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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若得阿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救姑姑 情话疑恶语,稚子护芳颜。……


    逢寻近日踪迹杳然, 不知何事缠身,竟将两个孩儿抛于汀兰小筑,一扔便是五六日。苏锦绣夜夜伴稚童同榻,连翻身都需轻手轻脚。


    这几日闻时钦就如那饿狼窥肉, 眼睁睁瞧着咫尺芳泽, 却难越雷池半步。


    每至夜阑, 闻时钦忙完公务归府后, 必寻由头往汀兰小筑,拽苏锦绣至僻隅, 仓促亲上一会, 不过也只是浅尝辄止,终究还是要孤身返回鹤唳亭。


    今个逢寻终是踏雾归来。


    逢将军与逢夫人此刻不在府中,夫妇二人特意外出寻访养老佳处, 欲择一方清净地安度余生,约莫还需一月有余方能归府。于是府门之外, 唯有苏锦绣与闻时钦静等逢寻归来。


    见了逢寻, 闻时钦眸底翻涌着真切喜意, 快步趋前拱手相迎,姿态谦谨,端的是一派兄友弟恭。


    其实他只盼逢寻此番回来,快点将两个魔童领走。


    未料逢寻一驻足,便直言:“祖母游历归乡, 已至渡口, 咱们携清銮清弈同往相迎吧。”


    苏锦绣是逢家义女, 闻时钦更是中途移花接木的身份,二人皆未见过这位祖母。


    逢寻又缓声补充道:“祖母精神矍铄,身子硬朗。早年不顾亲眷劝阻, 执意踏遍名山大川,如今该是游尽烟霞,归心似箭了。”


    苏锦绣听罢暗叹,这般年岁仍有仗剑天涯的意气,真是幸事。她又揣度祖母独行游历,想来祖父早已不在人世,便未敢多问。


    闻时钦见她凝眉沉思,便悄然移步至她身侧,轻揽其腰,附耳低语:“待日后我辞了官,也陪你踏遍九州,览尽山河胜景。”


    苏锦绣刚要笑着抬眸应和,忽觉膝头被一双小手紧紧环住。


    低头一看,正是清羿,那小脸仰着,既怯于闻时钦的气场,又执拗地要黏着苏锦绣,小手攥着她的裙裾不肯松开。


    闻时钦方才还漾着春风的眉眼,霎时覆了层阴影。


    终究是苏锦绣温言软语打了圆场,哄得清羿松了手,几人方才登车。


    逢寻先行策马扬尘,往渡口疾驰而去。余下苏锦绣与闻时钦,依旧得带着两个稚童同乘一车,他往日盼的独处时光,又被这对小缠磨搅了去。


    清銮清羿怕极了这位小叔父。


    孩童懵懂,不知其间假死隐情,只记得从前曾拜过他的坟冢,父亲言明小叔父早已长眠地下,姑姑当时更是哭得肝肠寸断。如今乍见亡人活生生坐于眼前,只当是缠人的鬼魂,满心惶惑,不明白为何家中长辈竟能安然接纳。


    加之闻时钦自沙场归来,气质愈见肃杀沉凝,身形也愈发屹然,冷脸时更显难近,这般模样落在稚童眼里,便只剩无边畏惧。


    此刻同舆并坐,兄妹俩紧挨着苏锦绣,如雏鸟投林般争相往她怀间钻匿,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闻时钦那边瞟。


    苏锦绣轻抚着他们的发顶,温声哄道:“莫怕莫怕,这是你们的小叔父呀,去抱抱他好不好?”


    言犹在耳,两个孩儿却是如拨浪鼓般使劲摇头。


    闻时钦眉峰拧起,面上满是不解,分明是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不点抢了他的人,反倒还这般嫌弃他。心头那点郁气翻涌,他偏不信这个邪,伸手便将清羿从苏锦绣怀里捞了过来。


    清羿猝不及防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圈住,吓得小脸煞白如纸,慌忙抬眸望向苏锦绣,满是乞援之态,嘴角一瘪,那委屈的呜咽便要破腔而出。


    “不许哭!”


    清羿被这闻时钦声呵斥唬得一哆嗦,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只能乖乖坐在他膝头,脊背挺得笔直,连往后靠一靠都不敢。


    苏锦绣叹出一口气,这双小儿女已经快要管不住,偏那对面的闻时钦,比稚童更乖张,更难管。


    清銮见兄长被拘,急得粉面通红,拼尽全力想去勾清羿的衣袖。清羿亦慌忙侧身倾身,小手在空中胡乱扑抓,兄妹二人隔了半车之距,指尖堪堪相触却又错开。


    闻时钦见他们这般相依为命的模样,心头已软了几分,正想松松手放他回去,忽闻清銮指着自己脆生生骂了句:“大坏蛋!”


    这声童言无忌,反倒撩起了他骨子里的桀骜。他非但不松手,反倒收臂将清羿往怀中紧了紧,狎昵笑道:“对啊,叔父就是坏蛋,偏要夺你兄长,偏教你兄妹俩咫尺相隔,你奈我何?”


    清銮一时茫然,小嘴抿得紧紧的,眼眶瞬间红了。


    苏锦绣见状忙递去眼神,示意他见好就收,嘴上又劝道:“你逗他们干嘛?”


    话未说完,闻时钦已戏谑道:“让你姑姑求我一求,我便放你哥哥归位。”


    他原以为清銮会哭求苏锦绣开口,没料想这孩童竟这般硬气,梗着小脖颈驳斥:“不!”


    “你之前还日日欺负姑姑!”


    这话如平地炸雷,惊得苏锦绣心头一震,闻时钦面色微变。


    难道往日那些隐秘情致,竟被这稚童撞破了?他们行事谨慎,只敢趁四下无人时,于院后紫藤花架下稍作亲近,断无被人窥见的道理。


    苏锦绣干笑两声,强作镇定道:“……叔父没欺负姑姑,清銮是不是瞧岔了?”


    清銮却急得涨红了脸,指着闻时钦道:“我没瞧岔!前几日晚膳后,我亲眼见你把姑姑拉走了!等姑姑回来时,嘴角都渗着血。分明是被小叔父打了!”


    这话倒教闻时钦蓦地记起前几日欲与苏锦绣亲近,偏被这对稚童横插一杠的画面。他心头那点顽劣彻底翻涌上来,挑眉睨着清銮,故意压低声音,痞里痞气地吓唬她。


    “可不是?夜里我还能把你姑姑打哭,打得她连声求饶呢。”


    清銮本就怕他,此刻被这狠话吓得小脸煞白,觉得姑姑实在是可怜。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便滚落下来。


    苏锦绣听得心头一跳,只觉他愈发失了分寸,话浑得没边。她忙将清銮揽入怀中,拍着她的背柔声哄道:“傻孩子,那是姑姑自己吃东西不小心咬到的,与你叔父无关。他这会子失心疯了,净说胡话,你别当真。”


    见苏锦绣骂了自己,闻时钦也收了方才的劣性,把清弈放了后假意安慰:“是了是了,叔父哪里舍得打你姑姑?分明是她欺负我才对。”


    这般真真假假抚慰着,车驾也抵达了目的地,正是通津河渡口畔赫赫有名的今朝醉酒楼。众人陆续下车,清銮清羿牵着彼此的手,抽抽搭搭地哭着跑去找逢寻。


    苏锦绣转头,低声教训闻时钦:“你也太不讲究分寸!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什么浑话?若是兄长问起,看你如何交代!”


    闻时钦却不以为意,漫不经心笑着:“他要问便问,我还怕了不成?”


    “你倒是软硬不吃!”苏锦绣往他腰间软肉掐去,“往后断不许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话,仔细教坏了他们!”


    闻时钦猝不及防被掐得一激灵,忙不迭讨饶:“明明是那丫头先挑衅我的……”


    “她才多大,你又多大?”苏锦绣撂下这句话,便快步朝逢寻那边去了。


    逢寻正见两个孩儿哭得抽抽搭搭,蹲下身将他们揽入怀中,温声问道:“怎么了?谁惹我们清銮清羿哭了?”


    苏锦绣刚要上前解释,话还未出口,清銮已攥着逢寻的衣袖,哽咽着告状:“父、父亲!小叔父说……说要在夜里把姑姑打哭!你快救救姑姑,莫教小叔父欺负她!”


    逢寻闻言一愣,随即起身,目光扫过苏锦绣,又落向随后缓步而来的闻时钦,辩不出情绪。


    苏锦绣只觉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闭了闭眼正欲开口圆场,闻时钦却已到她身边,先朗声道:“兄长。”


    逢寻看向他,语气平静:“日后行事,当讲究些分寸,莫要戏言无忌。”


    闻时钦却趁机含笑道:“兄长有所不知,这两个孩子素来畏我如虎,一见便哭。不如兄长往后亲自照拂,既省得吓了他们,也免了这般无端哭闹,岂不是两全?”


    “畏你如虎,让锦绣妹妹带着便是。”


    逢寻温声对苏锦绣道:“我素来公务繁冗,这两个孩子又与你亲厚,得你照料,日后必有丰厚谢礼相赠。”


    苏锦绣一边含笑道谢,一边掐着闻时钦的后腰,他这才没有继续置喙。


    待逢寻带着稚童先行远去,未等她开口,闻时钦已先发制人:“你竟帮着他?”


    苏锦绣深知他吃软不吃硬,便轻声道:“我在这汀兰小筑又能住多久?往后不都要去你侯府里了,到时候咱们相处的时日,还会少么?”


    这话一出,闻时钦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尽,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打情骂俏间,已行至通津河渡口。


    不多时,远处船舫缓缓靠岸,一众丫鬟簇拥着一位老夫人款款而下。


    她虽手持拐杖,却健步如飞,衣着华贵逾常,绣纹繁复精巧,鲜活气不输年轻人。


    祖母登岸便见了她们三个嫡亲儿女,目光一一扫过。


    大郎矜贵清冷,二郎丰神俊朗,小孙女娇俏灵动。老人家素来开明,却最疼嫡亲血脉,越看越打心眼里欢喜。


    礼数周全后,一行人往逢辰特意包下的今朝醉顶层去,专为给祖母接风洗尘。


    “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祖母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精神头十足。


    逢寻含笑道:“能博祖母欢心,是孙儿们的福气。”


    说说笑笑间便登了楼顶,苏锦绣推窗一看,通津河上风举云飞,澄江如练,顿时觉胸襟都为之一畅。


    可谁知将至雅间门口,却见廊柱上留着数道剑劈刀斫之痕,门楣边角亦有细碎磕损,显是遭过横逆。


    苏锦绣转头向身旁店家轻声问:“这儿是年久失修,还是出过什么事?”


    店家叹道:“姑娘有所不知,上月有位公子醉后耍疯,提剑便四处乱劈,亏得他身旁同伴及时拦阻,方未酿成更大祸端。老身营生数十载,这般桀骜乖张之举,实属初见。”


    闻时钦立在一旁,听得分明,他忙不迭抬脚快步闪进里间,生怕店家再抬眼扫来,一眼就认出他便是那始作俑者。


    第82章 桃花仙 为卿改旧性,花下愿白头。……


    三人携两个稚童依次落座, 祖母居主位,笑意盈盈。


    佳肴次第上桌,祖母便打开话匣子,细说这些年的游历见闻。从塞北草原到江南水乡, 从巍峨山川到层叠梯田, 连霞露飞景都描摹得鲜活。


    众人皆含笑静听, 满座融融。


    闻时钦正欲开口夸赞几句, 莫辞却急匆匆跑来,俯身趴在他耳边低语数句。他闻言颔首, 随即起身拱手肃容道:“祖母, 禁军中尚有交接要务亟待处置,孙儿只得暂辞席面,望祖母海涵恕罪。”


    祖母素性旷达, 挥袖笑道:“去罢去罢,少年人当以正事为先, 此乃佳事, 不必挂怀席间。”


    苏锦绣抬眸之际, 恰与他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祖母应允后,闻时钦便一直凝视着她,眸中似有星子流转,直到得了她的点头示意,他才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待她收回目光, 却见祖母正含着笑打量自己, 眼底满是了然的温和。苏锦绣脸颊微热, 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垂眸拢了拢衣袖。


    清銮、清弈毕竟是世家嫡出,逢寻素日教规谨严, 席间恪守“食不言寝不语”之训,双双捧箸细嚼慢咽,敛去了方才在外的跳脱之态,眉眼间尽是孺慕恭顺,愈发显得乖巧可人。


    祖母浅尝两箸便搁下了筷,目光落在逢寻身上,平淡询问:“之渡,给我选的墓地,定好了么?”


    苏锦绣一怔,逢寻缓过神忙劝道:“祖母,您身子骨这般健朗,百年归藏之事何必急于挂齿?还早着呢。”


    “早?”祖母轻摇霜鬓,眼底倦怠,“我这身子已是强弩之末,不过回光返照罢了,自身根骨,我岂有不明之理?此番回来见了你们,了无遗憾,余下之事,不过是寻一抔净土,了此残生罢了。”


    此言一出,席面瞬时寂然。


    良久,祖母才又释然开口:“若是可以,老身倒想火葬。到时候把我骨灰登峰,顺风扬撒,随云卷云舒而去,总好过埋骨泉壤,受那虫蚁侵蚀。还有,万不要让我与你祖父葬在一处,不然,我怕是到了阴间也不得安宁。”


    苏锦绣不明逢家过往恩怨,只得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将满心疑惑压在心底,不欲妄加揣测。


    谁知祖母话音方歇,复又幽幽补言:“你母亲……我这次回来,竟仍不得一见,想来她心底,终究是怨着老身的。”


    逢寻急忙起身,语气急切:“不,祖母,父亲母亲不过偶因俗务外出,待三五日后诸事料理停当,便会归来拜见您。”


    “罢了,罢了。”祖母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昔年她艰于子嗣,我便强逼岩庭纳了数房妾室……皆是彼时的糊涂执念,不提也罢。”


    苏锦绣手中的筷子一顿,她素来知晓逢将军与逢夫人感情笃深,也隐约听逢夫人提过府中有庶出子女,只是从未见过,想来是早已被妥善安置。


    逢将军与夫人纵然伉俪情深,纳妾之事或许未伤根本情分,但那几位庶出子女的存在,终究是横亘其间、无法磨灭的痕迹。


    苏锦绣越琢磨,越觉得这些情爱纠葛、世家规矩实在复杂。好在她与闻时钦早已心意相通,彼此交付赤诚,不必陷在这般两难境地。


    可她又忍不住忆起,叶凌波曾闲谈少年时的光景。当时逢将军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那般掷地有声的承诺,想来那时确实是情意纯澈,半点掺不得假。


    如今她看似坦然接纳了三妻四妾的现状,表面看似圆满,难道竟是靠一次次隐忍、妥协才换来的?


    这般思忖着,她喝粥的动作不觉慢了下来。


    归程途中,苏锦绣于朱雀大街中段辞了逢家人,含笑道:“华韵阁尚有俗务待理,我先行一步。”


    入阁时,琳琅已候在堂中,二人围坐案前,正细商绣盟垄断材料之事。


    “这般处处受制于人,终究非长久之计。”苏锦绣指尖轻点案几,“不如索性自设坊市,从南方采买原料直运汴京,倒能断了绣盟的掣肘,免得仰人鼻息。”


    此事说易行难,牵扯银钱、通路、人手诸多关节。二人正低声斟酌利弊,忽有小绣娘前来轻步通报:“姑娘,外头有位公子求见,言称有要事相商,神色颇为郑重。”


    苏锦绣微怔,寻常主顾皆是径直入阁挑选绣品,这般郑重求见的,倒少见。


    正沉吟间,抬眼恰见一抹锦袍身影不耐久候,款步而入。


    正是前番对她冷言讥讽的穆画霖。


    当日他为玉成县主与闻时钦之好,刻意出言挑拨污蔑,那行径,让苏锦绣对他实在生不出半分好脸色。


    是而苏锦绣直言不讳,语气冷淡:“穆公子有何贵干?”


    穆画霖瞧她这般态度,心中了然,先拱手行了一礼,神色诚恳:“苏姑娘,前番在下言语孟浪,唐突佳人,失礼之处擢发难数,今日特来负荆请罪,望姑娘海涵。”


    苏锦绣未置一词,如今心底已无怨怼,却也谈不上原谅。


    穆画霖察其神色,又续道:“除此之外,更有一谢。宫宴之上,姑娘以身涉险,智计卓绝,助家姐扳倒张贵妃,此等恩情,穆某没齿难忘。”


    苏锦绣闻此言倒是一愣,转瞬便想明白。想来是应不寐先前暗中游走,把此番功劳都归到了自己名下,既为她博得了皇后一派将门的青眼,又解了彼时的困局,可谓一举两得。


    她不愿辜负应不寐的苦心,便淡淡颔首:“此事不过机缘巧合,顺水推舟罢了,穆公子不必挂怀。”


    苏锦绣转念一想,穆画霖终究是世家贵胄,往后同在京畿之地周旋,难免低头不见抬头见。化干戈为玉帛,总好过树一强敌,倒不如大度些。


    于是她吩咐小丫鬟奉茶,正欲引他入内间叙话,穆画霖却先开口:“咱们不如去外面走走说吧。”


    苏锦绣满心疑惑,却也未多诘问,随他出了华韵阁,沿朱雀大街徐行。她实在不耐兜圈子,径直开门见山:“穆公子,我之前说过,不懂你们官场的弯弯绕绕,若是有事,不妨直说。”


    穆画霖刚要开口,忽闻街面传来仪仗清道之声,一顶华轿自旁款款而过,气势雍容。


    那轿顶覆铜宝珠,垂挂黄绒坠角索,门扉铰具皆鎏金为饰。苏锦绣眯眼一瞧,认得那是荆王府的小厮着装,想必是县主的仪轿。


    穆画霖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沉声道:“县主如今相思成疾,求而不得,竟与荆王闹着要出家,执意要往城郊玉清观修行,这轿正是往那边去的。”


    苏锦绣淡淡瞥了眼轿子远去的方向:“所以呢?”


    话音刚落,穆画霖竟直挺挺要往地上跪去,苏锦绣猝不及防,伸手去拦已然不及,他终究还是跪在了青石板上。好在华韵阁偏居城南,此段街衢人迹寥寥,未引往来人驻足围观。


    “穆公子快起!”苏锦绣伸手去扶,“有话好好说,何必行此大礼?”


    穆画霖仰头望着她:“思渊……不,闻时钦,你二人既已心意相通、相守一处,想来他如今必是忆起前尘旧事了。求苏姑娘宽宏大量,劝他与县主见一面,温言宽解几句,莫要真让她遁入空门。”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若苏姑娘肯施此援手,穆某日后愿为苏姑娘驱使!”


    一个世家公子,竟对她一介平民绣娘说出“任凭驱使”的话,可见他对县主的情意是真真切切。


    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苏锦绣与他们素无深交,更无义务为这份执念付出什么,正欲开口拒绝,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由远及近。


    未及反应,苏锦绣腰间便骤然一紧,整个人已被稳稳带离地面,落于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侧身妥帖坐定。


    转头望去,竟是闻时钦。


    他褪去了宴席上的常服,此刻红袍加身,乌纱帽檐下,剑眉星目愈发朗俊,平添几分凛然威仪。


    “你……你办完公事了?”


    闻时钦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石板上跪着的人影。仔细打量片刻,认出是穆画霖,他眉峰微蹙,疑惑的眼神转向苏锦绣,似在无声询问缘由。


    “你别看我,我也不清楚。”苏锦绣连忙摆手。


    闻时钦眸光微动,催马缓步走到穆画霖身前,声音沉稳:“元璜,地上寒凉,先起来说话。”


    穆画霖这才掸了掸锦袍上的尘泥,起身转身,望向高头大马上并肩的一对璧人。


    他早已知闻时钦非池中之物,却未料他青云路竟走得这般迅疾,如今已是自己望尘莫及的朝堂新贵,昔日知己情谊,在此刻的身份落差下,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羞赧与局促。


    可为了楹楹,他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将求见县主、劝她莫要遁入空门的诉求又说了一遍。


    闻时钦听罢,眉梢微挑,眸中情绪难辨,目光却先落在怀中的苏锦绣身上。


    下一秒,他微微俯身,唇瓣几近贴上她的耳畔。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烫得苏锦绣浑身一颤,下意识便要推他。闻时钦却不管,箍住她的腰侧稳住身形,低声问道:“你想让我去吗?”


    这岂不是句废话?


    苏锦绣心头暗自嘀咕,偏不肯直言。他分明可径直回绝,何必这般将难题抛于她身,教她左右为难?


    穆画霖察见决定权竟系于苏锦绣一身,忙趁热打铁,语气近乎哀求:“苏姑娘,求您发发恻隐之心,怜惜楹楹一二!她已是情痴难拔,若真让她削发为尼,荆王膝下唯有此一爱女,怕是也活不成了!”


    苏锦绣眉头紧蹙,最厌这般以情相逼、道德绑架的行径,更气闻时钦故意将这烫手山芋抛给她,教她来做这恶人。当下便冷了脸色,看向穆画霖:“穆公子,我不打算承你的情,这事也不是我说了算。况且你曾经……”


    她顿了顿,终究没把昔日被他讥讽的事说出口。若是让闻时钦听见,免不了要为她讨回公道,届时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曾经什么?”闻时钦何等敏锐,早已捕捉到她的欲言又止,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之间,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苏锦绣只盼着赶紧了结这场街头闹剧,不愿再多纠缠,便扭头对他道:“没什么要紧事。倒是你自己的纠葛,该由你自行决断。”


    闻时钦原还想逗弄她几分,瞧瞧她为自己拈酸呷醋、断然回绝穆画霖的模样。可瞥见怀中佳人眉梢凝霜、已然动了真气,便收了玩笑之心,转头对穆画霖沉声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我们不日便要成亲,婚前置喙他人情痴,既于理不合,更于她不敬,此事断无可能。”


    “你我昔日虽有知己之谊,但你隐瞒我失忆真相,才酿就后续诸多纠葛,这笔账我暂且按下不表。但县主的执念,是她自身因果,往后不必再来寻我,更不许你以此等事烦扰我夫人分毫。否则,休怪我不念旧情,对你不客气。”


    说罢,不看穆画霖是何反应,闻时钦便将苏锦绣紧抱在怀中,策马扬鞭而去。


    奔出数里地,苏锦绣仍是闷闷不乐,樱唇紧抿,一言不发。


    她想起他失忆那段时日,自己独守孤灯、辗转煎熬的种种,鼻尖微酸,不自觉往他温热的胸膛又偎了偎,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暖意。


    闻时钦察觉怀中人蔫蔫垂着眉眼,没了往日的鲜活灵动,便俯身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怎么了?方才我说的不妥当?你放心,我断不会去见她的。”


    “没事,你说的很好。”苏锦绣脸颊埋在他衣襟间,声音闷闷的。


    “既如此,怎的闷闷不乐?”他指尖带着厚茧,轻轻挠了挠她的脸颊,语气满是哄诱,“莫不是还在气我把难题抛给你?”


    “真没什么。”苏锦绣摇摇头,将脸埋得更深。


    这话可不敢如实相告。


    若是让他知晓昔日旧怨,以他护短的脾性,非得找穆画霖算账不可,到时候怕是要闹得人仰马翻,断胳膊少腿都未必能收场。


    闻时钦瞧她讳莫如深的神色,便知此事另有隐情,却也不急于追问。左右她跑不了,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探究,眼下要紧的是哄她开心。


    他单手稳握缰绳,另一只手伸过去,与苏锦绣微凉的十指紧紧相扣,摩挲着她的指节,低头在她泛红的脸颊印下一枚轻吻,又蹭了蹭她的发顶,柔声道:“带你去看个好东西,保管让你转忧为喜。”


    苏锦绣低低应了一声,心绪被他的温柔稍稍抚平。


    待到了地方,苏锦绣抬眼一瞧,竟是比翼楼。


    闻时钦先翻身下马,旋即回身伸手欲接她。苏锦绣放心随意地纵身跳下,果然稳稳落进他温热宽阔的臂弯,又被他小心翼翼地置于地上。


    二人十指紧扣,并肩拾级而入。


    这儿依旧是楼外狭窄,内里别有洞天。


    中央那株老桃树盘根错节,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枝头嫣红桃花开得如火如荼,远望如绯色云霞漫卷,近观则芳蕊凝露,艳而不俗。


    枝干间挂满了朱红祈福钱与锦囊,随风轻晃,簌簌作响,似在低吟浅唱。


    苏锦绣目光流转,忽瞥见树下昔日被他失手射碎的桃花仙子石像,竟已完好如初地立在原处,眉眼温婉依旧。祈福台铺就的软垫也换了更精致的锦缎,四周显然是经了精心装潢,处处透着巧思。


    苏锦绣扭头望向闻时钦,恰好撞进他含着笑意的眼眸。他低头凝视着她,语气郑重又虔诚,似在对她,亦似在对神明立誓。


    “当日是我鲁莽冲动,对护佑姻缘的神明失了敬畏。我一归来便连夜使人修复石像,只求神明垂怜,许我与心爱之人往后岁岁安康,白头偕老。若有过错,皆由我一人承担,与她无干。”


    苏锦绣这才卸下所有郁结,发自内心地笑开,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软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想来神明会原谅你的。”


    闻时钦眷恋地用脸蹭了蹭她的掌心,眼神滚烫又真挚:“嗯,为了你,我愿意改掉所有坏毛病。只要你想,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苏锦绣被他这番腻歪情话说得耳尖发烫,连脖颈都染上薄红,不自然地偏过头,轻轻推了推他:“去、去到那边磕个头,好好给神明赎个罪。”


    “好。”闻时钦眼底盛满笑意,顺势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祈福台前走去。


    二人并肩在桃花仙像前跪下,轻声说着昔日不敬的悔意与对姻缘顺遂的祈愿。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恰好拂过,枝头桃花簌簌坠落,扬起一场粉色花雨,漫过衣袂、沾了发梢,似是神明垂怜的温柔原宥。


    起身时,苏锦绣踮起脚尖,伸手替闻时钦拂去肩头的粉瓣。他则顺势俯身,小心翼翼替她摘去发间缀着的落花。


    四目相对间,情愫流转,两人都不自觉弯起了唇角。


    闻时钦正欲开口,想问她对先前钦天监选定的几个成亲吉日是否合意,可话到嘴边却蓦地顿住。


    比翼楼门口,一道熟悉身影缓步而入,青衫磊落,眉目清俊。


    定睛望去,竟是易如栩。


    第83章 甘如饴 娇嗔萦耳畔,一吻寂尘喧。……


    易如栩青衫曳地, 缓步穿过漫天飞落的桃花瓣,身影渐渐近了。


    苏锦绣先对着他含笑点头示意,趁他尚未走到跟前,忙侧过脸对身旁的闻时钦低声道:“待会儿跟人家好好赔个不是。”


    闻时钦眉头立刻蹙起, 抵触之情溢于言表。


    “你方才怎么说的?”苏锦绣抬眸望他, “说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才片刻, 就要反悔了?”


    闻时钦神色几番挣扎,终是闭了闭眼, 沉声道:“行。”


    话音方落, 易如栩已至近前。他目光扫过两人发间未褪的粉白桃花,那抹涌到心口的落寞被不动声色压了下去,温润笑道:“好巧。”


    苏锦绣暗掐闻时钦掌心, 力道轻浅,却带着明确的示意。


    可闻时钦似临时变卦, 喉结滚了滚, 竟避实就虚, 抬眼看向易如栩:“大学士怎么会来这?”


    易如栩闻言噙笑,未直作答,转身自案上取三炷香,拢香轻捻,星火倏然明灭, 青烟袅袅萦纡:“听闻有人修了比翼楼, 还供了桃花仙像, 特来一瞻盛景。”


    他徐步趋往仙像,背影清挺,专注地燃香叩拜。


    苏锦绣在后面频频给闻时钦递眼色。


    闻时钦被她盯得如芒在背, 望着易如栩上香的背影,终是咬了咬牙,低声道:“昔日诸事,多有对不住。”


    易如栩上香的动作蓦地一顿,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浅,难辨情绪,只继续将香稳稳插入香炉,待礼毕才转过身来。


    “皆是故交,何谈对不住?”易如栩转过身,笑意依旧温润,话锋却耐人寻味,“你只要对得住巧娘,便算是对得住我了。”


    闻时钦只觉这话听着微妙,仿佛他如今能与苏锦绣执手相守,竟是拜他割爱一般。他不由得想起,自己不在的那一年半载,即便她未曾应允,易如栩对她的纠牵绊想必也未曾稍减。


    可他早已答应苏锦绣不再胡思乱想,更已清楚她的心完完全全系在自己身上。这般念及,胸中那点芥蒂竟悄然散去,反倒生出几分坦荡的正宫气度。


    闻时钦颔首应道:“你说得是,都是旧识了。”


    “过些时日我与阿姐便要成亲,到时候给你的贺礼,定要较旁人厚倍,也算谢你今日这番通透豁达。”


    苏锦绣立在侧旁,神色微赧。


    不知闻时钦何处习得这般绵里藏针的伎俩,如此精于表面文章。言语往来看似温润有礼,实则字缝间暗嵌讥讽,知情者稍一细品便知端倪。


    偏他姿态周全,无半分可指摘之处,这般油滑圆融,竟让人无从置喙,唯有暗自无奈。


    说来也巧,他们话语间,苏锦绣恰遇阁中绣娘含翡也来了此处,上前寒暄数语后,含翡便央她携自己登楼纵览一番。


    然而苏锦绣终究不放心二人独处,遂扯住闻时钦的衣袖,示意他俯身近前,附耳低嘱:“我带含翡四处逛逛,你在此温良一点,莫要生事。”


    闻时钦从善如流,狡黠笑道:“好啊,放心便是,我的好阿姐。”他俯身时,高大身影恰能遮去身后视线,竟又得寸进尺道,“快些亲我一口,我便乖乖听话,绝不滋事。”


    苏锦绣蹙眉瞪他,光天化日、耳目众多,怎好行此亲昵之举?


    她耳根泛红,执意不肯:“别此刻发疯,回去再说。”


    说罢便推开他的肩,转身携含翡登楼而去。


    闻时钦目送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敛了嬉态,转而向易如栩问道:“我失忆那段时日,你常伴她左右。穆画霖与她,可曾有过冲突?”


    二人目光同黏着二楼方向,易如栩缓声道了昔日河堤之上的旧事。前因后果徐徐铺陈,闻时钦听得脸色愈沉,手背攥得青筋隐现。


    脑中已然清晰浮现出她孤身蹲在堤畔,泪如雨下的模样。那般无助,想想都直教他心疼如绞。


    “行,我知道了。”他喉结滚了滚,压下翻涌的心疼与戾气,颔首道,“今日之事,多谢相告。”


    抛却主观厌恶,闻时钦亦不得不承认,易如栩当真是君子行径。既未趁他失忆、她孤立无援时乘虚而入,反倒多加照拂。如今他重归,两人终成眷属,易如栩又能这般坦荡不争,不再纠缠。


    闻时钦设身处地思忖,若易地而处,换作自己立于易如栩之境,怕是早已不择手段将她夺回,囚在身边,断无这般容人之量。


    念及此,闻时钦先前对易如栩的针锋相对悄然冰释,只余下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与歉意。他望着易如栩,敛去锋芒,沉声道:“先前多有冒犯,今日方知你君子胸怀,是我狭隘了。对不住。”


    易如栩闻言,只淡淡笑了笑,目光未及他半分,依旧落在二楼那抹倩影之上。


    丈人屋上乌,人好乌亦好。


    坦荡不争?


    随她喜而喜,爱屋及乌罢了。


    归途之中,苏锦绣被闻时钦固于马前,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却觉身后人异乎寻常地沉默。


    她回眸细打量,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闻时钦先开了口自证:“怎的?我今日可是乖乖听话,未曾生事。”


    相处日久,他的脾性神态苏锦绣早已了如指掌,此刻这般模样,倒像是在琢磨什么心事。然而她也深知,此刻若点破,他定要嚷嚷“你竟不相信我”,闹个半晌。


    苏锦绣不欲节外生枝,便转回头,重新偎入他怀中,静听他沉稳如鼓的心跳。


    两人并骑缓行,暮色渐浓,秋末晚风携着凉意徐徐吹来,拂得鬓边发丝轻扬。


    行至长安街,天高云澈,凉淡风清。道旁商贩支着素布摊幔,其上陈着各色枫叶片簪、霜染花钗,朱红如燃,灼人眼目。两侧古枫经风一吹,红叶簌簌飘零,铺就满地丹霞,宛若画中景致。


    苏锦绣正看得入神,身后的闻时钦已悄然拈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丹枫,絮絮叨叨道:“侯府里的西园还在修缮,假山池沼刚定了形制,旁边拓了片游廊,连通着暖阁与花厅,日后你邀闺友来,可在廊下临流赏荷、煮雪烹茶,自在得很。”


    “东跨院设了绣坊与琴室,窗外种了桂树,秋来满院飘香。还有你念叨的戏楼,戏台已搭好,楹联还没题,等你来定。”他顿了顿,将身前人搂得更紧,“就是主卧那张床,上次搂着你睡,总觉得局促得很,翻个身都怕压到你头发,我已叫人定做了千工拔步床,日后定能滚得自在。”


    苏锦绣听他絮絮说着府中景致,只漫声应了几声,目光仍追着漫天红叶流转。


    待他话音落,苏锦绣才仰头望他,眼底映着晚霞与枫红:“我们去京郊的栖霞坞吧?听闻那里秋林似火,还有连片的小牧场,牛羊散漫,溪畔芦苇白头,最是适合赏秋。”


    闻时钦低头看她单薄的鹅黄罗裙,蹙眉道:“暮色已沉,风寒露重,你衣衫太薄,明日再去不迟。”


    苏锦绣扁了扁唇:“是谁说,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果然还是假的……”


    语罢,她还抬起皓腕,以手背假意拭了拭眼角,实则眸底澄澈,无半分湿意,偏那模样瞧着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闻时钦瞧着她这故作泫然的情态,额角青筋微跳,已然能预见往后岁岁朝朝,无论他如何不愿应允她的无理要求,她都定要拿这句话来堵他,叫他无从反驳。


    恰在此时,长安街的侯府门庭已在眼前。他勒住马缰,命管家取来一件石青刻丝的灰鼠披风,将其一展,自身后覆上,再顺势将身前的苏锦绣牢牢裹入怀中,两人相偎一处,只露她一个脑袋在外。


    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无奈道:“我当真是冤,怕你冻着急着取披风,还要被你这般腹诽。”


    苏锦绣得偿所愿,一路上眉眼弯弯,偏还理直气壮道:“那哪能赖我?又不是我逼着你立誓,你既亲口许诺,自然要说到做到。”


    闻时钦将她揽得更紧些,下巴抵着她发顶,嗓音带笑:“我何时说要食言了?一辈子被你拿捏,我都甘之如饴。”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等侯府修缮妥当,你便在逢府中乖乖等我,我亲自登门提亲,备下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将你娶过门,让你成为京中最体面的侯夫人,如何?”


    苏锦绣耳根骤红,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忙转了话题掩饰羞涩:“你这几日瞧着这般忙碌,可是又领了新的职事?”


    此时两人已策马离了汴京闹市区,前路渐趋开阔,秋林连绵如涛,丹枫似燃,晚风卷着草木清冽之气扑面而来。闻时钦勒着马缰缓行,沉声道:“如今我封了侯,京中可用武将稀缺,官家命我执掌禁军操练,日日需去校场点兵练兵,养精蓄锐以备战事。顺带也提携些军中可塑之才,教他们兵法韬略,日后也好为国效力。”


    “那日后岂不是会很忙?”苏锦绣仰头望他。


    闻时钦低头,语气笃定:“忙不忙,取决于你想不想见我。”


    “你若是想见我,我手中便是握着千斤帅印,也弃了往你那跑。你若是想见我,纵是万军丛中、矢石如雨,我也能寻隙抽身。”


    “你少来。”苏锦绣听他掷地有声的壮阔诺言,嘴上嗔怪着不信,耳根却红得更甚,心底早已甜如饴蜜,“别把话说得这般轻易,你随口许下的每一句诺,我可都一一记在心里。日后你若是……”


    话音未落,闻时钦已然俯首,温热的唇瓣轻覆其上,将余下未尽之语尽数封缄——


    作者有话说:和好后给我甜成糖尿病了。


    标注:


    “丈人屋上乌,人好乌亦好。”引用自杜甫《奉赠射洪李四丈》


    第84章 卜异卦 卜问姻缘事,何以解深忧?……


    谁知策马至栖霞坞, 却见入门紧闭,铜环冷寂,暮色沉沉压下,哪里还有赏枫游玩的景致。


    闻时钦这才抚掌轻笑, 带着早已知晓的笃定:“栖霞坞辰开酉闭, 此刻早过了时辰。”


    苏锦绣嗔他:“你既知晓, 怎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闻时钦替她拢了拢披风, “怕不是要怨我故意拦着,反倒闹得更凶, 倒不如先遂了你的意。”


    苏锦绣一时语塞, 竟无从反驳,只能鼓了鼓腮帮。


    闻时钦见状低笑出声,勒转马头:“走, 我带你换条路,沿山径西行有处月栖滩, 晚风拂苇, 星河映水, 夜赏秋景更有风味。”


    至了月栖滩,景致虽佳,清旷动人,苏锦绣却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泛起惺忪睡意。


    闻时钦见状, 只得按捺下带她泛舟夜游的念头, 低笑一声:“就这点精力, 偏要闹着赶来。”话音未落,他已单手勒住马缰,另一只手稳稳揽住她的肩背, 让她顺势偎进自己臂弯,“靠会儿吧,但别睡沉了。夜风寒重,冻着了又要嚷嚷头疼。”


    两人相处倒是奇趣,时而苏锦绣板着脸教导他收敛锋芒,时而闻时钦反过来絮絮叮嘱她顾惜身子,可偏生无论谁劝谁,都是听归听,转头便抛诸脑后。


    苏锦绣眼睫轻颤,正要坠入沉眠,忽闻他低缓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似是琢磨良久才出口:“倒忘了问你,你先前从未骑过马,如今这骑术这般稳当,是跟谁学的?”


    “总不能是自学成才?”


    苏锦绣猛地一个激灵,困意霎时间消散无踪。


    她倏然坐正身子,缓了缓纷乱的思绪,才笃定道:“对,便是我自己琢磨着练会的。”


    “我的好阿姐,”闻时钦的声音沉了几分,“你教我待人恭让、不可行恶、收敛心性,桩桩件件我都应了,为何你连对我讲句真话都做不到?”


    这话如针,恰好刺中苏锦绣。


    方才他与易如栩谈了许久,莫不是易如栩无意间将教她骑术的事说了出去?


    她终是松了口:“是……如栩哥教我的。”


    闻时钦原只是怕她睡沉,随口一聊好逗得她精神点,压根没料到竟是易如栩,闻言一愣,随即低笑出声。


    “他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手无缚鸡之力,能把你教好?”


    此时逢府大门已在眼前,闻时钦勒住马缰,马蹄踏碎满地残枫。


    “今个晚上等着我,我好好教你怎么骑。”


    谁知府前的莫辞早已候在一旁,见两人归来,匆匆上前禀报:“侯爷,兵部尚书段大人驾临侯府,说有要事相商,需您即刻过去。”


    苏锦绣闻言,当即松了口气,忙推了推闻时钦的肩:“既有这般要紧事,你且速速前往侯府吧。”


    闻时钦在她耳边咬了句“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便放下她,随莫辞策马走了。


    苏锦绣未先回自己的汀兰小筑,反倒转身往寿康院去,祖母已归,理当登门问安,以尽孝道。


    一进寿康院院门便见两株苍劲的迎客松,院中铺着青石板,两侧秋菊吐蕊,黄白相间,暗香浮动,整座院落古朴又雅致。


    苏锦绣入内躬身请安,祖母虽精神健朗,却素有隐疾,她便亲手侍奉老人家服了汤药,又陪着闲话家常,说起京中趣事,逗得老人家眉开眼笑。


    正聊着,清銮清弈也来了,逢寻今夜因公务缠身回不了府,两个稚童便索性留居寿康院,一则陪伴祖母解闷,二则尽些孝意。兄妹俩一进门,一个温言问安,一个俏语打趣,院子里顿时更显热闹。


    祖母阅尽沧桑,识人眼光独到,闲谈间忽抬眸看向苏锦绣,语气笃定:“锦绣,你与二郎,不日便要结秦晋之好了吧?”


    苏锦绣正帮清弈拾起掉落的拨浪鼓,闻言身形一怔,不知祖母何以窥破端倪,却知老人家历经世事,必有其洞察之由,随后轻轻应了声“嗯”,脸颊已悄然泛红。


    祖母了然轻笑,携她步入内厅,于一方铺着锦垫的宽榻上坐定。


    榻前设着一张梨木小几,她抬指示意苏锦绣于对面落座,复从榻侧锦奁中取出一副占卜牙牌,缓缓道:“你莫嫌祖母絮叨,先前洗尘宴上你也听闻,当年我为岩庭纳了几房妾室,终究是伤了他们夫妻情分,蹉跎了数载光阴,想来至今仍是憾事。”


    “前几日已有逢家交好的外戚,或是逢将军旧交世家,将远房表妹、家中庶女送来,欲附于二郎身侧为妾,都被我一力回绝了。如今我尚在,说话还有几分分量,能为你挡一挡这些纷扰。”


    “但二郎如今忝列侯位,尊荣加身,你们此刻情浓意笃,他许是真心不愿纳妾。然后宅之事,从来不止关乎两情相悦,更牵系门户兴衰。日后他身居高位,同僚相托难却、官家赐人难辞,或是为平衡势力不得不俯就,院里难免有三妻四妾、莺燕环伺之景,此乃世族常态,非一人之力可逆。”


    这番话如针砭骨,正中苏锦绣未曾深思的隐忧。虽字字扎心,却是颠扑不破的实情,苏锦绣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不过你也莫要太过忧心。”祖母放下牙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厚,“祖母此番并非劝你容他纳妾,只是想让你通透世情。若他日后真心变了,或是身不由己纳了旁人,你莫要在这情分里沉沦,蹉跎太多伤心光阴。”


    “须知女子立身,根本不可全寄于情爱。情分在时,便如庭前娇花灼灼,万般旖旎。情分去时,若就此枯萎自弃,在这深宅大院里,便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断断活不长久。”


    这话让苏锦绣一时恍惚,些微身外之事涌上心头。


    她已许久不曾翻阅那本伴她而来的绣巷杂记。


    自踏入这方天地的第一日,便莫名觉得此处本就是她的归宿,投入得自然而然,反倒将现代十余年的岁月视作一场浮世旅居、镜花水月。


    先前凭着一腔孤勇与笃定,挣得汴京第一绣娘的声名,又一心要教好闻时钦,便愈发将杂记与过往抛在脑后。可祖母这番话,却让她陡然警醒。若真耽于这浓情蜜意,万一到最后所有皆成泡影,该如何自处?


    正怔忡间,祖母温声道:“不如,祖母为你卜一卦,瞧瞧这姻缘宿契,究竟是吉是凶、走势如何?”


    苏锦绣低头,瞥见小几上的牙牌。


    那牙牌并非甲骨粗琢,而是以象牙精心琢就,牌面阴刻诸般字样,填以松烟墨,古雅端方。


    “那……劳烦祖母为我卜一卦。”


    祖母含笑颔首,将十二枚牙牌拢在掌心,闭目默念几句祝语,而后松手让牌散落于几上,叮然作响。


    恰在祖母散牌的刹那,门外忽然传来清銮的唤声:“姑姑!”


    小姑娘提着裙摆跑至帘前,手里举着个巴掌大的小草兔,请她鉴赏。


    苏锦绣夸赞落毕,清銮满意离去,她方转回头再看几上,只见三枚天辅赫然朝上,两枚月相依偎,余下诸牌皆归顺位,唯独一枚劫煞侧翻,隐于人和之下,似藏似露。


    祖母俯身细看,笑道:“卦象吉大于凶。天辅主贵人相助,月德佑姻缘顺遂,人和显夫妻和睦,虽有一枚劫煞暗藏,却被人和所镇,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波折。”


    “好孩子,放心去吧,你的姻缘虽有小劫,终是圆满收场。”


    苏锦绣其实看不懂牙牌上的纹路篆字,不过是听祖母拆解卦象罢了。听完那番“吉大于凶、终得圆满”的话,竟莫名安定了些。


    她后又暗自失笑,自己何时竟也变得这般庸人自扰?闻时钦待她的真心,历历在目,何须外物佐证,何须借着虚无的卦象来慰藉心神。


    这般想着,她又陪着祖母闲话了些家常,笑语盈盈,冲淡了先前的沉郁。


    待夜色渐深,苏锦绣才起身告辞,回了自己的汀兰小筑。


    她踏出寿康院门时,并未回头,自然也未曾瞧见,院内祖母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笑意尽敛,只剩沉沉郁色。


    方才卜卦时,最后散落的卦象分明是劫煞当头,煞气冲克人和,月德隐没,天辅无光,本是断断不可逆的极凶之兆。


    祖母怜她情路恐多坎坷,不忍让她预支愁绪,趁她当时抬眼望向外院清銮的空隙,悄悄换了两枚牙牌,才掩去了那触目惊心的凶兆,只拣了宽心的话来宽慰于她。


    月敛星藏,夜色沉沉欺压下来。


    闻时钦在镇远侯府与兵部尚书段凛议罢军机处要务,正事方了,段凛便话锋一转,抚须含笑,旁敲侧击赞道:“二郎年少封侯,英气勃发,果真是后生可畏,朝廷栋梁之选啊!”


    闻时钦虚谦两句:“尚书谬赞,不过是仰仗圣恩与先辈余荫罢了”,言罢便欲起身送他出门。岂料段凛脚步一顿,话锋又转:“听闻二郎先前与县主的婚约已散,如今尚未婚配吧?”


    闻时钦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勾了勾唇角,未及开口,段凛已自顾说道:“吾家嫡幼女正值待嫁妙龄,品貌端方、知书达理,不若改日你移步寒舍,见上一见?”


    闻时钦向身侧的莫辞递去一个眼色,莫辞心领神会,当即捧上一沓从钦天监请得的日历福笺,朱红洒金,题着吉庆字样。


    闻时钦轻点那福笺,缓声道:“承蒙段尚书厚爱,不过晚辈与婚事已定,临近年关便要完婚。令爱金枝玉叶,聪慧贤淑,自当配得世间更好的良缘,晚辈岂敢耽误?”


    这话拒得干脆利落,半分转圜情面也无。段凛碰了个软钉子,连追问他未婚妻是何家贵女的兴致都无,只拱了拱手,虚应两句“恭贺二郎”,便带着随从悻悻离去。


    闻时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转头对身侧的莫辞沉声道:“莫辞,近来可有旁人家借着各式由头,往府中塞人或是说亲?”


    莫辞躬身回话,一一禀明近来几家世交、外戚的试探,末了补充道:“大多递来的帖子或是说项,都被老太太以‘二郎自有打算’为由挡回去了。”


    闻时钦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急色,叩了叩案几:“既如此,婚期得往前提,尽快完婚才是。”他顿了顿,又叮嘱道,“此事暂且莫要同阿姐提起,免得她多心误会。”


    莫辞躬身应道:“小的明白。”


    夜色已浓,闻时钦本欲直接宿在侯府后宅,反正回了逢府的汀兰小筑,也那碍着两个孩子不能与她相守,只能远观,倒不如在此处图个清净。


    可刚挨上榻沿,那日苏锦绣窝在他怀中、鬓发微松的柔顺侧颜便骤然撞入脑海。这屋内的每一寸陈设,似都着她的兰麝清芬,触目皆是旧痕,念及此,心尖痒得难耐,直教相思入骨、坐立难安,纵是饮尽案上清茶也难解焦渴。


    他终是按捺不住,起身取了披风,策马往逢府奔去。


    而他心心念念的逢府里,汀兰小筑烛火如豆,苏锦绣刚对着菱花镜理罢青丝,发间还凝着淡淡的兰膏香气,正俯身收拾屋中琐碎,无意间翻到箱底一角素白布料。


    抽出展开,竟是那时闻时钦身故时,她日日穿戴的孝服。


    素缟无纹,针脚细密,还凝着旧时泪痕与香灰气息。她将孝服轻轻展开,烛光照得布料冷白,这般不吉之物,留着徒增伤感,不如弃了。


    正将孝服搭在臂弯,方才展开时挡着的窗户前,忽有一道黑影凭空出现。衣环轻响未停,那人已翻身而入,带起一阵夜风寒气,掀动了案上烛火,明灭不定。


    苏锦绣惊得心口一跳,孝服险些滑落,定睛看清来人,顿时蹙着眉瞪过去。


    闻时钦落地时先左右扫视,见屋内并无那两个碍事的小不点,眼底瞬间漾起灼人喜色,大步流星便要上前揽她入怀,却撞进她沉凝的目光里。


    他愣了愣,十分委屈不解:“怎的了?见到我,竟是这般不欢喜?”


    他哪里知晓,苏锦绣握着这身孝服,刚忆起昔日误信他长眠九泉的锥心之痛,心绪本就沉重偏他又这般不知规矩,三番五次翻窗而入,半点不知收敛,那点乍见他的欢喜暖意,也被这猝不及防的惊扰冲散了大半,面上自然难有笑意。


    苏锦绣懒得理他,转身自顾收拾案上杂物,先将那身素缟孝服搁在榻边,心下已盘算着明日便丢弃。


    闻时钦挠了挠头,实在摸不透自己哪里惹了她不快,一时不敢再贸然近前,只兀自立在原地,目光如胶似漆般黏在她的背影上。


    她身着一袭柔蓝寝衣,乌发如泻瀑般披散于肩背,宛若上好的锦缎,泛着光泽。腰间束一根素色软绦,将那纤腰勒得盈盈一握,可堪一折。弯腰拾掇杂物时,身姿袅袅婷婷,宛若风拂弱柳、露浥春兰,直教他心旌摇曳。


    他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炽热,悄无声息地步上前去,伸出双臂,如揽珍玉般紧紧箍住了她。


    谁知苏锦绣反手便将他扯开。


    “别闹,我正收拾东西。”


    闻时钦亲昵被拒,正欲摆出那耍赖撒泼的模样,作势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眼角余光却瞥见榻边那身素缟孝服并着素白麻冠静静搁着,瞬间便敛了气焰。


    他盯着那身素衣麻冠,喉结滚了滚,忽然生出几分荒诞的念想。


    要想俏,一身孝。


    若让她穿上这身孝服,配着那素白麻冠,不知又是何等淡极生艳的模样?


    第85章 俏孝衣 佳人想要俏,须得一身孝。……


    苏锦绣收拾妥当, 合上箱盖转身,见他正凝望着那身孝服出神,想来是也忆起了昔年生死相隔的旧事。


    她心头微动,方才那般冷然待他, 倒觉些许唐突。


    于是她轻步上前两步, 尚未站稳, 便被闻时钦伸手揽入怀中。苏锦绣顺着他的力道贴近, 下意识抚上他颊侧那道蔓延至颈间的伤疤。


    指尖刚触到伤疤,闻时钦便低低叹了口气, 嗓音沙哑又疲倦:“阿姐, 我这几日公务连轴转,我实在累极了。”


    说着,他微阖眼眸, 身形便往她身上轻靠,似要将满身风尘与疲惫, 尽数托付于她这方温柔乡。


    苏锦绣连忙伸手撑住他, 目光掠过他眼下淡淡的乌青, 显见是连日操劳未曾歇息。她心疼不已,一手扶着他的脸,另一手轻轻顺着他的脊背安抚,柔声道:“那怎么办?要不然明日便歇一日,莫要再这般熬着了。”


    话音刚落, 腰间忽然一紧, 她竟被闻时钦拦腰抱起, 转身便搁在了案几上。连带着榻边矮几上那身素白孝服,也被他随手拎起放在了身侧。


    苏锦绣坐于案几之上,恰与他平视, 一时不解他此举深意,只满是疑惑地凝望着他。


    闻时钦俯身逼近,灼热气息拂在她耳畔:“累是真累,但若是阿姐能宽慰宽慰我,或许便能消去大半疲乏。”


    苏锦绣闻言,只当他是如往常般,想被她搂着安歇入眠,便顺着他的话浅浅点头,温声道:“那走吧,回床上歇息。”


    她说着便要下地,却被他牢牢箍住腰肢,动弹不得。


    “阿姐这可是应了要宽慰我?”闻时钦坏笑。


    苏锦绣蹙眉,目光扫过他手边的孝服,越发茫然:“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等她细想,闻时钦已拿起那身素白孝服,递到她面前,低哑蛊惑道:“阿姐既应了,便穿这身孝服给我看看,可好?”


    “为何要穿这个?”苏锦绣杏眼圆睁,十分急恼,“这太不吉利了,当日你棺椁归府,我便是穿这身素缟麻冠……”


    “我知晓,我知晓。”闻时钦打断她,指尖已触上她寝衣的腰带,语带蛮不讲理的执拗,“不过是些世俗破矩,何须拘泥?我既不在那棺椁之中,这孝服便无甚为谁而穿的说法。阿姐乖,我帮你穿。”


    “我不要!”苏锦绣慌忙推搡他,可她的力气哪里及得上他。腰间软绦已被他轻轻扯落,寝衣领口松垮,顺着肩头滑下大半,露出莹白的肩颈。


    她眼角余光瞥见半开的窗棂,夜风还在往里灌,顿时气急:“你先去关窗!”


    闻时钦动作一顿,狡黠问道:“关了窗,阿姐便肯穿了?”


    苏锦绣气息不稳,脸颊泛红,偏过脸不愿应答。他见状竟伸手将她滑落的寝衣径直扯到腰侧,素白肌肤映着烛火,晃得人眼热。


    “你先关窗!”


    闻时钦这才低笑一声,转身去阖窗。苏锦绣趁这空隙下了案,慌忙将寝衣拉回肩头,正要系好软绦,他已大步折返,动作快得让她猝不及防。


    寝衣再度被扒开,那身素缟孝服便强硬地套了上来,连带着那顶素白麻冠,也被他按在了她发间。


    “你!”苏锦绣气得浑身发颤,只死死背对着他,不肯回头看一眼,双手攥着孝服领口便要往下脱,却被他从身后牢牢按住手腕。


    “乖,让我瞧瞧。”闻时钦的气息拂在她颈后,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阿姐穿这身,定是世间最清绝的模样。”


    苏锦绣只僵着脊背背对他,连耳根都红透了,半点不愿回头。


    “你也太不讲究!”


    她气得嗓音发颤,他这岂不是变相咒自己?


    念头刚落,闻时钦竟愈发过分。他俯身贴在她耳畔,故意装出轻佻浪荡的调子:“哎呦呦,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年纪轻轻,竟已守了寡。”


    指尖不安分地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探,另一只手则缠上她的纤腰,隔着素缟轻轻摩挲。


    “你才多大年纪?夫君没了,往后的日子可难熬得紧。幸亏本大爷今日路过这府宅,本想进来劫些珠宝,偏巧撞见你这寂寞娇娘。”


    他的气息拂在颈后,带着灼人的温度,话语越发放肆:“不如今夜好好伺候本大爷,跟了我,总好过在这深宅里活守寡,如何?”


    这番话听得苏锦绣眉头蹙得愈发紧,她总算明白了。


    他不仅要拿这孝服打趣,竟还编排这般荒唐戏码,既要咒自己,还要绿自己,甚至扮作采花大盗来戏耍她,真是不知养了什么怪异癖好!


    苏锦绣越想越觉不甘,这般被他戏耍得窘迫难堪,倒让他占尽了便宜。


    既如此,不如奉陪到底,看是谁先撑不住破功。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羞恼,气息渐渐平复。反手往后探去,精准勾住他的脖颈,稍稍用力一拉。闻时钦本就贴得极近,当即从善如流地俯身,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灼热地拂着她的颈侧。


    苏锦绣侧过脸,唇瓣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又柔又冷:“我夫君虽去了,可我眼界高着呢,断看不上你这等银样镴枪头、虚有其表的登徒子。”


    闻时钦眼中骤然迸射出炽热又奇异的光芒,万没料到她竟肯陪自己演这出荒唐戏码,心头狂喜之下,攫住她的半边脸颊,密密麻麻的吻铺天盖地落下。


    苏锦绣被他吻得气息紊乱,身形晃悠,只得用小臂死死撑着案几边缘,才堪堪没被他压垮。


    “我是不是银样镴枪头……”闻时钦抵着她的唇角,嗓音沙哑得近乎滚烫,带着几分得逞的狎昵,“小娘子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顺着素白孝服下摆探去。


    苏锦绣早该知道玩不过他这般无赖,她拼尽全力抵着他的小臂,伏在案几上,不肯抬头半分。真不知他这些花样是不是在军中习得的,从前的克制似是烟消云散,如今反倒多了这样多折辱人的伎俩。


    她使劲推着闻时钦的手腕,浑身都绷得颤抖,却没能让他挪动分毫。


    偏闻时钦不肯安分,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耳后:“小寡妇这般挣扎倒是勾人得紧。”他指尖故意摩挲,“你那死鬼夫君,生前同你入过洞房么?他可曾像这般疼惜你?”


    “想来是没有的罢?”他轻笑一声,语气越发轻慢,“瞧你这青涩模样,定是守了活寡。不如从了本大爷,保管让你尝尝什么是人间极乐,可比对着一具枯骨强多了。”


    “再说了,”他故意压低声音蛊惑,指尖重了些,“你夫君若真疼你,怎舍得留你一人独守空闺?如今爷怜你寂寞,肯抬举你,你该感恩戴德才是,还敢这般推拒?”


    苏锦绣在闻时钦未归时,曾学过一阵子琵琶。大指拨、食指挑仅算入门,左手按品、揉弦的技巧更是生疏得很。


    可闻时钦那双浸过硝烟、覆着厚茧的手,偏生藏着惊人的琵琶天赋。指尖起落间,弹挑利落、按品精准,连揉弦都带着莫名的韵律,竟比她练了些时日的功夫,还要地道几分。


    闻时钦初捻琵琶时,便觉恩师肩头颤抖不已。他只当是自己初学便有模样,惹得恩师满意,满心都是技艺渐长的骄傲,便越发殷勤急切地练习,盼着能从恩师口中听见一句夸赞。


    可苏锦绣心中的羞耻感如潮水般涌遍全身,他那些恶意羞辱的话语、身上莫名泛起的异样反应、与昔日穿孝服送他归西的锥心伤痛缠在一起,道德的拉扯与心底的惊惧交织,她再也撑不住,喉间溢出细碎的抽泣。


    直到那压抑的呜咽到失声哭泣,渐渐清晰,闻时钦才如遭雷击,骤然僵住,他慌忙松开手,见她埋首案上,哭得浑身发颤,连忙将她抱起,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凳上,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惊觉,玩得太过火,竟真的将她羞辱狠了。


    “别哭……阿姐别哭!”他慌乱地用袖口替她擦泪,语气里满是无措的懊悔,“不演了,错了,我错了!阿姐我混账,我给你磕头赔罪!”


    他说着便要起身,被苏锦绣无意识地攥住衣袖。闻时钦立刻顺着力道坐下,将她搂得更紧,一遍遍哄着:“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再哭了,求你了阿姐……我真是个混帐东西,不该拿这种事打趣你,不该说那些浑话,你别哭了好不好?”


    自己越了界,惹得人哭断肝肠,自然该由自己来哄。闻时钦褪去了方才所有的孟浪,耐着性子,一遍遍吻去她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力道紧得像是怕她飞走,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安抚,温柔得仿佛方才那个登徒子根本不是他。


    “阿姐,对不起,是我混账,是我该死。”他贴着她的耳畔,一遍遍低低道歉,嗓音带着未散的慌乱,“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拿这种事打趣你了。”


    这般反复哄着,直到苏锦绣的抽泣声渐渐平息,脊背的颤抖也轻了许多,他才稍稍松了些力道,依旧将她搂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抚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又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语气是全然的疼惜:“哭成小花猫了……都怪我,是我该死,不该惹哭你。”


    “我真该死……”话音未落,唇瓣便被苏锦绣伸手捂住。


    “别再说死字……我不想听你说死字。”她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这身孝衣,先前你棺椁归府,我穿着它守了多少日夜,伤心了多少回……你偏偏要拿这个演那些荒唐戏。”


    “是是是,不穿了不穿了,再也不提这茬了!”闻时钦连忙应声,语气里满是讨好。


    苏锦绣这才抽噎着起身,抓过一旁的寝衣,径直钻进床帐内换下那身触目惊心的孝衣。她实在见不得这素缟,路过闻时钦时连眼神都未给,径直出了房门,将孝衣扔在廊下,才转身回来。


    谁知一进门,便见他竟直直跪在床边,脑袋耷拉着,活像个做错事的败犬。


    苏锦绣坐在榻沿,冷冷看着他。明知这副模样多半是装的,可心头还是忍不住软了软。但转念一想,他这般恶劣的性子,今日轻易原谅,下次指不定还会变本加厉,便又硬起心肠。


    她一言不发,抬手放下帐幔,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自己裹紧锦被,背对着帐外睡了。


    苏锦绣睡得并不安稳,总想着廊下的孝衣、他跪着的模样,还有他连日公务操劳的疲惫。到了后半夜,她朦胧醒来,忍不住扭头,透过帐幔缝隙一看,那身影竟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锦绣想起他这几日说的公务连轴转,心头的火气瞬间被心疼压过,终究还是软了下来。她一把掀开床帘:“闻时钦,你不知道上床睡觉吗?”


    她往里挪了挪,掀开半边锦被,拍了拍榻面,语气依旧生硬:“我数三个数,不上来就继续跪着。三——”


    第一个“三”字还未落地,闻时钦便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爬了起来,几乎是瞬间就钻进了被窝,牢牢贴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好姐姐,你果然还是疼我的……”闻时钦立刻往她怀里缩了缩,嗓音委屈,“膝盖跪得又疼又麻,我骨头都酸了……”


    闻时钦说着便往她怀里钻,双臂紧紧圈住她的腰。苏锦绣只得抬手搂住他宽阔的肩膀,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刚拍了没几下,便听见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第86章 献身家 倾囊无所恋,愿得卿顾怜。……


    镇远侯府书房, 晨露未晞。


    莫辞执密报躬身呈上,闻时钦展卷略阅,旋即将密函合置案侧。


    “再增派数路人马,务必擒得此獠。切记, 留他全须全尾, 莫教他轻易赴死。此等孽障, 须得我亲自了断, 断断不能让他死得这般痛快。”


    吩咐毕,他便出府翻身上马, 披风卷着猎猎风势, 直往华韵阁而去。


    日头渐升,金辉穿云破雾,将那层浓雾缓缓驱散。雾气散尽时, 华韵阁中央的绣楼,也被晨光镀上一层暖金。


    三楼窗后、梨花案前, 苏锦绣正统筹着大小事务。


    近日吏部侍郎家三郎崔澄与工部侍郎家六娘宋仙蕙的亲事陡加急就, 喜事一应采造全由华韵阁承应。苏锦绣忙得晷刻无暇, 连往侯府的空当都寻不出。而闻时钦那边,皇家秋猎的禁兵布防、安防细务也压得他分身乏术。


    两人已三日未见,于闻时钦而言,真个是三秋兮不见,如隔兮九垓。


    苏锦绣将手头事务料理妥当, 便携着晨露的清寒走下阁楼, 她虽起了个大早, 梳妆却仔细,鬓边两侧挽着双环髻,坠了粉色流苏。一身淡粉渐变绣罗裙, 绣着簇簇花团,薄纱披帛随步履轻扬,燕燕轻盈,莺莺娇软。


    才迎着晨光伸了个懒腰,便见前厅绣娘们齐齐垂首行礼,远远瞧着那阵仗,心下已了然。


    她不自觉上前迎去,登阶时低头一瞬提了提裙裾,再抬头却见厅中没了那人的身影。


    正疑惑是否幻觉,背上忽被轻拍,猛地扭头,却见一大束粉瓣木芙蓉娇艳欲滴。


    待花束缓缓降下,才见闻时钦身着那身她前几日才制成的骑装,靛蓝主色衬得金领敞阔,朱红纹饰于其间流转,头戴银冠,冠上红宝与蓝石交相焕彩。


    “阿姐可知,花娇人更娇?”


    闻时钦笑着将木芙蓉递到她怀中。


    “油嘴滑舌……”


    苏锦绣笑着接花入怀,清甜花香沁入肺腑,又瞥见厅中绣娘皆在忙碌,便牵起他的手往庭院私语,“今个怎的想起穿这骑装了?”


    “阿姐亲手赶制好的新衣裳,自然要先穿给阿姐看。”闻时钦顺势回握,低头浅笑,“对了,待会我便要赴皇家秋猎,阿姐要不要同去?”


    “前几日你便问过了呀。”苏锦绣摇了摇头,“那秋猎都是贵胄的场子,我去凑什么热闹?况且我又不会射猎。”


    闻时钦眼底笑意更深,开始怂恿:“那又何妨?你只管坐在我身前,且陪我亲射虎看孙郎,岂不是趣事一桩?”


    “不去不去。”苏锦绣摆了摆手,“崔澄那桩亲事的活计还没赶完呢,虽说给了三倍酬金,可也实在太赶了。他之前不是还闹着要娶凝珠吗?男人变得倒真是快。”


    闻时钦不谈外人的事,只絮絮嘱咐:“既如此,阿姐今晚上便乖乖在侯府等我。你这几日未来,我床上夜夜寒凉,孤衾难暖,直要染了风寒。”


    苏锦绣被他这话逗得笑弯了眼,肩头微微颤动。


    两人言笑间,已步至绣楼首层。


    闻时钦顺杆而上,又提新求:“阿姐亲制的这身骑装,真是合我心意到了骨子里,日后可要多多为我做几身才好。”


    “你想的美。”苏锦绣斜他一眼,笑意未减,“我华韵阁的定制工期已排至来年,哪能随意为你赶制?更别说让你插队了。”


    几名新来的学徒小绣娘,不识闻时钦身份,只当是位玉面贵客,见他与阁主并肩而立,郎艳独绝,女貌倾城,端的是天造地设,忍不住偷偷觑了数眼。琳琅瞧出端倪,忙轻咳一声,将学徒们引了出去,不欲打扰二人私语。


    “啊?”闻时钦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语气夸张,“阁主竟这般铁面无私,连小弟我都走不得旁门左道么?”


    话音未落,他抬步上前,身姿微倾。苏锦绣举花欲挡,那束艳艳木芙蓉便稳稳夹在二人之间,咫尺之间,呼吸相闻。


    闻时钦眼底漾着狡黠讨好的笑意:“既如此,小弟可否以重金,求请阁主亲手裁衣?”


    苏锦绣眼波流转,故意吊他:“那得看这重金,够不够分量了。”


    “自然是沉甸甸,足可表心。”


    闻时钦下巴微扬,目光落在木芙蓉上,语气笃定:“小弟的全部身家俸禄,尽可悉数赠予阁主。”


    苏锦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指尖点了点花萼:“这芙蓉何时成了你的全部身家?莫名点石成金,你可真是个无赖。”


    “阁主细细寻寻便知,此中自有乾坤。”


    闻时钦笑得神秘莫测,眼底藏着未说尽的巧思。


    苏锦绣见他这般神态满心疑窦,低头打量那束娇艳的木芙蓉,瞧出端倪后便伸出纤手探入花束深处。


    待触到一串冰凉坚致之物,她心头微动,缓缓抽手而出——


    竟是一串对牌钥匙,还缀着一枚小巧的鎏金令牌,纹饰玲珑精巧,触手沁凉如冰。


    闻时钦雀跃邀功道:“这可是镇远侯府的银库钥匙,还有管家对牌。小弟的俸禄身家、田产契书,已全权上交阁主。”


    话音未落,他不顾花间阻隔,径直上前将苏锦绣紧紧搂住,腰间力道紧实,中间的木芙蓉被夹得花瓣微颤,艳色落了些许在两人衣襟。


    闻时钦俯首,声线低哑缱绻:“不知阁主可还满意?”


    苏锦绣被他这一连串痴缠举动逗得心尖发软,连日来的劳碌倦意竟消散大半。


    她唇角不受控制地漾起笑意,却又怕被他瞧出,忙偏过头去,避开他灼灼如炬的目光:“你这是钓鱼打窝呢,我若收了这信物,日后可要打理你府中大小庶务,岂不是自寻劳碌?”


    “早料到阿姐会这般说。”闻时钦指尖轻摩挲她腰侧衣料,声线愈发温软缱绻,“府中已为你寻得一位宫里出来的嬷嬷,人品端方持重,底细我已细细核验,阿姐尽可安心。日后府中杂务皆由她执掌,你只需管我一人便好,如何?”


    苏锦绣终是按捺不住,回头时眼底盛满笑意,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小弟这般曲意殷勤,那我便勉为其难,给你破一次例、插个队吧。”


    打情骂俏间,秋猎时辰将至,闻时钦终是恋恋不舍地与苏锦绣并肩步出华韵阁。


    出了阁门,苏锦绣抬眼望去,他的坐骑旁已有两人刚刚趋至。


    一人是那日遭她掌掴的的心腹护卫,另一人是位面生公子,生得阴柔精致,竟不输女子妍媚,身着一袭天青长衫,风骨清绝。


    那青衣公子见了苏锦绣,眼底骤然一亮,当即翻身下马,阔步上前,似要凝神端详她究竟是何等容姿。


    而身为闻时钦左膀右臂的心腹侍卫周云策,却在马上攥紧缰绳退了数步,那日挨扇的余悸未消,他眉宇间满是忌惮,生怕再触逆鳞、重遭掌掴。


    其实来时路上,周云策已对贺兰阙详述,那日苏锦绣在鸣玉坊何等威风,险些将在场众人挨个掴斥个遍。可贺兰阙全然不信,只当他妄加杜撰。能让闻时钦痴迷到发狂的女子,纵使动怒惩人,想来也别有一番林下风致。


    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贺兰阙目不转睛,步步趋近,衣袂翩跹间竟带了迫人之势。苏锦绣见他容色柔靡,却来势汹汹,不自觉往闻时钦身后退了半步。


    闻时钦当即抽腰间佩剑,反握后以柄端稳稳抵在贺兰阙胸前,眉峰紧蹙:“干什么呢,保持距离。”


    贺兰阙挑眉轻笑,漫不经心地抬手拨开剑柄,戏谑不已:“我不过是想与弟妹问声安好罢了,你看看你,倒像是防贼一般,真教我汗颜。”


    苏锦绣与贺兰阙略作寒暄后,便瞥见他后方那如鼠避猫般的身影,心下倏生歉疚。


    想来此人必是与闻时钦同历沙场、生死相托的袍泽,那日在鸣玉坊她确是恼火攻心,行事不管不顾,教人家被无故迁怒。


    苏锦绣牵了牵身旁人的衣袖,闻时钦会意低头,她便附耳轻语:“这位贺兰公子,原是你的军师?那马上那位,英气凛然似同你一般的武将,可是你的侍卫?”


    闻时钦则冷笑一声,又酸溜溜地揶揄:“怎么,看上人家了?”


    “不是。”苏锦绣柔着声音解释,“那日我昏了头,平白让他挨了一掌,想好好跟他道个歉。”


    “道歉?”闻时钦挑眉,“我挨的那几掌就白受了?你不先疼疼我,反倒先想着疼他?”


    苏锦绣本想反驳“道歉哪是疼他”,可转念一想,跟闻时钦这醋坛子掰扯,几百个来回也不够他酸的。


    她这些时日被他磨得愈发玲珑剔透,于是话锋一转,就软着嗓音道:“我这不是想给你身边的人结些善缘、留个好印象嘛,省得日后旁人说起你的新妇,只敢背地里称一句母老虎,岂不是折了你的脸面?”


    “我的……新妇?”


    闻时钦捕捉到关键词,右唇角倏然上扬,眼底醋涛瞬时退去七七八八,唯余藏不住的灼灼笑意。他直起身躯,挥袖朗声道:“周云策,速下马来!”


    马上的周云策闻言,心下惴惴如临深渊,可闻时钦已然发话,又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翻身下马,一步一挪地走上前,渐渐近得要与贺兰阙并肩。


    苏锦绣见状,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致歉,没曾想周云策似是惊弓之鸟,条件反射般猛地抬手捂住脸,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戒备十足。


    “这是作甚?”闻时钦啧了一声,不耐训斥,“她还能吃了你不成?我阿姐弱柳扶风的,拿绣针都怕扎手,怎会难为你?站好!”


    弱柳扶风……?


    拿绣针都怕扎手……?


    这回轮到周云策汗颜了。


    那日她那一巴掌扇过来,直教他眼冒金星、半边脸火辣辣的,活这么大,从没见过手劲这般利落的小娘子。


    可闻时钦的话向来如军令,周云策当即挺直脊背站定,只是眼珠乱瞟,目光飘向别处,硬是不敢与苏锦绣对视。


    苏锦绣上前半步,开口致歉:“周公子,那日在鸣玉坊,是我一时莽撞失了分寸。今日特向你赔罪,待你们秋猎归来,还请公子移步侯府,我备下薄宴,还有美酒醉流霞,聊以表歉意,还望公子莫要记挂前嫌。”


    周云策听得这诚恳致歉,忙摆手道:“无妨无妨,姑娘言重了,不过是件小事。”


    说罢,他忍不住偷瞟了闻时钦一眼。


    那日他只挨了一掌便眼冒金星,主帅可是结结实实受了左右两掌,还能喜滋滋的,果然是能当主帅的人,这般耐力,当真非他等所能及。


    诸事既定,三人各自翻身上马。


    闻时钦坐稳鞍鞯,却又俯身探来,轻柔地替苏锦绣理了理被风拂乱的鬓发,动作缠绵得惹得身后二人暗自咋舌。


    不过是白日秋猎、入夜便归的事,偏生弄得这般难舍难分,仿佛要别离三五月一般。


    苏锦绣瞧着那两人眼底藏不住的打趣,忍着笑推了推他的手臂:“他们都在笑你呢,还不快走?”


    “笑便让他们笑去。”闻时钦毫不在意,指尖顺势摩挲过她的唇瓣,“他们无心上人盼着归,自然嫉妒。我有阿姐等我回来,可比他们快活多了。”


    “行了行了,快去罢,莫误了时辰。”苏锦绣被他说得耳尖发烫,催着他动身。


    闻时钦却不肯即刻扬鞭,眸中带着柔光许诺:“等我猎个最俊的白狐,剥了皮给你缝个暖手的小炉,冬日里揣着正好。”


    苏锦绣点了点头,他才轻喝一声“驾”,骏马扬蹄,与二人一同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真男人敢于婚前上交工资卡[空碗][空碗][空碗]


    该开第四卷了[彩虹屁]


    第87章 楼迦叶 圣女携骨肉,登堂逼主宫。……


    第90章楼迦叶


    如今镇远侯府已修葺得七七八八, 主厅巍峨、大院开阔,唯余些小物摆设,及专为苏锦绣所建的戏台、绣楼等精巧去处,尚在细加修补完善。


    这侯府规制, 较逢府犹胜一筹。苏锦绣居于此间, 有时从正厅往别院而去, 需穿过层层回环廊庑、曲径花庭, 行途稍远,便觉腿脚酸胀。


    彼时苏锦绣正俯身于小膳房案前, 细嘱厨娘:“这道蟹粉豆腐, 盐需少放些,衬出蟹鲜便好。”话音未落,忽闻廊下传来雪杏急促的脚步声, 伴着清脆回话:“姑娘,叶家的马车已至府门了!”


    苏锦绣闻言忙直起身, 她不及再细嘱厨事, 便匆匆出了膳房。


    曲径回廊蜿蜒向前, 两侧花庭里的晚香玉开得正盛,馥郁芳馨扑面而来,她却无暇驻足细赏。


    待绕过最后一处水榭,远远便见府门前立着一道身影。


    兰涉湘身着孔雀蓝蹙金褙子,内里衣料流光溢彩, 梳着时兴的高椎髻, 髻心缠着一段玉步摇, 莹白光滑。


    苏锦绣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她微隆的腹部,连忙伸出手接替丫鬟扶住她的胳膊, 语气满是关切:“涉湘,仔细些,慢着些走。”


    兰涉湘浅浅一笑,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哪就这么金贵了?不过寻常走步罢了,你这般小心翼翼地扶着,倒叫我反倒不自在了。”


    苏锦绣引着兰涉湘逛遍侯府,沿途遇着挡路的石子,都要早早上前踢开,生怕磕碰了她。


    暮色渐浓,草木清润,月影渐朦胧,晚风撼花铃,身后丫鬟们轻步相随,一派岁月静好。


    兰涉湘望着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忽然笑道:“巧娘,这侯府眼看便要竣工,你们的婚期想来也近了吧?定在何日了?”


    苏锦绣轻轻摇了摇头:“我只知晓在年关前后,其余的都不清楚,婚事这些,全是阿钦在打理。”


    “你倒省心,”兰涉湘打趣道,“什么都不必劳神,只顾着风风光光嫁过来便是。”


    兰涉湘又打趣了几句,笑叹道:“你们俩也是历经波折,兜兜转转这么些时日,总算修成正果,真是可喜可贺。”


    “还记得先前在绣巷时,你们偏要以姐弟相称,恪守着男女大防,半点逾矩的举动都无,谁曾想如今竟要结为夫妻,想想真有意思。”


    苏锦绣被说得发窘,拉了拉她的衣袖:“好了,别再提那些陈年旧事了,多难为情。”说着,她轻轻抚上兰涉湘隆起的腹部,眼底满是温柔,“等这孩子降生,我可要做他的干娘。虎头鞋、红肚兜、软缎小披风,还有绣着麒麟纹样的襁褓,我都亲手绣妥了,用料皆是最软糯的云锦,不伤孩子娇嫩肌肤。”


    兰涉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瞧瞧我们这干娘多上心,怕是比我这亲娘还急着盼他出来呢。莫不是想让他赶早来给你们的婚事添喜,做个现成的小喜童?”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随着晚风飘远。


    说话间,已走到膳房门前,苏锦绣侧身让她先进:“知道你孕中口味挑剔,特意让厨娘备了你爱吃的蟹粉豆腐、清炖鲈鱼,还有滋补气血的山药红枣羹,都是清淡又养身的。”


    兰涉湘眉眼弯弯:“多谢巧娘,还记得我爱吃这些。”她话音顿了顿,又笑道,“对了,阿昭今日也随驾秋猎去了,说不定能与时钦遇上,正好一同归来。”


    苏锦绣正低头清点膳房里的几坛醉流霞,闻言连忙抬头应道:“是吗?那可得多添一双筷子。等他们三人回来,再带着你家那位一起用膳才热闹。”


    两人正说笑间安排着席面,府中管事的檀溪嬷嬷忽然疾步奔至,神色慌张,气息微促:“姑娘!您快去正厅瞧瞧!有位异族装扮的女子闹着要见侯爷,丫鬟们拦都拦不住,已然闯至前厅了!”


    “异族女子?”苏锦绣眉头微蹙,沉声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稳住局面,我这就来。”她又转头对兰涉湘道,“涉湘,你在此处稍等,我去看看情况。”


    兰涉湘扶着腰缓缓站起身,眉宇间凝着担忧:“这般闹法想来不是小事,我陪你一同去瞧瞧,也好有个照应。”


    苏锦绣略一思忖,颔首应下:“也好。那你务必慢些,仔细脚下。”


    二人快步赶至正厅,便见主位前跪着一道雪色身影,纤秾合度,身姿卓然。


    苏锦绣与兰涉湘依序落坐主位,凝眸细辨,才认出这女子竟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朔漠圣女。


    她依旧容姿艳绝,眉眼深邃如异域星河,一身雪色织金长袍曳地,衬得肤色莹白近乎透明,唇瓣红如丹砂,整个人透着一股圣洁出尘的气韵,不染半分俗世尘埃,端的是人间难觅的绝色,任谁见了都要心神微动。


    苏锦绣端坐于椅上,神色沉静无波。


    立在一旁的檀溪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见她这般临事不乱,眼底添了几分赞赏,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姑娘,这位便是我们镇远侯府未过门的主母苏姑娘。您有急事寻侯爷,只管对我家姑娘说便是,侯爷日理万机,未必得空见您。”


    那异族女子虽生着异域相貌,一口中原官话却说得字正腔圆、流利顺畅。她抬眼扫过苏锦绣,眸底掠过一丝轻蔑:“我可从未听闻,中原有未过门的女子,便能妄称主母的道理。”


    苏锦绣闻言,只淡淡轻笑一声,显然不愿与她争辩这无谓的名分之争。


    檀溪嬷嬷当即沉下脸,厉声警告:“姑娘,老奴方才已经提醒过你,有要事便直说!聘礼齐备、婚书已换,连城嫁妆都早已入府,我家姑娘是不是侯府主母,轮不到你一个外女置喙!再敢冷嘲热讽半句,别怪老奴手不利索,掌了您的嘴!”


    异族女子被嬷嬷的厉言震慑,脸色微变,知晓了此处无软柿子可拿捏,不敢再逞口舌之快,眼底却仍藏着不甘。


    苏锦绣向檀溪嬷嬷投去一记感激的目光,随即看向那圣女,声音平和:“起身吧,寻个位置坐着说。免得传出去,说我侯府以势压人,苛待远来之人。”


    谁料那女子竟执意不起,依旧跪在地毯上,抬眼望着苏锦绣,眼底水光潋滟,故作柔弱之态:“既然您能称得上镇远侯府未过门的主母,那主母可知,您家侯爷与我在朔漠早已结下不解情缘?不知我这般情分,能不能称上一句镇远侯府未过门的妾?”


    檀溪嬷嬷撸起衣袖就要上前掌嘴,却被苏锦绣出声拦下:“嬷嬷,先不劳您。”


    檀溪嬷嬷虽怒,却也敬服苏锦绣的分寸,便依言点头,退至一旁,只眼神仍死死盯着那女子,防备她再生事端。


    苏锦绣偏了偏头,打量着那阶下女子。


    她心中对闻时钦半分不疑,只暗忖这女子此行究竟怀揣着何等利益算计。从前零星的蛛丝马迹在脑中盘旋交织,却一时未能理出明晰头绪。


    要知如今律法森严,高门望族纳妾需立婚契、循礼节,不得逾制,这女子张口便要跻身侯府妾室,未免太过荒唐无稽。


    苏锦绣抬眸示意檀溪嬷嬷,遣散厅内闲杂丫鬟仆妇,又令下人关上正厅大门,免得此事外传,惹来市井非议,污了侯府声名。


    待厅内只剩她与兰涉湘、檀溪嬷嬷及那异族女子四人,苏锦绣才缓缓开口:“什么情缘?空口白牙说几句风月谎话,我便要容你入府做妾?若是照你这般行径,明日天下人皆来随口攀附一句,这镇远侯府的妾室怕是要溢出门外,挤破门槛了!”


    厅内闲杂人等退尽,异族女子才抬眼看向苏锦绣,从善如流道:“主母容禀,小女名唤楼迦叶,乃圣朔漠圣女。此前侯爷深入朔漠公干,曾于危难中救我性命,我二人一见倾心、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有了肌肤之亲。那日鸣玉坊您也曾见,往日在朔漠的日夜,我都是那般偎在他身侧,含笑侍奉左右。”


    苏锦绣听着这通荒诞无稽的说辞,只觉可笑,转头与兰涉湘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掠过了然,各自端起桌上汝窑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得仿佛在听旁人闲话家常。


    楼迦叶见她们这般云淡风轻,全然不为所动,急得往前膝行半步,声音陡然拔高:“主母若是不信,便听我细说!侯爷腰侧有一道月牙形伤疤,是于朔漠猎熊时所留。他夜里睡觉不喜点灯,还总爱蹬被子。这些私密之事,若非朝夕相伴的亲近之人,怎会知晓?”


    “所以呢?”苏锦绣放下茶盏,淡淡开口,“这些不过是旁人稍作打听便能知晓的琐事。花些银钱,从他身边侍卫或是旧部处辗转买来,并非难事。”


    楼迦叶原以为这般说辞和自己的容貌足以搅乱人心,却未想这对未婚夫妻竟如此信任彼此,半点不为所动。


    苏锦绣抬眼望了望窗外,暮色已浓,估摸着闻时钦等人该秋猎归来了,不愿再与楼迦叶虚耗纠缠,起身便要离去,边走边对檀溪嬷嬷吩咐:“嬷嬷,好生打发她出去,莫要再让她在府中喧哗。”


    谁知刚走过她身旁,楼迦叶突然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了苏锦绣的腿。苏锦绣猝不及防,身形微晃。檀溪嬷嬷当即上前拉扯,怎奈楼迦叶抱得极紧,她仰头哭喊,声泪俱下:“主母!就算您不信那些亲密情事,可我如今已有了侯爷的骨肉,这您总该信了吧?”


    苏锦绣垂眸看着她发间缀着的雪色珠钗,光华流转却衬得人愈发不堪,语气冷得像冰:“放开。”


    楼迦叶却攥着她的裙摆不肯松手,哭声愈发凄厉:“我们在朔漠夜夜共居一室、恩爱缠绵,他亲口说过,带我回中原,若怀上孩子便接入府中做贵妾,我才揣着身孕千里迢迢随他回来的!”


    兰涉湘在一旁听够了这颠倒黑白的疯言疯语,忍无可忍,不顾身孕径直上前,一把拽住楼迦叶的手腕。


    苏锦绣怕楼迦叶情急发疯伤了她,惊道:“涉湘!仔细身子!”


    兰涉湘却未松手,指尖搭上她的脉搏,凝神片刻后猛地甩开,冷笑出声:“脉象虚浮无力,显是不足两月的身孕!你们从朔漠归来已是四个月前的事,他回来后要么忙于朝堂诸事,要么守在侯府打理修缮事宜,满府上下仆从皆是见证,哪有空隙私会于你?这两个月里,你怀的是哪个野男人的孩子,自己心里最清楚!”


    兰涉湘这话一出,楼迦叶的谎言瞬间不攻自破。檀溪嬷嬷趁机使劲掰开她的手,扬声唤来丫鬟小厮,就要把她拖走。


    “主母!”楼迦叶挣扎着哭喊,突然从袖中摸出一物,高高举起,“主母,你我移步内室!我只需一语,便能证昔日情真,辨腹中骨肉归属!”


    苏锦绣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沉声道:“松开她。”


    楼迦叶踉跄着站稳身形,神色执拗:“此事隐秘,只能我与主母单独相谈。”


    檀溪嬷嬷急了:“姑娘万万不可!此女心怀叵测,孤身相处恐生变故!”


    苏锦绣却神色笃定,转身往内室走去:“无妨。你们且在门外守着,料她翻不出什么风浪。”


    二人步入内室,绕过雕花描金的屏风,楼迦叶便将袖中一卷物事递了过来。苏锦绣接过,缓缓展开,不过匆匆一瞥,原本平静无波的神色骤然微动,眸底掠过一丝惊澜。


    楼迦叶见状,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随后便快步上前,将唇瓣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第88章 点哑穴 气怨点哑穴,不许朱唇语。……


    秋猎场上, 闻时钦恰遇兰涉湘的夫君叶九昭,二人相谈甚欢,又邀了贺兰阙等人一同围猎。尽兴之后,四人策马返程, 闻时钦特意邀叶九昭到侯府小聚, 以尽地主之谊。


    快至府门前, 贺兰阙催马与闻时钦并骑, 皱眉道:“思渊,他是什么身份?你难道还不知晓?你现在倒是快活了, 可知其间利害纠葛, 牵一发而动全身?”


    话未说完,便被闻时钦抬手止住:“这口恶气,我非出不可。”


    贺兰阙啧然摇头:“你这人, 平日运筹帷幄的心思去哪了?此事分明弊大于利,你偏要逆势而行!”


    说着已到侯府门口, 闻时钦翻身下马, 不再听贺兰阙絮叨。


    他抬眼望去, 府中晚灯次第燃起,暖黄光晕映着飞檐,恍惚间,似见苏锦绣素衣立窗前,眉眼含柔, 正翘首盼归, 嘴角不自觉漾起几分笑意。


    闻时钦转头看向兀自气闷的贺兰阙, 打趣道:“我瞧你分明是妒我,羡我归府有佳人相候,有暖食可啖, 故意在此寻隙置喙,哎呀,不过是眼红罢了。”


    “岂有此理!?”


    贺兰阙瞠目结舌,望着闻时钦翩然而去的背影,满脸匪夷所思。


    他猛地转头,对着身后的周云策与叶九昭连连摆手:“二位且记着,往后休要再劝这浑人!我苦口婆心、推心置腹劝了半晌,反倒被他塞了满耳的燕婉情话,真真岂有此理!”


    叶九昭早已是娇妻在侧、琴瑟和鸣,对贺兰阙这番抱怨只作耳旁风,浑不在意。周云策素来敬服闻时钦的风骨与智计,自然也不会随声附和。唯有贺兰阙仍在原地吹胡子瞪眼,兀自气闷,却未过片刻便戛然收声。


    原来他瞥见前头的闻时钦刚过月洞门,竟被院门口一道倩影拦了去路。


    那院名为葳蕤院,原是府中未及开拓的别院,荒庭寂寂,此刻却有暖灯次第亮起,晕出几分朦胧人气。


    闻时钦方才噎得贺兰阙哑口无言,正带着得意要去寻苏锦绣炫耀,路过这别院时不过随意一瞥,未及深思。


    孰料转身之际,竟被人拦了去路,他脚步倏然一顿,眉峰微蹙。


    贺兰阙当即敛了怒气,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快步跟了上去。


    拦路的女子身着一袭秾丽绫罗裙,鬓边簪着珠翠,身后跟着个垂首敛目的小丫鬟,手托描金茶盘,瞧着竟有几分依稀眼熟。


    他凝眸细辨,才认出竟是楼迦叶。


    忆及昔日朔漠旧事,他已依其所求,将她引荐给新任朔漠王。她本可坐拥王姬尊荣,享一世荣华,却执意要随他归返中原,跪求他引荐给官家。偏太后以“异族女子不宜入宫”为由驳回,于是他赠了她丰厚银两,令其自寻生计,怎料她竟会出现在侯府?


    “谁许你擅入我侯府?”闻时钦语气骤冷,“这身衣饰何来?又是谁准你栖身此院?”


    楼迦叶却避而不答,只捧着茶盘上前半步,神色恭敬:“侯爷在外奔波一日,辛苦了,妾备了薄茶,愿为侯爷涤尘解乏。”


    闻时钦心头火起,抬手一挥,茶盘连带茶杯砸在拱门石柱上,茶水四溅,瓷片纷飞。


    楼迦叶连忙屈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侯爷息怒!妾并无冒犯之意!”


    “我问的话,你没听见?”闻时钦步步紧逼。


    楼迦叶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是……是主母留妾在此的,如今,妾已是侯爷的侧室了。”


    身后的贺兰阙、叶九昭与周云策本是闲看光景,闻声又往前凑了两步,听清“侧室”二字,三人神色齐齐一凛。再瞧闻时钦那张黑透了的脸,眸中怒火几乎要噬人,方知此事绝非戏言。


    “什么侧室,你再敢胡言乱语!”闻时钦怒不可遏,探手一把扼住楼迦叶的脖颈,径直将她拎起,重重摁在石柱上,“我这辈子只她一人,你胆敢私闯侯府,妄图离间我们……”


    话未及半,他的手腕便被叶九昭死死扣住。


    叶九昭本欲直呼其名,转念间忆起他在外的表字,沉声道:“思渊,此事定有蹊跷!锦绣素来明辨是非,断不会轻率容外人入府,更别提许以侧室之位,你先捺住怒火,莫要酿成大错。”


    闻时钦松开扼住楼迦叶脖颈的手,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刃直抵地面,寒光凛冽:“三句话,说清来龙去脉,我的剑可不会等你。”


    楼迦叶跪伏于地,呛咳着缓过气息,再抬头时脸上恭顺早已褪尽,只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竟突兀地低笑出声:“一句话便够——侯爷,妾已是您的人了。”


    说罢,她俯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正是参拜夫君的标准礼数。


    “你自找的。”


    闻时钦手腕翻转,长剑寒光直刺楼迦叶后心。


    “喂!不可!”贺兰阙三人惊觉不妙,连忙齐齐上前阻拦。怎奈闻时钦力逾千钧,锋利的剑尖离楼迦叶后背不过寸许,堪堪要透衣而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的唤声传来,穿透了周遭的纷乱。


    “阿钦,住手!”


    苏锦绣原本正与兰涉湘商议要事,掐算时辰,心头莫名悬系,遂快步赶往葳蕤院,果不其然撞见这般剑拔弩张的局面。


    她快步上前,伸手握住闻时钦握剑的手腕。


    三个大男人都按不住的怒火,竟被她这轻轻一扶,便如潮水般暂歇。苏锦绣顺势抽走佩剑,扔在地上,抬头看向闻时钦。


    闻时钦这才从暴怒的迷障中挣脱,掌心抚上她的脸颊,眼底满是疼惜焦灼:“她是不是胁迫你了?用了什么刁蛮手段?是我不好,回来晚了,檀溪竟未护好你?”


    苏锦绣握着他的手腕,侧脸轻轻蹭了蹭他粗糙的掌心,而后将他的手放下,与他十指相扣,抬眼望着他:“你莫要这般冲动。”转头又对众人笑道,“诸位既已至,不如先去膳厅赴宴,那儿备好了京中最时兴的菜式和美酒。”


    众人纷纷颔首应下,唯有闻时钦面色愈发沉凝如墨,显然未肯释怀。


    她这般避而不答,难不成真如楼迦叶所言,是她亲口应允?


    念及此,闻时钦心头无名火更炽,猛地一扯她的手。苏锦绣猝不及防,踉跄着撞进他怀中,只听他咬牙问道:“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你让她入府,还许了她妾室之位?”


    苏锦绣唇瓣微启,尚未及言,一旁的楼迦叶已款款起身,笑意盈盈,刻意艳羡道:“久闻中原女子胸襟阔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未出阁便为夫君纳妾,这般气度,真是叫人叹服。”


    “闭嘴!”


    苏锦绣与闻时钦异口同声,声线交叠,二人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苏锦绣眼中满是恳求,盼他此刻暂歇话头,莫要当众僵持。闻时钦读懂了她眼底的深意,转头看向楼迦叶,声色俱厉:“滚回你院中!再敢多言半句,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旁侧的小丫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被迁怒株连,连忙死死拽着楼迦叶的衣袖,慌慌张张往葳蕤院里退去。


    闻时钦的目光重新落回苏锦绣身上:“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气氛愈发沉凝,兰涉湘也从后面走上前,叶九昭连忙扶住她,低声询问此事缘由。


    兰涉湘摇摇头:“我也不知。那女子跟锦绣说了一句话,锦绣便把她留下了,只说要等时钦回来商议,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免得平添事端,其余的我便不清楚了。”


    苏锦绣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怒意,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掌心贴着衣料,柔声低劝:“此刻确实有不好马上说出口的缘由,待宴散之后,我必对你和盘托出,可好?”


    闻时钦咬牙皱眉,胸腔里怒火与信任激烈交锋,拉扯得他心绪难平。


    “纵有隐情,又何至于让她入府为妾?”闻时钦声音发沉。


    一旁的贺兰阙瞧出二人之间暗流涌动,连忙上前打圆场,半扶半劝地引着众人往正厅去:“思渊,此事定有隐情蹊跷,先赴宴为要!诸位都在此处,莫要扫了众人雅兴!”


    路上,二人十指相扣的手未曾松开,闻时钦故意收紧指节,以自己布满薄茧、棱角分明的指骨,狠狠夹住她细嫩柔滑、柔弱无骨的指节,力道带着隐忍的愠怒。


    苏锦绣疼得眉尖微蹙,几番挣动都未能挣脱,只能低声唤:“阿钦,你弄疼我了。”


    闻时钦仍是一路未松,堪堪行至正厅门槛,友人们陆续跨步而入,闻时钦才停下脚步,俯身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呵气:“你说,还是不说?”


    苏锦绣眸色微动,仍是先前的答复:“宴后再说。”


    闻时钦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你总把别的事放在前头。”


    众人次第落座,苏锦绣正欲寻个由头缓和席间凝滞的气氛,忽觉闻时钦绕至自己身后,未及反应,背上便被他屈指轻轻一点,紧接着第二指点落,一阵又麻又胀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惊怒交加,猛地转头,唇瓣翕动着正要质问“你做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闻时钦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你不想说,那便永远不必说了。”


    言罢,他不容分说地牵着她的手,在主座上一同坐下。


    苏锦绣这才后知后觉。


    自己竟被他点了哑穴。


    第89章 玩琵琶 轻拢又慢捻,银屏水浆迸。……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 饮酒高歌,一派宴酣之乐。


    苏锦绣被点了哑穴,纵有千言万语也无从开口,只能循着席间氛围, 时时颔首浅笑。


    旁人见她少言寡语, 只当是方才与闻时钦起了争执, 心存嫌隙, 便皆默契地缄口不提,免得多言触讳, 讨了没趣。


    偏贺兰阙尝了那道拨霞供, 腴嫩鲜香入味,吃得兴起,抬头便冲苏锦绣问道:“弟妹, 你这拨霞供做得绝了!究竟是何秘方?怎的这般美味?”


    这话一出,苏锦绣心头急得打转。她分明知晓做法, 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 只能强撑着笑意, 连连点头。


    席间目光一时都聚在她身上,她竭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那副欲言不能的模样,平添娇憨窘迫。


    贺兰阙见状,当即给自己找了台阶下, 哈哈一笑:“瞧我这记性!想来这是弟妹的独门绝技, 合该藏着掖着, 毕竟是思渊爱吃的,自然不外传!”


    众人闻言皆笑起来,苏锦绣也只能跟着点头, 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奈。


    待这茬笑声渐歇,苏锦绣悄悄转头,撞见闻时钦支着下巴,眸底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幽光,正望着她。


    她又气又急,抬手狠狠往他大腿上掐去,谁知他筋骨结实,反倒硌得自己指节生疼。


    苏锦绣瞪他一眼,唇瓣无声开合,用口型清晰地对他说:“快给我解开!”


    闻时钦偏不理会她,任她指尖掐在自己大腿上,只泰然自若地与众人纵论古今,言及辽东旧战的金戈铁马,亦谈及诗酒趁年华的风雅轶事,神色从容。


    席间兰涉湘几番寻苏锦绣搭话,问及侯府新修绣楼的玲珑景致,她都只能含笑颔首,眼底藏着难掩的窘迫。


    兰涉湘瞧着她这般缄默,眉梢微蹙,似有几分疑虑,却也只当她还在气头上,未曾多问,免得触了她的霉头。


    忽闻厅外一阵急促脚步,葳蕤院的小丫鬟慌不择路闯进来,语无伦次道:“侯爷!圣、圣女她……她陡生呕逆,吐得不轻!”


    闻时钦本想冷斥“关我何事,滚出去”,眼角却瞥见苏锦绣仍在与旁人虚应着,那副有口难言、强作从容的模样,竟让他心头无名火起,气不打一处来。


    他猛地起身,身下乌木凳被骤然拖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席间笙歌笑语霎时戛然而止,众人皆错愕抬眼望他。


    闻时钦瞥了一眼面色微僵的苏锦绣,薄唇轻启,淡淡撂下一句:“我去瞧瞧我的妾室,莫要辜负了某人一番煞费苦心的安排。”


    苏锦绣心头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可闻时钦转身极快,衣袂翻飞间已大步跨出门去。


    她倒不担心他真会对楼迦叶上心,也知晓他不过是赌气逞性罢了。可他这一走,席间宾客总得有人应酬相送,偏她被点了哑穴,半句言语也说不得,这般处境着实难堪。


    苏锦绣当即起身,冲众人歉意一笑,转身便追了出去。


    果不其然,刚出门没走两步,就见闻时钦抱臂倚着廊下朱墙,身姿斜斜,见她出来,只冷冷抬眼扫了一眼。


    苏锦绣快步上前,偏哑穴未解,半句劝言也说不出,只能蹙着眉,唇瓣急切开合,用口型对他说:“别闹,先送宾客。”


    闻时钦本还憋着股气,但此刻见苏锦绣急匆匆追来,眼底还有藏不住的在意,心头那点火气霎时消了大半。是而也敛了冷态,默不作声配合她折返厅中,应酬完剩余席面,又一同将众人送至府门。


    兰涉湘上马车前,转头笑问:“巧娘,咱们下次约着赏花,定在何时呀?”


    苏锦绣闻言,连忙拽了拽闻时钦的食指,眼神急切示意他解穴回话。可闻时钦偏头避开她的目光,半点松口之意也无。


    无奈之下,她只得抬手,屈指比出一个“三”字,示意下月初三。


    兰涉湘瞧得茫然,叶九昭却已然心领神会,笑着拥着妻子上了马车,附耳低声解释几句,一行人便扬尘而去。


    回寝居路上,苏锦绣憋了满肚子气,一路未曾停歇。时而抬手捶他,时而狠狠拽他,唇瓣更是不停开合,用口型无声骂他幼稚、霸道、不通情理。


    闻时钦任由她折腾,不躲不闪,半句回应都无,只垂眸瞧着她气鼓鼓的模样。


    他未回主殿,径直携苏锦绣往专为她布置的绣房而去。此间规制竟与华韵阁别无二致,一楼立着数具桐木衣架,案几与朱漆架上,罗列着四海珍奇的绣线。有南方的云锦线、蜀锦线,亦有异域的波斯绒线、天竺金缕,琳琅满目。


    二楼更添闺阁雅韵,轻纱垂幔如流霞漫卷,绫罗绸缎堆雪叠云,针、线、绷、剪诸般物事一应俱全,皆为上上之选,无一不透着妥帖。


    拾级而上至三楼,却是另一番光景。怕她做活累着,此间布置得精巧又舒适,丝幔轻垂,软榻铺陈,最里处设着一张小巧的月洞床,榻边案上已备妥时新瓜果与雨前清茶。


    苏锦绣虽不解他深意,可望着这处处妥帖的景致,心头的气已然消了大半。


    见闻时钦拉着自己要往月洞床走去,苏锦绣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唇瓣急切开合,用口型说:“解开!我跟你说清楚缘由。”


    闻时钦停步,回身垂眸望着她,神色难辨。


    苏锦绣摸不透他的心思,只知他仍在气头上,遂仰头将双臂挂上他的脖颈,眼眶氤氲泛红,故作委屈地望着他。


    接踵而至的,便是那意料之中的深吻。


    闻时钦猛地搂住她的腰,低头便攫住她的唇,吻得昏天黑地、毫无章法。苏锦绣被他的强势逼得站不稳,连连后退,又被他炽热的唇舌攻势缠得只能不住后仰,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却也努力地回应。


    小腿骤然抵上月洞床沿,苏锦绣于心中惊呼一声,便被他顺势按躺下去。


    闻时钦单膝跪上床榻,一手按住她的手腕抵在头顶,另一手仍箍着她的腰,吻得愈发急切浓烈。


    苏锦绣被吻得浑身酥软,唯有细碎的呜咽声溢出唇间,待头晕目眩、几近窒息时,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鼻尖仍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咫尺之间,气息相闻。


    苏锦绣张了张嘴,仍是发不出半分声响,只能睁着湿漉漉的眼,眼神恳切地望着他,努力从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啊”声,像未学语的孩童般笨拙又急切,是在求他解了哑穴。


    身上近在咫尺的人却低低笑了一声。


    闻时钦随即俯身,温热的气息裹着戏谑低语:“这般咿呀之声,倒真是别致。”顿了顿,又故意刁难,“今晚就不解了。”


    苏锦绣喉间发不出完整言语,只得徒劳摇头,却见闻时钦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束她平日绣活常用的素色缎带,俯身便蒙住了她的眼。


    缎带在脑后系了个不松不紧的结,霎时隔绝了烛火,唯余一片暗黑朦胧。她下意识抬手想去解,手腕却被他攥住,指尖在她手心轻轻一掐,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


    闻时钦的声音贴在耳边:“阿姐真不乖,此刻最好听话些,待会儿我尚可怜惜你几分。”


    见苏锦绣被蒙着眼仍是摇头,他顿了顿,语气里又翻涌起未消的怒意:“今个你可真惹我生气。管他什么体面周旋的缘由,直接把人赶出去便是,何必让自己受这般委屈?就算……”后半句他没说下去,却带着沉甸甸的执拗。


    苏锦绣心里也委屈,这事原是要与他商量的,怎料闹到这般境地。


    她挣扎着想去解眼上的缎带,手腕却被他按得更紧。


    见她仍不停挣扎,闻时钦眸色一沉,又从床头抽来一束同色缎带,利落将她双手也绑在一起,动作强硬。


    随后他折起身,双腿跨在她腰侧,低头俯瞰着身下的人,眼底翻涌着暗哑的光,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苏锦绣双手被束,腕间缎带缚得紧实,眼也被蒙着、口还不能言,周身尽是被禁锢的局促。感官被刻意限制,反倒让每一丝动静都被无限放大,她愈发慌乱,下意识伸手往上探去,想要触碰他、寻得一丝安全感。


    起身胡乱摸索间,恰好触到一处坚实,她急欲攀附借力坐起,未及稳住身形,便闻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闷哼,裹挟着隐忍的灼热。


    “阿姐,你就这么急?”


    闻时钦旋即伸手将她扶起,又带着她立在床边。


    苏锦绣皓腕仍被缎带缚着,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他的声音贴在耳畔。


    “想解开?”


    苏锦绣忙不迭点头。


    “来抱我,抱到了就给你解。”


    苏锦绣闻言,立刻循着声音方向伸手去抱,却扑了个空,原是人早已悄无声息移了方位。


    周遭静得只余自己的呼吸声,忽闻前方传来轻微的足尖点地声,苏锦绣才恍然,这竟是要她在黑暗中寻他踪迹。


    双手被缚在身前,只能胡乱挥着探路,眼不能视、口不能言,只能在这片混沌里慢慢摸索。


    好几次快要撞上柜角锋芒或墙垣寒凉,腰侧便会传来一股轻缓力道,将她微微外带,化去磕碰之险。可每当苏锦绣循着微弱动静想去钻他怀里,他又骤然退远,只留若即若离的气息,或是偶尔用指尖擦过她的发梢、肩头,给些细碎提示,逗得她心火愈炽,急切不已。


    这般捉弄得久了,苏锦绣满屋跑了几遍,已是气喘吁吁,额角沁出薄汗,她心头已跟明镜似的,闻时钦分明是故意逗弄,哪里会让她轻易寻到。


    她索性放弃挣扎,猛地往后一转,不管身前是何方向、有何物事,只循着一股赌气般的执拗,快步往前走去。


    果然,脚尖刚触到屏风的硬木边框,腰侧便骤然一紧,整个人双脚离地被稳稳抱起。下一秒,已跌入那个熟悉又温热的怀抱,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如松雪的气息,妥帖安稳。


    这一番戏耍,闻时钦先前的戾气已然消了大半,只剩几分未散的灼热。随后,他将苏锦绣紧拥入怀,颊鬓相贴,指腹稳扣她的膝弯。


    昔日在汀兰小筑自学的琵琶指法,此刻又向恩师一一展演。


    指尖循记忆里的弧度,顺着宫商之律游走,暗合旧年琵琶意趣。


    小弦切切似私语绕梁,指尖挑捻含情。大弦嘈嘈如急雨破尘,掺点沉雄赞叹。


    轻拢慢拈之间,将那一抹弦柔往两侧舒展开来。抹又复挑之际,轻着痕迹却更动人心魄。


    行至好曲处,稍作留白,随即指尖力道一转,银屏炸破,水浆迸发,千呼万唤始出来。


    流泉漱石,缠缠绵绵。


    天地间只剩呼吸交缠,肌骨相贴,弦歌流转的暗韵,漫漶成一片温热的混沌。


    一曲琵琶终了,婉转悠扬,还犹带余韵。


    哑穴终于被点开,苏锦绣却什么也说不出了,只能低低啜泣,竟不知是酣畅还是委屈。


    第90章 不要脸 枕畔偷匀香,低眉语絮长。……


    夜半三更, 镇远侯府,绣楼三楼。


    层层纱棂垂叠如浪,但又薄又通透,月辉穿隙而入, 洒在榻间, 映出朦胧影廓, 昏暗中漾着柔腻缱绻。


    苏锦绣腰肢被牢牢箍住, 上半身尽数贴在闻时钦温热的胸膛,一手虚搭他肩头, 唇边溢着细碎喘息。


    那只箍腰的手又覆在她背上, 掌纹熨帖,轻轻摩挲安抚。


    苏锦绣整个人如缠树青藤般攀着他,原非她主动, 是闻时钦执意搂得这般紧,可此刻她精疲力竭, 早已无力计较。


    闻时钦又往前搂紧了些, 苏锦绣喉间抑制不住溢出一声低哑闷哼, 尾音缠带着脱力的软。


    “此刻说了罢,还有力气么?”


    闻时钦指尖摩挲着她凝脂般的脊背,划过细腻肌理,同时低头在她头顶印下轻柔一吻,语气浸着戏谑, 这话倒像马后炮般来得迟了。


    “臭不要脸……”


    苏锦绣没说半句要紧话, 只重复了方才翻来覆去早已骂过无数遍的词, 杏眼虽阖,却仍气鼓鼓地控诉,宛若雏雀嗔啼。


    闻时钦忽然低笑出声, 胸腔的震颤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苏锦绣趴在他胸膛上,半边脸颊都被震得发麻。


    “翻来覆去,还只会骂这几句?”他嗓音裹着笑意,低哑又促狭,“这几句唾骂,我都快能倒背如流了。臭不要脸,还有混蛋,是不是?再不然,无赖?王八蛋?”


    苏锦绣恼得抬拳往他胸膛上砸了一下,力道更像撒娇而非泄愤,只图个形式上的不满。


    “我教你如何痛骂。”


    他旋即侧首,唇瓣贴到她耳边,温热气息裹挟着几句私语缓缓溢出,字字如燃着的星火,燎得人肌肤发烫。


    那些话听得苏锦绣脸颊骤烫,浑身都泛起热意,方才的火气瞬间消散无踪,只剩满心的羞赧,她索性闭眼装死,连半分声响都不再发。


    “说呀?怎么不骂了?”闻时钦指尖摩挲着她泛红的耳廓,“姐姐,此等才称得上酣畅骂语。来试试,能把我骂哭呢。”


    苏锦绣懒得与他扯这些荤话,缓了缓脱力的身子,将今日之事断断续续地娓娓道来。


    闻时钦的笑意随她的话语一点点淡去,胸腔的震颤也渐止。


    “怀了官家的龙种?”


    闻时钦这才省悟,为何她方才执意要待二人独处,方肯吐露此番隐情。若方才于宴饮喧嚣间贸然言说,一旦为旁人窥破端倪、窃听只言片语,只会徒增无妄之祸。


    苏锦绣声音缓缓:“而且还揣着手谕,指名要入你侯府,令你收容。你近日……莫不是行差踏错,触了龙颜逆鳞?”


    闻时钦低低叹了口气:“不过是我新近封了侯,又掌了兵权,一时风头无两,盖过同辈罢了。要知晓,世间从无坦途青云,盛极则衰,原是常理。”


    苏锦绣听着,心头沉甸甸的。


    他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带着洞悉世事的凉薄:“官家此举,不过是投石问路,试探我心。先前他便欲将此女纳入后宫,太后始终不允。后来他数度微服潜往鸣玉坊寻访,如今她珠胎暗结,正好便将这烫手山芋抛到了我头上。”


    “我若应下,便是甘受这胯下之辱,替君养妾育子,他便知我能屈能伸,可堪拿捏。我若不应,将人逐之门外,他便记我桀骜不驯,难容折辱。然无论应与不应,于他而言,皆是后续打压的由头。忍了,便视作我软弱可欺,日后掣肘更甚。不忍,便扣我恃宠而骄、目无君上的罪名,名正言顺除之。”


    苏锦绣听得心头发紧,明知他处境艰难,自己却无半分能为他排忧解难的法子,只能哑着嗓子问:“那……那怎么办?”她撑着残存的气力欲抬头望他,才抬至半途,便被他温热的大掌轻轻按回了胸膛。


    “都是我的错。”他的声音温柔下来,指尖轻轻抚着她的发顶,“这些腌臜事,你不必挂怀,官场上的波诡云谲,我自有周旋之策。是我处置不周,才让你平白沾染这些烦忧。以后不会了,再也不让你为这些事操心。”


    苏锦绣埋在他怀里,柔声开口:“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烦忧本就是我的烦忧,我们原就是一体的,休戚与共。”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他模糊的轮廓,轻声问:“那你后续打算如何?可莫要再奔赴沙场了。”


    闻时钦闻言,心头骤然一暖,如浸蜜浆,轻快得似要飘起来:“怎么?这般担心我?”


    苏锦绣从善如流地“嗯”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担心你。我原就是这般小家子气,不求你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只求你在我身边。要不然……”


    她咬了咬下唇,也知接下来这话不切实际。


    他这般身负经天纬地之才的男儿,怎会轻易舍弃高官厚禄、满腔抱负。


    但是犹豫再三,苏锦绣还是将心底的念想吐了出来:“要不然,你辞官归隐,咱们还如昔日在绣巷那般,不要这么多权势,也不用这般烦忧,只安安分分相守,好不好?”


    话说出口,她便有些底气不足。


    没料到闻时钦听了,竟瞬间激动起来,腰身不自觉往前一挺,将她搂得更紧,苏锦绣低呼一声,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别这么近!”


    话音未落,脸颊便被他带着灼热气息的唇辗转厮磨,又咬又舔,带着急切的滚烫。


    “你干什么!刚擦干净的脸!”苏锦绣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脸颊。


    闻时钦却愈发黏人,鼻尖蹭着她的耳廓,声音带着难掩的雀跃与沙哑:“阿姐,好姐姐,你怎么偏偏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稍稍退开些许,掌心轻柔捧着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被吻得泛红的唇角,眼底满是珍视:“待料理完眼前这些烂摊子,我当真欲辞官归隐。届时,咱们抛却朝堂纷争、权势富贵,我带你遍历天南海北,看尽山川湖海、风月无边,可好?”


    苏锦绣听得心头一热,这般心意相通的默契,让她毫不犹豫便应下。


    这一声应,直将闻时钦的激动推至顶点。


    他眼底的沉凝早已烟消云散,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缱绻与狂喜,俯身再度将她牢牢搂紧,唇齿相缠间尽是滚烫的亲昵。


    “你明个……”


    苏锦绣还没问完,闻时钦就先发制人:“我明个休沐。”


    帐幔轻摇,月辉隐入叠纱,两人又在这柔腻的夜色里胡闹了一回。


    闻时钦连日公务连轴转,秋猎又奔波劳顿,昨夜他们又缱绻厮磨至近凌晨。苏锦绣酣畅过后便沉沉睡去,全然不管后续整理诸事,皆是他默然料理妥帖,天快亮时他才得以安歇。


    是而这般情境下,倒难得是苏锦绣先醒转过来。


    日上三竿,暖煦的阳光透过纱棂洒进月洞床里。


    昨夜明明是被他牢牢搂在怀中入眠,怎料晨起时,竟是她揽着闻时钦,他伏在她胸前睡得安稳,半边身子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让她动弹不得,却也甘之如饴。


    苏锦绣舍不得吵醒他,便低头静静望着他熟睡的眉眼,指尖循着他高挺的鼻梁轻轻戳了戳,而后抬手,温柔地拍抚着他的脊背,动作轻缓如拂云。


    拍抚间,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后背,却见往日的旧痕旁,竟添了几道新伤。


    他脊背处两处已用纱布仔细裹着,周遭还泛着淡淡的红,除此之外,还有几处深浅不一的青紫,顺着脊背蔓延开去。


    她心头一紧,又细细查看,他肩头、小臂、大臂上,也零星分布着些青紫瘀痕。


    莫不是昨日秋猎时不慎跌撞所致?


    苏锦绣指尖循着他腰侧的青紫轻轻摩挲,不觉间微微用力摁了一摁。许是力道稍重,身上的人闷哼一声,混着细碎梦呓,竟带着几分隐忍的痛意。


    她心头一紧,忙不迭收回手,柔声轻哄:“没事没事,睡吧,不扰你了。”


    闻时钦本已醒了大半,偏被这几句温软言辞勾得愈发黏人,依旧赖在她胸前不肯起身,只含糊应了一声“嗯”。


    苏锦绣见他醒了些,便随口问道:“你身上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昨日秋猎时弄的?”


    闻时钦还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脑子没来得及转弯,实话竟是脱口而出:“没什么,打了穆画霖那厮罢了。”


    苏锦绣疑心自己听错,蹙眉追问:“你说什么?”


    闻时钦这才惊觉失言,忙不迭补救,伸手将她搂得更紧,声音又软了下来:“我胡言乱语呢,又梦魇了。”他顿了顿,绞尽脑汁找补,“昨日秋猎穆画霖也在,席间倒是起了些争执,我这是后来骑马时不慎磕绊着了,才弄出这些瘀痕,不是什么大事,便没告诉你,免得你忧心。”


    苏锦绣见他这般欲盖弥彰,便知是扯谎无疑,她指尖在他腰侧,避开青紫,用力掐了一把。


    “嘶——”


    闻时钦被掐得一个激灵,却仍硬着头皮闭眼装睡,妄图蒙混过关。


    苏锦绣怎会饶他,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拽着他的脸颊往外扯:“别装了,说实话。”


    闻时钦被拽得没法,只得闷哼一声,眼睫颤了颤,依旧不肯睁眼,只作困极难醒之态。


    苏锦绣心头已然洞明七八分,定然是为了自己出气。


    想来易如栩定是将前因后果悉数告知了他,可穆画霖终究是皇后胞弟,家世煊赫,势倾朝野,他这般不管不顾便将人伤了,于往后仕途实乃百害而无一利,无异于自授人柄。


    她指尖放缓了力道,开始絮絮叨叨地教训起来:“你们原先不是称兄道弟的知己么?何苦为这点微末之事闹至这般境地。况且他家势滔天,你犯不着为我这般意气用事,平白化友为敌,反倒给官家留了拿捏你的话柄,多不值当。”


    “他既敢做出伤你的事,便不配再做我的知己。”闻时钦闷在她颈窝,说着又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好姐姐,我当真困极了,容我再睡片刻。”


    苏锦绣被他缠得没法,只得无奈轻叹,抬手顺着他的乱发轻轻理着,动作温柔。可终究放心不下,还是低声叮嘱:“我不想你为了我做傻事,让自己处境更难,更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闻时钦闭着眼,长睫微颤,语气却异常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不是累赘。”


    “我已听得阿姐的劝告,如今行事收敛,也早留了退路,阿姐不必为我忧心。我本也不恋这官场权位,待大事成了,你我成婚后,我便辞官归隐,再不必困在这权贵场里,对着旁人虚情假意、强装周全。我就是见不得有人欺负你,谁敢让你受半分委屈,我定不饶他。”


    “还有,你从来都不是累赘。没有你,便没有今日的闻时钦,我是为了你,才活到现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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