看上去也不高兴。”高爸还惦记着妹妹高羡。
“这不很正常吗?”
这次短池世锦,高组只有柳泳一个人拿了200仰铜,其余人均是铩羽而归,高羡当然不满意。
高禾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弹了起来,问道:“对了,表姐过年回来了吗?”
高羡和女儿任佳之间有很深的亲子矛盾,任佳自前往首都读研后就与家里断了联系,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小住几天。
“回来。”高爸忧心忡忡,“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佳佳都要研究生毕业了,希望她能懂事点吧。”
去年大年三十任佳当着他们的面与母亲高羡大吵一架后夺门而出的场景给高爸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高禾不说话了。
此时,虞子期正在小区里漫无目的的闲逛。
一排排红灯笼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走得很慢,将回家的路无限拉长。
大抵是家人对她敬畏多于亲近的缘故,她在弟弟妹妹面前有着超乎寻常的偶像包袱,现在,虞子期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面目面对家中的虞子盼。
终于,到了家门口,她的手抬起又放下,退后几步,趴在走廊上重重的叹了口气。
望着夜空中零零散散的几枚星子,愤愤得踢着台阶,宛如一只滞留人间的孤魂野鬼。
虞子期伸出手,往天边够了够,在深夜的空无一人的连廊上显得滑稽又诡异。
她想,如果哪个邻居出门扔垃圾,一定会被她吓一跳。
竞技体育终究是将她折磨成了不人不鬼的样子。
不知从何时起,虞子期被泳池束缚住了。
一场场比赛如钝刀子割肉一般磨光了她对游泳的热爱。
比得不好,她会沮丧抑郁,比得好往往开心不了几秒钟就会焦虑下次比赛。
可往深想想,何至于此?
游泳运动员这个身份听着高大上,可细究起来,对社会的发展又有什么帮助呢。
即便游到起飞又能为社会创造什么价值呢?
从前她游泳是为了拿牌子,而如今她会想拿牌子又是为了什么呢?
当人们陷入绝境时往往会执拗的探究某件事的意义并逐步滑向虚无主义的深渊,虞子期就是这样。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意思透顶,转身回到门前,输入密码,打开了家门。
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随之出现,虞子盼被她的面色吓了一大跳,伸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在虞子期换上家居服后递上了一杯温开水。
“刚放假?”
“嗯。”虞子盼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
“期末考的怎么样?”
“年级第三。”
“可以呀,能拿铜牌,比我强多了。”
虞子期自嘲着装松弛,本意是展示自己对比赛结果的毫不在意,结果适得其反。
虞子期的演技太差了,浑身散发着一股怨气,虞子盼吓得连连摆手。
“不能这么类比。”
虞子期扯了扯嘴角,强撑着颠三倒四的唠了两句家常,便回了房间。
黑着灯三言两语应付完男友,而后沉沉睡去。
她一连失眠了好几宿,回了熟悉的环境,难得一觉睡到自然醒。
睡醒后,缩在被窝了一动不动的发懵,她刻意地不去回忆阴雨连绵的新加坡,整个人像被掏空了的蛋壳,与周遭的死物融为一体,陷入了诡异而空洞的寂静中。
不止过了多久,她翻了个身,从床上爬起来,洗漱一番,出了房间。
这个点,虞子盼已经外出补习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沙发上对她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
虞子期“哦”了一声,回过神来,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傅青山做了几年的演员,最擅长的就是侧写,一看虞子期这幅对万物都丧失了兴趣的模样就知道这次比赛对她的打击不轻,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将一个精巧的礼盒从口袋里翻了出来。
“你忘了答应我的事吗?”他打开盒子,露出一枚精巧的戒指。
虞子期直勾勾盯着那枚戒指,上面的蓝宝石与钻石交相辉映,如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她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许久之后,才意识这枚钻石意味着什么,歉意道:“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
“嗯......我的意思是,我没忘。”
她想来守诺,既然答应了对方比赛之后公开,就一定得做到。
傅青山带着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凝望着她。
以虞子期当下锈迹斑斑的大脑无法理解傅青山此时此刻的心情,她任由对方给她带上那枚精致的戒指。
“辛苦了。”傅青山一下下捋着她的脊背,安抚道。
虞子期在男友的怀里渐渐放松了僵直的身体,轻轻叹了口气。
如同在冰天雪地中走进来一家温暖的小屋,五脏六腑都暖和起来。
“傅青山,”她哑了嗓子,“我觉得我游不下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法。
奥运后的低谷期,她成绩大倒退,但潜意识里还是认可自己的能力,可如今却不一样,她已经恢复到了奥运的水准,可与世界纪录的差距不减反增,这太可怕了。
“这不是我所熟悉的泳池了,长江后浪推前浪真不是一句空话。”
三秒的差距不是光努力就能做到的。
“那就不游了。”傅青山道。
虞子期从他的怀抱中抽出身,怔怔地望向他。
对方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表情凝重到让虞子期开始思索原地退役的可能性。
“哪能说不游就不游啊。”虞子期苦笑着无奈的耸耸肩。
可傅青山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挣扎,双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
“听着,子期,如果一件事让你感到痛苦,那么为什么还要接着做下去呢?人活一辈子,万事都没有自己开心重要。”
“我......”
像是虞子期条件发射地要反驳他,可张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傅青山说得没错,游泳已经成为了她痛苦的来源。
她沉默得摇了摇头,不得不承认,傅青山的话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可却与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背道而驰的,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遇到困难,迎难而上,斗志高昂,绝不服输,而不是在遇到强劲对手后知难而退,当一个逃兵。
“你......要是被我师父听到你说这个,她得把你打出去,再勒令我们分手。”
虞子期笑了笑,以轻松的语气试图让氛围轻松些。
“我与她不一样。”她的话正正好戳中了对方的心事。
傅青山郑重道:“比起赢得比赛,我更希望你能幸福。”
“不受伤病困扰、不被集体荣誉绑架的毫无负担的一直幸福下去,这是我发自内心所盼望的事。”
私密马赛,前段时间太忙了,立个flag,一月前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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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道心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