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前夜,以一种异常沉重的姿态降临。
连日积聚的雨水虽然停歇,但寂静森林上空的云层依旧低厚,仿佛一块吸饱了水分的灰色绒布,死死压住林梢。
雾气不再是流动的纱幔,而是凝固的、带着湿冷铁锈气息的灰霾,将木屋紧紧包裹,几乎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声音,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濒临极限的死寂。
木屋内,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捏出水来。壁炉里的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压抑,燃烧得有些有气无力,火光在阿尔文王子沉静而紧绷的脸上投下跳跃不定的阴影。
明天。期限就在明天。
这个认知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阿尔文的心头,比那厚重的雾气更让他喘不过气。他的目光几次掠过屋角那个正在整理药材架的身影。
小女巫——不,经过这几日的相处,阿尔文已经无法再单纯地用这个带着偏见和任务的称呼来定义他——看起来异常安静,甚至比平日更加沉默。
他细心地检查着每一个晾干的药草,将它们分门别类收好,动作一丝不苟,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决绝,仿佛在完成某种最后的仪式。
两人之间,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在无声地蔓延。
白日的对话似乎耗尽了所有言语,此刻任何的交流都显得多余而危险。
阿尔文坐在桌旁,指尖无意识地在木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不易察觉的习惯。
他的思绪纷乱如麻:魔药、公主、父王的命令、村民的愚昧、那双异色瞳中偶尔流露的悲伤与坚韧……还有,那份在他心底悄然滋生、却被他刻意忽略的、陌生的悸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小女巫身上。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对方那双正在整理干燥棘刺藤的手,手指上布满了细小的、新旧交错的划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透着新鲜的红。那是在陡峭岩壁采集石苔时留下的?还是在茂密灌木中寻找星纹花时被荆棘所伤?
阿尔文突然想起,每一次外出,眼前这个人总是能精准地找到所需的药材,无论它们生长在多么危险或隐蔽的角落。
他从未抱怨过,甚至未曾提及,只是默默地将那些伤痕隐藏在那过于宽大的袍袖之下。
一股混合着愧疚与怜惜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击中了阿尔文。
他一直以审视、监视的目光看待对方,却忽略了这份“魔药”背后所付出的代价。
他所见的“柔弱”,或许只是一种表象,其下掩盖的,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坚韧。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过于长久的注视,小女巫整理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他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阿尔文,纤细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那沉滞的空气压垮。
炉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小女巫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阿尔文的心湖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如果……我不是女巫,”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声音微微发颤,“您会怎样看我?”
问题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直接,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试图撬开那扇紧闭着真实情感的门扉。
阿尔文整个人僵住了。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顿,悬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音节。
会怎样看他?
如果不是女巫,他就是一个居住在森林深处、拥有奇异能力、心地却意外善良纯净的少年。
他会欣赏他的坚韧,敬佩他对生命的悲悯,或许……还会被那份与世隔绝的孤独所触动,产生更深的、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情感。
可是,“如果”不存在。他是女巫,是父王命令中必须铲除的“邪恶”,是他任务的目标,是他荣耀之路上的障碍。
这个身份,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理智与情感在他脑中激烈交战。王子的责任、骑士的誓言、对父王的忠诚,与他这几日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真实,猛烈地碰撞着。
他该怎么说?他能怎么说?
承认自己早已动摇了?那意味着对使命的背叛。
继续维持那冰冷的疏离?那话语却如鲠在喉,无法吐出。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酷刑。他能感觉到,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在等待中,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点点地塌了下去,仿佛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也在他这漫长的沉默中,悄然熄灭了。
最终,阿尔文近乎狼狈地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模糊的音节:
“……我……”
后面的话语,终究是湮灭在了无声里。他,没能给出回答。
小女巫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过了许久,才极其缓慢地、重新开始整理那些早已整理好的药材,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莫名地带上了一种空洞感。
炉火的光芒渐渐微弱下去,夜色如同墨汁般彻底浸透了森林与木屋。
风暴在即,而某些比风暴更沉重的东西,已经在这无言的一夜,尘埃落定。
阿尔文知道,有些东西,从他无法回答那个问题开始,就已经永远地改变了。明天,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