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宁,你身体好些了?”
御花园中,李世民一袭锦袍,头束金冠,满脸笑意地向周宛宁大步走来。
周宛宁还因为魏忠贤从天而降的事浑浑噩噩,听见李世民的呼喊,他茫然地抬头望了一眼,本能地就向李世民的方向迎去。
李世民一手拿着一把小弓,另一手直接揽住周宛宁的肩膀,亲昵地在他脖子后头捏了捏,就像是在捏小动物:
“大病一场,你倒是没见瘦。怎么样,要不要和二哥一起去玩玩?来看二哥射箭!”
周宛宁眨眨眼睛,很快就高兴起来:“要!我想看哥哥射箭!”
先不管什么九千岁了,唐太宗亲自表演射箭,谁不看谁是司马衷。
李世民带周宛宁来到一处假山石旁,早有下人在假山上挂好了箭靶。
李世民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白羽箭,随手张弓,眯起一只眼,甫一松手,那支箭“咻”地就没入箭靶红心。
周宛宁看得双眼放光,满心羡慕:“二哥好厉害啊!”
李世民满不在乎地摆了一下手:“哎,不算什么。这是最简单的啦,百步外的固定靶而已,就算是庄子里的乡兵也多得是人能做到。”
周宛宁问:“越远越小的靶子就越难吗?”
李世民笑着捏捏他的耳朵:“是这样,不过最难的是在马上开弓。整个人一边要控制马,一边随着马颠簸起伏,还要在高速移动中瞄准也在飞奔的目标,那才是难呢。”
周宛宁听得心驰神往,不由得幻想起当年天可汗在战场上的英姿,整张脸都放光了:“哇……二哥,怎么才能练成那样啊?我想学,二哥教教我吧!”
他使出对吕雉撒娇的招数,捉着李世民的手轻轻摇晃。
每次他用出这招,吕雉最后都能答应他一个不算过分的要求。周宛宁觉得这招在李世民身上大概也能有用。
李世民脸上已经漾起微微的笑,凤眼眯了起来,只是嘴上还在故作为难:“哎哟,可这是二哥自己琢磨出来的独家秘术,轻易不能教给别人。小宁要是想学,需要拿出点诚意来啊。”
周宛宁握住李世民的手,仰起脸,可怜巴巴地问:“我拜二哥做老师,给二哥送肉干来做束脩好吗?”
李世民说:“不要,我不缺肉干。”
周宛宁使劲想了想,又说:“我最近学画画了,我给二哥画一副《射箭图》!”
李世民哈哈大笑:“这倒有点意思,好吧!只要你能拉动我这弓,我就教你。”
周宛宁从李世民手上接过弓,双手使力,脸色涨红了去拉,只能微微将弓弦扯弯一点。
李世民站到周宛宁身后,他弯下腰,把住周宛宁的双手,引着周宛宁调整姿势:“你不能这样拉,容易把胳膊抻坏了。你得这样,两条腿岔开站稳,腰挺直了,用你的背去发力……”
他从箭筒里又取出一支箭,环着周宛宁拈弓搭箭,一点点扶着对准了箭靶。
接着,李世民慢慢松开手。
失去了李世民的支撑,周宛宁的胳膊开始微微发抖。
但他咬住牙,整个人身体下沉,铆足了劲也逼自己坚持下去。
李世民满意地扫了一眼弟弟,轻声说:“好,松手。”
周宛宁松开手,白羽箭顷刻飞出,稳稳地扎入红心。
“中了!”
周宛宁笑着跳起来,眼睛亮亮地仰脸去看李世民:“二哥!你看!你快看!我中靶了!这是我第一次中靶!”
李世民亲昵地搓搓他的脑袋:“看到了看到了,小宁真厉害。我们再试一次,要是这回又中了,二哥就把弓送你,好不好啊?”
周宛宁模糊地感觉李世民这语气像是在哄孩子,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本来就五岁,于是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好!再来!”
周宛宁再度张弓,这一回他的姿势对了,就是力气稍显不足,拽弓弦的时候脸憋得通红。
李世民帮忙把弓拉开,又校准了方向。他松开手后,等到周宛宁快没力了,才下令:
“射!”
咻!
又一箭中靶。
周宛宁满面喜色,李世民拍拍他的背,揽着他向假山走去:“跟二哥去拔箭吧。这些箭也都送你了,但是记得不要对着人,好吗?要是把人伤了,二哥也救不了你。”
周宛宁当然答应:“好!”
李世民又捏捏他的耳朵。
等到了箭靶前,周宛宁踮起脚尖去拔箭,等把红心边缘的两支拔完之后,剩下那支他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
李世民抬手用力一拔,箭靶也跟着应声落地,周宛宁才发现这支箭的箭头竟然没入了假山石中!
这就是李世民示范用的那平平无奇的一箭!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飞将军……”
李世民把箭放回箭筒,随口问:“什么?”
周宛宁咽下惊叹,摇头:“二哥要是去做了将军,一定会是威震天下的大将。”
李世民笑道:“打仗是很容易的事,真正难的是在朝堂之上,在人心之间斡旋。”
提到人心,周宛宁的心情又灰败了下去。
他还没往深处想,一只手就捏住他的脸,慢慢往外扯。
“好了,二哥带你射箭就是想让你开心点。小小年纪就苦着一张脸,在发愁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不如和二哥说说?”
周宛宁犹豫地回头扫了一眼,魏忠贤和小顺子就站在距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
李世民拍拍周宛宁的肩膀:“二哥再给你看个好玩的。”
他抽出一支箭,张弓对准天上,忽然松手。
周宛宁还没看清箭矢的轨迹,就见一只鸟笔直向下落,“噗”地落入远处御花园的树丛中。
只几个呼吸之间,李世民就射落了一只鸟!
周宛宁微微张开嘴,震惊之时,李世民对魏忠贤和小顺子摆摆手,随口吩咐:“去把猎物捡回来,送给你们小主子。”
小顺子刚想答应,只见魏忠贤跟猎犬一样“嗖”地就飞了出去,一会儿连影都不见了。
怪不得人家能当九千岁呢。
李世民低头看向周宛宁,笑:“好啦,说吧。”
周宛宁感觉自己的心思好像在李世民面前全然透明,寒毛竖起的同时,他忽然也有了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这样的天可汗现在是他的二哥,而且是对他很好很好的二哥。
只要不考虑未来登基的事,他愿意和李世民永远做这样的哥哥弟弟。
周宛宁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坦白地问:“我娘最近开始教我怎么驭下,可我觉得我不会和下人相处。如果……如果有的下人特别有野心,表面对我很好,但得到权力之后可能会做很可怕的事,我该怎么办?”
李世民有些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毛:“小宁竟然都开始考虑驭下了?我以为你还在因为周建元那个小王八蛋发愁呢。”
周宛宁:“没必要那么说四哥……”
李世民毫不在意:“老三骂得更脏,听说你为了救他发高烧,他气得说老四是信球。”
周宛宁:好吧,不愧是河南壮汉赵匡胤。
李世民慢慢想了想,说:“驭下啊,这确实是个很难的问题。许多官员活了一辈子都没琢磨透究竟该怎么做。有些弯弯绕绕太过复杂,现在说给你,你的小脑袋瓜估计也理解不了。”
周宛宁眼巴巴地盯着他。
李世民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他低下头,表情似乎透着怀念:
“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个挺有趣的比喻。二哥以前遇到过宫里的一个才人,那才人年纪不大,很年轻,但是很聪明。”
“她说,如果有一匹烈马怎么也无法驯服,交给她,她只要三样东西。”
“铁鞭,铁锤,匕首。”
“若是马不服,就用铁鞭鞭打。还不服,就用铁锤击打。这样还驯服不了,就用匕首直接将马杀之。”
“小宁,你觉得这个法子怎么样?”
周宛宁绷着脸,他沉默了半天,才嘟囔了一声:“二哥喜欢马,二哥肯定不会喜欢这个法子。”
李世民点头:“是啊,我不喜欢。可后来一想,有些时候这法子倒也没错。”
“小宁,你心软,脾气好。可菩萨心肠也需要有霹雳手段。若是下人以为你没有铁鞭铁锤和匕首,他们就会作乱犯上,做出不可饶恕的事。在他们祸害别人之前,你就必须先把他们吓住,让他们知道,你手里有着能给他们一击致命的匕首,而那匕首,就是你的权力。”
周宛宁听得入神,李世民把弓和箭交到他手中,轻轻拍拍他的手:
“要是以后还有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来找二哥。”
周宛宁拉住李世民的手,小声问:“二哥,为什么大哥从来不理我,四哥想害我,但你和三哥都对我这么好?”
李世民失笑:“看来老四是真把你伤着了,以前小宁你从来都不问这种问题的。”
周宛宁抿着嘴,握着李世民的大拇指不放。
李世民回忆了一番,说:“老大一直那个臭脾气,他谁都瞧不起,你不用管他。老四和老大是同一类人,只是他出身不高,为了往上爬必须把我们都踩下去。”
“老三嘛,老三是厚道人,他从小就想要个又乖又聪明的弟弟。他成天在那儿叨咕,说他弟弟一定要懂事听话爱看书,还会陪他骑马射箭打猎,他去打仗,弟弟帮他坐镇后方搞后勤……”
周宛宁一脸茫然。
李世民评论道:“我早就跟他说了,我说世界上就没有这种弟弟。老四出生的时候我和他打赌,我说弟弟一定是人厌狗嫌的,老三非说弟弟肯定是乖巧聪明的。看看,老四那德行,还是我赢了吧,他输给我一套马鞍呢。”
嗯,毕竟李世民的弟弟是李元吉,他对弟弟有这种刻板印象也很正常。
周宛宁迟疑地问:“那,二哥觉得我是好弟弟吗……?”
李世民笑着捏捏他的耳朵:“小宁当然是好弟弟了。”
周宛宁不知道李世民的理由是什么,看起来他也不会说。
但周宛宁依旧松了口气。
好耶,李世民给他盖了一个“好弟弟”的戳,看来在玄武门被射落马下的be结局暂时不会出现!
魏忠贤捧着鸟远远地跑来,周宛宁把箭筒背到身后,李世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嘱咐:“别想太多没必要的事,后天我和老三踢蹴鞠,你也来。”
周宛宁对李世民灿烂一笑:“好!”
离开前,周宛宁使了个坏。
他回过头,装作好奇地问:“二哥,那个会驯马的才人姐姐好聪明,她现在在哪儿呀?我好像没听说宫里有这样一个聪明的才人姐姐。”
果不其然,李世民面色一僵。
“啊,哦,她啊,不知道,可能现在已经不是才人了吧。毕竟咱们这个后宫变动大,哈哈……”
嗯,是的,武才人已经升职了。
你还不知道吧?现在她和你是皇帝群的同事啦!
李世民:李治,你做了什么???
参考文献:
“林暗草惊风”出自卢纶《塞下曲》,讲述“飞将军”李广事迹。
李元吉,李世民的四弟,拟人生物,以杀人为乐,残暴酷虐,还菜。
拟人事迹中较为抽象的一件是:《新唐书》记载,李元吉出生后因为太丑被亲妈扔掉,奶娘心善把他捡了回来偷偷养。李元吉长大后无恶不作,奶娘劝阻他,他就叫人把对他有救命之恩和抚养之恩的奶娘杀了。
武则天驯马,出自《资治通鉴》,是武则天晚年时自己口述的小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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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