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外面风还很大,如冰针。
白尘被裹在少年江远暮的怀里,从棉服领口探出脑袋,脑袋上细软蓬松的绒毛被风吹到少年下巴上,像一块暖宝宝贴到他的脖子上,听到少年喊它,“啊”了一声,缩进棉服里,只露出一双绿幽幽的圆眼。
他们一起迎着寒风来到长明街街道办,这里大门紧闭,门口堆了一层厚厚的雪。
白尘抬起脑袋蹭了一下少年的下巴。
“看来今天又要不到钱了。”江远暮声音涩哑,忍着咳嗽,气声绵长,“没事,阿暖,我去冰钓。”
白尘不满地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小猫是不该听懂复杂的人话的,它垂下脑袋,两个愤愤的耳朵直直冲着的少年的脸,然后伸出爪子用力拍少年的脖颈。
一年下来,江远暮对小猫已经很了解,知道它这是不开心了。
阿暖不喜欢吃鱼。
去年冬天家里没有肉吃,他也曾托着病骨到冰河中钓鱼,好不容易钓上来一条鳟鱼,被小猫一爪子拍远了。那时小猫又瘦又小,走路还晃荡,却把鳟鱼在冰上拍出去好几米远,可见它对鱼的厌恶。
“不吃鱼,我带着鱼去菜市场换只鸡。”江远暮把小猫的脑袋按进棉服里,“吃一点,好吗?”
他自己随便吃点什么都行,热的冷的新鲜的过期的都可以,但对于阿暖的吃食,他在意又紧张,生怕它吃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不舒服,怕它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跟不上,每天都想着该给它弄点什么吃。
被按进棉服里的白尘继续用爪子拍少年的胸口,非常用力。
不许去冰钓。
拍了几爪子,他安静下来,伸出两只毛绒绒的前爪半搂住少年的脖子——腿太短不能完全搂住,然后用圆圆的脑袋蹭他冰冷的下巴,为他挡住半边寒风。
风太大,吹得江远暮眼睛酸涩。
大概是在某天夜里,热乎乎地醒来,他在真实的温暖中看着怀里瘦小的猫,开始恨自己一身病骨,恨这病让他连去打工赚点买肉的钱都不能。
穷和病,如果只有一个,他也不会这么恨。
“阿暖,我感觉我身体好很多了,这个寒假我就去赚钱。”他把下巴陷入柔软的猫毛中,“或许我可以去做家教。”
他唯一能拿出手的,也就是考了一个不错的大学,他们学校有不少学生在做家教。三个月前,刚入学的时候,他也想去做家教,可那些家长看到他咳出来的血全吓跑了。
身体变好是真的,以前即便努力忍,他也忍不住在人前咳血。或许是有了阿暖后,他睡眠好了,身体在被慢慢滋养,他现在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忍住咳嗽,即便咳嗽也不再溢血,少许一点可以咽下去,不被人发现。
可能真的能找个家教的工作。
白尘“喵啊”一声,软且傲,听起来还算满意。
有点满意的小猫不再挠人,从少年怀里抬起头看向他,又大又圆的眼睛像绿宝石一样,又如幽深的湖绿,看人时安静专注,好像眼里只有眼前人,深湖要把人吸入。
每次被这样看着,江远暮都有一种阿暖很爱他很需要他的感觉。他无法控制地指尖发颤,把心底的热送到猫猫头,轻轻摸了一下,把小猫的脑袋按进脖颈里。
养了猫后他才知道,小猫的毛分为棉质毛和丝质毛。他一直不确定阿暖的毛是棉质毛还是丝质毛,它的毛有棉质毛的蓬松柔软,像是在阳光下炸开的一朵小棉花,同时又有丝质毛的顺滑,当毛绒绒贴到他的脖子里时,天空又开始飘落的鹅毛雪花也柔软了。
“阿暖,下雪了,我们回家。”
雪中,少年和小猫相互依偎的身影经过巷子口。
“怎么样?听到了什么?”巷子深处垃圾桶后面的阴影里,杜飞黎问他身边的队友,曾跟他一起来过好几次这里的女穿书者,钮翎羽。
钮翎羽有一个助听器,这个助听器是她曾在一部爱情小说里得到的,能听到遥远之处的声音,包括一些人类听不到的诡异之音。就是因为这个助听器。当时组队时,他第一个找上了在穿书者中排名并不高的钮灵羽。
在这个恐怖小说里,太需要这样一个助听器了。
“那个少年是去要钱的,没要到钱,要去钓鱼换鸡给小猫吃,但好像因为小猫不乐意要作罢,他又要去做家教。”钮翎羽简洁转述她听到的信息。
“他真是个低保户啊?看起来很缺钱。”
“病成这样还要给小猫冰钓,看起来很喜欢那只猫。”
听着他们的讨论,杜飞黎皱了下眉头,之前他来少年这里好多次,都没见到少年养过猫。
小说世界是活的,每次来确实有些不一样,有人因各种原因养了只猫没什么,但这是最危险最未知的灭世少年,他身边任何一个小小的情况都可能引发巨大灾难。
“别去招惹那只那猫。”杜飞黎提醒完后,说:“天气太冷了,不能让他去冰钓,他的身体受不住,一旦他生病受伤,危险的是我们。”
“我们要合理地解决他缺钱的问题,今天就要给他送食物,最好这两天让他当上家教。”他又仔细打量了一圈几个队友的脸,心里有了谋划。
“我们去给他买食物?”有人问:“所以我们得先赚钱?去哪里找日结零时工?”
杜飞黎望了望天,又看向更幽深的院子里,拉了拉大衣,“跟我来。”
杜队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向里走,背景莫名萧条,看着竟然有些令人心疼。
大雪越下越大,寒风扬起漫天雪花,呼啸着撞击墙头枯枝。
这天没法冰钓了。幸好。
当杜飞黎紧张地敲响少年家的门时想。
他们一整队的人都去黑作坊打黑工了,但只有杜飞黎和钮翎羽完好,其他人都多少被浑身散发着诡异资本气息的机器带走了点什么,装进了卖给诡异的零食罐里。
杜飞黎是有丰富的经验,钮翎羽虽然不记得了,但不幸又幸运的是,有些事已经刻进骨子里了,当看到机器某个部件伸出来时,哪里就隐隐泛疼,求生本能让她立即躲避,才没被割走手指,变成诡异的“凤爪”惊喜。
身上有伤带血的人自然不能来,杜飞黎怕少年闻到血的气味产生怀疑。
可他好像闻到了血的气息。一开始杜飞黎以为他在黑作坊闻到的血腥气还在鼻尖萦绕,几秒后,他面色大惊,直接推门闯入院内。
长明街前面高楼林立,恢弘的大厦冲入暗色深空,仅有一路之隔的长明街相比之下像是另一个世界萧条的贫民窟,狭窄的小路两旁挤着一排等不到开发商的破旧小院,少年就住其中一个。
三合小院并不大,走进去一转头就能看到厨房里少年瘦削的背影。
他转头看过来,眼眸空寂幽冷,很容易让人想到他的名字,遥远江边的暮色,手中握着一把割进胳膊的刀,刀尖血滴滴下坠,仿若沉入无边恐怖的深海。
风雪之中,杜飞黎一头汗。
他又惊又惧地看着少年被刀割破的胳膊,脑子被血淹没,心脏处好像长满毛发,正在勒紧相连的血管,无法呼吸。他极力忍住发抖和大喊的冲动。
冷静,冷静!
要是被少年看出问题就完了。
他为什么会自残?!不,他不是个会自残的人。
根据杜飞黎以往好多次的观察来看,这个叫江远暮的少年,其实是爱惜自己身体的。他的身体似乎很差,大多时候他都在这里养身子,天气恶劣时,连学都不去上。
可他这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用刀割自己的胳膊?
杜飞黎看向正在少年胳膊下面,看起来是专门接肉或血的盘子,想着钮翎羽听到的话,和其他队友的讨论,一个荒谬的想法冒了出来。
风雪加剧,少年没法去冰钓,小猫看起来也不想让他去冰钓,所以他没法给猫弄食物,所以想割自己的肉给猫吃?
太荒谬了,荒谬到杜飞黎世界观都要崩了——对这个世界的。
正当他要否掉这个可能时,冰凝的空气出现一股波浪,活了,软了。
厨房和正屋相连的墙有一扇门相通,杜飞黎晚了几秒才看到,是那只猫从屋里走到了厨房。
近看那只猫可爱得不得了,圆圆的眼睛堪比净度最高的绿宝石,白色毛发如雪没有一点尘埃,金色很浅,阳光的颜色。走路时蓬松的毛发垂下来,几乎看不到腿。
它像是喝醉了般,看起来有一点晕乎乎的,走路虚软无力,慢慢地走到少年面前,晕乎乎地倒在少年脚边,胸腔起伏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一双圆圆绿绿的眼睛盈了一层水光地看着少年。
诡异。
它像是幸福满足地晕倒的。
恐怖。
当少年把它抱起来,它的脑袋蹭到少年胳膊上的血时,看起来竟然是痴迷和餍足,绿眼里的某种东西都要溢出来了,轻软无力地对少年“啊”了一声。
看着少年苍白的唇角露出一个浅笑,安慰着怀里的猫,杜飞黎很茫然。
在他看来,这个世界的四个灭世boss无异都是大反派,最恐怖那一类。可此时看到少年有些纯粹的笑,他觉得少年怀里那只猫才是大反派。
它看到少年割肉不惊不叫,反而是满足到晕乎,并用竟能看出浓浓喜欢和依赖的眼睛盯着少年,就像是蛊惑人心,引导人为它走向深渊的恶魔胚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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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