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刺耳的、仿佛来自上世纪的老旧广播电流噪音,突兀地撕裂了教学楼的宁静。
【滋啦——全体玩家注意。】
【青藤废校追逐战,规则补充说明。】
【规则一:“鬼”对“人”达成有效身体接触,即刻判定“人”淘汰出局。】
【规则二:淘汰即死亡。】
【规则三:游戏现在,正式开始。】
【滋啦——祝各位,玩得愉快。】
广播里的声音扭曲而诡异,最后那句“玩得愉快”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在空旷的走廊里反复回荡,敲打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淘汰…即死亡…”裴凌的脸色在广播结束后瞬间变得惨白,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又往林苋身边靠了靠,几乎要贴到他的手臂,“林…林苋哥,我们…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尾泛红,那颗泪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仿佛随时会滑落一滴真实的泪水。
那种全然的恐惧和依赖,足以激起任何人最本能的保护欲。
林苋的神色依旧沉静,但眼神比刚才更加锐利。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身边少年传递过来的颤抖,那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对生命即将逝去的、最原始的惊悸。
“不会。”林苋的回答简短而有力,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裴凌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上,那力道大得指节凸起,
“跟紧我,别掉队。记住,触碰,是唯一的死亡条件。”
他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只是陈述事实,并给出最明确的行动指令。
在这种地方,明确的指令远比苍白的安慰更能让人镇定。
“嗯!”裴凌用力点头,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手指攥得更紧了,仿佛那点布料是他与生世界唯一的连接。
他亦步亦趋,几乎是踩着林苋的脚印前进,呼吸都放得极轻,一双眼睛警惕又惶恐地四处张望,完美扮演着一个惊弓之鸟的角色。
林苋不再耽搁,带着裴凌快速而无声地移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已知信息:“鬼”的数量未知,能力未知,分布未知。唯一的优势是,“触碰即死”这条规则,某种程度上也限制了“鬼”的攻击方式,它们必须靠近。
他现在需要找到一个相对易守难攻的位置,获取更多信息,最好是能找到关于“净化之源”的线索。
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教室门如同排列整齐的墓碑。
空气中的霉味和铁锈味似乎更加浓郁了,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的甜腥气。
突然,前方转角处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非人的喘息声。
林苋眼神一凛,猛地停下脚步,同时手臂向后一拦,将裴凌护在自己与墙壁之间的夹角里。
裴凌配合地缩起身子,屏住呼吸,一双眼睛惊恐地瞪大,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个穿着破烂校服、身形扭曲的“鬼”从转角处冲了出来。
它的动作僵硬而迅猛,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怪响,头颅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斜着,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定了他俩的位置。
没有嘶吼,没有警告,只有纯粹的、追猎的本能。
“后退!”林苋低喝一声,将裴凌往后推了推,自己则迎着“鬼”冲来的方向,不退反进。
他不能跑,在对方速度不明的情况下,盲目逃跑将后背暴露给对方是下下策。他需要观察,需要试探。
“鬼”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到了近前,一只青灰色、指甲尖锐的手直直抓向林苋的面门。
带起的腥风扑面而来。
林苋瞳孔微缩,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向侧面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抓。
同时,他手中的塑料短刺精准地刺向“鬼”伸出的手臂关节处——不是指望造成伤害,而是试图干扰其平衡。
“噗!”短刺命中,却像是扎进了坚韧的橡胶,只留下一个浅坑,根本无法阻碍“鬼”的动作。
它的手臂只是微微一顿,另一只手已经带着恶风抓向林苋的脖颈!
速度快得惊人!力量也远超常人!
林苋心中凛然,知道硬拼绝无胜算。他腰腹发力,猛地向后仰倒,一个狼狈却有效的铁板桥,再次避开了致命的抓握。
但“鬼”的冲势未减,几乎贴着他的身体扑了过去,带起的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机会!
林苋在身体后仰的瞬间,目光锐利地扫过“鬼”扑空的轨迹和前方地面。那里散落着几根不知从何处掉落的、锈蚀严重的铁质桌椅腿。
计算在脑中瞬间完成。
他后背着地,顺势向侧方翻滚,不仅拉开了距离,更在翻滚的最后一刻,用脚尖巧妙地钩起一根桌腿,向扑空的“鬼”脚下甩去!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行云流水,充满了冷静到极致的计算和对环境的极致利用。
那“鬼”刚刚扑空,身体前冲的惯性还未完全消除,脚下正要调整重心再次扑击——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它脚下那片看似平整的地面,一块松动的、布满裂纹的地砖,在它落脚的瞬间,竟毫无征兆地向下猛地一陷!与此同时,林苋甩出的那根桌腿,也“恰好”滚到了它另一只脚的落脚点。
时机、位置,巧合得令人难以置信。
“咔嚓!”细微的碎裂声。
“咚!”沉闷的绊倒声。
那迅猛无比的“鬼”物,就像是被无形的手绊了一下,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发出一声压抑的、愤怒的低吼,整个人向前狠狠栽去,重重地摔倒在地,溅起一片灰尘。
它挣扎着想要立刻爬起,但那条陷入地砖缝隙的腿似乎被卡住了片刻,加上摔倒的冲击,竟然给了林苋宝贵的喘息之机。
林苋没有丝毫犹豫,在完成翻滚动作的瞬间已经弹身而起。他没有去看那摔倒的“鬼”,而是第一时间拉起还在发愣的裴凌,低喝一声:“走!”
两人迅速冲向前方的楼梯口,没有丝毫停留,直接向上奔去。
直到跑上二楼,拐进另一条相对安全的走廊,暂时听不到身后的动静,林苋才放缓脚步,靠在墙边微微喘息。
刚才那一连串的闪避和反击,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和体力。
裴凌更是跑得气喘吁吁,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扶着墙壁,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太…太可怕了!林苋哥,你刚才好厉害!要不是你…”
他的赞美真诚而充满了后怕,眼神里是全然的崇拜。
然而,林苋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裴凌,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刚才,你看到了什么?”
“啊?”裴凌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努力回忆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我看到你差点被它抓到,吓死我了!然后你把它绊倒了…对了,它怎么会突然摔倒?是林苋哥你弄的吗?太厉害了!”
他的话语逻辑清晰,情绪饱满,完全符合一个旁观者的视角。
但林苋心中的那丝违和感,却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
太巧了。
那块偏偏在那个时候松动下陷的地砖。
自己甩出的桌腿,那恰到好处的落点。
以及…“鬼”摔倒时,那过于“标准”和“彻底”的姿态。
他的所有计算和行动,都是基于制造一个微小的失衡,为自己争取不到一秒的逃脱时间。
但实际效果,却好得超出了预期,仿佛冥冥中有另一股力量,将他的计划补完并放大,达成了最理想的效果。
是运气吗?
在林苋的字典里,从不相信绝对的运气。
尤其是在这种步步杀机的恐怖副本中。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裴凌。少年依旧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纤细的手指紧紧揪着胸前的衬衫布料,长睫濡湿,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是他吗?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林苋理智地压了下去。裴凌的表现毫无破绽,从恐惧到依赖,再到此刻的庆幸与崇拜,每一个反应都符合一个新手玩家的心理轨迹。
而且,他有什么理由,又有什么能力,能做到这一点?
难道…是副本本身的“机制”?某些随机触发的、对“人”阵营有利的隐藏设定?
各种可能性在林苋脑中飞速闪过,但缺乏足够的信息支撑,他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
“只是利用了环境。”最终,林苋没有说出自己的疑虑,只是淡淡地回应了裴凌的崇拜,同时再次强调,“它们的速度和力量很强,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我明白的!”裴凌用力点头,眼神变得坚定了一些,“我一定会紧紧跟着你,不给你添麻烦!”
他说着,又向林苋靠近了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因为刚才奔跑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带来的微弱气流。
林苋看着他那双写满依赖和信任的眼睛,心底深处那一丝因为违和感而升起的警惕,微微松动了一下。
保护弱者,是强者在绝境中一种近乎本能的责任感。无论裴凌身上是否有疑点,在确认其威胁性之前,他确实是自己需要保护的队友。
“休息三十秒,然后继续。”林苋移开目光,开始观察二楼的环境布局。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开视线的那一刻,零微微垂下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如同得逞般的、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带着孩子气的满足和一种更深层次的、隐秘的掌控感。
刚才那一幕,自然不是巧合。
在林苋与“鬼”周旋的那一刻,裴凌的目光看似惶恐地四处游移,实则精准地计算着“鬼”的每一步落点。
他“看到”了那块早已松动的地砖内部细微的应力变化,“理解”了林苋甩出桌腿的意图和轨迹。
然后,在那至关重要的瞬间,他仅仅是“想”了一下——让那块地砖,在“鬼”的体重压上去时,恰到好处地碎裂下陷。让那根滚动的桌腿,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
如同一个无形的导演,在演员们浑然不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调整了舞台上的一个小小道具,便让整个剧情走向了他所期望的方向。
他享受着林苋在危急关头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后的动作,享受着林苋因为他的“幸运”而流露出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疑虑的审视。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这种将强大猎物置于自己编织的网中,看着对方挣扎、怀疑,却又不得不依赖自己的感觉……
实在,是太有趣了。
规则下的共舞?
不。
这是他为林苋一人编排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华尔兹。
而他,是那个隐在幕后,掌控着一切节奏与步调的,唯一的主宰者。
三十秒很快过去。
林苋站直身体:“走吧,找个地方隐蔽,这里还不够安全。”
“好。”裴凌乖巧地应声,再次紧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融入二楼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
怀疑的种子已经播下,保护与掌控的舞蹈,才刚刚拉开序幕。在这座吞噬生命的废校里,真实与表演的边界,正变得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