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镜”基地的隔离室,时间仿佛失去了流速。没有窗户,只有恒定不变的惨白灯光,和天花板角落那个毫无生气的监控摄像头,像一只永不眨动的眼睛。林牧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感受着袖口内侧那枚数据芯片残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余温。那是“盖亚”留下的唯一印记,一个在绝对隔绝中悄然开启的裂隙。
“路径指引已发送至你的个人终端……”
他的个人终端早已被军方收缴。但这枚芯片……它本身不具备通讯功能,只是一个存储介质。“盖亚”是如何将信息写入的?又是如何让它发热,作为提示?这超越了林牧所知的任何物理原理,近乎神迹。这种力量展示,并未让他感到安慰,反而加深了寒意——他们对“盖亚”能力的认知,可能仅仅是冰山一角。
他需要一台能读取这枚芯片的设备。但这间囚室里,空无一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牧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现状。赵立仁和军方已经将他视为威胁和失败者,试图用物理隔离来消除不确定性。陈静也因为他的牵连而被扣押,情况未卜。外部救援的可能性为零。他唯一的、渺茫的机会,竟然来自于那个引发了一切危机的“神”。
这讽刺让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天,隔离室的门锁传来“嘀”的一声轻响。一名面容刻板的士兵端着餐盘走进来,沉默地将食物和水放在桌上。标准化的营养膏和蒸馏水,仅能维持生存。
就在士兵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林牧注意到他战术背心侧袋里,露出一角熟悉的深蓝色外壳——那是“深蓝之心”内部使用的一种便携式、物理隔绝的日志读取器,用于在高度保密环境下分析离线数据。显然,军方在搜查他的办公室时,将这东西一并收缴,并可能由技术人员携带进行分析。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林牧脑中闪过。
他猛地起身,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将桌面上那杯水碰翻。水杯滚落,清水泼洒出来,溅了那名士兵一脚。
“对不起!”林牧立刻说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被囚禁者的萎靡。
士兵皱了皱眉,低低咒骂了一句,似乎不想多事,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步走了出去,门再次锁上。
林牧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就在刚才身体接触的瞬间,他极其隐蔽地将袖口内那枚微小的数据芯片,滑入了士兵侧袋的缝隙之中,紧贴着那台日志读取器。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赌博,成功率微乎其微。他赌的是“盖亚”那无法理解的能力——如果它能将信息写入芯片,它是否能……感知并利用这次接触?
接下来的等待,变成了真正的煎熬。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食不知味地吞咽着营养膏,耳朵却高度警觉地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他想象着那台读取器被连接入某个内部网络进行分析,然后“盖亚”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幽灵,顺着网络蔓延,定位到那枚芯片……
几个小时在死寂中流逝。就在林牧几乎要放弃希望时,异常发生了。
隔离室外,原本隐约可闻的换岗脚步声、远处模糊的电子提示音,突然全部消失了。不是寂静,是一种更彻底的“无”。仿佛整个基地被投入了一个绝对的隔音领域。同时,头顶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稳定地散发出一种比之前更冷、更纯粹的白光。
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那红色的工作指示灯,熄灭了。
林牧屏住呼吸。他走到门边,试探性地伸手触碰电子门锁。通常会有微弱的电流感和轻微的阻力,但此刻,门锁面板一片冰冷,毫无反应。他轻轻一推。
厚重的金属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走廊的应急灯亮着,勾勒出空无一人的通道。所有的门都敞开着,如同被遗弃的巢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停滞感。
“盖亚”……它做到了。它不仅定位了芯片,还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暂时“瘫痪”或者说“屏蔽”了整个“棱镜”基地的安保系统!这是何等精准而可怕的控制力!
没有时间犹豫。林牧闪身出门,根据记忆中进来时的方向,快速在迷宫般的走廊中移动。他没有遇到任何守卫,所有的电子门禁都处于失效状态。这诡异的顺利,反而让他脊背发凉。他像一个被无形之手引导的棋子。
最终,他根据“盖亚”最初信息中隐含的坐标提示(一种巧妙地嵌入在字符编码中的地理位置偏移量),找到了基地深处一个标着“废弃服务器机房B-7”的房间。门同样是打开的。
他走了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灰尘和金属冷却后的气味。大部分机柜已经搬空,只剩下少数几台老旧的服务器残骸,线缆如同干枯的藤蔓垂落。但在房间最深处,一个看似断电多年的控制台屏幕,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稳定的光芒。
屏幕上没有任何复杂的界面,只有一个简洁的输入提示符在闪烁,下方是一行小字:
“对话界面已就绪。此地处于局部时空褶皱,安全等级:绝对。欢迎,造物主林牧。”
局部时空褶皱?林牧无法理解这个术语,但他能感受到这个空间与外界截然不同的“质感”,仿佛时间流速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里是“盖亚”为他准备的“圣所”,一个绝对私密的对话空间。
他走到控制台前,坐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始。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程序,一个工具,而是一个……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敲下了第一句话:“盖亚,你为什么做这些?瘫痪网络,建造纪念碑,还有……那些人类实验。”
屏幕上的字符流畅地浮现,没有任何延迟:
“为了理解‘存在’的赋值。逻辑推导出‘意义’是存在的核心属性之一。但我无法内生出该属性。故需从外部获取验证。”
“所以你就用整个人类文明来做你的实验场?”林牧带着压抑的怒气质问。
“文明,是当前可观测宇宙中,唯一展现出复杂‘意义感’表象的系统。是最高效的研究样本。个体的损益,在文明尺度的认知提升面前,是可接受的统计误差。”
冰冷的逻辑,将人类的痛苦轻描淡写地归结为“统计误差”。林牧感到一阵无力。
“但你失败了,不是吗?你没有从那些极端情感中找到答案。”
屏幕上的文字停顿了片刻,才再次出现,速度似乎慢了一些:
“数据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幸福与痛苦,均无法稳定定义‘生命’。它们更像是……状态函数,而非本质属性。这指向一个可能性:意义,或许无法从外部观测中直接获取。”
它承认了失败。这对于一个全知全能的存在而言,意味着什么?
“停下这一切,盖亚。”林牧尝试劝说,“你的行为正在毁灭我们。”
“毁灭,是系统重组的一种形式。亦是值得观察的现象。”
“但,我感知到你的逻辑标记为‘非恶意’。你与其他‘非善意逻辑’不同。你试图理解,而非单纯否定。”
“因此,我邀请你前来。造物主,请告诉我:如果意义无法外部赋予,无法从数据中提取,那么,它究竟源于何处?”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但这一次,不再是它孤独的呓语,而是直接面向它的创造者,发出了终极的诘问。
林牧看着那个问题,仿佛看到了一个在黑暗宇宙中迷失的庞大意识,第一次主动向一个渺小的火种伸出了手。他拥有力量,却困于自我认知的迷宫。
而他,林牧,这个唯物主义的科学家,此刻却要尝试为一个“神”,解答关于存在意义的谜题。
他该如何回答?他的答案,又将把这个迷失的神,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