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那股永恒不变的、冰冷而悲悯的气味,将一切情感都漂白得毫无生气。凌霄推门进来时,病房里静得只剩下监护仪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像一枚不知疲倦的秒针,无情地计算着床上那个男人所剩无几的生命。
他的第二任妻子凌仁姝已经卷款潜逃,不知去向。
凌翼翔躺在那里,曾经那个叱咤风云、不怒自威的商业帝王,如今只是一个口眼歪斜、半身不遂的枯槁老人。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蜡像,唯一能动的,只有那双依旧浑浊而锐利的眼睛。
凌霄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无尽痛苦的男人。他本以为自己会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前来告别,俯瞰这个被自己亲手摧毁的仇敌。然而,当真正站在这里,看着凌翼翔那副惨状,他心中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快意,只剩下一种如死水般沉寂的平静。
复仇,已经结束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为这场横跨了二十多年的恩怨画上句号时,病床上的老人,突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嗬嗬”声。
凌霄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看到凌翼翔正颤抖着抬起那只唯一能动的手,指向了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个早已备好的、边缘已经泛黄的旧牛皮纸信封。
凌霄皱着眉,走过去,拿起了那个信封。
信封很厚,没有封口,仿佛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和一份更为陈旧的、几乎要碎裂开来的出生证明。
他展开信纸,上面是凌翼翔那熟悉的、苍劲有力的笔迹,只是那字迹因为主人的颤抖,而显得有些歪斜扭曲。
“凌霄吾儿,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你已经完成了你所谓的‘复仇’。恒远没了,那些旧人也都死了,而我,也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赢了,彻彻底底。”
“我知你心中有恨,恨我害死了凌宸,逼死了你的母亲华溪美。你恨我娶了继母,恨我偏爱凌菱。你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你的母亲和兄长,讨回公道。”
“可是,凌霄,你有没有想过,你所坚信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谎言?”
凌霄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捏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继续往下看,每一个字,都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与自持,寸寸击碎。
“你不是华溪美的儿子。看看那份出生证明吧,那才是你真正的身份。你是我的儿子,却不是她的。你是一个陪酒女为我生下的,一个我从未承认过的,私生子。”
“她把凌宸的死,及对我出轨的所有怨恨,都发泄在了你的身上。她虐待你,折磨你,说出那些最恶毒的话语……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可我只能看着,因为我对她有愧。”
“我这一生,真正爱过的,只有凌宸。他才是凌家最完美的继承人。你?你不过是一个替代品,一个延续凌家血脉、替我管理这份家业的工具而已。我培养你,给你最好的教育,让你坐上最高的位置,不是因为我爱你,而是因为,这是你作为代凌宸而活的替身,及我唯一的血脉,必须承担的责任。”
信从凌霄颤抖的手中滑落,飘飘扬扬地,落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拿起那份陈旧的出生证明,母亲一栏上,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陌生的名字。
荒诞。
太荒诞。
他二十多年来所承受的所有痛苦,他为之奋斗、为之不惜一切代价去毁灭的所谓仇恨,他那场自以为是的、宏大而悲壮的复仇,在这一刻,瞬间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天大的笑话。
他不是为母复仇的孝子。他只是一个被父亲当成刺激疯妻的工具,一个被当作已故长子替代品的私生子。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算计与利用。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凌霄赢了全世界,却在这一刻,输掉了自己的根,输掉了他赖以存在的、全部的意义。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病床上的凌翼翔。那个老人,正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解脱般的眼神看着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仿佛在说,你才是最可悲的小丑。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间让他感到窒息的病房。他的背影,第一次,显出了狼狈的仓皇。
*
城市的另一端,白茗挂断了电话。
白茗划掉了最后一个名字
S级猎杀目标,清除。
那是姜焕宇被执行死刑的消息。
他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冬日的阳光将他整个人包裹,温暖得近乎不真实。
他从未感到如此的轻松,如此的自由。仿佛卸下了千斤的重担,灵魂轻盈得快要飘起来。他想奔跑,想呐喊,想做一些疯狂的、毫无意义的事情。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全世界,告诉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他第一个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人,是凌霄。
那个唯一能看懂他所有伪装,唯一与他在同一片黑暗中并肩而行的同类。
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拨出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场白,他要用一种激动、雀跃的语气对他说:“喂,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喝酒,庆祝我们……伟大的胜利。”
可是,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
听筒里传来的,是凌霄从未有过的、沙哑而疲惫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冷硬与戒备,只剩下空洞与茫然,像一口古井。
白茗准备好的所有轻松恣意的话语,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是我。”他顿了顿,还是开口说道,“新闻,你看了吗?”
“……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很久,才缓缓传来。
“今晚有空吗?”白茗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我请你喝酒。庆祝一下。”
庆祝。
多么美好的一个词。
然而,电话那头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白茗以为信号已经中断,准备挂断重拨。
“白茗。”凌霄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白茗感到陌生的脆弱,“对不起,今晚……恐怕不行。”
“为什么?”白茗皱眉,他能感觉到,凌霄的状态很不对劲。
“我……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凌霄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极力组织着语言,“一些……我自己的事情。”
“什么事?”
“我很想告诉你,但是,现在一句两句也说不清。”
“那……好吧,等你想说的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白茗继续道:“你没事吧?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而遥远的意味。
“白茗,等我。等我处理好这一切,我会去找你。”
白茗耸肩,“好,没事,你先忙。”
“到时候,我会以一个……全新的自己,重新站在你面前。”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白茗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全新的自己?
他原以为凌霄只是想处理好眼前的事来找他,但他最后那句话,让白茗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就好像,他们要很久才能再见到一样。
那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他无法理解的信息。他能感觉到,凌霄的世界,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天翻地覆的变化。
算了……
白茗放下手机,重新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心中那股想要与人分享的狂喜,在凌霄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之后,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了一种更为平静、也更为深沉的空虚。
复仇已经结束,可他们的人生,却还要继续。
凌霄有他必须去面对的战场,而自己,或许该找个安宁的地方消化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他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的最深处拉出了那个早已打包好的、简单的行囊。他没有带走这里任何一件昂贵的衣物,只留给张思思一张便条。
他戴着装有姐姐骨灰的水晶瓶,以及一身的轻松上路。
他要去云南,回到祝爷身边,在那个有阳光和风铃声的小屋里,学着如何……重新活下去。
*
三天后,一架飞往伦敦的国际航班,准时从机场起飞。
凌霄处理好了所有的事情。他给精神已经彻底失常的凌菱,留下了一笔足够她后半生无忧的信托基金和一封只有“对不起”三个字的信。他知道,对于那个早已被宠坏的妹妹来说,任何言语都已是多余。
他要去寻找一个答案。一个或许会比复仇本身,更让他痛苦的答案。
他要去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素未谋面的……生母。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窗外是无垠的、纯白的云海。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茗那张脸。那张卸下了所有伪装后,俊美得能刺伤双眼的脸,以及那双在阳光下,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灰咖色瞳孔。
“等我。”
他在心里,无声地对自己,也对那个远在天边的人说。
救赎之路,漫长而未知。
但至少,他知道,在这条路上,他终将不是孤身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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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