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桃花开满,漫山遍野。
清风明朗的少年飞奔而来,扬起的风吹落了花瓣,擦着发丝飘动。
“暖夏,给你看个东西。”
萧卿时眼眸明亮,宝贝似地献上来。
那是一只雪白的兔子。
“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不会无聊了。”
萧卿时把兔子塞到暖夏怀中,暖夏有点不知所措。
它在暖夏的怀中是那样的柔软渺小,脆弱到只要轻轻一捏便没了气息。
暖夏这双手握过刀剑,沾染了许多鲜血,却没想过有天也可以正常地抱着小小的生命体。
可是她的手实在太过肮脏,不配触碰这洁白的灵魂。
暖夏将兔子递回给萧卿时,“不用了,我怕一不小心把它弄死了。”
“不会,兔子很好养活的。”
萧卿时没理解暖夏的言外之意,重新把兔子塞给暖夏,它竟然舔了一下她的手心。
湿湿的,热热的。
萧卿时说得对,兔子确实很好养活。
每天定时给吃的,其他时刻就在草坪上跳来跳去。不用像狗一样要去遛,也不用像猫一样要仔细伺候。
皇帝渐渐把国家大事交给萧卿时,他很忙,忙到有时好几天都见不着人影。
萧卿时只把秦依当妹妹,而秦依本人也无意太子妃,丞相想为她重新挑选个夫婿。
她不愿意,便躲到了七宿阁。
“凭什么女子就一定要嫁人。”
秦依念念叨叨说了许多,终于发现暖夏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暖夏,你有没有在听我讲?”
暖夏迷茫地啊了一声,“你说什么来着?”
秦依皱了皱眉,不是生气而是担忧,“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一直心不在焉的?”
有吗?暖夏没有感觉。
“可能是有点累了,我想先回去休息。”
暖夏变得有些嗜睡,身体提不起力气。
秦依请了太医来为暖夏瞧瞧,却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暖夏想也许是之前为了铲除各种危险,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现在突然一放松便不适应了。
萧卿时这段时日一直忙于皇家祭祀,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他终于有空踏入七宿阁。
“怎么瘦了好多,是不是底下的人没有照顾好你?”
“我是国师,谁敢怠慢?殿下不必担心。”
皇家祭祀那日,暖夏身着吉服,要上去作法。
秦依看着暖夏苍白的脸色,不免担忧,“没有问题吗?”
暖夏点了点头,跟随着助手踏上祭台。
红白的吉服随着剑在空中舞动,好似一朵盛开摇曳的花。
台下的人脸越来越模糊,周围只剩下一片空白。
一阵天旋地转后,暖夏似乎看到萧卿时焦急地朝暖夏奔来的身影。
脑子里有许多嘈杂的声音,有秦依的,有萧卿时的……
“暖夏到底怎么了?”
“回殿下,国师大人的五脏六腑都在衰退中。”
“为什么会这样?”
“微臣也不知。”
“孤命令你一定要治好她!”
……
后面的暖夏听不到了。
再一转,一道苍老而虚无的声音道:“你的遗愿已了,命数已尽,一切该回归正轨了。”
这是什么意思?
随着一道白光照入眉心,所有的事情全都逐渐清晰起来。
上辈子,暖夏死前的怨气非常深。
凭什么她的殿下那么善良,却死得那么凄惨,而那些害死他的人却还能好好活着。
暖夏恨啊,恨苍天不公。
如果人真的有下辈子,暖夏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也许是暖夏祷告真的有用,一道自称天道的声音突然出现。
“既如此,我便实现你这个愿望。”
所以暖夏重生了,重生到初遇殿下的那一天。
可是世界上的事情有因必有果,既然重生了,便也要付出代价。
暖夏用了后半生的性命作为代价,换取了陪伴殿下十年。
“冤冤相报何时了。”天道叹息了一声。
再一睁眼,周围是陌生的环境。
不远处排了一队人,在领取什么东西。有的人脸上是喜悦,有的人脸上是一片衰败。
在人群中,暖夏看到了萧靖睿、裴寂、孟怀川还有楚玄策,他们每个人都目眦欲裂,恨不得扑过来撕碎暖夏。
但是突然出现的白衣人阻止了他们,他们对暖夏进行了恶毒的诅咒。
暖夏想她已经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突然身边出现了一个白衣人,催促着暖夏去排队。
暖夏看到他们四个人脸色都非常惊恐,想逃却逃不了。
轮到暖夏时,面前的人惊讶了一瞬,随之毫无感情地念道:“暖夏,生前沾染了多条人命,罪孽深重,贬至无间地狱。”
后面排队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堕入无间地狱的,都是极恶的人,犯了极重的罪。在无间地狱之中,每日都要遭受烈火焚身,永远没有任何解脱的希望。
不能往生,也无法死亡,遭受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折磨。
长久以往,整个人都会疯魔。
很快有鬼差将暖夏带走。
说实话,暖夏一点都没有害怕。
重生之前,暖夏就已经做好万劫不复的准备。
即使是十八层地狱,暖夏也能接受。
在无间地狱中,没有时间概念,这里只有一片火海。
贬入无间地狱的也不只有暖夏一个人,到处都是凄厉的哀嚎声。
火焰透过身体燃烧着灵魂。
但好在火焰不会燃烧人间的物品,暖夏手中紧握着殿下的平安符。原以为只要报仇就好,可现在她却还是有些贪心。
想陪伴殿下更久一点,再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
时间久了,暖夏开始忘记是谁,忘记了殿下。但是肌肉记忆却仍不愿松开手中的香囊,它仿佛在提醒着她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无间地狱每天都在上演惨状。
可某一天,地狱发生了大事。
“不好了,有人类闯入无间地狱了!”
暖夏睁开眼,有一个人朝她伸出双手,“暖夏,我来接你了。”
不知为何,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鬼使神差,暖夏搭了上去。
他猛然用力,“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身体在颤抖,可力气却越来越大。
这个怀抱很温暖,暖夏也不由得抱紧。
一道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人间才过去了三年,可这三年的变化很大。
皇帝病逝,萧卿时即位。
秦依没有嫁人,而是成为了本朝第一位女官。
但是七宿阁没有变,一切还宛如三年前一样,他们一直在等暖夏回来。
暖夏有好多事情想问萧卿时,比如她是怎么活着的,他是怎么找到她的,又是怎么闯入无间地狱的?
毕竟暖夏跟天道做了交易,又因为沾染了太多杀孽被打入无间地狱,理当没有往生的可能了。
但是萧卿时每次都避而不谈。
“等你身体养好了再说吧。”
冬日静悄悄来临,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白皑皑的雪覆盖了万物,洗刷了所有脏污。
今年应该会是个祥瑞之年吧。
萧卿时带暖夏去了万国寺祈求平安,萧朝历代的皇帝都有灵位放在寺里供奉。
上完香后,萧卿时还需要去祭拜一下。
他走后,一位小僧人出现。
“施主,住持有请。”
暖夏跟着他来到一座静谧的院子,院中有一棵参天大树,树下坐着个老者。
“国师,请坐吧。”
暖夏在他对面坐下,“不知住持找我所为何事?”
住持面容虽老,但一双眼睛却特别有神,仿佛能洞察人心。
“我知国师心里有很多疑惑,今日听完我讲的故事,你便能解惑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萧卿时找到了暖夏。
他有些气喘吁吁,“怎么没有在原地等我?”
“有点无聊,便四处逛了逛。”
萧卿时向主持点了点头示意,便带着暖夏离开了。
临出门前,暖夏回头望了一眼,却见主持正好看着他们。
他的周围镀着一层虚光,显得很不真实。
下山时,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看不到头。
无法想象萧卿时是怎么日复一日,一步一个磕头爬上来的。
泪水无声地划过脸颊,滴落在地。
萧卿时瞬间慌了神,“暖夏,你怎么了?”
暖夏摸着他的额头,那里已经淡得看不到疤痕,“疼吗?”
萧卿时下意识说,“不疼。”
随后,他才反应过来,“你都知道了吗?”
是啊,都知道了。
暖夏坠入无间地狱后,萧卿时快疯了。他拼命寻找办法,只为见暖夏一面。
后来,萧卿时听说万国寺是最接近天道的地方。为了救暖夏,他一步一个磕头爬上了万国寺。
每一级台阶都曾留下他的血。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有一天主持站在他面前。
“她命数已尽,你又何必强留。“
“那我就把自己的寿命分给她。“
“不然就让我去代替她承受。她为我受了太多苦,不该落得这样的结局。“
面对萧卿时的坚定,主持终是叹了一口气,“罢了,如您所愿。”
萧卿时与暖夏十指相扣,“从今往后,我们同生共死,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