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打断腿 崔府红妆胜,春坊影自怜。……
苏锦绣前几日翻阅绣巷杂记, 其上曾记载的闻时钦为奸臣时所行的那三件恶事,如今瞧来竟是半点端倪未露。
他若当真能辞官归隐,抛却尘嚣权欲,不久留于仕途, 想来也不会无端卷入是非漩涡。
念及此, 她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开始期待以后的日子。
今日, 崔府朱门焕彩,绛绡垂廊, 恰是崔澄新婚之辰。
苏锦绣身为华韵阁阁主, 此番婚仪绣活皆出其手,针丝缀锦,巧夺天工。闻时钦因公外派, 未及归程,遂由她携礼代往, 既全同僚之谊, 亦践匠人之诺, 礼数周全无虞。
原择黄道吉日,本当惠风和畅,万里澄澈,不意天公弄巧,自平旦便霡霂纷飞, 淅沥不绝, 但丝毫不减府内的喜气。
吉时既至, 唢呐清音穿云裂帛,新娘子凤冠霞帔,红帕覆面, 由喜娘扶着,莲步轻移入堂。
“一拜高堂——”
苏锦绣立于人后,遥遥望去,见崔澄身着大红吉服,玉带束腰,身姿轩朗如松。她原忖他心中系着凝珠,此番联姻不过权宜之计,必是面带难色,敷衍了事。孰料眼前之人,眉梢含春,笑意温煦,躬身下拜时,动作端肃规整,竟无半分勉强之态。
“二拜天地——”
新人转身,面向门外烟雨濛濛,天地为证,躬身再拜。
起身之际,崔澄抬手微扶新娘肘弯,动作自然妥帖,那份温柔缱绻,不似逢场作戏。
苏锦绣转瞬一想,便觉自己多虑了。崔澄本是风月场中惯客,性耽多情,待人素来周匝圆融,便是陌路人亦能嘘寒问暖。如今面对枕边人,这般温存,原是情理之中,不足为怪。
她望着堂中璧人,只觉世事如棋,情分如露,纵有前尘影事,亦抵不过眼前红烛高照,佳偶天成。
算上此番新婚光景,苏锦绣也算阅了不少京中婚嫁盛事,难免触景生情,念及自己与闻时钦来日大婚之期。
一念及届时要唤他“夫君”,要在喜堂之上被他执手扶起,要行那些合卺、结发的古礼,种种旖旎情状涌上心头,她便耳根骤热,颊边泛起胭脂般的晕红。
拜堂利毕,苏锦绣便依女眷之礼往喜房去了,依着冲喜旧俗,要为新人奉茶添吉,她捧着锦盒,循回廊绕月门,七拐八绕终至喜房。
前厅崔澄正陪男宾宴饮,觥筹交错之声隐约穿帘而来,与房内静谧判若两境。
她原以为房内定是女眷满座、笑语满溢,谁知轻推雕花门扉,竟见室内空寥无一人,唯有新娘子孤身斜坐于铺着大红鸳鸯锦褥的妆台前,凤冠霞帔缀满珠翠,却衬得那纤瘦身影愈发伶俜。
苏锦绣左右顾盼,疑心自己误了时辰或是来得早了,正要悄无声息合门稍候时,帘后忽传清娇话音:“姐姐进来罢。”
她应声掩门,依着京中礼数与旁人唤法,软声道:“六娘,可是我来早了,扰了你的清净?”
喜帘微动,檀香漫溢间,新娘子竟径直抬手,将头顶红盖头掀落于地,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半分扭捏。
苏锦绣惊得上前:“六娘不可!未见夫君便掀盖头,于礼不合,恐犯忌讳。”
盖头落地,露出巴掌大的娃娃脸。宋仙蕙有一双晶亮的眸子,鼻若悬胆,圆润小巧,笑时梨涡浅浅,虽非倾国倾城之貌,却胜在乖巧甜美,偏眉眼间又藏着不驯的桀骜。
“真的?”她挑眉反问,语气朗脆,毫无惧色,“难道这盖头一掀,便会克夫?便是真有此事,那又怎的?”
苏锦绣忙在唇前比了个嘘声,低声道:“六娘,这话只可在我面前说,万不能在崔澄或是长辈面前提及,免得落人口实,徒生事端。”
这般推心置腹的关切,让宋仙蕙陡生好感,暗忖原是位坦荡磊落、性情真淳的姐姐。几番对答下来,宋仙蕙只觉苏锦绣待人一片赤诚,不似府中亲眷那般虚与委蛇,亦无世俗闺秀的矫揉造作。
“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断不会因口舌之快惹长辈不悦。”
言罢,她移步喜案前,取了碟中枣泥山药糕,小口细嚼,举止坦荡自在,全无新妇的局促之态。
苏锦绣见她唇上嫣红胭脂被糕点蹭得晕开些许,平添憨态,忍俊不禁问道:“六娘,这喜房里当真无旁人凑喜?按京中旧俗,该有陪嫁丫鬟或是相熟女眷在侧伺候、闲话才是。”
宋仙蕙端起青瓷茶盏,抿了口温茶:“那些人聒噪得紧,不是探听崔郎风月过往,便是絮叨后宅繁文缛节,扰人心绪。我索性都遣去外间了,落个耳根清净,倒也自在。”
苏锦绣闻言,心中先前的隐忧顿时冰释。
她原还暗忖,宋仙蕙身为侍郎嫡女,若只是个温婉恭顺、缄默不言的大家闺秀,嫁与崔澄这等浪荡子,往后怕是要受他风流性子的磋磨。如今见她这般敢说敢做、不卑不亢的模样,分明是个不肯吃亏的主。
倒像是一物降一物,想来往后崔澄,怕是要多被她辖制磨折些了。
好巧不巧,苏锦绣这一日竟一下撞见了两边光景。
一边是崔府喜房里,刚嫁作人妇、性情刚烈的正妻宋仙蕙。一边是醉春坊中,曾被崔澄宠得人尽皆知、如今落寞独坐的凝珠。
她离了崔府,本是专程前往醉春坊探望故友玉笙。安尺素远走后,便将醉春坊托付给玉笙,谁料玉笙当年为情所缚,竟是个耽溺痴缠的情种,一颗心全系在诗人元徵明身上,不顾众友规劝,抛却坊中生计与过往荣光,与他私定终身、奔走天涯。
原以为是愿得一心人的良缘,终究却是镜花水月的骗局。
玉笙倾尽私蓄,甘为他洗手作羹汤、躬身奉囊橐,换来的却是元徵明的凉薄无行。他视她为予取予求的冤大头,坐享其成犹不满足,更惯于故作风流姿态,四处撩拨良家女子,半分真心也无。
一朝梦醒,玉笙心死如灰,斩断情丝折返京中,寻回汴京重掌醉春坊。经此一劫,她再无儿女情长的痴念,眼底只剩历经沧桑后的清明坚韧,对天下男子彻底死心。
苏锦绣掀帘而入,正见玉笙素手清点账目,一身绿衫罗裙褪去昔日娇俏,只剩利落飒爽。而堂下角落,凝珠孤影茕茕,那落寞之态,与坊外喜日的喧嚣格格不入。
三方情状,痴男怨女,尽入眼底,情字最是无常,偏又最能磨人。
雨后便是初晴,侯府庭院洗尽尘嚣,檐角垂珠滴沥有声,空气清润。
苏锦绣临窗而坐,指尖拈着银针穿梭,案上搁着半成的小虎头帽,鹅黄绒球缀于四角,憨态可掬。
一旁的兰涉湘身着宽松软缎褙子,正垂首细读卷泛黄的本草图经,孕中容色愈发温润,神态恬静。
苏锦绣放下银针,拎起虎头帽对着光端详,转头对埋首书卷的兰涉湘笑道:“涉湘,你瞧瞧,给你腹中孩儿绣的,这般模样可不可爱?”
兰涉湘抬眸,眼底漾起柔润笑意,俯身细看时动作轻缓,指尖轻点帽檐绒球,赞道:“你的手艺还用我来肯定吗?这虎头绣得虎虎生威,孩儿戴定是衬得眉眼更灵动。”
苏锦绣摩挲着细腻绸缎底料,语气满是期许:“若是个男孩,这虎头帽正合宜。若是个女孩,我也绣好了软底小绣鞋,还有软缎套头珍珠小袄,到时候穿上,定是粉雕玉琢的模样。”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莫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奔来,衣摆沾了些草叶露珠,见了苏锦绣便躬身行礼。
苏锦绣抬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莫辞直起身,气息微喘地禀道:“姑娘,荆王府方才遣人送来五位美妾,皆是精挑细选的才艺佳人,俱称是良家出身。侯爷临行前吩咐了,府中人事调度一概需先问过姑娘意思,小的特来请示姑娘,该如何处置。”
苏锦绣闻言,拈着绒球的指尖微顿。
前几日她容下楼迦叶,闻时钦那般闹别扭又服软求和的光景,犹然历历在目。
她素来懒理府中俗务,大事体多由闻时钦定夺,琐碎杂务亦有檀溪嬷嬷处置妥帖,她只需过目颔首便可。如今莫辞这般急匆匆奔来,苏锦绣心中已然猜透七八分。
果不其然,她顺着莫辞不自觉瞟向游廊的余光望去,只见朱红廊柱后,藏着一道身影,墨色衣袍的一角露在外面,被风轻轻拂动,那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模样,甚是滑稽。
苏锦绣忍俊不禁,随手将虎头帽搁回案上,对兰涉湘道:“咱们去庭中瞧瞧热闹。”
兰涉湘含笑颔首,扶着肚子缓缓起身,两人并肩踏出房门,往庭中走去。
青石板路湿润微凉,倒映着天光云影,身旁草木含露,翠色欲滴,一路皆是清新景致。
行至半途,恰遇一座攒尖亭,离廊柱后那道藏掖身影愈发切近。
苏锦绣故意放缓步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穿透廊间风影传入那人耳中:“荆王府送来的五位美妾,我也不好贸然拿主意。”
她顿了顿,刻意吊着语气,见莫辞神色愈发凝重,才续道:“这样吧,人你先安置妥当,不急于一时,另外,替我给你们侯爷捎句话。”
廊柱后的闻时钦一愣,心里暗忖她莫不是要松口,强忍着冲出去的念头,屏息等着下文。
苏锦绣与兰涉湘已走到庭中石桌前坐下,她抬眼看向莫辞。
“跟你们侯爷说,他若敢收下其中一人,我便打断他的腿。”
莫辞先是一怔,随即面露喜色,连忙躬身应道:“属下省得!这便去回话,定将姑娘的话一字不落地禀明侯爷!”
他还未完全退下,苏锦绣便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句雀跃的问话。
“阿姐要打断我的腿?”
刚一回头,腰肢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猛地揽住,她整个人竟被闻时钦单臂抱起。
闻时钦心花怒放,全然不顾亭中一众伺候的下人,仰头便在她唇上印下一记滚烫的吻。
“你!”苏锦绣大惊失色,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都在这呢!”
闻时钦因她那句醋话喜得发狂,全然不顾府中仆从诧异的目光,将苏锦绣紧紧护在怀中,竟是抱着她绕着侯府整整跑了一圈。
周遭侍女小厮皆垂首屏息,见怪不怪,兰涉湘则坐在亭中目瞪口呆,望着抱着苏锦绣满院疯跑的闻时钦,手中茶盏险些脱手。
“你快停下!”苏锦绣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声音带颤,“像什么样子!”
闻时钦尽兴奔完一圈,才在一处叠石假山旁驻足,小心翼翼将她放下。
他眼底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欢喜:“阿姐,你吃醋的样子真好!你说要打断我的腿,我心里欢喜得紧!”
第92章 盼新婚 世事皆抛却,唯期……
岭南道上, 凄风苦雨,缠缠绵绵。
岑珩面无表情,满脸血痕未干,静静站在瘴林之外。
他缓缓抬头看天, 天幕沉沉如墨, 一片迷茫, 竟不知何时才会破晓。
“持玄……走吧。”
耳畔传来劝说, 岑珩木然应声:“好。”
别了瘴林深处那两座静静卧着的衣冠冢,他转身, 逆着风雨, 直回汴京。
树欲静而风不止,木欲息而风不息。
本欲敛锋藏锷,甘受流贬岭南之罚, 只求能换母妃与幼弟一世安隅。
可早该勘破,帝王家无骨肉情, 权欲场少容身地。
他怎会不知?皇兄雄猜阴鸷, 从来容不得半分威胁。可他偏生存了一丝妄念, 盼着血脉亲情能敌过权柄倾轧,盼着退让能换得一线生机。
直到岭南道上的追杀猝至,他才从那点虚妄的期盼中惊醒。侥幸活下来的每一寸肌理,都刻着锥心的清醒,天意留他, 非为苟活。
此仇不必再躲, 此恨唯有血偿。
他不愿再化名为应不寐了。
昔年敛锋藏芒, 遁迹玄门,险些让他忘了岑珩二字的分量,忘了自己本是龙章凤姿的天家皇子, 而非寄身烟霞的无名道士。
“应不寐?”
苏锦绣正坐于醉春坊阁楼窗下,指尖拈着银线,为玉笙缝补袖口。闻言,绣针一顿,针尖险些刺破指尖,她诧异抬眸望向对面的玉笙。
“他……要回来了?”苏锦绣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他不是早已远赴岭南了么?”
玉笙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姐姐莫要声张。我与你说此秘辛,原是知晓你我皆是旧识,你既晓得他岑珩的本名,也明了他天家皇子的真实身份,这些事自然不必瞒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阁楼外喧嚣的市井,神色复杂:“这醉春坊看着是红尘迷醉的勾栏瓦舍,实则是他当年布下的喉舌暗桩。昔日由安姐姐总掌其事,我虽资质鲁钝,得她悉心点拨,如今也能勉力接下这摊子,替他继续办事。”
苏锦绣缓缓点头,未多置一词。既是他们筹谋的大计,不便追问,也不必追问。
只是她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忧虑。
岑珩昔年敛藏锋芒、甘为道士,已是迫不得已的隐忍。如今他破蛰归来,绝非只为苟全性命,汴京怕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
苏锦绣于朝堂权斗之事素来懵懂,只晓得岑珩归来恐生变数,便想寻闻时钦问个究竟,探探这风波深浅。
可一归逢府,她便只顾着继续准备闻时钦的生辰诸事,忙得竟将此问抛诸脑后。
数日后,逢府生辰夜宴终了,辞过长辈宾客,苏锦绣便牵起闻时钦的手,眸中带着笑意。
二人踏着庭中溶溶月华,款步行至府后空场。
此处早有小厮悄悄设下案几,案上堆着几篓烟火,见二人来,便垂首退至一旁。
苏锦绣牵着他的手,引着他往场边那座攒尖六角亭走去。
刚在亭中石凳上坐定,苏锦绣忽然侧身,抬手轻轻捂住闻时钦的眼睛。指缝间漏进些许月光,温温柔柔落在他眼睑上。
闻时钦微怔,刚要开口问“阿姐这是做什么”,唇畔便被她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只听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急,待会儿你便知道了。”
他便不再多问,只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仰头。苏锦绣转头,朝着亭外候着的小厮递了个眼色。那小厮会意,悄悄退至空场中央,抬手点燃了第一支烟火的引信。
“好了。”苏锦绣缓缓挪开捂住他眼睛的手。
恰在此时,“咻”的一声锐响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团炽烈的金红烟火骤然炸开,如牡丹吐蕊般在墨色天幕上铺展开来。未等那金红的余韵散尽,又有几支烟火接连升空。翠绿的似柳叶纷飞,粉白的如桃瓣漫天,淡紫的像紫藤垂落,还有那莹蓝的,宛若碎落的星河,一层层、一簇簇,在夜空中织就一片绮丽天章。
烟火簌簌坠落,带着细碎的光屑,映得两人眸中盛满了漫天璀璨。
后归至汀兰小筑,还有数件衣裳铺陈,春夏秋冬的骑装华服,皆绣纹精巧,按他身量细细裁制。更有文房四宝清雅称心,素笺上他素爱的山海经异兽临摹得灵动。
最后苏锦绣抱琵琶,弹起为他专学的梅花三弄,清韵绕梁。
闻时钦站在原地,看得目不转睛,听得心神俱醉,只觉满心欢喜如潮水般涌来,沛然莫御。
待曲声停歇,他膝行上前,一把将端坐于席的苏锦绣揽入怀中,声线因极致的狂喜而微微发颤:“阿姐……这些都是给我准备的?”
见她颔首,眸中柔情流转,闻时钦更是喜不自胜,语无伦次:“太好看了!太好听了!阿姐对我最好了!我……我都要醉死了!”
闻时钦按捺不住满心雀跃,低头便在她额间、脸颊、唇角连连落下轻吻,密得如啄食的啄木鸟,带着清甜的酒气。
“行了行了!”苏锦绣被吻得脸颊发烫,笑着推他的肩。
闻时钦却不肯罢休,唇畔笑意缱绻,语气亲昵得紧:“阿姐,你怎么就这般懂我?你送的衣裳合我身量,玉具清雅不张扬,还有这册手抄书,比那些俗不可耐的金银珠宝强上千倍万倍!”
“旁人送的不是金锭就是玉璧,看得我都腻味透了,也就阿姐晓得我偏爱这些清雅物件!”
闻时钦念及苏锦绣为自己备下这许多心意,心下暖暖意奔涌,当即便要回赠一份清逸情致,以酬佳人。
二人策马出城,抵达昔日未能同游的月栖滩。
夜色如绸,月华倾泻,滩头波光粼粼,似铺碎银。
闻时钦解缆撑篙,一叶扁舟载着两人,缓缓划入澄澈湖心。
船桨轻摇,破开粼粼波光,掠过垂岸的烟柳,途经题满诗赋的画桥,水声潺潺,满眸皆是清绝景致,恍若置身武陵源。
行至水中央,览尽湖光月色,闻时钦便泊了船,扶苏锦绣躺卧在舟中软榻上,自身亦侧身相陪。他解下身上大氅,细心裹在她肩头,将人揽入怀中。
抬眸是漫天星河,繁光点点垂落江心,与波光辉映,清宁又温柔,四下静得只余彼此呼吸。
苏锦绣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忽然记起醉春坊听闻的事,轻声问起了闻时钦的看法。
闻时钦听罢,沉吟一瞬,随即了然轻叹,“他还是归了。这五皇子,素来心比天高,终究是不肯屈居岭南的。”
苏锦绣抬眸,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你竟知晓他是天家皇子?”
“自然知晓。”闻时钦颔首,指尖摩挲着她的发梢,“且照此情形,我得赶紧把这官位辞了才好。免得他日兄弟阋墙,萧墙祸起,刀兵相向之际,殃及池鱼。”
他顿了顿,眉峰微蹙:“届时朝堂动荡,必欲逼我择主而事,万一站错了队,便是覆巢之下无完卵,麻烦着实不小。”
闻时钦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急切又带着期待:“辞官之事刻不容缓,而成亲更是急中之急。阿姐,咱们将婚期提前如何?待下个月成了亲,我们一同远离这是非之地。”
苏锦绣仰头在他下颌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笑意嫣然:“好,都听你的。”
湖面风平,船身轻晃,两人相偎依着继续闲话。
苏锦绣指尖拂过粼粼波光,温声道:“涉湘腹中麟儿,想来不出两月便要瓜熟蒂落了。前阵子得空,我替那孩子绣了几双小虎头鞋,缀了赤金小铃,又做了些襁褓、绒球小帽,只盼着他降生时,能穿得周正可爱。”
闻时钦眸色微动,沉吟片晌方开口:“你同我提这个……可是自己也存了念想?”
苏锦绣一怔,未料他会这般问,刚要应声,便被他伸手揽入怀中。他隔着厚重的锦氅,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小腹,动作轻柔。
“我并不盼着有孩子,也不喜欢。”
这话让苏锦绣愈发错愕,还未及细问,便听他续道:“前番兰姑娘来府中,我亲眼见她呕得撕心裂肺,后又闻她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我不愿让你受那九死一生的生产之苦,我见不得你半分损伤。这些磨难若要加注在你身上,便是万分之一,我也忍不得。”
“若孕中诸般苦楚皆能移于我身,我倒巴不得立刻有个孩儿,可偏偏是你要亲历这一切,思及此,便只觉心头发紧,难受得紧。”
“再者……”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执拗又缱绻,“咱们二人相守,这般光景已是圆满无缺。我不想有旁人介入,分去你的心神。”
前半段听得苏锦绣心头暖潮翻涌,后半段的缘由却让她忍不住笑出声,抬手轻点他的眉心:“你这心思倒真是别致。旁人皆说子嗣是夫妻情分的羁绊,能添天伦之乐,到你这儿,竟成了要提防的外人?”
“本就是如此。”闻时钦攥住她的手,愈发理直气壮:“我不管世俗如何言说,二人世界尚未尽享,谁也别想来扰了咱们的清净。”
苏锦绣听他这般执拗,心头又暖又笑,忽又忆及前几次行事,他们恣意纵性,全未顾及半分避忌。一念及此,耳根倏然泛红。
正怔忡间,腕间忽然一紧,闻时钦凑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狡黠的笑意:“阿姐,在想什么?”
苏锦绣脸颊更烫,正要闪躲,却被他按住肩头。他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不知怎得就猜到了她方才所思,气息缠绵:“那下次行事前,我戴上避子之物便是了。”
苏锦绣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哪里肯与他攀谈这般羞于启齿之事。她眼神闪躲,忙不迭岔开话题:“你、你大婚的吉时定了吗?是不是该提前拟好宾客名录,誊写请柬了?”
闻时钦见她这避之如虎的模样,眼底笑意翻涌,低低笑出声来:“阿姐怎么还这般容易害臊?咱们已有过数度温存,怎还谈此色变?”
苏锦绣被他说得耳根更红,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收了笑,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沉了沉,满是笃定:“婚事的一应事宜我都打理妥当了,你且宽心,无需烦忧半分。”
他细细道来,难免雀跃:“纳征的六礼之物早已备齐,金钗、绸缎、茶饼皆是上等。婚房设陈设全按你喜欢的雅致格调布置,喜服也定了,你那件是正红色蹙金绣鸾鸟纹褙子,配素纱中单,我则是绯红罗袍,腰间系玉带。请柬用的是澄心堂洒金宣纸,笔墨是上等徽墨,明儿一早便让人送到逢府及亲友宅邸。”
说着,他忽然话锋一转,眼底漾起化不开的温柔:“前几日我说外派公务,实则是去了青州猎雁。我先前写信与你提过,要让你成为汴京城最风光的小娘子,贺礼多得羡煞旁人。那些雁翎光洁、皮毛柔润,皆是上好的珍品,早已妥当收贮,就等大婚那日为你添彩,叫全城都知晓我闻时钦的娘子,最是金贵。”
越是无限趋近美好,心头反倒愈生恍惚,越觉得这光景虚浮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返程后,二人暂居逢府鹤唳亭。
闻时钦一夜未眠,指尖在昏暗中虚虚描摹着她的眉眼,撑着额角,凝望着她安然的睡颜。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默念着这句诗,又看着月光洒在她恬静的面庞上,清辉脉脉,更显得不真切。
心下既有拥着珍宝的滚烫,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
上天当真肯这般垂怜,肯原谅他过往的偏执,肯将这般好的她,稳稳送到他身边吗?——
作者有话说:标注: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引用自马致远《杂剧·江州司马青衫泪》
第93章 变故生 平地起风波,前尘难道破。……
纵是闻时钦算无遗策, 也扣下了张明叙,婚期诸事亦筹备得妥帖无虞,却仍难料变数突生。
这日他正欲策马赶往地牢,却被匆匆而来的莫辞拦在半途, 语声急切:“公子!逢府急报。老夫人仙逝了!”
待他奔赴逢府, 府中早已在筹备后事。
叶凌波满含歉意地扶住苏锦绣:“锦绣, 委屈你了。家中逢此大故, 按礼制丁忧不婚,你祖母仙逝未满周年, 喜事断不可操办, 你们的婚期,怕是要推至一年后了。”
苏锦绣随即颔首:“母亲放心,这些礼数我都知晓, 不打紧的。”
待二人行至廊下,苏锦绣神色淡然, 并无多少失落。于她而言, 两心既已契阔, 婚期不过是个形式,迟上一年亦无妨。
反观闻时钦,却是眉头深锁,神色沉凝得少见,往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荡然无存。
苏锦绣见他这般心事重重, 便放缓脚步, 轻声宽慰:“不必急于这一时, 不过一年光景,转瞬即过。”
闻时钦随即把苏锦绣搂到了怀中,苏锦绣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穿透衣帛,直抵心腑。
他们与逢老夫人本就非骨肉至亲,不过数面之缘,他定不是为老夫人仙逝而伤怀。
那究竟是为何?
她蓦地想起先前在绣巷故居的灶前,他也曾这般抱过她,这般惶惶怕过,这般战栗抖过。
苏锦绣当即回抱,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轻声问道:“你在怕什么呢?”
闻时钦只是缓缓摇摇头,低声道:“没什么。”
平地起风波,此前所择皆不知对错。
苏锦绣见他缄默不语间尽是心事沉沉,终是不忍。她缓缓松开相拥的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眸中盛着澄澈暖意与笃定:“无论是宦海沉浮的烦忧,还是婚事生变的波折,且想想,你我原是孑然一身、无物可系。后来所得皆是造化,纵使一朝失去,亦不过是还归本真,对不对?”
“别怕,无论如何,我都是同你一起的。”
闻时钦望着她眼底毫无半分犹疑的信任,心事终是稍稍纾解,缓缓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回应,身侧却忽闻逢寻急促的语声传来。
“思渊!”
苏锦绣见状,悄然收了捧着闻时钦脸颊的手,侧身与他并肩而立,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只见逢寻一身官袍整肃,面色沉凝,显然是急事在身,步履都带着风。
“思渊,御史台弹劾你私扣官员,此事当真?”
闻时钦略一怔忡,便如实颔首:“确有此事。”
“糊涂!”逢寻又急又气,声音不自觉拔高,“张明叙虽如今只是七品末官,可他昔年人脉盘根错节,理政之才亦不可小觑,未必就无卷土重来之力。此前那番风波不过是薄惩敲打,如今朝中派系分明,官家本就有意再起用他来制衡,你怎可如此行事?无论你与他有何私怨,也断不能擅自将人拘押!速速将他放了!”
闻时钦却未即刻应答,只抬眸问道:“御史台弹章,乃是哪位大人所署?”
逢寻见他神色从容,亦敛了几分急色,整肃衣袍恢复了端方姿态,目光扫过廊下疏竹,沉声道:“是御史中丞亲拟的弹章,已递至政事堂了。”
“你如今在朝中正是炙手可热之际,无需我赘言,亦该明晓功高震主的古训。你既掌兵符、又擅理政,锋芒过盛本就易遭侧目,怎还敢行此逾矩之事?”
苏锦绣闻得二人要论官场机务,便轻轻捏了捏闻时钦的手,柔声道:“你们议事,我便先回避了。兄长所言皆是肺腑,你且静心听之,莫要意气用事。”
闻时钦侧首看她,眸色渐柔,颔首应道:“阿姐放心,我省得分寸。”
苏锦绣这才颔首,提裙轻步离去,步履间不携半分尘扰,只留一缕淡淡的兰芷清香。
归至房中,她不自觉将那本绣巷杂记又翻了开来,逐页细勘,近来无半分相关载录。
而前世宿怨,杂记中仍凿凿可考。
闻时钦昔年最大罪孽,便是反噬恩主,致其流放途中备受凌虐,饮恨而终。
然此一世,她忆及过往点滴,二人从未有过谋面之缘。先前张明叙寻衅刁难自己时,闻时钦正浴血于朔漠沙场之上,并未亲身领教其龌龊。
所以这仇怨究竟是何时结下的,倒令人百思不解。
她又细思杂记所载闻时钦另外两桩罪孽。一则构陷同僚,二则拔老御史之舌。
最终还是合上册页,轻叹了口气。
既有逢寻在旁力劝,想来闻时钦终究会放了张明叙。待他归来,自己再温言婉劝,晓以利害便是。何况他不日便要自请罢官,远离朝堂纷扰,这些纠葛想来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后续数日,闻时钦果从逢寻之劝,释了张明叙。苏锦绣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只是他近来总早出晚归,行踪难测,倒叫人添了几分隐忧。
这日,苏锦绣应约往醉春坊寻玉笙商议开春绣活订单,踏入账房,便见玉笙眉峰紧蹙,满面悻悻,案上算盘掷得山响。
“这是怎的了?”苏锦绣轻步上前,温声问道,“是谁惹得你这般动气?”
玉笙抬手指了指外头,语气愤愤难平:“你且去瞧瞧凝珠那样子!失了个薄情郎便如丧考妣,整日愁眉锁眼的给谁看?我好心留她在此,她倒好,竟连分内活计都疏懒了。早知如此,便该将她逐出门去,看她离了我这醉春坊,还能投往何处,谁又会对她这般和颜悦色!”
昔年玉笙与凝珠皆是醉春坊艳压群芳的头牌,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谁曾想如今倒生出这般惺惺相惜的情分。
苏锦绣执起玉笙的手,温言劝道:“你别气,凝珠心里苦。她盼了那般久的归宿,终是落了空,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一场虚妄里,真情遭薄幸人辜负,一时难以自拔也是有的。你既念她孤苦,便多容她几分,我陪你去瞧瞧她便是。”
玉笙听苏锦绣这般一说,气便消了大半,只重重叹了口气,引着她往凝珠的住处去。
推开房门,一股清寂之气扑面而来。
凝珠正临窗而坐,身前妆台铜镜蒙尘,她一身皎皎素衣,流光暗蕴,却衬得身形愈发单薄。乌发松松挽着,泪痕未干。
此事本是愿打愿挨。
昔年凝珠与崔澄厮混时,苏锦绣便瞧得分明,风月场中浪子,素来心如转蓬,哪有几分真心可付。
这几日,她也偶有撞见崔澄,见他对新妇竟是殷勤备至,鞍前马后唯恐不周,偏宋仙蕙动辄侧目,连半分好脸色也懒得予他。
苏锦绣情路无多舛,遇的亦是良人。玉笙却曾遭情劫,自此恨尽尘间薄幸客,对男子便多了几分厌憎疏离。是以二人欲劝凝珠,却都未说到点子上。
苏锦绣温言劝道:“往后总会遇到更好的人。”
玉笙却愤愤道:“男人本就该死!”
这般冰火两重天的劝慰,非但未能解凝珠眉间郁结,反倒勾得她愁绪更浓,泪落愈频。
二人劝慰之语虽未叩凝珠心坎,然那份真切关怀与不离不弃的情分,终是如春风化雨,渐消她眉间霜雪。
半月后,凝珠面上平复了些,言行举止亦归常态,又重拾旧艺,于醉春坊重操故业。
她终究是当年艳压群芳的头牌,身段娉婷依旧,才情亦未减损分毫,登台不多时便再引瞩目。
谁知今日调试古琴,她指尖刚触琴弦,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便翻涌而上。房内景致清嘉,兰芷流芳,却愈发衬得那股反胃之意难遏,她仓促起身,踉跄扑至门外,干呕不休。
心头骤然一凉,一个念头如惊雷劈下。
凝珠定了定神,忙寻到玉笙,恳请她速寻良医来诊。诊脉过后,医家据实相告:“姑娘已有三月身孕。”
玉笙闻言,又气又急:“你真是愚不可及!咱们醉春坊从不逼良为娼,你怎这般轻身?崔澄那厮,既未许你凤冠霞帔,亦未予你片瓦遮身,不过几句浮言巧语,你便轻易委身?”
凝珠怔怔立着,神色茫然无措,不知是喜是悲。
喜的是,或许能借着这孩子,再与他见上一面。悲的是,这孩子生下来,终究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庶子,要么遭他厌弃,要么一生飘零,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崔府名册上,做个无足轻重的数字罢了。
凝珠心意已决,无论这孩子最终是福是祸,她总得见崔澄一面,探探他的口风,问个明白。
可崔澄自娶新妇后,便对她避之唯恐不及,连醉春坊的门都不肯踏进一步。崔府与宋府更是戒备森严,摆明了不许她这风月之人玷污门楣,断无让她近身的可能。玉笙亦将她看得严实,唯恐她自投罗网,徒增羞辱。
层层阻隔之下,凝珠束手无策,唯一能指望的,便只有苏锦绣。
第94章 风波起 痴心缠宿孽,羽箭射情天。……
节令已入孟冬, 朔风渐紧,今日却难得逢着个晴和日。
暖煦艳阳铺洒穹壤,将天地间的萧索寒气驱散了大半,竟有几分小春天气的温煦。
苏锦绣与闻时钦约好, 今日为祖母扫墓, 马车行至醉春坊外, 她记起为凝珠定做的新裳已妥帖, 便想着顺路送去,也好了却一桩小事。
醉春坊最里处的院子, 是凝珠的居所, 两侧亭台翼然,入院便有桂花拂面,清甜袭人。
踏入内厅, 便见暖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 暖意融融。
苏锦绣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坐定, 品了半盏清茗, 凝珠才迟迟掀帘现身。
凝珠接过锦裳道谢,目光却望向院外,轻声问道:“我见门口停着辆阔敞马车,想来是逢公子与你一同来了?”
苏锦绣颔首应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便欲告辞, 手腕却被凝珠陡然攥住, 力道颇紧。
她不解回头:“怎么了?莫非还有别的事?”
凝珠指尖冰凉, 力道却颇紧,眸中满是恳切与孤注一掷的决绝,低声将腹中已有三月身孕、欲见崔澄一面探问口风的诉求和盘托出, 末了又哀求道:“我只求见崔澄一面,探他半句口风。逢公子与他同朝僚友,若肯从中斡旋,我方能得偿所愿。”
苏锦绣心头一沉,左右为难。她不愿借与闻时钦的情分,令他涉入这风月纠葛。更何况崔澄对凝珠避如蛇蝎的态度,她早有所闻,此事多半是自取其辱。
她思忖着如何婉言回绝。
恰好此时,不知闻时钦是候得不耐,还是闲雅欲赏院景,竟已踏入这院落,登至二楼廊下,正朝她遥遥招手。
苏锦绣心头一暖,亦抬手回应,脚步刚动,手腕便又被凝珠死死攥住,随即肩头一沉,颈侧已贴上一片刺骨寒凉。
未及低头,便知那是匕首的锋芒。
“凝珠,你这是做什么?”
话音未落,凝珠便将匕首微微往里送了送,锋刃贴颈愈紧。
苏锦绣下意识往后闪退,却终究避无可避,颈间已被划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她心头一凛,便知晓凝珠此番并非戏言。
二人恰立院门口,正与二楼廊下的闻时钦遥遥相对。
闻时钦显然也瞥见了这等变故,瞬时又惊又怒:“姑娘有话好说!你是图财帛,还是有其他诉求,尽可明说,我皆能应你,你先放了她!”
苏锦绣耳后传来凝珠带着哭腔的颤音,对着二楼高声道:“唤崔澄来此与我见一面!”
闻时钦未作半分迟疑,当即吩咐莫辞速去请崔澄前来。随后他便拾级而下,目光始终紧锁着苏锦绣颈间的匕首,不敢有半分轻忽。
苏锦绣也连忙劝道:“凝珠,你把匕首放下吧,他已然遣人去请崔澄了。”
可这是凝珠唯一的救命稻草,匕首怎肯轻易离手,她呼吸急促,锋刃在苏锦绣颈口若即若离,细密的痛感丝丝缕缕渗入肌理。
谁也难保她不会失控。
苏锦绣闭目凝神,强自按捺住翻涌的心绪,再睁眼时,闻时钦已行至楼下,正欲抬步上前。
凝珠顿时厉声喝止:“退回去!再往前一步,我现在便抹了她的脖子!”
闻时钦立刻止步,缓缓举起双手以示没有恶意,语声沉缓而坚定:“好。崔澄已然在路上,即刻便到,你先平心静气,莫要冲动。”
闻时钦按凝珠的要求又退远了些,身后却忽然冒出几名侍卫,个个手持弓箭,箭尖寒光闪闪对准了这边。
苏锦绣一眼便知,若是凝珠敢松手,定会被一箭穿心。她忙又劝道:“凝珠,咱们好好说清楚,总比这样僵持着好。”
话音刚落,崔澄便到了。他原陪宋仙蕙于邻街铺肆甄选珠翠,莫辞寻来后,便即刻从侧门入坊,循二楼连廊缓步而来。
玉笙也闻讯赶至二楼,见状忍不住高声喝道:“凝珠!你这是做什么?锦绣往日待你不薄,苦口劝诫何止数番,你怎能这般对她?”
凝珠却没理会玉笙,目光死死锁在二楼的崔澄身上,眸中赤红未消:“三郎,你下楼来,与我入屋一叙,我即刻便放了她。”
崔澄此前已与宋仙蕙言明片刻即返,此刻立在连廊之上,神色淡漠如霜,全然无半分往日温情。他薄唇轻启,语声冷冽:“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不必进屋。你若敢伤苏姑娘分毫,楼下那位可不会让你善终。”
凝珠望着崔澄这般模样,又瞥见楼下闻时钦对苏锦绣那份焦灼难掩的忧心,两下对照,简直判若云泥。
她忽然低低冷笑一声,心头竟翻涌起重重妒意。原来,人命与人心,当真有天壤之别。
苏锦绣分明察觉到,颈间那柄因崔澄现身而稍稍松离的匕首,不知何时竟又寸寸贴近,锋刃抵着肌肤传来一阵锐痛,连皮下血管都似被扼住。
只需凝珠手腕微翻、稍一用力,自己便会如败絮般瘫倒在地,到那时,怕是连闻时钦焦急的眉眼,都未必能看清了。
崔澄心头不耐更甚,只觉这桩烂事纠缠不休,转身便要拂袖离去。
闻时钦见他这般冷硬凉薄,全然不顾人命,心头怒火暗涌如沸,当即就要率侍卫登楼,强逼他进屋厘清此事。
谁知崔澄转身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竟见宋仙蕙已款步而来,裙裾曳地如流云,尚带着市肆闲游的慵懒,可那双清眸已然落在院中剑拔弩张的乱象上。
他眉头瞬时紧蹙,宋仙蕙素来眼高于顶,若见了这般难堪场面,再知晓他与凝珠的旧情纠葛,以她的性子,定要大闹不休,甚至嚷着废了这门婚事。这门精心维系的门当户对之亲,岂非要付诸东流?
楼下的苏锦绣瞧着楼上暗流涌动,忙压低声音劝凝珠:“凝珠,为这般薄情负心之人,何苦玉石俱焚?你该知晓,便是他此刻松口认你,你也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你腹中孩儿,有我、玉笙,还有醉春坊的姐妹相帮照料,没了这负心郎又何妨?这般凉薄的父亲,反倒要让孩儿一生蒙羞。”
凝珠听着,眉尖微动,心头竟也掠过几分动摇。二人正默然对视,谁也没料到二楼变故陡生。
先前闻时钦已遣一名侍卫上楼传话,那侍卫刚至崔澄身侧,尚未开口,崔澄便猛地探手,夺过他手中弓箭。
他本就是风月场中常客,露水情缘如过江之鲫,从未有谁像凝珠这般死缠不休。早已许了千金作遣散之资,只当是年少荒唐一笔勾销,如今既得宋仙蕙这门当户对的良配,凝珠便成了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他眼底狠厉乍现,暗忖不如一箭斩绝,一了百了。不过是个风月女子,何足挂齿。
可转念一想,凝珠挟持的乃是逢辰心尖上的人,若稍有差池误伤了她,后续麻烦定然滔天。
崔澄凝神屏息,趁院中二人身影稍稍错开的间隙,指尖已然搭上弓弦,蓄势待发。
恰在此时,闻时钦已跨步登上传廊,见他这般狠绝姿态,不及细想,顺手便夺过身旁侍卫的弓箭。
几乎是同一刹那,崔澄指尖一松,箭矢携着破风之势,直朝楼下的凝珠射去。
苏锦绣正劝得凝珠稍稍松了些力道,骤闻箭啸,只觉寒芒扑面,竟连闭眼逃避的时间都无,只能惊惶睁大眼睛,眼睁睁望着夺命之矢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支箭破空而来,如流星赶月般直中崔澄射出的箭身,两箭相击,一声脆响,那致命一箭竟被生生撞偏,死死钉在旁侧的廊柱上,箭羽兀自簌簌颤动。
凝珠惊得魂飞魄散,直直地瘫坐在地,她抬眸望穿半庭,楼上那道曾许她海誓山盟的身影,此刻竟携致命冷箭欲取她性命,脏腑俱恸之下,再无半分起身之力。
苏锦绣强撑着摇曳身形稳住脚跟,便见玉笙自楼上踉跄奔下,神色慌张。余光瞥处,纵使隔着错落花影与半座庭院,亦能望见闻时钦立于回廊之上怒发冲冠。他猛地掷却弓箭,旋即大步上前,死死攥住崔澄衣襟,周身戾气如焚。
她忙嘱玉笙好生照看凝珠,自身则提裙快步往楼上奔去。刚踏入连廊,便见不远处闻时钦已将崔澄按仆于地,拳风凌厉,一拳拳砸下去,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怒。
苏锦绣深知崔澄为除凝珠,竟全然不顾她的安危,此番行径着实该受惩戒。可崔澄自幼便是文弱书生,哪禁得住闻时钦那上过沙场、饱经锤炼的铁拳。
不过一拳落定,崔澄已是口鼻溢血,狼狈如丧家之犬,再无昔日风雅之态。
苏锦绣连忙上前拽住闻时钦的臂膀,将他拉起:“好了好了!我无恙,没有伤到!”
闻时钦被她半抱着起身,怒火仍未平息,指着地上的崔澄怒喝:“崔三郎!你明知我阿姐在她身前,还敢贸然射箭,是活腻了不成?”
崔澄瘫躺在地,面额青红交加,唇角血沫蜿蜒,却忽然扯出一抹诡谲的笑。
恰在此时,宋仙蕙已拾级而上,踏入连廊。她与崔澄虽无深厚情意,可眼见自家夫君被打成这般模样,终究顾念夫妻名分与家族颜面,上前不冷不热地问了句:“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崔澄眼底精光一闪,他方才本就是故意激怒闻时钦,这般一来,在宋仙蕙面前便成了十足的受害人,先前与凝珠的纠葛反倒无人细究。
当下他顺势作可怜之态,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数声,声音虚弱如风中残烛:“六娘,我……我不过是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却遭逢兄这般痛殴,险些性命不保……”
闻时钦见他这般惺惺作态,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就要上前再斥,却被苏锦绣死死拉住手腕。她对着闻时钦摇了摇头,低声劝道:“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先下去吧。”
避入马车,隔绝了院中风月痴缠与尘嚣纠葛,车帘落下的刹那,闻时钦便将苏锦绣紧紧拥入怀中,头颅深深埋进她温热的胸前,竟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童般恸哭起来。
苏锦绣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温声软语地安抚。
闻时钦抽噎着稍稍抬身,目光落在她白皙颈间那道浅浅的血痕上,伤痕已结痂,如梅萼点雪,却依旧刺目。
他心头一窒,痛楚与后怕如惊涛翻涌,喉间哽咽难言,又再度埋头,将她搂得更紧,呜咽之声断断续续溢出:“我真该砍了他们的头!……真该将这群魍魉斩尽杀绝!那风月女子,还有崔澄,一群疯子!差点……差点……”
“没事了……没事了……”苏锦绣抬手抚上他的脸,额头与他相抵,“凝珠方才在我耳边说了,不论今日见不见得到崔澄,她都不会伤我。她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她深知,若不是自己死死拦着,以闻时钦此刻焚心蚀骨的怒火,定要折返回去,让那庭院化作修罗场,血溅三尺。
马车轆轤碾过青石板,渐行渐远,苏锦绣依旧窝在他怀中,掌心贴着他的背脊,一遍遍地轻拍安抚。自己颈间血痕未消,却要先将他翻涌的情绪妥帖安放。
闻时钦的哭声渐歇,气息慢慢平复,可后怕仍未消散。他收紧双臂,将她嵌在怀中,声音沙哑又着颤意:“阿姐……方才若那箭偏得半分,你当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便当场随你而去,绝不独活。”
他恍惚想起上一世,自己孑然一身返回绣巷,也是用一把短剑了解了自己,自刎谢世,原也没什么可怖。
苏锦绣闻言,心头一紧,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嗔道:“别说傻话!咱们要好好相守一辈子,岁岁年年,可不许再提这些不祥之语。”
“嗯,不提了。”闻时钦将脸埋在她发间,汲取着她的气息,声音温顺下来,“要与阿姐过一辈子。”
他那颗惊悸不安的心,总算渐渐沉静。
苏锦绣本想劝他莫要轻言生死,可瞧着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为自己的担忧,那份掏心掏肺的真切,让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化作更轻柔的安抚,在他耳畔低低呢喃。
第95章 吊胃口 不羡天伦乐,唯思与卿同。……
苏锦绣毫无预兆地病倒了, 高热焚骨,昏迷病榻。
这便是她沉溺当下温情,全然抛却绣巷杂记中警训的果报。
闻时钦自然不会轻饶崔澄,此番却未再动拳脚, 只寻了由头, 略施手段便令其行差踏错, 终遭贬谪。
这构陷同僚的行径, 恰是杂记中所列三大恶事之一。纵使此番所陷非前世那位同僚,可恶因既种, 终究难逃因果循环。
病势愈发沉疴, 苏锦绣如初到这儿时那般高热灼体,卧床不起,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
闻时钦急得五内俱焚, 遍访天下杏林圣手,良方奇药试遍, 却依旧收效甚微。直至一个风雨如晦、雷电交加的深夜, 他孤身跪在佛殿之中, 额头叩得青红交错,对着满殿金佛青灯立誓,愿折损自身阳寿,换她一线生机。
昏昏沉沉,只觉魂魄在暗潮里浮荡, 不知何来, 不知何往。
额角突突地跳, 痛得像是要裂开,耳畔却有泣音,一声声唤着“是我的错”, 缠得紧。
苏锦绣终是缓缓启开眼睫,混沌眸光中,只觉掌心一片湿热黏腻。
凝神细望,方见自己指尖正轻贴着闻时钦的面颊。他伏在榻边,竟似盹着了,却仍泪落如断线珍珠,簌簌滚落在她掌心,直浸得心底一片寒凉。
她拇指微不可察地一动,闻时钦本就悬着心未曾睡沉,当即惊觉睁眼。
“阿姐,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
苏锦绣喉间干涩,竟发不出半分声响。闻时钦忙不迭转身,倒了盏温凉适宜的清茶,又小心翼翼将她揽起,动作轻柔地喂她几口。
几口温水入喉,苏锦绣方觉喉间润泽,渐生气力。
“阿姐,你险些吓死我。”他指尖抚过她依旧微凉的脸颊,眼底满是后怕与疼惜,“怎就毫无预兆地病倒,气息弱得险些……我的心都要碎了。”
苏锦绣见他鬓发凌乱,憔悴得判若两人,心头酸涩不输于他。
然此刻,她更先触到书中任务的森然威力,便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勉力问道:“你……你可是报复了崔澄?”
闻时钦一愣,随即探了探她的额温,感知那灼人的热度已然褪去,这才如释重负,将她轻轻拥着躺回床榻:“是,我略施手段,已让他付了代价。”
苏锦绣心中了然,一股宿命的无力感如潮水漫来。
难道有些事,终究非人力所能逆?
天地间自有定数轨迹,纵使百般规避,仍难逃重蹈故错的樊笼。
闻时钦将苏锦绣紧紧搂在怀里,听她絮絮叨叨地开口:“阿钦,你信因果报应、怪力乱神吗?”
他本是不信的。
疆场之上,他斩将搴旗、杀人如麻,双手染血何止百千。前世更造下滔天罪孽,若果报不爽,他早该万劫不复。
可此刻见她从病中醒来,那些往日里为求她平安而焚香叩拜的虔诚,忽而就有了真切的落点。
他喉结滚动,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信。”
苏锦绣回头望他,眼里带着试探,见他点头,便缓缓道出了自己此番生病,原是因他此前给了崔澄一个下马威。她还记得之前老御史曾弹劾过他,想来这便是后续的牵连,遂殷殷叮嘱,万勿再寻那老御史的晦气,徒增业障。
闻时钦一时怔忡,荒谬感瞬间涌上心头。
难道他多做一件恶事,即便是事出有因,业报也要悉数落在她身上?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她苍白的脸色压了下去——他受不住这个结果。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鬓发,顿了顿,他一字一句承诺,“好,我绝不会动那御史分毫。只要阿姐能健康平安,我什么都愿意做。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沾这些纷争。”
然后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微颤:“只是……辞官之事,非我想的那般简单。我如今在外乃逢家嫡子,今时今日又是朝中仅堪一用的武将,官家虽对我心存忌惮,却不得不倚重我的武略,想要脱身,怕是尚需些时日。”
苏锦绣闻言,轻拍他环在自己腰侧的手,声音柔而坚定:“无妨,我等你。你只需谨言慎行,待风波稍定,咱们自会寻得良机,安稳远走。”
如此静养半月,苏锦绣气色渐复,身子也渐好。
闻时钦先前那些睚眦必报的脾性,那些藏于暗处的筹谋算计,在险些失去她的锥心之痛后,尽数化作隐忍退让。
纵有旁人寻衅,纵使朝堂暗流涌动,他亦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皆敬而远之,半分不敢逾矩。
他再也禁受不起分毫差池,更不敢赌那所谓因果,再将她推向病榻边缘。
这夜,月凉如水,银辉漫洒侯府梨园戏台。
闻时钦携苏锦绣围着暖毯火炉,倚坐廊下软榻。
台前弦索初张,正待梁祝开篇。
忽闻步履急促,苏锦绣抬眼便见莫辞一身青衣沾露,禀报叶家夫人临盆的消息,随后二人即刻束装奔赴叶府。
踏入府中时,婴孩已然降生。兰涉湘本就精通医理,孕期调理得宜,生产时并未受多少苦楚,顺顺利利诞下一名男婴。
屋内情形却颇有意思,几个接生婆子抱着襁褓中的孩儿,立在一旁,无人问津,满室人潮皆围在兰涉湘身旁。叶九昭疾步奔至榻边,眸中满是焦灼与疼惜。苏锦绣亦紧随其后,握着兰涉湘的手细细问询安好。
闻时钦身为外男,不便擅入内闱,遂于外间择位立定,目光落向接生婆怀中的婴孩。
那孩儿已擦拭得洁净干爽,初临人世的啼哭歇了,此刻正敛了气息,安安稳稳沉睡着。
他下意识伸出手掌比量,孩子竟堪堪盈握,瞧着眉目舒展,倒是乖顺得很。
苏锦绣在屋内细细慰问过兰涉湘,待她安卧歇息、静养元气,方与叶九昭一同掀帘而出。
她抬眼便见闻时钦正对着襁褓,以掌心轻轻比划那婴孩的大小,神色间满是新奇与无措,不由得笑出了声。
“做什么呢?”
闻时钦闻声回头:“阿姐,这娃娃竟这般小,感觉我一手便能拢住。”
苏锦绣探首望去,那孩儿肤色莹白,此刻正安详酣眠,两只粉雕玉琢的小手蜷在身前,宛若初生的嫩芽。
她不禁莞尔道:“对呀,本就是这般小。你当世间孩儿生下来,皆是能抱在怀里晃悠的大小么?”
苏锦绣向接生婆子轻声讨了那婴孩,小心翼翼抱入怀中。襁褓触感绵软,她忍不住屈指,轻轻戳了戳孩儿莹白的小脸颊,触感也温软。
叶九昭见状,即刻快步趋前,目光灼灼落在自家儿子脸上,细细端详那皱巴巴却眉眼分明的小脸,鼻尖微酸,眼眶竟红了,险些落下泪来。
他定了定神,又向接生婆子虚心请教了抱婴的诀窍,这才从苏锦绣怀中接过孩儿,双臂微屈,动作轻柔得宛若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将那软嫩的小身子护在怀里。
闻时钦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叶九昭从苏锦绣怀中抱过孩子,指尖不慎擦过她的柔荑,心头莫名涌上一阵酸意。
他长臂一伸,猝然将苏锦绣的腰往身侧一带,她毫无防备,软身撞在他精挺的腰腹上。可她的目光仍胶着在那襁褓上,只抬手虚虚拨了拨圈在腰间的手,挣不脱,便也作罢,任由他这般牢牢箍着。
苏锦绣瞧得满心欢喜,扭头时见闻时钦敛了笑意,却仍难掩兴奋,仰头对他道:“阿钦,这孩子未降世时,便已认了我做干娘,往后是不是也该唤你一声干爹?”
闻时钦乍闻“干爹”二字,喉间的笑意险些破功,抬手挠了挠鬓角:“你既要做他干娘,那我自然是他干爹。”
纵然归途上两人仍念着那襁褓稚子,言笑间尽是夸赞,可行至半途,闻时钦却忽然沉了声,坦言自己并无生养子嗣的念想。苏锦绣依着他的心意,温声应了几句,随后便倦意翻涌,直要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苏锦绣似闻他在耳畔絮絮叨叨,又被他以指腹轻轻捏着脸颊晃了晃。
“现下已是寒风呼啸,怎好在此睡去?仔细染了风寒,回去泡个热水澡再安歇,听话。”
苏锦绣懒得动弹,只往他怀里缩了缩,径直趴伏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闭眼续眠。
闻时钦无奈,只得寻了话头絮絮说道:“阿姐,纵使祖母已逝,你我身为逢府中人,名分上难成夫妻。可旁人却不受这丁忧桎梏,近来明里暗里想往我府中塞正妻的贵胄世家,或是想送美妾的勋戚之家,竟有不少,扰得我头疼不已。”
这话入耳,苏锦绣瞬时清醒了几分,抬眸望他:“所以呢?”
闻时钦偏生住了话头,只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头望着她,神色莫测。
苏锦绣被他这模样激得睡意全无,抬手便往他腰腹软肉上掐去,掐完指尖又转了方向,轻轻拧住他的耳垂,咬牙道:“你什么意思?闻时钦,如今倒是越发胆大了,敢拿这话吊着我?”
“哎呦——阿姐松手,快松手!”闻时钦忙抬手去掰她的手指,笑意却越发明朗,“我都还没说下文呢,你怎就这般心急,反倒疑心起我来了?”
苏锦绣白了他一眼,在闻时钦看来,却是连娇带嗔,他心头顿时漾起满溢的欢喜,低头将她抱得更紧,才沉声道:“如今朝野之上,不少勋贵世家都存了这心思,倒也罢了。可我最怕的是,官家日后想起这层,拿世家女子赐婚于我,立为正妻,借联姻制衡我手中兵权,这才是最难抵挡的。”
苏锦绣闻言,方才的娇俏褪去,眉心微蹙,当真琢磨起来,片刻后抬眸望向他:“那可如何是好?”
闻时钦等的便是她这句,胸有成竹地勾了勾唇角:“我倒有一计,可一劳永逸。”
第96章 十房妾 虚名十院妆,心属一娇娘。……
近日京中风头最劲的, 莫过于镇远侯府小侯爷的一桩奇闻,霎时间传遍九街十八巷,成了官宦贵胄、市井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先前那小侯爷少年成名,战功赫赫, 又是一品逢府嫡脉, 本是京中无数勋贵眼中炙手可热的金龟婿, 踏破镇远侯府门槛想结亲的世家不计其数。
可谁曾想,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这位小侯爷竟高调纳了十房美妾入府, 且个个都是秦楼楚馆中色艺双绝的风月佳人, 消息一出,满京哗然,直教众人惊掉了下巴。
往日里那些盼着将嫡女嫁入侯府的勋贵之家, 此刻俱是避之若浼。他们暗道这小侯爷如此沉溺风月、放浪形骸,自家娇养的嫡女嫁过去, 岂不是要受妾室磋磨, 跳入火坑?而那些想往府中塞美妾讨好他的人家, 见状也熄了心思,侯府新纳的姬妾皆是才貌卓绝、技艺超群之辈,自家预备的人选与之相比,相形见绌,也不再好意思开口。
连官家先前隐约流露的、欲以世家女子赐婚制衡他的心思, 也因这一出彻底搁置。毕竟若真将名门贵女指给他, 无异于把人推入火坑的后宅, 非但制衡不成,反倒落个苛待臣女的名声。
今个苏锦绣自华韵阁匆匆折返逢府,只因叶凌波遣人传讯, 言有急事相商。刚踏入自个儿院落,便见叶凌波满面急色,一把攥住她的手,不由分说便将她引至厅内。
待得屏退左右、阖上厅门,待二人分主宾坐定,叶凌波几番欲言又止,眉宇间满是焦灼与疼惜。
苏锦绣瞧她神色不对,率先开口问道:“母亲,您这般急着唤我回来,究竟是怎的了?瞧您面上满是急色。”
叶凌波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语气满是疼怜:“锦绣啊,委屈你了。二郎……他莫不是叫邪祟夺了舍?竟做出这等惊世骇俗的荒唐事!你且宽心,莫要暗自垂泪,我与你父亲自会为你讨回公道。他既敢做这负心薄幸郎,便要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住这后果!”
苏锦绣怔愣片刻,方知叶凌波是听了京中流言,忙执起她的手细细解释:“母亲,二郎此番并非荒唐,实则是釜底抽薪之计。丁忧之期未过,朝野上下总有人想往他府中塞妻送妾,或为联姻制衡,或为攀附讨好,防不胜防。他索性纳下十房美妾,反倒能堵死旁人的由头,既断了世家结亲的念想,也绝了官家赐婚的可能。这都是我们事先商量妥帖的,您大可不必忧心。”
叶凌波闻言一怔,眉峰微蹙,将其中利弊从头到尾忖度了一番。再抬眼时,见苏锦绣神色笃定,眼底毫无半分怨怼与疑惧,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地。
她轻轻拍了拍苏锦绣的手背,又气又无奈地叹道:“你们啊……罢了罢了,虽惊世骇俗,倒也是眼下最管用的法子。”
苏锦绣先前在逢府曾习得几分点茶绝技,此刻便引着叶凌波往茶厅漫步。
炉上清泉沸鸣,她取了龙团胜雪,碾末、过罗、注汤,茶匙轻搅间,乳白浮沫渐起。
她一边专注打茶,她一边续道:“母亲有所不知,二郎纳的十房美妾,原是醉春坊一众想脱贱籍的名伶头牌。前番接入府中不过是掩人耳目,转瞬间便已放她们归去。不仅让她们弃了艺名,重拾本名,还遣人送离汴京,另寻安身之所,外人自然无从知晓。再者,每位都给了数倍于寻常人家的资财,足够她们安稳过几辈子了。”
叶凌波望着盏中细腻的沫饽,听着这番周密安排,不由得轻叹:“你们这般同心一体,遇事又能这般周全考量,想来再大的难事也能从容渡过。倒是我瞎操心,平白添了许多忧虑。”
“哪能是瞎操心呢?”苏锦绣捧着茶盏,仰头冲叶凌波笑眼弯弯,眼底满是孺慕,“有母亲这般疼惜关怀,便是日后真遇着什么不妥,想来也有母亲为我撑腰照料,我心里欢喜得紧呢。如今只想着多在母亲跟前撒撒娇,让母亲多疼我、多惯着我才好。”
叶凌波被她这番软语说得心头熨帖,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茶厅内茶香氤氲,伴着二人的笑语盈盈,暖意融融,满室舒心惬意。
与叶凌波叙罢家常,苏锦绣便动身返回镇远侯府。依着莫辞的指引,知晓闻时钦在书房理事,她遂径直往书房而去。
未及门前,便听得屋内传来一阵男子的哭嚎声,嘶哑凄厉,不似闻时钦的声息。苏锦绣心下生疑,抬指便轻叩门扉。
门应声而开,闻时钦立在门内,一身玄色窄袖蟒袍,金纹暗绣,勾勒出挺拔身姿,面容却凝着几分冷冽。
苏锦绣目光越过他往屋内探去,却见地上匍匐着一人,正撒泼打滚、涕泗横流。
她当即拨开闻时钦的臂弯,莲步轻移入内,便见地上那人哭得力竭,侧身躺卧,双手死死掩面,不肯展露半分容颜。
苏锦绣蹲下身,越瞧越觉身形熟稔,索性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掀开他的手。
竟然是谢鸿影。
谢鸿影一见是她,像是溺水之人得遇浮木,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哭喊不已:“巧娘!巧娘救我!”
苏锦绣被他这狼狈模样惊得一愣,转头望向立在门旁、神色冷冽的闻时钦,复又回眸看向泪眼婆娑的谢鸿影,不禁蹙眉问道:“这是怎的了?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她直起身正要追问缘由,谢鸿影却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小腿,哭哭啼啼不肯松手。
闻时钦见状,一股无名火直冲斗牛,随即眉峰倒竖,冷喝一声:“放开她!”
“我不放!死也不放!”谢鸿影哭得涕泪横流,死死箍着她的腿,“我不要参军!闻时钦,我招你惹你了?你凭什么把我这兄弟往军营里送?我好不容易自青州脱身,只想过几天好日子,我不要去当兵!巧娘,你快救我!我真的不想去!闻时钦,我恨你!”
苏锦绣一时茫然无措,然她深知此事绝非无的放矢,于是她欲拉谢鸿影起身,奈何他抱得紧实,她弯不得膝,只能碰到了他的脸颊。
这一幕落在闻时钦眼里,却宛若她在温柔抚摸安慰谢鸿影,他攥紧拳头,破天荒地直呼了其名。
“苏锦绣!”
苏锦绣心头一跳,连忙收回手,直起身干笑两声,又转向地上的人:“鸿影,你先起身,有话不妨从长计议,我替你周旋便是。”
谢鸿影这才单手死死拽着苏锦绣的裙裾,抽抽噎噎起身,躲在她身后,避闻时钦如蛇蝎。
闻时钦叉着腰别过脸缓了一会,随后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缓声道:“谢鸿影,此番遣你去历练,前路我已探明。这队兵士不过是应对一场小股寇匪的侵扰,绝非九死一生的恶战,你且放心,我已妥为部署,绝无性命之忧。”
“纵是无虞,我也不欲去!”谢鸿影梗着脖子,语气仍带着执拗。
闻时钦眉峰一挑:“此事由不得你。我已为你递了军籍文书,如今旨意只差临门一脚,你若执意推脱,便是抗旨不遵,届时可不是不去便能了结的。”
谢鸿影闻言,长叹一声,方才压下的哭腔再度爆发,对着苏锦绣哭诉:“巧娘,你瞧瞧他!如今他越发无法无天,竟连我的去路都要摆布!巧娘,我真的不想去,那军营之地,岂是我这等闲散人能待的?”说着,便要扑上前去抱苏锦绣的胳膊。
闻时钦忍无可忍,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得离苏锦绣足有丈许远,力道虽重,恳切道:“你且信兄弟这一回!此番绝非害你,实是为你长远计!”
苏锦绣无奈,只得耐着性子温言劝抚谢鸿影,许了他三日之内必有交代,才总算将这缠人的主儿送走。
折返书房时,却见闻时钦指尖捏着一只白瓷茶盏,盏身已裂出数道细纹,他静坐案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沉沉锁着她。
苏锦绣刚迈步上前,便被他猛地揽住腰肢拉近,旋即被稳稳置于膝上从后方围抱住。未等她反应,他俯身便往她纤细的脖颈处咬了一口,带着泄愤的力道。
苏锦绣吃痛,抬手拍了他一下,蹙眉嗔道:“你这是怎的了,平白发疯?谢鸿影本就不是吃军营苦的料子,你何苦这般逼他?”
闻时钦伏在她颈间,呼吸粗重灼热,带着难言的委屈,闷闷问道:“阿姐,你也觉得我不讲事理,是无缘无故把他往火坑里推,是不是?”
苏锦绣心底暗忖,可不就是如此?
但见他这副沉郁又带些执拗的模样,知晓他此刻心头正憋着气,若是直说,指不定还要再咬自己几口,遂语气放柔:“自然不是。你向来行事有分寸,这般安排,定是有你的缘由,不妨与我说说?”
闻时钦伏在她颈间,呼吸粗重得烫人,被满心翻涌的醋意与委屈裹挟,不知如何措辞——总不能道破前世谢家满门抄斩的惨状。
他分明查清了底细,谢家靠漕运积财,却无官身庇护,早被漕运总督一系视作肥羊,暗中伪造账目,诬陷谢家私吞朝廷漕银。那笔被觊觎的银子本是谢家周转之资,如今成了抄家灭族的祸根,唯有让谢家以资助军需名义捐作军饷,再让谢鸿影主动投军,这样既能给银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去向,堵住构陷者的嘴,更能借军籍护住谢家满门。
闻时钦低头,又在她颈间狠狠咬了一口。
“阿姐,”他声音沙哑,满是不甘的怨怼,“你是不是心疼他?是不是觉得我无理取闹,逼着他做不愿做的事?”
闻时钦抬手,指尖用力捏住苏锦绣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语气又酸又涩:“我方才算是看清了。你能这般温言软语抚慰我,也能这般耐心哄着旁人,倒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个好弟弟要护着?先前我还傻傻以为,你待我是不同的,原来都是一样的周全体贴。我真是被你骗得好苦!”
“你胡说什么!”苏锦绣又气又笑,抬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我哪有那么多好弟弟?自始至终,不就你一个吗?”
闻时钦眼眶都红了,只差没气哭,偏头躲开她的手,语气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执拗:“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摸他的脸,还耐着性子哄他,他抱着你腿哭,你也不推开!原来这阿弟的位置,从来不是我一人的,全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闻时钦说罢,竟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颤,倒像是在暗自垂泪。
苏锦绣坐在他腿上,只觉哭笑不得。两人早已情根深种,肌肤之亲、山盟海誓皆已过,只差临门一脚的婚嫁,他竟还揪着这点小事钻牛角尖。她一时竟不知如何辩解,只能软着语气唤他:“阿钦……”
话音刚落,闻时钦猛地放下手,眼底还带着水光,却骤然翻起了旧账,语气又酸又硬:“哦,我倒想起来了!先前我们还没走到一处时,你不就想嫁谢鸿影吗?差一点就真嫁了!你还当着谢夫人的面夸他,说他是世间最好的儿郎!”
他发颤控诉:“那日在谢府的假山底下,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明明白白!”
苏锦绣张了张嘴,万万没想到他竟翻出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结结巴巴道:“你、你当时在?……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糊涂话了!”
“糊涂话?”闻时钦抬眼,眼底水光未散,语气却带着尖刻的酸意,“当日若不是我豁出去对你发脾气、掏心窝子,凭你这温软性子,怕是早抵不住谢夫人三番五次的撮合攻势了!是不是我今日,还得恭恭敬敬叫你一声谢夫人?”
苏锦绣被他缠得实在不耐,猛地从他膝上站起身,可话到嘴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又狠不下心来呵斥。
“你、你你你……我……”
闻时钦就那样坐在椅上,仰头望着她,神色落寞又委屈:“怎么?一提到谢鸿影,你连抱都不让我抱了?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
他说着,便瘫靠在椅背上,抬手以小臂掩住双目,整个人微微颤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废与失意。
苏锦绣这下是真没辙了,说好话他听不进,说硬话又舍不得,只能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软着语气哄道:“闻时钦,你别闹了行不行?我真没那般想!我知道你行事向来有分寸,定是为了他好才这般安排……别哭了呀。”
她说着,便想去扯他掩目的手,可他却纹丝不动,反倒将胳膊收得更紧了些。
“行了!”
苏锦绣被他闹得没了办法,猛地一使劲,将他掩目的胳膊扯开。
哪料他竟是真哭了,眼眶红得厉害,泪珠顺着俊朗的脸颊滚落,分明是些子虚乌有的纠葛,竟让他哭得这般动容。
“就这点往年旧事,也值得你哭成这样?”苏锦绣又气又心疼,抬手用帕子给他拭泪,又俯身在他额间轻轻亲了一下。
“你呀,空有夫君的名分,偏生带着副外室争风吃醋的气性与做派。”她忍不住嗔了一句。
闻时钦吸了吸鼻子,哭得直抽抽,却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你还知道我是你夫君?”
其实听到“夫君”二字,他心里早软成了一汪春水,身子都透着股酥麻,面上却依旧倔强。
“不然呢?”苏锦绣挑眉,“你不是,那谁是?”
“你得证明给我看,你心里只有我。”他攥着她的手,眼底还挂着泪。
“行,要怎么证明?”苏锦绣脱口而出。
随后便觉得不妙。
果不其然,闻时钦当即起身,拽着她往书房最里间去。
关窗、拢帘一气呵成,将白日天光尽数隔绝在帘外。
他直直躺倒在软榻上,利落拨乱衣襟,玄色衣料松垮滑落,露出沟壑分明的胸肌与线条流畅的腹肌,在昏暗光影里泛着蜜色光泽。
苏锦绣见状,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又忙别开眼强行克制。
这可是青天白日……
偏闻时钦不肯放过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腰腹,眼底燃着灼热的光,蛊惑道:“阿姐。来呀,方才不是答应要证明吗?”
第97章 囚宫闱 一朝牵软肋,不战屈君前。……
自闻时钦上次知晓苏锦绣的骑术是易如栩所授后, 便醋意翻涌,固执地将以后授她驭马诀窍的事揽在自己身上。
只是于苏锦绣而言,这驭马课业里,总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题。
策马需先坐得稳当, 而后小腿轻轻夹紧马腹, 指尖松松拢着缰绳, 马儿便会顺着心意款款前行。
可偏生这匹马儿性子烈, 易被周遭动静撩得兴奋,或是骤然扬蹄跃起, 此时闻时钦便会反复低声叮嘱:“阿姐放松些, 腰肢软一点,别绷着——越紧,它便越烈。”
她偏生做不到, 越是慌乱,便夹得更紧, 马儿便会被这力道催得撒蹄狂奔。她怕得心尖发颤, 又难以自控地将马腹夹得更紧。
如此恶性循环, 每次骑至半途她便气喘吁吁,尤其是爬坡登顶的颠簸里,身子随着马的腾跃上下起伏,时常吓得哭喊出声。
这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马儿发狂奔跃时,闻时钦怕她不慎坠马, 早用鞍鞯将她的腿牢牢锁在马腹两侧, 自己则贴身而上, 双手牢牢嵌住她的腰,教她跟着马的节奏沉腰、抬臀。
“跟着我动,”他的声音低哑得裹着蜜, “别慌,我托着你呢。”
腰腿是稳住了,可马儿发狂上坡、肆意腾跃时,她上半身晃得如雨打浮萍,无依无靠,唯有下半身与马儿牢牢贴合,每一次颠簸都顺着肌理传至四肢百骸,教她魂飞魄散,只能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闻时钦偏是个严师,哪怕路程不过半个时辰,也非要她骑完全程,才肯让她软在马背上休息。
而后他会俯身,用下巴蹭蹭她汗湿的鬓角,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泛红的耳廓,低语夸赞:“阿姐骑得真好,这般乖,倒没枉费我教你这许久。”
苏锦绣自野外驭过那匹烈马归来,浑身骨头似被拆过重组,软得没力气。回府后倒头便睡,从日头正中到暮色四合,连梦里都是颠颠簸簸的,直到腹中饿得咕咕作响,她才揉着惺忪睡眼,慢悠悠从榻上坐起来。
往日每次骑完马,闻时钦的善后向来周到——会亲手喂她喝温热的水,用软帕细细替她擦去汗渍,末了还黏黏腻腻地抱着她,温声软语地夸赞不停。
可这次醒来,榻边空空如也,并未见到他的身影,苏锦绣心里反倒掠过一丝惊讶。
她起身扬声唤外间丫鬟把步月和裁云叫来。两个都是漱石居跟惯了她的小丫头,闲时学了些灵巧发髻样式,她便一并带了来侯府。
“就在外间梳洗吧。”苏锦绣轻声吩咐。
步月攥着桃木梳,小心翼翼梳理她散落的青丝,挽了个简单温婉的垂挂髻,簪上支小巧素银簪。裁云捧着淡紫素衣,踮着脚帮她换好,又拢上同色暗纹披风。
这是两个小丫头第一回在书房给她梳妆,她们抬眼瞥见姑娘面上透着水润红晕,余光又扫到里间榻上一片凌乱,顿时红了脸蛋,抿着唇垂首敛目,连手脚都放得更轻,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又是同前几日一样,一连两三日都不见闻时钦的踪影。苏锦绣摸不清他在忙什么,只知华韵阁近日接了桩御派要差,今日她倒要进宫一趟。
原是皇后即将临盆,内务府宫廷纹绣局要赶制一套麟趾呈祥的襁褓与祈福锦缎,不仅要遍绣麒麟、玄鸟等寓意瓜瓞绵绵的瑞兽祥纹,更需以柔糯冰纨为底,绣制安神定惊的暗纹符箓。
局中绣娘虽皆为巧手,却对符箓纹样的勾勒分寸与丝线晕染之法莫衷一是,故特传召她这民间绣艺翘楚入宫,共商纹样排布之妙与针法融贯之诀。
得入文绣局时,苏锦绣甫一踏入朱漆大门,便觉一股熟稔感扑面而来,恍惚似旧地重游。
门内影壁巍峨,前峙两尊青铜狻猊,兽首衔环。院内殿宇错落,各司其职井然有序。西殿专司纹样设计,东殿是绣作之所,北殿则掌理物料收发,往来皆是各宫的宫女嬷嬷,捧着锦盒绫缎,低声说着差事。
苏锦绣未曾有人指引,足下却似有灵犀牵引,竟自主朝着主殿方向行去,她自己也觉诧异,分明是头回入宫觐见此处,竟对格局路径了如指掌。
未及踏入主殿丹陛,便见一名身着石青宫装、腰束鸾纹玉带的大宫女疾步而来吩咐:“苏姑娘,皇后娘娘于坤宁宫久候,特命奴婢前来相请,敢劳姑娘移步随往。”
苏锦绣心头暗生疑窦。
她本是来与文绣局诸人共商绣事,不过一介民间绣人,何德何能得见中宫?可皇后懿旨既下,岂容违抗。是而她敛了讶异神色,躬身应了声,便随着那大宫女前行。
一路上她始终敛眉垂目,不敢妄窥周遭宫苑景致,只循着身前身影,稳步穿过红朱宫墙、绕过玉石栏杆,不多时便至坤宁宫前。
这是苏锦绣第二次得见皇后穆昭宁。
头一回是太后寿宴,她敛眉垂目,只敢循着裙摆的绣纹余光,揣度那自上而下的赫赫威仪。而此番再见,穆昭宁竟异常温煦,亲手引她入内殿叙话。
苏锦绣依言落座,却如坐针毡。纵使早知晓皇后已将她纳入麾下派系,可这位久居深宫、执掌凤印的女子,身上那股沉淀多年的雍容威仪,仍让她不敢有半分懈怠。
穆昭宁一手轻抚腹中隆起,话语絮絮不绝,尽是些孕期琐事。苏锦绣目光不经意扫过那腹形,她曾全程陪伴兰涉湘安胎,一眼便知这胎象不过六七个月光景,绝非传言中即将临盆的模样。
窗外夕阳西颓,金乌坠于远岫,宫门落钥之刻已近在咫尺。
苏锦绣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烈,终是斗胆起身跪地,颤颤请辞:“皇后娘娘,时辰渐晚,宫禁将行,臣女恳请辞驾归府。”
主位上的穆昭宁却只执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茶汤氤氲的热气漫过她的眉眼,将神色晕染得朦胧难辨。
良久,她才抬眸,目光淡淡落在跪地的苏锦绣身上。
“苏姑娘此番入宫,原是为与文绣局共商纹样。然本宫与你相谈甚契,不忍就此别过。不若今夜便在坤宁宫偏殿安歇,明日再议绣事,岂不两全?”
苏锦绣抚心自问,自身实无半分被囚之价值,却终究沦为阶下之囚,遭此软禁之遇。每日唯有数名宫女随行,引她往返于坤宁宫与文绣局之间,步履所及,皆是划定的方寸之地。
第一夜孤灯之下,她便已豁然开朗。
岑珩归期渐近,定将血洗朝局,闻时钦此前亦曾有言,他的站队关乎全局安危。想来此事绝非穆昭宁一人之意,必是她与官家暗中谋议既定,欲擒住闻时钦最致命的软肋,以此为羁縻之策。
囚武将家眷以掣肘其势,历朝历代,屡试不爽。
纵使插翅难飞,苏锦绣仍每日暗中筹措,积极探寻脱身之策。
第三日依旧毫无进展,闻时钦许是已离了汴京办要紧差事,否则以他的脾性与探事之能,断不会迟迟寻不到此处。
到了第五日,苏锦绣如常往返于坤宁宫与文绣局之间。这几日她来往愈发勤谨,心中存着一丝希冀,盼能在这深宫樊笼中偶遇半个熟人。
果不其然,行至抄手游廊时,前方忽传宫人的清道之声,一顶妃嫔仪仗的软轿缓缓行来。轿侧侧身立着一人,身着三品绯色官袍,衣袂上暗绣鹭鸶补子,乌纱帽下是一张清隽俊逸的面庞,眉眼间透着文人特有的风骨与沉静,宛若芝兰玉树。
他正低头躬身,依礼避会后宫嫔妃,姿态端方。
苏锦绣一眼便认出是易如栩。眼看宫女们正催着她快步绕行,她急中生智,故意脚下一崴,低呼一声。
那绯袍官员果然抬眸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苏锦绣见易如栩神色骤变,她连忙递去求助的眼神,眼底满是焦灼与期盼。
可未等她多言片语,身旁的宫女已匆匆将她扶起,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前行。苏锦绣回头望去,只见易如栩仍定定立在原地,目光紧锁着她的背影。
她凝眸望着他,满心期盼他能读懂自己眼中的深意。
入了文绣局,所涉皆是宫中秘不外传的绣技心法,诸如缂丝通经断纬之妙、盘金蹙银之巧,往日里苏锦绣素来求之若渴,视若瑰宝。可如今身陷囹圄,哪还有半分研学之心。
她只对着案上绫罗草草勾勒了几笔雏形,绣至半阙便心烦意乱地退了出去。
归途中她一路左顾右盼,目光在宫苑廊庑间逡巡,却始终未见易如栩的踪影,心头那丝希冀渐渐沉了下去。
行至坤宁宫偏殿外时,她心神不属,竟与人撞了个正着。
抬眼望去,竟是穆画霖。他身着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苏锦绣,眸中满是探究与疑惑,显然不解她为何会在此处。
先前他们早已闹得形同水火,此刻狭路相逢,苏锦绣哪敢再招惹于他,只忙躬身,行了个标准的福礼,随后便侧身向内而去。
踏入坤宁宫偏殿,门扉落锁,随行侍女便躬身退去,不再步步紧盯。
苏锦绣独身往居所而去,行至皇后内殿外的游廊时,不知为何,殿外下人早已被尽数遣散,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殿内忽传一道清越男声。她心头一震,脚步顿住,宛若被施了定身之术。
易如栩怎会踏入皇后内殿?此乃中宫私密之地,非心腹近臣绝难窥其堂奥。莫非他已知晓自己身陷囹圄,是来向皇后陈情讨要的?
苏锦绣屏息凝神,蹑足贴向廊柱,侧耳细听。
一丝微茫希冀刚在心底燃起,便被殿内传来的对话浇得通体生寒,如坠冰窖。
“易大人,”穆昭宁的声音漫不经心却暗藏锋芒,“你可莫要学那乱臣贼子,不识站队之玄机。易家乃百年清流世家,世代忠良,你叔父更是朝中肱骨重臣。若得你易家倾力相助,官家方能稳镇宸极,扫平逆氛。”
乱臣贼子?
苏锦绣心尖一颤,寒意顺着脊背蔓延。
她如今身陷宫禁,这话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可易如栩会是何种态度?
她攥紧衣袖,屏息等待下文。
殿内沉默片刻,随即响起易如栩温和却坚定的声音,字字如冰锥刺心:“皇后娘娘放心,无晦素有家国大义,岂会与逆党同流合污?闻时钦拥兵自重,觊觎神器,实乃国之蟊贼。晚辈已筹谋一计,可借文绣局赶制锦缎之事为引,设下天罗地网,诱其入宫营救。届时里应外合,定能将这乱臣贼子及其党羽一网打尽,以正乾坤,以安黎元。”
第98章 逆反贼 逆贼已伏诛,明黄加诰命。……
自那日撞破易如栩与皇后的密室之谋后, 苏锦绣便再未见过他。
从前只当他是端方如玉、恪守清规的君子,断不致于行此等事。
可兄弟手足尚能为皇位尚且能刀剑相向,昔年太宗喋血玄武门之事,又岂止是话本里的传奇。何况易如栩与闻时钦之间本就存着旧日嫌隙, 这般取舍, 于他而言, 或许本就是顺理成章。
这几日, 坤宁宫对苏锦绣的禁限愈加密不透风,连往日能稍作喘息前往的文绣局, 竟也成了遥不可及的禁地。她被囚于这方逼仄静室, 心火焚胸。
皇后此举,看似是后宫的私禁,实则暗合着官家的默许。她不过一介草芥民女, 于这巍巍宫城、于满朝权贵而言,无足轻重。唯有对那个人, 她才是颗能牵动心绪的棋。
若流言稍有差池, 说她被囚深宫、备受折辱, 以那人的性情,定会不管不顾,提兵叩宫来要人。
恍惚间,她忆起昔日闻时钦将她揽入怀中时的低语,他说自己青云路走得太顺, 如今手握重兵, 辞还辞不掉, 免不了要受些朝堂敲打。
案上铜镜鎏金焕彩,光华灼灼,却不如闻时钦昔年为她亲手打磨的莲花镜。
镜面那样澄澈如秋水, 那样平滑无纤尘,照过似水华年,也照过镜花水月。
如此对镜枯坐,直至夜色浸满静室。
忽闻门轴轻转,朱门半启,苏锦绣心头一紧,全然忘了顾忌,踉跄奔去。然看清来人是易如栩时,她浑身一僵,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易如栩立于门前,月华淌过他的玉冠束发,神姿依旧出尘,手掌递来的姿态仍似往日般温润有礼。
“巧娘,随我来。”
苏锦绣闻声却退至梳妆台前,死死攥住身后的桌角,望向他的眼神如临劲敌,戒备丛生。
易如栩见她这般如防豺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落寞,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收,声音低了低:“巧娘,你还信不过我吗?”
这话如石子投湖,苏锦绣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松动。
莫非……那日只是他在皇后面前虚与委蛇的话术?或许,自己当真错怪了他?
思及此处,她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攥着桌角的手也缓缓松开,眼底的戒备淡了些许,轻声道:“如栩哥,我素来是信你的。要去哪?”
易如栩这才展颜轻笑,温声道:“信得过我,便跟我来。”
月华倾泻,碎若雪玉飞花,一片一片,轻覆在这对各怀心绪的身影上,寒凉如水,沁骨如冰。
苏锦绣缄默相随,踩过白玉阶梯,一步步登上摘星阁。
这宫城之巅,果不负其名,立于此间,仿佛抬手便能触到漫天星子。
凭栏俯瞰,可见丽景门,侧首瞥去,宣政殿亦清晰。整座皇城的恢弘与寂寥,尽收眼底。
一步步拾级而上,苏锦绣终于看清阁中伫立的身影。凤冠映着月华,凛然天成的威仪。
她款步上前,依着礼数深深福身,穆昭宁却半晌未语,只凭栏望着丽景门方向。
那扇朱红大门在夜色中如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承载着岁月的风霜。
而易如栩则立在一侧,垂手肃立。
默默间,皇后忽然开了口:“昔年永嘉之乱,叛贼便是从这门里闯进来的。那时的守将,原是皇亲国戚,却暗地里通了逆党,一夜之间,宫城失守,宗室流离,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苏锦绣心头一紧,又偷眼瞥向易如栩,见他亦是面色微变,不敢接话。
“彼时权臣跋扈,觊觎神器,终致兵戈相向。”穆昭宁缓缓转身,凤冠上的珠翠在月光下流转,映得她面容愈发冷峻,“历来祸乱之源,皆起于权势熏心。有些人看似忠顺,实则包藏祸心,一旦羽翼丰满,便要掀翻乾坤,血染山河。”
“娘娘……”苏锦绣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反驳,想说自己所认识的那个人并非如此,可君要臣死,她一个小小的民女,又能说什么?
三人话音未歇,夜色沉沉中,远处的丽景门本已落钥闭户,昏暝一片。
忽有一点风灯亮起,如火光坠于长夜。
转瞬之间,那灯火便次第蔓延,似流萤逐光,一路星火相衔,竟将整座皇城的宫道都映得隐隐透亮。
穆昭宁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缓缓开口:“锦绣,那便是你执意相护、欲要辩白之人的手笔么?”
苏锦绣闻言一愣,随即踉跄着上前,攥住摘星阁的栏杆凭栏俯瞰。
只见一队轻骑正踏破夜色入城,约莫百余人,动作迅捷如鬼魅。而那本该紧闭的丽景门,此刻竟洞开如敞,门内门外畅通无阻,显然是有人早已暗中授意,为其铺平了道路。
苏锦绣浑身发颤,脑海中已浮现出最坏的光景,却仍抱着一丝徒劳的希冀。
这位皇后分明是始作俑者,慌乱中,苏锦绣转头望向身侧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颤抖道:“如栩哥……”
易如栩望着她惨白的面容,瞬间读懂了她未说出口的惊惧。他眉心紧蹙,似是在艰难地确认一个残酷的事实:“宫门落钥之后,尚能令丽景门彻夜洞开、调遣轻骑入城者,满朝上下,想来便只有逢家二郎了。”
穆昭宁轻笑一声:“无晦所言,倒有几分道理。你瞧那为首之人,流星白羽,剑花秋莲,不是昔日那位名动京华的小将军,又能是谁?”
苏锦绣继续看向易如栩,盼他能出言辩解一二。谁知易如栩凝神远眺片刻,竟也了然一笑:“昔日便闻他恃功而骄,我还道是坊间流言夸大其词,今日见此光景,才知他果有这般狼子野心。”
此间无人信他,她信。于是苏锦绣转身,便要冲下楼去,却见楼梯之上早已宫娥寺人森列,烛火通明如昼,人影簇密如堵,竟无半分她的容身之地。
绝望如寒渊覆顶,她踉跄着回身,“扑通”一声跪伏于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哽咽着徒劳辩解:“娘娘,其间定有误会!民女今为逢家义女,亦是他的义姐,他必是听闻我身陷禁闱,才一时失度,星夜提兵误闯!”
“这是在怨怼本宫留你在此闲话么?”
“民女万死不敢!”苏锦绣浑身一颤,伏得更低。
穆昭宁凤眸微挑,笑意更冷:“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若真心救你,自当叩阍坤宁宫,俯首求恳,你且定睛看看,他的铁蹄,正朝着哪个方向去?”
苏锦绣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抬眼望向宫城深处。夜色如墨,那队轻骑已然勒马,寒芒闪烁的矛头所指,竟是帝王宸居、理政决事的宣政殿。
龙榻之侧,社稷根基所在,此去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谋逆之罪。
穆昭宁广袖轻拂,讥诮不已:“若他果真是思你心切,单骑直往坤宁宫来,俯首叩门求恳,本宫念及你们相属之情,或许还能网开一面,饶他一条生路。可谁曾想,他竟是这般不堪一试,分明是借救你之名,行谋逆窃国之实,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恐惧与不解瞬间攫住了苏锦绣,然她明知闻时钦必有苦衷,定是遭人陷害,却只能再次重重叩首:“娘娘,他绝非贰臣逆子,定是被人设计了!求您明察!”
“知人知面不知心。”穆昭宁依旧是那句冰冷的话,字字诛心,“纵使你是他义姐,又怎知他逢二郎心底藏着何等滔天野心?他弱冠成名,早被虚名捧得忘乎所以,自视雄韬伟略,不甘屈居人下。逢氏世代将门,教出的便是这等‘有勇有谋’的逆子么?”
求告无门,泪水模糊了苏锦绣的视线,她膝行着爬向易如栩,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衣摆,哽咽着哀求:“如栩哥,你说句话!你与他昔年同入白鹿洞书院,同窗数载,共读圣贤书,同拟安邦策论,他胸中的家国情怀,你最是清楚!求你,求你为他说句公道话啊!”
易如栩垂眸看着她,神色莫测,他任由她拽着衣摆,衣料褶皱间尽是她绝望的拉扯,却始终缄口不语。
那死寂的沉默,比任何诛心之语都更伤人,无异于坐实了闻时钦的叛逆之罪。
苏锦绣仍死死拽着易如栩的衣摆,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厉似寒鸮夜啼,震得她浑身筛糠般颤抖,泪水混着绝望,在颊上纵横成河。
早该悟透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她竟还在此地摇尾乞怜,妄图辩白,真是愚不可及,可笑至极!
“巧娘,莫要这般自苦了。”易如栩犹豫再三,终是弯腰伸手,双手轻覆在她颤抖的肩头,神色不忍,“此等包藏祸心之徒,本就不值得你这般肝肠寸断。”说罢,他便欲将她扶起。
苏锦绣冷笑一声,猛地挥开他的手,随后撑着地面缓缓站起。
恰在此时,远处宫城深处忽传异响,似有金戈碰撞之声隐约传来,打破了片刻的死寂。
三人不约而同抬眸,齐齐望向声音来处。
那队轻骑已然闯入宣政殿周遭的伏圈。
禁军早已严阵以待,弓上弦、刀出鞘,霎时间乱箭如飞蝗骤雨,倾泻而下,转瞬便将那百余人的身影尽数吞噬。
甲胄碎裂声、惨叫声、箭矢破空声交织在一起,刺破了夜的死寂。
苏锦绣视线缓缓移向摘星阁的穹顶。
是魇么?何以迟迟不醒?
或许她早已随闻时钦遁入山野,辞了那一身朱紫枷锁,执手览遍江南塞北的风月无边了。
这定然是场噩梦,何以迟迟不醒?
正恍惚间,手腕被人轻轻抬起,随即手心一沉。
苏锦绣木然低头,只见易如栩将一道明黄圣旨置于她手中。绢帛触手微凉,她按图索骥地展开,穆昭宁的声音恰在此时漫入耳中。
“逢家二郎,狼子野心,拥兵自重,犯上作乱。然逢氏乃累世将门,世代扞城,勋绩彪炳,家门不幸诞此枭獍,朕心恻然。仍追赠定国公,以慰逢氏忠魂。逢夫人晋封一品诰命夫人,聊申抚恤之忱。”
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圣旨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逢家义女苏锦绣,深明大义,躬身为饵,助皇家设局,引蛇出洞,实乃大义灭亲之举。虽未出阁,亦沐诰命殊荣,来日待官家赐婚,再择佳婿,以配淑贤。”
苏锦绣死死攥紧圣旨,指甲嵌进绢帛里。
她不敢去看远方宣政殿前,那些已被乱箭射穿、甚至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尸身。
她只抬眼,带着无尽的恨意,死死盯着眼前妆容精致、神色雍容的穆昭宁。
这个女子为了自己的夫君,为了稳固皇权,可以助他完成这般阴毒的狠局。
可自己呢?她满心想要改变闻时钦的命运,到头来,却成了将他推入地狱的帮凶。
易如栩见状,强行将她的身体转了过去,怕她眼中那近乎恶毒的怨怼触怒了穆昭宁,徒增祸端。
随即,他轻轻推了她一把,又扬声对周遭道:“都让开路吧,传官家口谕,着苏姑娘去迎她阿弟的尸身,带回逢府好生安葬。官家仁厚,纵使是此等悖逆之子,亦许他全尸厚敛,以慰其亲。”
话音落处,原本肃立如堵的宫娥寺人,皆默契地敛步退开,让出一条通途。
苏锦绣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抬头望了望沉沉夜空。
昨天还听檀溪嬷嬷说,人死后魂魄会化做星子,悬于九天之上,俯瞰人间。
那么他呢?又会变成哪一颗呢?
满天星辰哀颓,有人半响无法作声,要自阁顶而下,去迎回那具早已不复原貌的尸身。
易如栩凭栏立于摘星阁顶,目送那抹素衣浅浅踉跄而下,亭亭身姿早已失了往日的灵动,在夜色中摇摇欲坠如风中残烛,随时都要湮灭。
苏锦绣一边于森列的宫人间踉跄下楼,一边念着那道所谓的荣光圣旨。
“逢家义女苏锦绣,深明大义,躬身为饵,助皇家设局,引蛇出洞,实乃大义灭亲之举。”
走到楼梯中段,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那道明黄的圣旨从她手中滑落,轻飘飘地坠向地面。
这漫天的流光,已经到了尽头。
第99章 养心伤 尘事抛云外,临安景正好。……
微光熹微, 晕染着缃素帘栊,苏锦绣勉力睁眸,竟已是归了自己于绣巷的闺阁。低头一看,手中尚还绣着未竟的帕子, 彩线牵牵, 针脚犹带余温。
忽闻门外轻叩三声, 不似往日的疏狂随性。
是他吗?
苏锦绣心下暗忖, 不知他何时竟这般循规蹈矩,敛了往日纵身跃窗的跳脱。
启门的刹那, 撞见的却是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昔日的桀骜锐气敛去大半, 周身竟染了儒士的雅韵清标,闻时钦腼腆浅笑,宛若初涉世事的白面书生, 青涩得惹人怜爱。
苏锦绣愈发动疑,却也抬指替他理了理额前跑乱的发, 又抚上他的面颊。
指尖甫一触到温热的发肤, 他便如受惊的鹿儿, 脸颊陡地涨得绯红,讷讷半晌,竟吐不出一句整话。
苏锦绣心头疑云更浓,轻唤一声:“阿钦?”
“阿、阿姐,”他舌挢口呆, 声若游丝, “我……我明日便要入御史台当值了, 这一去……恐要一两月方能归。”
苏锦绣只觉心口猛地一沉。
御史台?
闻时钦仍在跟前絮絮说着,他一身雪青长衫衬得身姿修颀挺拔,衣摆墨竹隐现, 清逸出尘。苏锦绣凝神望去,才惊觉他面上那道沙场遗痕竟已消弭无痕,肤色也愈发莹白,全然褪了往日武将的凛冽锋芒,言语文绉绉,不复旧时爽利。
他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此番春闱折桂,高中探花,又蒙恩公垂青举荐,得以跻身御史台供职。往后定当秉持初心,以报知遇之恩,更要践行胸中抱负,澄清玉宇。
他说得意气风发,苏锦绣眼前的身影却渐渐虚浮,如雾中花、水中月,愈发模糊飘散。
她心急如焚,探身想揽住他的腰,或是牵住他的手,触及的却唯有一片空茫。
闻时钦的身形渐次消融,化作点点流光,散入周遭的昏暗中。
“阿钦!”
一声急唤,苏锦绣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鬓发,心口仍在突突狂跳。
“好孩子,你醒了?”
苏锦绣闻言,艰难地侧过头颅,昏蒙中望见逢父逢母立在床畔,眸中满是忧色。叶凌波更是趋近床前握住她的手,低低抚慰着。
喉间刚要溢出声响,叶凌波已先一步开口,字字如定海神针:“二郎还活着。”
短短一句,就让苏锦绣翻腾的心潮骤然平息。
她闭目凝神,待胸中激荡的气血稍缓,才缓缓睁开眼。可喉间几番蠕动,却只发出细碎声响,吐不出清晰言语。
叶凌波察言观色,已明了她的惶急,温声解释:“你已昏迷五个日夜,全靠参汤吊着。太医诊过,说是急火攻心,恐暂失音声,目力也需静养方能恢复。莫急,且平心静气将养,半月后想来自会好转。”
言罢,叶凌波又将京中五日来的天翻地覆娓娓道来:竟已以流血最少之法更迭天命,新帝登基。五皇子携旧日部众和拥护他的朝臣归来,不知以何种雷霆手段震慑朝野,那些昔日力阻他登位的臣子,如今皆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分异言。
更兼他甫一临朝,便大刀阔斧革除积弊、任贤任能,政绩初显。是以纵使众权贵皆知其帝位乃半路夺得,却因他的治世之才,都暂且缄口,未敢轻议是非。
苏锦绣听罢,急切地对着叶凌波比着口型:“那他呢?他在哪?”
叶凌波眸色微滞,竟一时语塞,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苏锦绣本就焦灼的心绪愈发翻涌,难道……那夜乱箭穿空,他轰然倒地的模样并非幻梦?难道他纵是捡回性命,竟已落得残躯破体、缺肢少腿的境地?
她越想越慌,恰在此时,逢岩庭低沉威严的嗓音传来:“在祠堂领家法,之渡正亲自罚他。”
苏锦绣急欲挣起身往外冲,叶凌波知其执念难挽,遂扬声唤步月入内,快手快脚为她梳洗整装。片刻后,苏锦绣身着天青罗裙,墨发如瀑披散,外罩一件素白茧绸大氅,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小脸,踉跄着疾步往祠堂赶去。
祠堂坐落于逢府幽阒深处,阁内灯火绵绵曳动,数十方黑漆牌位在暗影中肃立如俑,氤氲着经年的香火气息,森然肃穆。
身为逢家义女,苏锦绣往日从未踏足这方禁地。如今刚推开厚重的大门,便见远处庭院之中,左右两侧各站着一排背身持具的小厮,敛声屏气,噤若寒蝉。
而庭心那道熟悉的身影,墨色马尾高束,上半身赤膊袒露,少年人的肌肉贲张,背上还留着昔年沙场鏖战的旧痕,与新添的血痕交织成怵目的纹路。
“思渊,你可知错?”
逢寻手持一根嵌满倒刺的藤条,立于旁侧,厉声斥问。
苏锦绣脚步踉跄着越走越近,拼命想唤出“兄长”二字,却只是徒劳。
庭中二人似未闻此微响,闻时钦仍双膝跪地,双手撑膝,腰背微曲如蓄势的孤弓,默默准备承受藤条的鞭挞,毫无挣扎抗拒之意。
“家门不幸,竟出了你这等悖逆子孙!”逢寻手中的嵌刺藤条挥得虎虎生风,每落下一鞭,都伴着厉声斥责,“第一鞭,罚你目无尊长,罔顾父母鬓边霜雪,兀自横冲直撞,陷亲族于忧惧!”
藤条带起血花,闻时钦背脊猛地绷紧,却咬牙未吭。
“第二鞭,罚你甘为逆党鹰犬,助纣为虐,搅得朝堂腥风血雨,陷生民于水火!”
又一鞭落下,倒刺勾破皮肉,带出串串血痕,他额头冷汗涔涔滚落,依旧挺直了脊背。
“第三鞭,罚你权欲熏心,于宣政殿上翻云覆雨,弑君篡逆,视纲常伦理如无物!”
“第四鞭,罚你私念凌驾宗族!你置逢氏满门安危于不顾,一意孤行,险些陷全族于万劫不复之地!”
“桩桩件件罚你之由,你可有异议?!”
四鞭落下,闻时钦背上已是血肉模糊,绽开的皮肉翻卷着,青筋在肌理间暴起如虬龙,冷汗浸透了额前碎发,却仍强撑着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回道:“回兄长……无异议。”
苏锦绣见此惨状,顿时心如刀绞,她拼尽残存的气力,踉跄着小跑过去。
喉间发不出声响,身旁的小厮噤若寒蝉,她的脚步又轻得像一缕风,庭中二人竟全然未觉。
逢寻抬手便要挥下第五鞭,藤条带着破空的锐响,直逼闻时钦的脊背。情急之下,苏锦绣合身扑了过去。
一声脆响刺耳,第五鞭狠狠落下。
闻时钦预想中的锥心刺骨并未袭来,反倒有一片温软覆上脊背,裹挟着熟悉的清雅馨香,将那凌厉的力道生生卸去大半。
他浑身一僵,只当是受刑过重神智昏沉,竟坠入了幻梦。
闭眸缓了一瞬,才惊觉那触感真实得骇人——衣料的柔滑、肌肤的微凉,还有那缕萦绕鼻尖的香息,皆清晰可辨。
他猛地扭头,便见苏锦绣伏在自己肩颈处,鬓边碎发凌乱,面色苍白,竟生生替自己受下了这一鞭。
闻时钦惊得魂飞魄散,猛地回身将她揽入怀中。触到她背上大氅下隐约透出的血,那温热的湿濡顺着布料渗过来,他的声音都在发颤:“阿、阿姐!你怎会在此?为何这般傻?要替我挡这一鞭!”
苏锦绣被他圈在怀中,意识如风中残烛,昏沉间只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千言万语皆堵在喉间。
一旁的逢寻也怔在原地,方才她扑过来的身影迅疾如翩跹落雪,转瞬便覆在闻时钦背上。他那鞭已蓄足力道,如覆水难收,纵是仓促转腕卸力,余下的狠劲也终究落在了她身上。
闻时钦敛息屏气,避过苏锦绣伤处轻揽她入怀,随后起身转对逢寻,声沉如磐:“兄长,想来父亲母亲未曾与你提过。我并非你血缘亲弟,实是伯父伯母怜我孤苦,收为养子,这份再造之恩,我始终感念于心。是以我行事之前,已具牍自请与逢氏割袍断义,更亮明原本身份,此番所作所为,皆由我一人担责。纵使铩羽论罪,亦必护逢氏一门安然,绝无半分株连之祸。至于这些家法刑罚,是我应得的,待我安顿好阿姐,再继续回来领受。”
逢寻骤闻此言,竟怔立当场,半晌无从置喙。只能眼睁睁望着闻时钦抱苏锦绣,步履踉跄却决绝,渐行渐远。
昏沉混沌间,苏锦绣感觉自己似被轻置于榻,脊背上血肉模糊处的绫罗被人悄然褪下,一阵锐痛直教她倒抽冷气。
耳畔似有轻不可闻的叹息和安抚,覆在伤上的力道便愈发轻柔,该是上药的微凉触感漫开,稍稍缓释了灼痛。
不知又昏沉了几何,再睁眼时,眸中尽是濛濛雾气,几番眨动,视界依旧模糊。她茫然知觉自己仍是俯卧于榻,指尖胡乱摸索,触到的是微凉的锦缎床褥。
难道此番不仅喑哑失声,竟连视物之能也要失去?
苏锦绣挣扎着掀被起身,才惊觉身上仅着一袭肚兜,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正摸索着欲寻衣物蔽体,远处忽飘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姐。”
脚步声渐近,那声音又添了温软:“背上伤痂初结,今个且先勿着衣衫。”
苏锦绣辨出是他,心头微动,却终是看不清来人面容,唯见一团暖黄光影在眼前晃动。
目不能视物,口不能发声,她浑浑噩噩不知身犯何疾,热泪竟自簌簌滚落。
前番惊变历历在目,可千般疑问堵在喉间,终是无从问询。她只凭着本能,俯身扑进那熟悉的怀抱。
下一瞬,便觉身轻如羽,被他稳稳抱回榻上,揽入怀中,暖衾轻覆,将周身寒意尽数隔绝。苏锦绣急欲告知他眼盲失语之苦,奈何唇齿开合,唯有哑哑呜咽溢出,泪水愈发汹涌。
“好阿姐,莫哭,莫哭。”闻时钦的声音难掩疼惜,轻柔梳理着她散乱的鬓发,用温巾拭去她颊边泪痕,“我回来了,未曾殒命。往后再不会这般教你担惊受怕,前尘诸事皆了,我必一一为你剖白。”
苏锦绣抬手捶打他的胸膛,哭声更烈,却依旧是无声的哽咽。
闻时钦这才惊觉异状,他伸手在她背上轻探,蹙眉疑道:“并未点你哑穴……阿姐,你竟不能言语了?”
她含泪点头,用口型无声道:“……也看不清了。”
苏锦绣未及展卷细数那本杂记,便知页册定然又减了不少。那书页与她性命休戚相连,他每添一桩恶事,纸页便会悄然消减,更何况她方才隐隐听闻了弑君之事。
闻时钦抱着她,细细剖白了前因后果:如何暗助岑衡揽权,如何遣佯装堕入彀中,实则暗调兵马,运筹帷幄。
岑珩初时便属意于他,欲引他为臂助。奈何闻时钦本是只想携她远遁尘嚣,避却这朝堂风波,原是不愿蹚这浑水的。可偏生那时,得知她身陷宫禁,闻时钦才惊觉这是一场君心难测、非死不休的死局,帝王一旦起了疑心,唯有以死谢罪方能平息风波。不如釜底抽薪,破此死局。
他与岑珩、易如栩合谋,行此凶险之事,更利用了她在摘星阁上那一场撕心裂肺的恸哭,令皇后深信不疑,误以为那队人马真是他所遣,才这般掉以轻心,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她静听全程,心头百转千回,竟不知该为他死里逃生而喜,还是为这步步惊心的谋划而涩,唯有缄默以对。
纵是为了护她周全,那些染血的抉择亦成了既定的事实。前番是昏沉高热,此番竟落得喑哑目盲的境地,那下一次呢?
冥冥中似有推手,将他们步步推向无可逆的宿命。这杂记的损耗与他的恶业同步,每一次折损都对应着她日渐衰微的生机,那下一次,自己是否便要油尽灯枯,从此与他阴阳相隔?
闻时钦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大手一揽,将她的头紧紧按在自己胸膛,掌心轻拍她膝头以作安抚:“莫怕,莫急,定是前番急火攻心所致。我守着你,这便遣人遍访天下杏林圣手,必能医好你,阿姐莫慌。”
他低头,频频吻去她眼角的泪,温声软语不绝。苏锦绣在他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颗惶恐不安的心渐渐安定,倦意袭来,终是再度沉沉睡去。
数日后,苏锦绣目力竟渐复清明,可喉间却仍无声。
她倒也渐渐接纳了喉间失语的沉寂。
无声也好,那些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都可暂且藏于静默之下,不必强作应答。
是日无言,二人各自为对方敷药后相对而卧。
今个苏锦绣实在倦怠,白日在华韵阁奔波竟日,诸事皆需以纸笔书于琳琅,托她置办绣庄绣材事宜,归来时早已身心俱疲。是以未与闻时钦作无声闲谈,便沉沉坠入梦乡。
夜半梦回,忽闻身侧一声低唤:“阿姐……是怨我么?怨我……利用了你的痛哭?”
苏锦绣倏然睁眼,于昏灯残影中望见他眼底的惶然,抬手抚上他的面颊,随即张口,以清晰的口型无声道:“我未怨你,只是近来心绪纷乱,想多静静,话少了些。”
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近来频发的梦境。
梦中总有一个陌生的他,非是初入绣巷时的模样,更像是一个她从未识得的身影。那身影一靠近,她便觉心口绞痛难忍。
“静可以,阿姐。”闻时钦连忙应声,“但别一个人静,别离我太远,好不好?我们可去云栖园闭门静居,可往落霞山结庐听雨,亦可泛棹莫愁湖,枕波而静。你若点头,我即刻备马,今日便带你出发,好不好?”
苏锦绣见他眼底仍有惶然,便知他是误会自己仍在怨怼。她无法出言辩解,只得轻轻颔首,随即侧身挪近,蜷身钻入他怀中,以这般亲昵的姿态消解他的不安,又抬手轻拍他的背脊,无声安抚。
头顶传来他如释重负的轻叹,温声道:“阿姐,岑珩已准了我的辞呈,这乌纱帽总算彻底卸下了。咱们终于能自在逍遥,先从何处游起好?”
闻时钦伸出手,在她眼前轻晃:“一为临安,二是姑苏,三乃浔阳,四为宣城。”念及此处,他语气里添了憧憬,“临安有西湖晴雨皆佳,苏堤春晓柳丝垂。姑苏寒山寺的钟声可涤尘心。浔阳长江畔可览孤帆远影。宣城敬亭山孤高映云,桃花潭水深千尺,也宜静心。”
他每说一处,便伸出一根手指,末了补充道:“这些地方皆离京不远,路途安稳,你若喜欢,咱们便可慢慢游赏。”
苏锦绣凝眸细思,临安的秀色倏然浮现在眼前——黛瓦粉墙映碧水,画舫凌波穿桥洞。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她抬手指向他的第一根手指,选了临安。
第100章 檀净观 旧劫逐云去,旧忆坠山真。……
檀净观, 金刹摩云,香烟阵阵盘旋。
一少女青衿垂袂,立于三清像前细细观摩,眸中满是好奇。
忽有一道清越女声自身后传来:“善信小娘子, 可暂移步殿侧?观中需行三清宝诰, 恐扰了小娘子观瞻。”
苏锦绣回首, 见是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坤道, 发挽芙蓉髻,眉目柔慈。
她闻言忙退至殿侧朱漆柱旁静静立着, 听那女观清玄手持玉板颂道:“昔年老君西出函谷, 关令尹喜观紫气东来,遂请老君著五千言。老君感其诚,于函谷关传经三日, 尹喜得经后弃官归隐,终至大道……”
待经文诵罢, 清玄收了玉板, 对苏锦绣颔首示意, 二人并肩往观外走。
行至月洞门处,清玄忽驻足,目光落在她唇畔,温声道:“小娘子年纪尚轻,何以落得喑哑之症?”
苏锦绣闻言, 只是浅浅一笑, 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 又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过迟了半步,你们倒先叙上了?”
话音未落,苏锦绣已闻声回头, 见兰涉湘正缓步踏过观中青石阶,忙上前轻扶。
清玄亦颔首浅笑,引二人往殿后静室走去,亲手为二人沏了清茶。
兰涉湘抱着小儿坐下:“本是四人结伴,阿昭甫到临安便接了公务,闻公子随他同去处置,我因带着孩儿,乘马车慢了些,倒叫巧娘先陪您多待了片刻。”
她望着清玄,眼中满是孺慕:“自您从汴梁玉清观迁来临安此处,我总想着来探望,此番总算得空,正好与您细说这些年的光景。”
清玄轻轻抚过襁褓边缘,目光温和:“不急,既来了,便在此处小住几日,慢慢说。”
苏锦绣与二人于静室落座,听她们漫叙过往风物。
上月新帝初御宸极,叶九昭承诏出牧,补授临安府缺。
闻时钦既已解绶,欲携苏锦绣同游临安,恰遇他携兰涉湘与稚子,遂邀其同行,四人结伴离汴,共赴临安。
途次兰涉湘闲谈间提及,她那位道姑养母昔年隐于城外玉清观,潜修数载,前岁已徙至临安的檀静观,那处琳宫巍焕,香火鼎盛,此番同往,正好顺路登门,一叙阔别之情。
闻时钦既已挂冠而归,苏锦绣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是缓缓沉定。
曾几何时,她日日翻览,紧盯其上记载的闻时钦那几件恶事,生怕他再踏覆辙。如今久未添一字,那书页间曾萦绕的诡异光晕,竟已悄然散去,与寻常册页的无异,想来是自己的任务终得圆满?
他既已脱身仕途,那隐忧之事,该是再无发生之虞了。
这般思忖着,她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细若游丝。
这几日她那喑哑许久的嗓音似有转机,虽仍不能开口成句,却已能发出零星微弱的声息。
兰涉湘抱定稚子,担忧地看了看尝试发声的苏锦绣,随后抬眸向清玄温声道:“养母,儿这身岐黄之术,皆是您当年亲授。来时路上我已为巧娘诊过脉,她脉象沉缓平和,脏腑气机调和,气血亦无滞塞之象,分明身无疴疾,却不知为何缄口难言?”
清玄闻言放下茶壶,目光缓缓落向一旁静坐的苏锦绣,眉峰未动,亦未起身诊脉。
兰涉湘见她神色淡然,轻声追问:“养母久历尘寰,慧眼如炬,莫非已窥得其中端倪?”
清玄却未置可否,反而讲起了一个故事:“昔年崂山之阴,有一少年与雪色灵兔,自总角至及笄,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共卧松云,同栖竹坞,相依为命。灵兔为护少年,误中豺狼之计,魂销于松涛之间。少年抱兔尸长恸,泪尽泣血,后负三尺青锋,踏遍三山五岳,诛尽仇雠。待大仇得报,他重归灵兔殒命之处,望松涛如旧,物是人非,遂拔剑自刎,以颈中热血沃此山土,随灵兔而去。”
她常日研经颂道,语调引人入胜。兰涉湘怀中稚子收了啼声,苏锦绣亦垂眸凝神,二人皆沉浸在这山灵旧事之中。
清玄稍作停顿,目光扫过苏锦绣,缓缓问道:“你二人且说,这少年为一灵兔,耗竭心神,终至殒身,当如何评说?”
兰涉湘尚未开口,一旁的苏锦绣却似浑然未觉般,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字,清晰落在静室之中:“傻。”
兰涉湘见苏锦绣竟自开口,惊得险些起身,清玄却抬指轻摇,眸光沉静,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而将目光落回苏锦绣脸上,语调依旧清和:“太上感应篇有云,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世间诸事,非只轮回二字可概。执念背后,皆有前因。”
清玄顿了顿,续道:“你仍觉他傻?”
苏锦绣抬眸时,面上还有未散的怔忪,却斩钉截铁般道:“仍是傻。”
“他既是少年,便如东升旭日,便有大好前程,往后岁月可再踏万里山海,再识满座故人,何必将性命系于一兔,空负这人间万千光景?”
清玄闻言,只含着一抹浅淡笑意,始终不答。
苏锦绣望着她沉静的眉眼,愣怔片刻,才惊觉自己方才一番话竟说得流畅清晰。她猛地回过神,连忙道谢。
夜渐深沉,叶九昭与闻时钦仍未归返,兰涉湘便引着苏锦绣在檀净观暂住。静室之内,灯烛摇曳,映得案上博山炉里的烟缕缓缓萦回,裹着一室清宁。
兰涉湘怀中抱着熟睡的稚子,期许道:“巧娘,这孩子的小名,你这干娘来取,再合适不过。”
苏锦绣闻言一怔,忙不迭抬手推辞:“万万不可,我素来学识浅陋,胸无点墨,怎敢妄定他的小名,恐辱没了孩子。”
兰涉湘却笑着将孩子往怀中轻拢了拢,执意道:“小名本就是家人闲时唤的,图个亲近,哪用得着什么文辞讲究?你且随心便是。”
苏锦绣无奈,只得低头思忖,脑中虽闪过“清和”“知岁”等数个雅致字眼,却总觉少了几分烟火气,辗转间终是未敢轻定。
末了,她抬眸看向兰涉湘怀中安睡的稚子,那小小的身影在烛光下蜷成一团,眉眼温顺,忽然轻声道:“既难拟出文辞雅致的小名,不如求个岁岁平安的好寓意。”
说罢,她探手轻轻覆在兰涉湘的手心里缓缓画出一个“稳”字:“就叫稳稳吧。”
兰涉湘低低重复了一遍“稳稳”,眼中笑意渐深,温柔地望向怀中孩儿:“盼他一生安安稳稳,无灾无虞?”
苏锦绣望着那团小小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正相视而笑时,忽闻窗外传来异声,初时若荒犬夜嗥,转瞬便成了铿锵之音,沉闷尖锐。
苏锦绣搁下手中茶盏便快步推窗远视,夜风裹挟着焦糊气扑面而来,抬眼望去,檀净观山门前竟腾起明火。
她心头咯噔一沉。
早听闻临安近来治安不靖,流寇常伺机作乱,叶九昭此番前来,正是奉令整饬此地。这檀净观近来香客如织,香火钱堆积如山,想来早成了盗匪眼中的肥肉。如今叶九昭与闻时钦皆不在,怕是有人故意寻上门来,或是劫财,更可能是冲新官家属而来,想借此拿捏叶九昭。
越想越觉凶险,苏锦绣忙回头,见兰涉湘已抱着稚子起身,脸色微白。
“涉湘,此处不宜久留!”
她话音未落,刚要抬手关窗,腕间忽被一股力道托住,窗扇竟又被向外推开。
苏锦绣惊得脊背发僵,抬眸却见清玄炼师立在窗外,神色沉静如常:“姑娘,速唤涉湘抱稳孩儿,随我来。”
兰涉湘闻言,忙唤来贴身的两名侍女,四人紧随清玄,踏着阶前冷霜往观后密道去。
行至密道入口,清玄忽转身驻足,目光扫过几人:“此道蜿蜒下行约半柱香,至山脚处便有接应。你们来时,有公子曾遣人递话,说已在山坳处暗布侍卫,既不愿扰了观中清修,又想暗中护你们周全,此刻去寻他们,自能安妥。待你们安全汇合,若有余力,再令侍卫上山便是。”
兰涉湘忙攥住清玄的衣袖:“阿母,您与我们一同走!”
密道入口恰是一方月洞门,夜风穿门而过,掀得几人衣袂翻飞。
清玄抬手轻轻拍开她的手,转而俯身,细致地将兰涉湘怀中稚子的襁褓拢了拢,连那松了些的系带,都重新打了个紧实的双连环结:“无需挂怀,我留在此处,料无大碍。彼辈不过是觊觎观中香火之资,尽数予之便是。”
“可……”兰涉湘还想再劝,却被清玄打断。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他们夺了这些不义之财,自有因果循环相报。”清玄抬手将琉璃灯塞到侍女手中,“快些去,带着我的外孙先避一避,等侍卫上山,便什么事都没了。”
此言既出,便再无拖延的余地,迟滞片刻,便是多添一分凶险。苏锦绣与兰涉湘对视一眼,当即携着两名侍女往密道深处赶。
苏锦绣取过一盏琉璃灯,提步走在最前探路,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身前石阶,余下皆是浓如墨染的幽暗。
“涉湘,此处石阶湿滑,脚步放轻些”
“前头转角处石阶稍高,抬脚时慢些”
她每走几步,便轻声叮嘱一句。行了一会,苏锦绣觉身前石阶亮堂了些,反应过来后她猛地回头,只见檀净观已被冲天火光吞噬,红焰卷着黑烟,染得夜空发赤。
兰涉湘失声惊呼,抱着孩子就要往回冲。苏锦绣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声音因急切而发颤:“涉湘,我们现在回去,不过是白白送死!你冷静些,先下山唤侍卫回援,这才是唯一生路!快走!”
兰涉湘望着那片火光,眼泪砸在襁褓上,却终是被苏锦绣半扶半劝着,踉跄着继续沿着台阶下去。
这石阶乃山间小径,两旁林木茂密如墨,寒鸦被脚步声惊起,“咕咕”的啼鸣在夜风中散开,衬得周遭更显死寂,唯有几人的脚步声与急促的呼吸声,在山径间来回撞着。
苏锦绣唯有默念闻时钦留下的侍卫才能镇定,那些皆是他从军中挑出的好手,只要与他们汇合,便万事大吉。
她越想越急,脚下步伐不由得加快,却在一处湿滑的青苔上踏空,脚踝猛地一崴,剧痛瞬间窜了上来。
身后的侍女连忙扶住她:“姑娘!”
苏锦绣咬着牙,将重心挪到另一只脚上,强撑着直起身:“无妨,不疼,咱们继续走,莫要耽搁。”
她正要咬牙直起身时,前方的黑暗里,突然传来粗粝的笑声。
“往那搜!都仔细着点!咱们哥几个往上赶,总能堵着那新官的家眷!抓着她们,还怕那姓叶的不乖乖听话?”
苏锦绣闻言暗道不妙,随后便拽着兰涉湘往旁侧密林里钻,两名侍女紧随其后。四人刚躲至一块丈许高的嶙峋岩后,她便急声示意,几人慌忙将手中琉璃灯尽数摁灭。
昏暗中,唯有头顶月华透过树隙,洒下碎银般的光。
石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七八条汉子鱼贯而来,个个腰挎短刀,衣着邋遢,正是流匪模样。苏锦绣屏住呼吸,攥着兰涉湘的手腕,连带着她怀中的稳稳都似察觉到凶险,只偶尔发出极轻的呼吸声。
原以为这群人会径直上山,不意队伍末尾那名瘦高汉子突然顿住脚步,鼻翼翕动着抽了抽,疑窦丛生道:“头,不对劲!这风里咋飘着股女子的脂粉香?”
“你小子想女人想疯了吧?”领头壮汉猛地回头,一脚踹在他膝弯,粗声斥骂,“怕不是你前几日逛窑子的脂粉气,到这会儿还没散干净!”
瘦高汉子踉跄着站稳,急得连连摆手:“头,真不是!我都三日没沾那勾栏地了!”他弯腰在石阶旁逡巡一圈,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的萋萋草丛,“你看!那地上落着枚珠花!”
瘦高汉子几步走过去捡起珠花,凑到月华下打量,那珠花是银胎镶碎玉,虽不华贵,却分明是闺阁女子常用的饰物。他又放在鼻尖轻嗅,果然沾着淡淡的脂粉气,当即举着珠花喊:“这回信我了吧?肯定有女子就在这附近!”
领头壮汉劈手夺过珠花看了看,眉峰一沉:“成了,别往上赶了!方才一路过来没见半个人影,指定就藏在这一片!都散开搜,片草不留!”
瘦高汉子的脚步声离岩石越来越近,手中长鞭不停抽向旁侧草丛探看,眼看就要扫到岩石边缘。
恰在此时,一道纤影猛地从岩后窜出,衣袂翻飞间直奔山下。
“那女人抱着孩子!快追!”瘦高汉子眼疾如电,当即嘶喊着追了上去。其余流匪亦纷纷调转方向,脚步杂乱紧随其后。
原来是苏锦绣已悄换了兰涉湘的外袍,怀中裹着厚布假作襁褓,忍着脚踝钻心的疼,拼力往山下奔去。
脚踝的剧痛几乎让她站立不稳,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没奔出多远,便腿一软重重摔在宽石阶上。
她刚撑着地面欲起身,一只粗糙如树皮的大手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回头望去,一股浓烈的酒馊气扑面而来,正是个贼眉鼠目的汉子,满脸淫.笑:“呦,这叶家的眷口,竟是这般标志的美人胚子!”
身后数人举着火把围拢过来,火光将苏锦绣的脸映得惨白。
领头壮汉拨开人群,蹲在她面前,蒲扇般的大手便要去捏她的下巴。苏锦绣猛地啐了他一口,同时将怀中襁褓狠狠往他头上一兜,趁其不备,屈膝狠狠踹在他下腹。壮汉痛呼一声,连人带火把滚下石阶,余下流匪一时乱了阵脚,惊呼着去扶。
苏锦绣趁机踉跄起身,刚往下奔出两步,手腕却被那瘦高汉子死死攥住,任她怎么挣扎都甩不开。
就在此时,“咻”的一声,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射穿那汉子的头颅,温热的血珠溅在苏锦绣脖颈间,黏腻得令人作呕。她惊惶间猛地甩手,那汉子便直挺挺栽倒在石阶上,双目圆睁。
苏锦绣抬眼望去,只见山下平地处火光摇曳,一队骑马带箭的人影正疾驰而来。她心头一松,赶忙踉跄着往下跑。
可有个流匪见小头领死了,竟有个胆大的存了邀功心思,趁同伙慌乱之际,快步追上苏锦绣身后,猛地攥住她的头发。剧痛让苏锦绣被迫后仰,她急中生智,拔下发间银簪,狠狠回头扎进那汉子胸口。
汉子痛呼一声,反手将她狠狠一推。
苏锦绣本就脚踝重伤、立足不稳,被这一推竟直接从陡峭的石阶上翻落,身体顺着层层石阶翻滚而下。
身体在山阶间翻滚,碎石与断草在身侧飞速掠过,任凭她如何抓扯崖边的丛草,最终也只是攥得几片枯碎的叶,终究徒劳。
失重的眩晕与刺骨的痛意交织,竟让眼前场景生出诡异的熟悉感。
恍惚间,似是许多年前,自己也曾这般奄奄一息,自更高的山巅被人狠狠推落,连呼救都发不出声。
意识涣散,清玄曾在炉边讲过的故事却清晰地漫上心头。
那灵兔为护少年而死,少年最后竟也自刎随它而去。
真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