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陆辰心中激起层层波澜。他迅速收敛心神,目光锐利地回溯着事发时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纷乱的记忆中剥离出关键线索。
“时机……”陆辰沉吟道,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当时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临近放学。大部分同学经历了一天的课程,精神正处于从紧张到放松的过渡期,警惕性最低。而且……”他的视线缓缓扫过略显凌乱的教室,最终定格在赵强之前坐过的那个空位上,眼神一凝,“魔灵显现前,赵强同学有非常明显的异常反应。他先是猛地打了个寒颤,然后失手将笔掉在地上,并低声说‘好冷’。现在想来,那恐怕并非偶然的身体不适。”
温书墨立即上前一步,他不知何时已戴上了一副特制的灵能感应眼镜,镜片上流动着微弱的数据光流。他蹲下身,指尖在赵强的座位及周边地面虚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灵光在他指尖闪烁。“队长判断得没错,”他抬起头,语气严肃,“我仔细探测了这片区域,虽然魔灵本体已被封印,但此处残留的负面能量波动模式非常奇特。并非强大的侵蚀痕迹,反而更像是一个微弱的‘共鸣点’被瞬间激活后留下的印记。简单说,像是他自身散发出的某种强烈负面情绪,恰好达到了一个临界值,成了一个‘引信’,或者……一个被预先标记的‘坐标’被远程启动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笃定的女声从教室门口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分析:“恐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处理局深灰色制服、气质干练利落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手中拿着一台轻薄但显然经过特殊改装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快速滚动着复杂的能量频谱波形图。她是叶修的得力副手,高级分析员安然。
安然步伐稳健地走到叶修身边,将平板电脑的屏幕展示给陆辰等人,她的指尖点着其中几条异常波动的曲线:“叶队,陆队长,我们对教室内部及周边百米范围内的灵能残留进行了高精度频谱分析。除了战斗产生的能量溢散外,我们发现了一种极其隐晦、但具有高度特异性共鸣频率的波动信号。这种信号的模式,与我们危机档案库中记录的、一种被归类为‘织梦者’(Dreamweaver)体系的高阶魔灵,其散播‘恐惧印记’或激活‘心魔种子’时产生的能量特征,相似度高达87.3%。”
“织梦者?”陆辰眉头紧锁,这个名词在学院的教科书和实战案例中提及甚少,属于相对冷僻且危险度极高的知识范畴。
跟随安然进来的另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研究员——姜知意,用他那一贯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学术严谨的语调接口解释道:“没错。‘织梦者’并非指某一个特定的魔灵个体,而是对一类极其狡猾、擅长潜入生灵潜意识深处,利用、放大并汲取其内心恐惧、焦虑等负面情绪作为核心力量源泉与进化资粮的魔灵的统称。可以说,同学们在魔灵现身瞬间爆发出的那种纯粹而强烈的恐惧,正是这类魔灵复活、壮大乃至编织更可怕噩梦的最佳养料。”
旁边一个穿着工装裤、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年轻技术专家林溯,忍不住吐槽道:“靠,织梦者?这名字听起来逼格挺高,实际真他妈恶心!专门搞人心态是吧?我记得史料课上不是说,两百年前‘寂灭时代’末期,这类玩精神污染的玩意儿,不是被咱们守护者前辈们联手用‘星辰镇魂歌’给一锅端,彻底封印在虚无回廊了吗?”
姜知意推了推眼镜,摇了摇头,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林溯,你所知的是公开版本的史料。但根据我们处理局绝密档案库中,最近才部分解禁的、由幸存先辈口述整理的《黄昏纪事》记载,情况更为惨烈。当时为祸最烈的几个‘织梦者’主脑,因其特性特殊,极难彻底封印,当时的守护者议会最终动用了禁忌之力,付出了数位顶尖强者灵能枯竭而陨落的巨大代价,才将它们的存在……从概念层面上进行了‘强制抹除’,可以说是形神俱灭,连重聚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这些年轻的守护者,声音低沉下来:“但是,正如燎原之火虽灭,余烬中仍可能藏有火星。一些较为弱小的‘织梦者’眷属、它们散布的‘恐惧孢子’、或者某些承载了其破碎意识的‘心魔种子’,并未被完全清除。它们就像拥有极端耐心的寄生虫,深深地潜伏在现实世界的阴影夹缝中,或者……甚至可能潜伏在某些特定体质的生灵内心深处,等待着复苏的契机。”
安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结合现有的线索,她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推论:“所以,它们是在等待……等待人类文明经历重建,社会结构逐渐复杂,当庇护城内的人们,尤其是这些心智尚未完全成熟、情绪波动巨大的青少年,开始面临比单纯生存更复杂的压力——学业竞争、人际关系、未来迷茫、家庭期望——从而滋生出更多元、更细微却也更持久的负面情绪与内心恐惧时,这个‘温床’才算真正形成?”
叶修重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安然的判断,他的脸色同样严峻:“可以这么说。‘寂灭时代’后期,幸存者朝不保夕,整体的情绪底色是绝望中夹杂着顽强的求生欲,那种恐惧相对原始和单一。而如今,第七庇护城建立已逾百年,秩序初步稳定,生活条件改善,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精细的社会分工、更激烈的竞争压力、更复杂的情感纠葛。这些都会催生出各种各样、无形却极具腐蚀性的‘现代恐惧’。学校,这个聚集了未来希望却也承载了无数青春烦恼的地方,无疑成为了它们眼中绝佳的‘苗圃’和‘试验场’。”
陆辰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因此,这只魔灵选择在今天、在这个时间点、在赵强身边现身,绝非偶然事件!它极有可能是被赵强同学当时可能因某种原因(比如即将公布的考试成绩、与同学间的矛盾、或者家庭压力)而产生的强烈焦虑、不安甚至恐惧情绪所吸引,达到了激活阈值!又或者,赵强本身在更早的时候,就在不知不觉中被种下了‘恐惧之种’,今天的情绪波动只是一个‘开关’!这次袭击,既是潜伏敌人对我们的一次武力试探,也是为了汲取现场爆发的集体恐慌作为养料,同时更是在测试‘织梦者’体系力量在当代环境下的适用性!”
(深入调查与部署)
这个推论让教室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敌人不仅强大,而且其攻击方式完全颠覆了传统的认知,直击人类心灵最脆弱的防线。
“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叶修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决策,“安然,立刻安排对赵强同学进行最高级别的保护性隔离和全面身体、精神检查!动用‘深度潜意识探针’(一种非侵入式灵能检测技术),务必查清他是否被种下‘心魔种子’,或者近期接触过任何可疑的物品、地点乃至……人!”
“明白!”安然立刻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操作,下达指令,“医疗组和心理干预小组已经待命,我让他们启用最高规格 protocols。”
姜知意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烁着学术探究的光芒:“我会立刻返回总局档案库,申请调阅所有与‘织梦者’、‘恐惧孢子’、‘心魔种子’相关的绝密卷宗,特别是关于其传播载体、潜伏期表现、检测方法以及净化手段的记载。我们需要尽快找到识别和清除这些‘种子’的有效方法,否则防不胜防。”
林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妈的,玩阴的是吧?老子最擅长用科技对付这些鬼祟东西!我这就去升级学校的灵能监控网络,增加高敏度情绪波动传感器和潜意识干扰波过滤系统!再把学校近半年的所有监控录像用AI进行微表情和异常行为分析,看看能不能揪出其他潜在的‘种子’携带者或者幕后黑手的蛛丝马迹!”
陆辰看向自己的队员们,思路清晰地下达新一轮指令,语气沉稳而坚定:“各位,我们的任务重点必须立即调整,敌人已经亮出了它的獠牙,方式超乎寻常。”
“书墨,你全力配合安研究员和姜研究员的工作,你的灵阵知识和预知灵觉对分析能量模式和追溯源头至关重要。同时,尝试在校园关键节点布设改良版的‘清心灵纹’,看看能否抑制‘恐惧孢子’的活性。”
“苏挽,你亲和力强,心思细腻。从明天起,你的主要任务是融入同学之中,特别是多接触赵强平时关系密切的朋友圈,以关心同学的名义,侧面了解他最近是否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情绪低落、焦虑、做噩梦等情况。注意方式,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江屿,傅清,你们的任务加重。除了日常警戒,需要加强对校园内所有可能滋生负面情绪或容易被忽视的角落进行排查,如图书馆的僻静角落、旧体育馆、实验楼地下室、甚至是校园树林深处。同时,密切关注所有师生中,是否有人出现类似赵强事发前的异常表现。一旦发现,立即报告,但切勿打草惊蛇。”
“清歌,你肩负的责任可能最重。你的治愈灵光天然具有安抚心灵、驱散负面情绪的效果。明天开始,我会尝试与王老师沟通,看能否由你牵头,组织一些轻松的团体心理辅导活动、兴趣小组,或者利用课间、午休等时间,主动与那些看起来情绪低落、不安的同学进行温和的交流。我们的目标不仅是治疗创伤,更是要构建一道积极情绪的‘防火墙’,从源头上削弱‘织梦者’力量滋生的土壤。”
“我会与叶长官保持全天候联络,协调各方资源,并尽快与校方高层进行一次秘密会谈,争取他们的理解和最大程度的支持,以便我们更顺利地开展内部调查和防护工作。”
叶修对陆辰细致周密的安排投去赞赏的目光:“陆队长部署得当。我们处理局会动用一切可用资源支持你们。记住,这次的敌人无形无质,擅长攻心。你们的战斗不再局限于看得见的战场,更多的是在心灵层面与它们争夺每一个学生的内心光明。这注定是一场艰难而持久的暗战。”
部署既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安然和姜知意带着数据匆匆返回处理局总部;林溯则兴奋地跑去折腾他的那些高科技设备;叶修去安排对赵强的保护性检查以及与校方的初步沟通。
教室里,只剩下陆辰和他的小队成员。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庇护城的灯火如同繁星,却无法完全驱散弥漫在明川中学上空的诡异氛围。
“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要打一场心灵保卫战。”苏挽轻轻叹了口气,但眼神中并无畏惧,只有坚定。
温书墨指尖在空中虚划,模拟着灵阵结构:“‘织梦者’……看来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对手的智能和威胁等级了。”
江屿冷哼一声:“管它什么者,敢伸爪子,就剁了它!”
傅清默默点头,身影似乎更融入阴影之中,显然已经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顾清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柔和的灵光微微闪烁:“我会尽力守护好同学们的笑容。”
陆辰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静谧的校园,目光深邃:“这是一场不一样的战斗。但我们别无选择,必须赢。” 他知道,与“织梦者”的较量,从现在起,已经无声无息地开始了。而第一个回合,他们必须尽快找到那个被种下“种子”的赵强身上,隐藏的真相。夜幕下,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守护者们点亮的心灵之光,将是刺破这黑暗的唯一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