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像是赦免令。几乎在铃声炸响的同一秒,她就从靠窗的座位弹了起来,抱着早已收拾好的书本,像一尾滑溜的鱼,迅速汇入喧闹的人流,又更快地从中剥离出来。
她的目标明确——艺术楼尽头,那间几乎被遗忘的洗手间。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声,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直到推开那扇印着斑驳油漆印记的门,熟悉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涌入鼻腔,她才允许自己真正呼出一口气。
安全了。
最里间的隔板,靠近气窗的位置,是她的专属领地。磨砂玻璃透进被柔化后的天光,隐约还能听到远处操场上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呐喊与欢笑。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热烈,鲜活,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她坐在冰凉的马桶盖上,校服裙摆被手指无意识地缠绕、揪紧,上面已经起了不少细小的毛球,都是她一次次紧张时抠弄出的杰作。还有三分钟,顶多三分钟,预备铃就会响起。下节是数学课。
胃部开始习惯性地微微抽搐。
王老师偏爱随机点名,让同学到黑板上解题。那短短的、从座位到讲台的几步路,仿佛通往审判台。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而全班同学的视线会凝聚在她背上,灼热得能烫伤皮肤。她总是大脑一片空白,连最简单的公式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只能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黑板上划下苍白无力的线条,以及身后无法忽视的、细碎的窃窃私语。
“再坚持一下就好。”她对着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低语,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很快被寂静吞没。
作为一名高二学生,叶知微的青春本该像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在春夏之交舒展枝叶,生机勃勃。可对于她而言,校园生活的每一刻都像是在雷区行走。对声音的过度敏感,让她觉得课间的嘈杂如同魔音灌耳;对他人目光的恐惧,让她连去食堂打饭都要踌躇良久,选择人最少的窗口;而那根深蒂固的、说不出具体缘由的自卑,则像一层灰色的滤镜,笼罩着她看到的一切。
心理咨询室的李老师用温和的语气告诉过她,这是典型的“社交焦虑”,建议她“多参与集体活动,慢慢脱敏”。多轻巧的一句话啊,叶知微想,就像告诉一个快要窒息的人,你只要记得呼吸就好了。可她就是做不到,那口救命的空气,似乎总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预备铃尖锐地响起,刺破了洗手间的宁静。
叶知微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推开隔间门。洗手台前那面布满水渍的旧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及肩的黑发有些凌乱,一双总是习惯性低垂的杏仁眼里,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惶恐。她飞快地低下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拍打脸颊,试图驱散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
不能迟到。迟到意味着要在全班注视下走进教室,那又是另一场公开处刑。
她踩着上课铃的尾巴溜进教室后门,几乎是蜷缩着滑进自己的座位。同桌宋清晓递过来一个担忧的眼神,她勉强扯动嘴角,算是回应。
果然,课程进行到一半,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声音响起了。
“叶知微。”
王老师扶了扶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身上,“请上来解一下这道函数题。”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又或者说,是她的听觉功能暂时关闭了。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四肢。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将她牢牢钉在座位上。
“叶知微?”王老师又喊了一声,带着些许疑惑。
同桌宋清晓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她必须动起来。
腿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步都迈得无比艰难。从座位到讲台,不过七八步的距离,却漫长得如同穿越整个沙漠。她接过老师递来的粉笔,指尖冰凉,并且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转过身,面向墨绿色的黑板。白色的粉笔尖点在板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毫无意义的线。
大脑一片空白。
公式、定理、上课时明明听懂的解题思路……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后那片寂静变得无比嘈杂,那是无数道目光汇聚成的压力场。汗水顺着脊柱滑下,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视野开始发花,黑板上白色的粉笔字扭曲、旋转……
她要晕倒了。就在这里,在所有人面前。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灭顶的绝望。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
“需要帮忙吗?”
一个清晰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这声音与她自己的很像,却又截然不同——更清亮,更沉稳,像清晨穿透迷雾的阳光。
叶知微猛地一颤,差点丢掉手中的粉笔。幻听?她的病情已经严重到出现幻听了吗?
“别慌,看着我写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抬手,从这里开始。”
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仿佛引导着她的手,稳稳地握住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书写起来。每一步推导都清晰利落,公式运用精准巧妙,甚至用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新颖思路,完美地解出了最终答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犹豫。
写完最后一笔,那股引导的力量悄然退去。叶知微怔怔地看着黑板上的解题过程,仿佛那是什么天书。
“很好,解题思路很新颖。请回座吧。”王老师眼中闪过赞赏。
叶知微几乎是飘着走回自己的座位。脚步轻快,背脊不自觉地挺直。
“哇,知微!”宋清晓立刻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刚才太帅了!深藏不露啊!”
叶知微转过头,看着同桌兴奋的脸,试图挤出一个和平时一样的、羞涩的笑容,却发现自己的面部肌肉似乎不听使唤,嘴角自然地维持着一个平静而微妙的弧度。
她抬起手,看着这双刚刚完成“奇迹”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笃定的力量感。
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个声音是谁?
那天晚上,她在浴室刷牙时,终于发现了异常。
低头漱口再抬头的一瞬间,她猛地愣住——镜中的女孩有着与她相同的及肩黑发,相同的杏仁眼,却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质。那双总是低垂躲闪的眼睛此刻盛满阳光,嘴角噙着温暖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正式认识一下,”镜中人开口,声音与下午数学课上的如出一辙,“我叫叶晨曦。”
叶知微手中的牙刷“啪嗒”一声掉进洗手池。
“别怕,”镜中的叶晨曦微笑,那笑容真实而富有感染力,“我不是鬼,也不是你的幻觉。严格来说,我算是……你内心渴望的具象化?一个更完整、更快乐的你。”
“这不可能……”叶知微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为什么不可能?”叶晨曦歪了歪头,眼神灵动,带着自己独立的神采,“你渴望被理解,渴望拥有面对的勇气,所以我就出现了。不过别误会,我可不是什么没有思想的工具。”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带着一丝俏皮,“我这里,有自己的想法。比如,我觉得你今天在数学课上的表现,虽然开头有点糟糕,但后面配合得还不错。”
她有自己的想法……叶知微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这意味着,眼前的“存在”并非她意识的简单延伸,而是一个拥有独立思维的……个体?
“你……你想做什么?”
“帮你。”叶晨曦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而温柔,“但不是代替你。我看得出来,你太累了,独自挣扎了太久。我想陪着你,引导你,让你自己找到那份本就属于你的力量和光芒。毕竟……”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怜爱,“没有人比我更懂得你的恐惧,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潜力。”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镜面上,目光清澈而真诚:“让我陪你走一段路,好吗?就当做……是另一个你自己,来拯救这个暂时迷路的你。”
叶知微看着镜中那个明亮、自信,仿佛拥有全世界的女孩,又看看镜外这个苍白、惶恐、一无是处的自己。巨大的落差让她感到眩晕,但叶晨曦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和那种奇异的、同源而生的亲近感,像暖流一样包裹着她紧绷的神经。
理智仍在尖叫着警告,但情感上,那份长久的孤独和疲惫,让她无法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独一无二的“懂得”与“陪伴”。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看着镜中的叶晨曦,像是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尖缓缓触向冰凉的镜面。
镜中的叶晨曦也伸出手,她们的指尖在镜面相抵。
那一瞬间,下午出现过的那股奇异的暖流再次从心底涌起,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恐惧。
“好……”一个微弱的音节从叶知微唇间逸出。
叶晨曦的笑容瞬间绽放,如同旭日东升,温暖而充满希望。
“那么,合作愉快,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