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桃花林 岁岁桃花下,与君共此身。……
巧娘挽着规整的归云髻, 一身荷衣蕙带的碧绫褙子衬得人愈发纤弱,忽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绕来,圈住她的腰肢。
那人下颌轻抵在她颈窝,瞬间笼住了她。
她强压下心底的瑟缩, 学着那抹娇柔, 颤着声唤了句:“宣……宣序……”
张明叙闭了闭眼, 却没沉醉, 只觉那声呼唤里的颤抖刺得人烦躁。
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掐住巧娘的下巴, 迫使她仰脸望他:“三月为期, 你却连她三分神韵都学不来?连一声称呼,都抖得像筛糠?”
巧娘被他的指力捏得痛呼出声。
“你便不能争些气?”张明叙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张府上下, 谁不是看我脸色行事?你倒好,连讨我欢心都做不到?”
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她慌忙抬手去拭, 却被他厉声喝止:“哭!就只会哭!”他甩开她的下巴, 语气里满是厌弃,“嫣儿当年随我赴宴,纵是面对王公贵胄,也从未这般畏缩。你这般模样,与檐下乞怜的雀儿何异?”
“看来果然是玉不琢不成器, 严嬷嬷太心慈, 下回, 便让梁嬷嬷来调教你吧!”
巧娘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惧,被梁嬷嬷折磨的场景瞬间涌上来, 她慌忙摇着头,刚想开口求饶,廊下忽然传来侍从匆匆的脚步声。
“大人,闻大人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侍从躬身站在不远处,不敢抬头。
巧娘一听“闻大人”三字,连忙用袖口擦去眼泪。
张明叙脸色稍缓,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随即伸手攥住巧娘的手腕,带着她往书房走:“随我进书房研墨。”
他丝毫不担心巧娘见了闻时钦会乱说话。
闻时钦前番外派查案,性子耿直得不知收敛,得罪了一堆权贵,那些人早欲除之而后快。而他查案时落下的把柄,还有他那青云路全攥在自己手里。
前几番姐弟相见,她皆做得滴水不漏。张明叙早有言在先,若她能安分留在府中,扮好那副他心念的模样,他便保闻时钦的仕途青云,也护着闻时钦这性命,不让那些权贵的暗手伤了他。
进了书房,张明叙径直坐到案前,指了指砚台:“磨墨。”
巧娘垂眸上前照做。
她将目光固定在案上的墨锭与砚台间,不许有偏移。
哪怕耳尖已捕捉到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哪怕知道有一束灼热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哪怕那道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也只低眉顺眼,按定墨锭,循着严嬷嬷教的法子,以顺时针方向缓缓研磨。
砚中是前些日子新收的徽墨,墨身刻着细巧的云纹,磨时带着淡淡的松烟香,她力道匀净,磨出的墨汁浓而不滞,在砚台里聚成一汪深黑。
忽然,一支紫毫笔从旁探来,笔锋在墨汁中轻轻点了点,张明叙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府中虽有下人惯常磨墨,却总少些分寸。这些时日,倒只有你磨的墨,浓淡合宜,我握着笔时,写起来才更顺畅安心。”
巧娘指放缓了研磨的动作,抬眼与他对视,浅淡一笑。
恰在此时,门外侍从又匆匆来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那道长又来了,在外间求见。”
她素来知晓,这位道长每次来,张明叙从不让旁人在场,定是要单独相见的。果不其然,张明叙闻言起身,路过她身边时,忽然伸手轻轻搂了下她的腰,脸凑到她耳边,语气似是夫妻间的亲昵厮磨:“我去去就回,在书房待着,别乱走,更别胡言乱语。”
巧娘身子一僵,轻轻点头。
待张明叙带着侍从出门,她依着礼数跟在后面出门送了两步,看着那玄色身影转过回廊,才停住脚步。
闻时钦仍在书房里,她自始至终没敢抬眼瞧他。
花明柳媚的时节,那暖风熏得人欲醉,也欲落泪。
“阿姐。”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隐隐担忧,“此处风大,怎的不回屋去?”
巧娘抬手按了按眼角,顺着气息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声音平静无波:“没事。你近来查案,不是素来忙碌?怎的有空来府中?”
闻时钦自嘲一笑:“若说案子,原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我来府中,不过是想多看看阿姐罢了。自你嫁入张府,对我便愈发冷淡,难不成真是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连我这个弟弟也不认了?”
巧娘多想抬头告诉他不是的,多想拉着他的衣袖说带我走。
可脑海里突然闪过昔日画面:他少年意气,攥着她的手说要入仕为民,说见贪墨必往御史台递折直言,说要在官场闯出名堂,更要护她一世安稳无虞。
如今他的性命、他拼尽全力要挣的前程,全捏在张明叙手里。她若露半分破绽,便是断了他的路。
巧娘深吸一口气,语气淡淡:“出嫁从夫,往后咱们依着规矩,逢年过节再见便是。我在张府过得很好,张大人对我钟情,许我正妻之位,我心中感激。当日与他一见,我便知他是可托付终身之人。”
闻时钦立在原地,浑身都僵了。
“是是……出嫁从夫……这般浅显的道理,倒是我鲁莽不懂了。”他语气里难掩失落,“许是我对阿姐依赖过深,总还念着从前在绣巷里,咱们相依为命的日子。想来是阿姐如今得嫁良婿,有了安稳归宿,我这做弟弟的,反倒成了多余的人,比之张大人,我自然是不及的。”
巧娘听着他字句间的失落,心像被细针密密扎着,却只能道:“你如今也是朝廷官员,该有自己的前程要奔,不必总记挂着我。时候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府吧。”
直到那背影消失于朱门合尽,她才敢哭出声来。
哭着哭着,苏锦绣的意识便如沉水渐浮,缓缓回笼。
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正躺着,脸颊上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滑落,是未停的泪。她想抬手拭去,意识却像被无形的屏障困住,指挥不动躯体。
眼前仍是沉沉黑暗,头脑却异常清明。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此刻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涌来。
她本就是苏巧娘,苏巧娘从来都是她。
不过是当年命绝之后入了轮回,在现代俗世里过了十八载烟火日子,如今不知因何契机,竟又魂归旧躯,重回了这方天地。
怪不得初到此处,旁人唤“巧娘”,她便下意识应了。怪不得这里的钗环绾发、针线女红,她上手便会,生活习惯如与生俱来般融入得极快。怪不得午夜梦回,总觉得现代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倒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镜花水月,不觉真实。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她从未离开过,只是短暂地迷了路。
苏锦绣的意识刚清明片刻,便又不可避免地跌进那段浸着血与泪的结局里。
在张府的最后时日,她被折磨得眼底只剩惧意,愈发没了常月嫣的影子。张明叙很快厌了,又寻来几个容貌不及、却为钱财甘愿顺从的女子,将她抛在冷院,倒给了她逃跑的契机。
可她怎么就殒命了?
意识刚要抓牢那片段,便又坠入混沌昏黑。
零碎的记忆挣扎着冒出来,拼凑出逃亡前的日子。
自上次在书房与阿钦说过“逢年过节再见”的话后,他果然来得少了。
她在张府虽处冷院,却因曾是主母,偶尔走动时,总能听见仆妇们私下闲谈,再加上从前常去书房研墨,也能从张明叙与下属的对话里,捕到些关于闻时钦的消息。
他们说他青云路走得极顺,可性子却大变,成了个偏执的人。京中更有流言,说他为讨好恩公、稳固自己的仕途,竟用手段将自己的姐姐送进了恩公府。说他得了皇帝青眼后便愈发张扬,弹劾的尽是政敌,早没了当年为民请命的少年意气。还说他敛了不少钱财,在御街买了座豪宅,日子过得极是阔绰。
这些话,苏锦绣向来是不信的。她总想着,即便真如流言所说,大抵也是有了权势后,为护自身周全,才生出的睚眦必报。
如今张明叙厌了她,对她不甚在意,阿钦又有了自己的势力,想来不会再受要挟。
可第一次逃跑终究是败了。
她刚翻出后墙,便被巡逻的家丁抓回,关在了下人的柴房里,连日不给饭食。她不肯死心,趁着一次送水的间隙又想逃,却再次被抓,彻底惹怒了张明叙。
张明叙倒没对她下死手,许是顾忌着闻时钦如今羽翼渐丰,若真在府中处置了她,日后闻时钦追问起来不好收场。眼看过年将近,他竟突然松了口,让下人送了暖衣,每日备着精致的饭食。
她瞧出端倪,趁着除夕前夜守岁的混乱,再次逃出了府。
不敢走大路,只一路往西郊的方向跑,寒风刮得脸生疼,绣鞋早已磨破,渗出血来。眼看离张府越来越远,她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脚下却猛地一滑,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一股巨大的悲愤如惊涛拍岸,猛地将苏锦绣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她骤然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待气息稍定,她环顾四周,才认出这是檀净寺后山的静室。
方才滚落山坡的眩晕尚未完全褪去,她垂眸时,却见枕边竟放着那本绣巷杂记。微颤着翻开,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竟是闻时钦视角下的真相。
书中对他奸臣的记载详尽得令人心惊:本是平民出身,璞玉浑金般的少年郎,入仕后却成了睚眦必报的奸佞。为固宠将姐姐送予恩公,姐姐死后他在丧礼上毫无悲戚,泪都没落,只冷言其命薄而已。构陷同僚、罗织罪名送人设狱,借弹劾政敌排除异己,恶事做尽。
可书页深处藏着无人知晓的隐情。
那些所谓的构陷,原是天子暗中授意。因他出身寒微,身后无世家牵绊,恰成了帝王手中最称手的刃。借他之手拔除朝堂上的异己势力,待目的达成,便将所有污名尽数推到他身上,让他成了蒙蔽圣听的奸臣,自己则落得个被惑明君的名声。
史书上的功过一笔,让他落得千古臭名。
唯有一件事,是他真心实意为之——杀张明叙。
书中写着,阿姐下葬那夜,他悄悄折返,撬开棺木,见她身上满是青紫伤痕,形销骨立,早已没了往日模样。后来他费尽心力打探,才知晓她在张府所受的折磨。随后他暗中布下天罗地网,不求张明叙速死,只求他尝遍阿姐所受之苦,在无尽凌虐中耗尽残生,以此了却血海深仇。
就连他留给世人的结局,亦是精心编排的罪证:恶事败露,被同僚联名举发,畏罪逃至绣巷旧宅,自刎谢罪。
无人知晓他在权贵夹缝中辗转腾挪,看似趋炎附势,实则暗中为流民求过赈粮,为蒙冤的寒门士子递过密折,在无人见处,做了多少利民实事。无人知晓他手刃仇敌,为阿姐报了血海深仇后,这尘世间再无可系念之事。便回到那间满是回忆的旧屋,看着窗外熟悉的巷陌,想起当年阿姐为他缝补衣衫的模样,才缓缓抬手,了结了这一身背负的千古。
知我罪我,难道其惟春秋?
苏锦绣胡乱拢了拢衣襟,瞥见榻边搭着件素色披风,想来是为她备下的,随手一裹便往门外冲。
院门口,清玄正握着竹扫帚扫着地,见她出来,停下动作温声道:“小娘子醒了?屋内备着闻公子刚热过的参汤……”
她哪里听得进这些,问了闻时钦的下落便一路往山门的方向跑。
原来他自始至终都带着前世的记忆?对张明叙那般刻意仇恨,并非无由。平日里总将怕她受欺挂在嘴边,也从不是空泛的叮嘱。他所有的不理智,不过是带着前世的悔恨,拼尽全力想护她这一世周全,再不让她重蹈覆辙。
她晕去之前明明还是春寒料峭,阶前雪痕未消,此刻漫山的桃花却都开了。
粉白的花瓣缀满虬枝,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如漫天飞絮,将青石阶、盘山道都笼在一片朦胧桃云里。
苏锦绣无暇细思这时序的蹊跷,只循着记忆里的山路往下奔,喉间哽咽着,一声声唤:“阿钦,阿钦你在哪?”
桃林深处,闻时钦正蹲在地上,捏着株清玄说的上好草药细细打量。
忽然,风里飘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哽咽,一声声唤着“阿钦”。
他猛地抬头,忙拍去掌间沾着的泥土与草屑,循着那声呼唤往桃林外疾奔,口中急切应着:“阿姐!我在这儿!”
苏锦绣远远望见那抹月白身影,脚步更急了些,跑得太猛,竟被一截横斜的桃枝绊了个踉跄,重重摔在铺满花瓣的石阶上。她顾不上膝盖的疼,撑着地面爬起来,又往前奔去。
闻时钦见她这般急切,亦加快了脚步迎上,在她扑来的刹那,长臂一伸将她稳稳抱起,让她双脚离了地,手臂收得极紧,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一如往昔。
苏锦绣将脸埋在他颈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清香,忍了许久的眼泪终是汹涌滚落:“阿钦……这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还在梦里?”
“不是梦,阿姐,我真的在。”闻时钦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手掌依旧轻轻拍着她的背,与当年绣巷里她受了委屈时的安抚一模一样,“别怕,有我在。”
苏锦绣埋在他颈间,哭声断断续续,话语也跟着颤:“我好怕这是幻影……梦里……梦里全是从前的模样,你趴在案上读论语,我在旁给你缝那件长衫,针脚歪了还被你笑。梦见张明叙将我关在张府冷院,冬夜没有炭火,我裹着破棉絮想你,想你从前总把暖炉塞我手里。梦见你后来成了史书里的奸佞,街头小儿都唱着骂你的歌谣,我想冲出去辩,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还梦见你在绣巷旧宅里,对着匕首发呆……阿钦,这些梦压得我好沉,幸好醒来看见你,幸好你还在。”
闻时钦听得心口发沉,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他偏过头,在她耳边低声道:“阿姐,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执念太深。竟硬生生把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的你,又拉回了这方天地。连着那本杂记,也是我的执念所化。你是不是看到了,上面要你剖白我的奸臣名声?”
他轻轻与她错开半寸,温柔拭去她的泪:“可我哪里在乎世人如何置喙?我想剖白的,从来不是在世人眼里的我,是在你心里的我。”
那本摊在静室枕边的杂记,早在苏锦绣读完最后一字时,便已化作细碎光点,消散无踪,恰如他那些不必再提的过往执念。
可闻时钦眼底仍是化不开的歉疚:“阿姐,真对不住。从前没能护好你,让你在张府受尽那般苦楚。死后又因这执念,扰了你轮回的清宁,拉着你再纠缠这许多年。”
苏锦绣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微微仰头:“我甘愿的。”
忽然风过桃林,桃瓣如雪,簌簌落下。
她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额发:“倒要感谢你的执念,让我们还有重来的机会。”
闻时钦将她重新拥入怀中,这一次,没有急切,只有安稳的珍视。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混在风与花瓣的轻响里,却清晰地传进她耳中:“阿姐,往后岁岁年年,我再不与你分开。绣巷的旧宅还在,等过些时日你养好了身体,若想游遍名川大山,我便陪着你。若你觉得倦了,我们便回去。”
“院里种上你最爱的海棠,春日里开得满院绯红,我还像从前那样,在檐下读书,你在窗边做针线,好不好?”
苏锦绣埋在他怀里,应了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