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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若得阿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痴归途 功名如敝履,只念梦中人。……


    “苦战数日饥难忍, 乌骓水草未沾唇。且住!后有追兵,前是大江,这便如何是好!八千子弟俱散尽,乌江有渡孤不行。怎见江东父老等?”


    “罢!罢!不如一死了残生!”


    曾记得破秦关何等得意, 到如今败垓下无脸见人。


    夙兴夜处, 闻时钦猛地惊醒, 额上覆着一层冷汗。


    方才梦中, 他竟成了垓下被围的项羽,乌骓悲鸣, 江水滔滔, 八千子弟尽散。


    梦中还有女子在身侧痛哭,哭得他肝肠寸断,他欲伸手去拭她的泪, 抬眼却见是苏锦绣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就是这一眼,将他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 坐起身, 一手撑着床沿, 一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胸腔里的心悸渐渐平息,另一个念头却浮了上来。


    放在棺材里的那封信,她会发现吗?


    但转念又想,以她的性子,怕是连他的尸首都会不忍多看, 更遑论去翻找棺中物了。


    罢了, 多想无益, 速战速决为好。


    有将不慕功名,痴迷归途,可眼下偏逢夕阳残照, 难断家国事。


    闻时钦此刻已置身朔漠王城之内。先前他率八百精骑,于一役中伪死,实则全队人马已化整为零,融入朔漠市井。


    那封“主帅阵亡,八百骑尽墨”的讣告想来早已传至朝堂,他的密信亦当送达御前。


    信中请旨,以和亲为饵,遣公主远嫁朔漠。


    朔漠王见和亲示弱,必生骄心,警惕自会松懈。殊不知,公主仪仗之后,还暗藏数千锐卒。待和亲队伍一入城中,内外夹击,便可一举而定。


    朔漠城内,风物与汴京迥异。这里的日头比汴京烈上几分,城墙由戈壁黄石砌成,虽同样恢宏,却透着一股苍凉雄浑之气。城中居民的服饰也与汴京的简约风格大相径庭,多是色彩繁复、花纹奇异的层叠样式,带着浓郁的异域风情。


    闻时钦此刻便身着这样一套繁复锦袍,还束起了当地男子的发式。他小臂上戴着一副黑皮护肘,边缘嵌着细密的铁钉,既显彪悍,又能防身。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兽皮腰带,上面挂着各色饰物。有辟邪的玉珏,有刻着符文的骨牌,还有一个小巧的狐狸面具,嘴角勾起,透着几分诡秘。


    这满身繁复着在他身上,非但不显俗气,反倒与他挺拔的身形相得益彰,透着一种奇异的融合之美,更显神秘俊丽。


    他与部下们早在潜入前便已精通了朔漠语,此刻扮演起旅居商人,举止间毫无破绽。


    连宵彻曙,朝阳初升,洒下一片暖金。闻时钦正对着窗外出神,敲门声便响起。


    贺兰阙只作个样子,敲完便推门而入,他同样身着朔漠服饰,生得一副阴柔模样,面色略白,仿佛体虚一般,实则心思缜密,智谋深沉。


    “公主的仪仗还要多久?”闻时钦开门见山。


    贺兰阙走到窗边,声音轻缓:“公主仪仗走大路,沿途需接受各部落迎送,行得慢。那两千精兵则分散潜行,需与公主队伍保持通信,计算路程一同抵达,故而不会太快,至少也得两个月。”


    闻时钦眉头微蹙。


    入夜,朔漠的夜空澄澈如洗,星子稀疏却格外明亮。


    此时恰逢归墟祭,圣地燃起熊熊篝火,人们以马奶酒为饮,载歌载舞,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闻时钦与贺兰阙凭倚在黄土城墙上,俯瞰着下方狂欢的人群。他只浅啜了一口马奶酒,便将酒囊放下,不敢多饮。


    “今晚朔漠王会来。”


    贺兰阙正看得兴起,闻言动作一顿,侧头看向他,眼神中带着警示:“你可别做傻事。”


    闻时钦轻笑一声:“我在你眼中,就是这般鲁莽之人?”


    “也是。”贺兰阙思索了一瞬便释然,“咱们之中,谁都没你这般恋家惜命。”


    闻时钦抬眼观了观天,夜色已深,星河黯淡,天狼星赤红如血,隐隐透着不祥之兆。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贺兰阙的肩膀,语气轻快:“走了。”


    贺兰阙收起酒囊挑眉:“看什么呢?难不成你还会夜观天象?”


    “正是。”闻时钦眼底闪过狡黠,“方才我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异光,预测朔漠近来将有圣女降世。”


    “而且我掐指一算,日后怕是得圣女者,得天下啊。”


    闻时钦说罢,便带上腰间的狐狸面具,迈着悠闲的步子下了台阶。


    贺兰阙并未随他一同下楼,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手中羽扇,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耐人寻味。


    数日来的零碎线索,突然在他脑中骤然串联,构成一幅完整脉络。


    前几日他们在贫民窟救下的那名绝色女子,他当时只当是闻时钦耐不住寂寞,见色起意,才好吃好喝供着,又派人教她各种神术妙计。


    如今想来,竟是要将那女子收为己用,再利用朔漠王迷信占卜的性子,行那美人计。


    他轻笑一声,摇着羽扇快步跟上。


    弹指之间,已是四月初七,苏锦绣却提前告知亲友,不必为她庆贺生辰。


    今日恰是绣巷杂记中所载两年之期的最后一日,关乎她能否登顶汴京第一绣娘,更关乎她能否继续活下去。


    然而书中对此语焉不详,并未直言她是否成功,这让她心中惴惴,忐忑难安。


    索性她便打算在漱石居早早歇息,不再做无谓烦忧,一觉醒来,便能知晓结果。


    苏锦绣沐浴过后换上一身浅粉缎面寝衣,关了门窗,躺进自己那张小巧的月洞床上。帐幔放下,被褥松软,带着淡淡清香,帐顶悬挂的香包散发着安神气息,一切都助于安眠。


    意识沉沉,正欲渐入梦乡,门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步月的呼喊:“姑娘!姑娘!”


    苏锦绣的美梦就此被打断,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起身,前去打开房门,略带倦意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步月喘着气道:“姑娘,逢家大公子来了!”


    “啊?”苏锦绣心头一惊,以为出了什么急事。她来不及细想,只在寝衣外匆匆罩了件披风,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步月:“快,先引大公子去正厅稍候。”


    苏锦绣一踏入正厅,便见一身绯色官袍的逢寻背对着她,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那冷峻的背影,周身散发着无形的威压。苏锦绣心头一紧,竟莫名生出一种他是来查案的错觉。若非问心无愧,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


    她定了定神,急忙上前欲行见礼,脚下却忽被一物牵绊。低头看时,却是糯团子似的小清羿张开双臂,紧紧环住了她的小腿,大眼睛忽闪忽闪。


    苏锦绣心中一暖,笑着弯腰将他抱起,再款步走到逢寻身侧,轻声唤道:“兄长?”


    逢寻这才转过身来。


    苏锦绣见他官袍整洁,乌纱帽端正,像是刚忙完公务便直接过来,想来定有要事,便问道:“兄长这么晚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逢寻却答非所问,只淡淡颔首道:“你这漱石居,虽不及御街那些高门阔府轩敞,却别有一番清幽雅致。”


    “多谢兄长夸奖。”苏锦绣腼腆笑道,“自是比不上逢府,兄长的院子,怕是都有我这两个漱石居大了。”


    “这院子是你自己购置的?”逢寻又问。


    “是,”苏锦绣点了点头,“在华韵阁做了些绣活,攒了些银钱,便自己置下了。”


    逢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


    这番对话结束后,两人竟无话可说,气氛有些尴尬。


    明明是他有事前来,却迟迟不言。苏锦绣低头看了看清羿,他正乖乖环着自己的脖子,也不说话。


    她只得再次开口,重复了之前的问题:“所以兄长这么晚过来,究竟是有何要事呀?”


    逢寻仍未答,只是率先迈步向外走去。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出正厅,在漱石居的庭院中闲逛。


    月落星沉,院中的小桥流水、假山怪石错落有致。廊下爬满了紫藤,几盆幽兰置于石上,散发着淡淡清香。逢寻看着这些精心布置的景致,便知她是个热爱生活之人。


    初见时只觉她自怨自艾,如今想来,倒是对她最大的误解了。


    他们又把漱石居从前到后逛了个遍,距离苏锦绣上次发问已过了不少时候,逢寻才清了清嗓子,缓缓答道:“无事。你这半个月都不在府中,孩子们念着你,非要来漱石居探望。我拗不过他们,便带他们来了。”


    苏锦绣闻言,低头看向怀中的清羿,伸出手指揉了揉他肉嘟嘟的小脸,柔声问:“想姑姑了?”


    清羿似是有些害羞,双臂一紧,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不说话。


    苏锦绣见他这般可爱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拍了拍他的背,道:“以后想姑姑了,便来漱石居找我,府中车夫又不是不认路。”


    她顿了顿,又问:“兄长方才说两个孩子都来了,清羿在这儿,那清銮呢?”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另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这呢!”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久违的石韫玉正由府中小厮引着入内,手畔牵着的正是清銮。


    苏锦绣素来与她投契,久别重逢,心中自是欢喜不已,连忙上前相迎。


    清銮一眼望见苏锦绣,便立刻挣开石韫玉的手,与哥哥清羿一同抢着要扑进她怀里。苏锦绣一时竟有些左右为难。


    恰在此时,逢寻上前一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许闹,让姑姑歇会儿。”


    两个孩子素来敬畏父亲,闻言立刻噤声,乖乖立在苏锦绣两侧。


    石韫玉这才含笑解释:“前阵子我随太后南下礼佛,今日方归,一听说表兄要来,便顺路一同过来了。”


    几人正闲话着,叶府便有小厮匆匆赶来,恭敬地禀报道:“苏姑娘,我家夫人说有要事相告,只是不便亲自前来,还请您移步叶府一趟。”


    第72章 当还愿 今得偿所愿,一瓣心香还。……


    再次踏入叶府静心院, 修竹猗猗,翠色盈眸。


    苏锦绣望着这片熟悉的景致,不禁赧颜汗下。


    忆及上回冒昧闯入,竟险些棒打鸳鸯, 此刻想来, 仍觉无地自容。


    穿过月洞门, 转入内庭, 便见一袭湖蓝色软缎裙的兰涉湘背坐于石案旁,正垂首与身侧侍女低语, 鬓边点翠步摇随着颔首的动作, 轻轻晃动。


    苏锦绣蹑足潜踪,对侍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正要出声戏吓, 那丫鬟却已先开口:“夫人,苏姑娘到了。”


    兰涉湘闻声回首, 唇角噙笑:“来了。”


    苏锦绣的玩笑被打断, 心头微恼。那丫鬟忙屈膝赔罪:“苏姑娘恕罪, 我家夫人如今实在经不起惊扰。”


    兰涉湘抬手屏退丫鬟:“无妨,你先下去吧。”


    丫鬟退下后,苏锦绣故意远远站着,不肯去坐。


    兰涉湘回头见了,便问:“你这是做什么?过来坐呀。”


    苏锦绣扬了扬下巴, 故意道:“我可不敢。方才那丫鬟特意叮嘱, 不让我近您的身, 许是觉得我一介民女,不配挨着叶家夫人吧。如今玩笑也开不得了,谁知道这是不是主子的意思呢?”


    这话里的拈酸吃醋, 竟不比情人间的嗔怪少半分。兰涉湘被她逗得笑出声,起身走过去拉她:“瞧你这张嘴,越发没个正形了。”


    “不论我是从前的绣巷医女,还是兰家二小姐,或是如今的叶家夫人,我们的金兰之谊都不会变。只是我如今……”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摸了摸小腹。


    苏锦绣见她神色有异,立刻染上忧色,连忙上前:“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东西肚子疼?”


    兰涉湘只是淡淡笑着,并不言语。


    苏锦绣见她容光焕发,脸上带着红晕,又想起她嫁入叶家已有小半载,心头猛地一跳。


    “啊?”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真的假的?”


    兰涉湘挑眉道:“我自己会把脉,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可、可你这……”苏锦绣结结巴巴,一时难以接受好友竟要为人母的事实。


    夜阑人静,两人洗漱已毕,竟挤在西厢房的一张床上,任叶九昭在主院独守空闺。


    帐幔暖橙,一如绣巷时的旧景,两人肩背相贴。苏锦绣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没能完全接受这个消息。


    “你这是怎的了?可是我给你备的生辰礼不合心意?”兰涉湘柔声问道。


    “满意,太满意了!”苏锦绣连忙摆手,“方才看那些奇珍异宝,我眼都花了。我就是……就是还没缓过来,涉湘,我真的没办法突然接受你要为人母了。不过,我打心底里为你高兴。他叶九昭要是以后敢对你不好,你直接告诉我,我拿着铁锹就去找他拼命!”


    兰涉湘被她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逗笑,两人便这样侧躺着撑着头,絮絮叨叨地聊起了闲话。


    “其实我也挺意外的,”兰涉湘轻声说,“不过既然孩子来了,那就要好好对他负责。”


    苏锦绣叹了口气,满脸心疼:“唉,就是你要受好多苦了,我光是想想都不忍心。”


    念及此,她竟对叶九昭莫名生出了几分憎恶。


    兰涉湘不知闻时钦尚在人世,只当他已血洒疆场、马革裹尸。所以她数次欲开口劝慰苏锦绣,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太清楚,那二人之间的情愫纠葛,浓烈又执着,绝非三言两语能轻易化解。


    沉吟半晌,她终究还是换了个迂回的方式问道:“巧娘,你近来气色好了不少,想来是慢慢看开了。”见苏锦绣只是淡淡颔首,并无多言,她便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那往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苏锦绣本在心里暗骂叶九昭,闻言抬头看她,愣了一下才反问:“什么打算?”


    兰涉湘道:“那道士已远赴岭南,谢鸿影亦外派任职。如今留京的,唯有如栩哥。观其人品贵重,对你又情根深种,反倒成了最佳人选。不过,若你实在无意……”


    话未说完,便被苏锦绣截住:“我已与如栩哥言明。我实不配他,全是高攀。他当得更好的女子,我已劝他去相看其叔父所荐的世家小姐。至于我日后……”


    她本欲提及闻时钦,忽忆起他叮嘱过要保密,便改口道:“我打算暂不想这些,一心在华韵阁挣大钱便是。”


    兰涉湘颔首:“如此甚好,只要你不耽于过往,无论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涉湘,你真好。”苏锦绣抱住她的脖颈撒娇,“有你这样的好闺蜜,真幸福。”


    兰涉湘疑惑:“闺蜜?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闺中密友的意思呀。”


    兰涉湘这体质也怪,常言道“医不自医”,在她身上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才刚两月,胎元尚未稳固,便已开始泛起恶心不适。此后,苏锦绣索性常留叶府照料,夜里也与兰涉湘同宿。


    只是她见了叶九昭,便总没好脸色,时常与他暗中较劲。兰涉湘看在眼里,只觉哭笑不得。


    从春末到暮夏的这段日子,苏锦绣过得格外充实。


    她每日临帖练字,澄心涤虑,又习了琵琶,指尖渐生韵律。


    闲暇时,她携怀韵阁众人探访城北织坊,却见满院皆是受苦女奴,在织机前没日没夜地操劳。她虽忧心忡忡,却也知晓此事急不得,只能从长计议。


    逢寻那张素来冰封的脸,也在一日日消融。似是渐渐将她视作逢家自己人,与她闲谈的话也多了起来。


    日子悄然滑至初秋,终于,她盼来了那封辗转多时的消息。


    初秋多雨,今天已是连绵的第五日。


    苏锦绣所居的汀兰小筑,乃逢府为她新筑的院落,清幽雅致。院中草木葳蕤,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其布局竟与她的漱石居颇为相似,不知逢母何以知晓她的偏好。


    天光晦暗时,她被窗外雨打芭蕉的淅沥声惊醒。


    一阵凉风穿堂而入,她才发觉昨夜窗棂未关严实。可左手被清銮枕着,右手被清弈压着,两个孩子昨日因雷雨害怕,逢寻又未归府,便从清墨居跑来找她,她就搂着一同睡了。


    苏锦绣轻轻将手从孩子颈下抽出,甩了甩发麻的胳膊,才小心翼翼地下床去关窗。


    待撑了伞,苏锦绣领着孩子们往主厅赴早膳。席间,逢父逢母与石韫玉俱在。


    众人正围桌品着热气腾腾的七宝五味粥,忽闻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一道绯红人影疾奔而入。他身旁的木秀擎着伞,一路小跑竟追赶不及,口中连声唤道:“主子!主子慢些!”


    众人循声望去,无不愕然,谁也未曾见过逢寻这般失了端方仪态的模样。


    逢寻进了门,气喘吁吁,略整了整凌乱的衣冠,猛地在逢父逢母面前屈膝跪下,双手高举,呈上一纸战报。


    苏锦绣正心生疑窦,却见逢岩庭接过战报匆匆阅罢,眼眶瞬间泛红,连声道:“好!好啊!”


    待到苏锦绣接过战报,只见上面写道:“我军两千轻骑,夜袭朔漠王庭,奋勇破敌,直擒其王。逢将军亲斩敌首,余众溃不成军,朔漠已献表归降。不日,大军便班师回朝。”


    满座之人,闻言无不欢欣。


    苏锦绣尤甚。


    后来得了准确消息,他是一个月后归来。这一个月,苏锦绣便拉着石韫玉,转遍了京城的锦绣坊和珍宝阁,挑选新的衣裳和首饰。


    期间,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越来越玄乎。


    苏锦绣总觉得那些故事添油加醋得厉害,一会儿说他料事如神,算无遗策。一会儿又说他带着五百亲兵就敢夜袭王宫,取了朔漠王人头还能安然逃脱。接着又里应外合,一举端了朔漠的老巢,扶了个新王上台。


    更有甚者,连朔漠那边都传出了歌谣,被商人们带到了京城:“骠骑何还?莫留我边!马踏我帐,地裂我田!”


    待到这日,苏锦绣与石韫玉并辔而行,策马出了城门。


    苏锦绣只觉京郊的景致比往日好看了数倍,无穷霜林尽染,漫山丹枫似燃,天朗气清,金风送爽,再没这般舒心的日子。


    归途中,石韫玉调笑她:“你这几日买的衣裳,件件让我帮你挑,可不就是女为悦己者容嘛。”


    苏锦绣未否认,只是与她慢慢打马穿行于京城街巷。


    归途行至长安街,此街环如璧月,毗邻御道,周遭尽是新贵宅邸。


    苏锦绣忽见一处还未竣工的宅子,飞檐翘角,气象峥嵘,门侧石狮已立,仆役正拭其鬃,唯门楣上空悬,尚未题匾。


    她便问石韫玉:“这是哪家勋贵在此落户了?”


    石韫玉抬眼瞥了瞥,漫不经心地答道:“是官家赏给思渊的。”


    “临行前官家便有旨意,若他归来,即行封侯之礼。如今侯府既成,往后该称他一声小侯爷了。”


    “啊?”苏锦绣惊叹。


    石韫玉见她这副模样,打趣道:“怎么,还没准备好?这侯府女主人的身份,你可得提前习惯才是。”


    苏锦绣被她说得脸颊绯红,如染上了上好的胭脂。石韫玉见状一笑,不再多言,两人策马缓缓远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消散在长安街的暮色里。


    两人至叶府,见兰涉湘面色虽有孕相却依旧红润,便围着她一番嘘寒问暖。


    苏锦绣怪道:“叶九昭也真是,还敢接外派的差事,不在府里好好陪着你。”


    兰涉湘笑着打圆场:“司农寺督办金田之事,乃是圣上亲命,他不敢有违,也是身不由己。”


    苏锦绣点点头,转而说道:“说起来,我正想去大相国寺一趟。前番为他平安归来许下的愿,如今果然灵验,总得去好好酬谢佛祖才是。”


    兰涉湘眼睛一亮:“如此正好,我也同去,为我腹中孩儿祈个平安顺遂。”


    石韫玉闻言,忙蹙眉道:“你这身子,佛寺路途虽不远,马车颠簸,怕是经不起折腾。”


    兰涉湘却不以为意,摆手道:“哪就这般娇弱了?我平日里在府中也常走动,照样能跑能跳的。”


    苏锦绣连忙拉住她:“可使不得,还是稳着些好。”


    然而,此行本应三人同往,临行时却变了人数。


    兰涉湘胎像尚不稳,不足三月正是凶险之时,两人实在放心不下,执意让她留府静养。


    苏锦绣握着她的手安慰道:“你安心歇着,我替你带着这份心意同去还愿,心诚则灵,佛祖定会明白的。”


    石韫玉本欲同行,怎料临出门时被公事急召,终究未能成行。


    最后,竟只剩苏锦绣一人前往。


    她无论如何也得去,闻时钦能从九死一生的战场逃脱,还立下赫赫功勋,这定是佛祖庇佑,她必须亲自去好好酬谢,献上大供。


    苏锦绣翻身上马,刚出叶府大门没多远,却迎面撞见了一个熟人。


    第73章 纱幕飞 纱幕随风开,惊鸿入眼来。……


    大相国寺内, 香烟袅袅,梵音低回。


    寺中心矗立着一座万佛楼,飞檐斗拱,气势恢宏。二楼回廊之上, 孑立一道身影, 与周遭禅意格格不入。


    那身影一袭玄色劲装, 墨发高束, 腰间悬着辟邪玉珏、符文骨牌,还有一枚小巧的狐狸面具, 透着几分诡秘。他眉宇桀骜, 负手而立,凭栏远眺寺中景致。


    一位身披朱红袈裟的老主持缓步拾级而上,双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 逢将军到了。”


    闻时钦这才转过身,对主持浅淡一笑:“主持, 我这双手沾满血腥的杀业之人, 本不该踏足这清净佛地, 叨扰佛祖清修。但临行前许下的愿,竟真的灵验,今日特来献上香火献祭,还望主持莫要嫌弃。”


    老主持双手合十,缓缓说道:“杀业亦分正邪, 将军征战沙场, 是为保家卫国, 护佑万千黎民安居乐业,此乃大功德,非为杀业, 实乃福报也。”


    话音刚落,身后禅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贺兰阙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他内着一袭月白长衫,外罩一件天青色广袖外袍,腰间束着同色束带,羽扇纶巾,慵懒风流。


    “逢二郎呀逢二郎。”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总算补回觉了。你说你非要快马加鞭,早到半个月,可把我这副身子骨给熬坏了。”


    闻时钦只嗤笑一声,并未理会他的抱怨。主持亦向贺兰阙合十见礼,随即说道:“既然将军都到了,那便清场,准备做法阵。”


    闻时钦微微颔首:“有劳主持。”


    主持转身对身后两个小沙弥低声吩咐了几句,小沙弥齐声应道:“是,师傅。”便快步下楼,四散而去清场了。


    与此同时,相国寺外,苏锦绣未骑枣糕,而是改坐马车前往,因着出叶府时偶遇易如栩,便邀其同行。


    马车行至大相国寺外停稳,易如栩却发现车轮出了些状况,留在车旁查看,苏锦绣便先独自进了寺院。


    她进门刚走不远,便见四周小沙弥往来穿梭,正逐一请离香客,心中不禁纳闷起来。


    今个又不是盂兰盆节,怎的这般大阵仗清场?


    小沙弥们虽礼数周全,却因需逐一解释,清场进度迟缓。过了许久,寺内香客才散去少许。


    闻时钦见状,眉头微蹙,挥手示意身旁侍兵下去协助。


    他目光扫过楼下,忽见正中央来了位身着天水碧衣裙的女子,背向而立,头上蒙着同色系的纱幕。


    那颜色清新沁人,令他不禁多看了两眼。


    侍兵们上前,欲劝女子离开。她却似十分疑惑,不愿离去,双方一时起了争执。


    贺兰阙道:“我下去劝劝,咱们的兵说话不知轻重。”


    “嗯。”


    贺兰阙刚要转身,忽来了一阵天意清风。


    说烈,其实不烈,只是带着一股柔韧之劲。正是初秋时节的风,比冬风柔,比夏风凉。


    说柔,却又不然,风力拿捏得恰到好处,转瞬便将女子披的纱幕轻绡吹得翩然飞去,如蝶翼离枝。


    那女子侧首回眸,闻时钦看清她真容时,双目骤凝,气息骤停。


    什么叫日思夜想,刻骨铭心?


    纵是咫尺天涯,她的容仪也早已刻入肺腑,分毫不忘。


    眉如远山含黛,鼻似琼瑶琢玉,一双秋水明眸,能照出他的人影。


    闻时钦本就心系于她,思念如潮,实在按捺不住,便快马加鞭,不等大军,连夜疾驰而归。原想在这古刹还了心愿,便即刻奔赴将军府寻她,未曾想,她竟已先他一步抵达此地。


    佛祖果然是怜惜他的。


    闻时钦立刻按住贺兰阙的肩膀,沉声道:“去,让他们都回来,今日不必清场了。”


    楼下,苏锦绣身着一袭天水碧襦裙,裙摆由浅色渐变至碧色,胸前用金线绣着山水意境的纹样。她只侧过脸,身子仍对着前方,乌发随风轻扬。


    贺兰阙何等通透,见他目光胶着于那女子,再忆起他昔日思家成疾,日日念叨汴京有佳人,心中已然明了。


    可刚要转身下楼,闻时钦却猛地攥住他的肩头,力道之大竟将他生生拽回。


    贺兰阙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告饶:“快松开,疼死了!”


    他一边揉着被攥得生疼的肩膀,一边回头去看闻时钦,却见对方如雕塑般纹丝不动,一双眼死死盯着楼下,他顺着闻时钦的目光往下一瞧,顿时目瞪口呆。


    纱幕飞扬散去,那女子转过身时,怀中竟抱着个约莫周岁的婴孩。


    那孩子学语尚早,却已能咿呀喊出“娘亲”,一声声稚嫩清亮,直教人心头发紧。


    她抱孩子的姿势娴熟自然,正垂首轻拍婴孩的背,唇畔噙着温柔笑意低声哄劝。贺兰阙只觉周遭空气瞬间凝固,哪敢再看身旁人的脸色。


    闻时钦呼吸骤然放缓,胸腔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心中默念“不会的”。


    可下一秒,他如遭雷击——易如栩的身影出现在楼下,身姿挺拔,步履关切。


    苏锦绣见了他,眉眼弯弯,当即露出温柔浅笑。易如栩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接过孩子替她分担,苏锦绣笑着摇头,似在轻声说“无妨”。


    二人眼波流转间尽是夫妻和睦的温情,随即并肩朝内走去,背影般配得宛若一幅画。


    贺兰阙生怕下一秒就成了闻时钦的刀下亡魂,忙不迭下楼,吩咐侍兵今日不必清场。


    待那一家三口抱着孩子顺利进入正殿,他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回头再看时,楼上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只余下空荡荡的楼阁,风过无声。


    闻时钦步进禅房,倒了杯茶却未饮,只将茶杯在指间细细摩挲、转动,思绪翻涌。


    走之前,他留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守节半年……


    他出征已逾一年半,那孩子约莫一岁,时间竟严丝合缝地对上。


    他没有资格去要求她什么。


    毕竟,那场假死做得天衣无缝,她未必会开棺验看。


    他既已死,她为何不能另觅良人,生儿育女?他又凭什么,用一句逝者的戏言,捆住她鲜活的人生?


    外面的住持得了小沙弥通报,说贵人吩咐不必再清场,便过来查看,恰好迎面撞上归来的贺兰阙。


    住持合掌问:“阿弥陀佛,今日的法事还需继续吗?”


    贺兰阙犹豫了,他哪敢替屋里那位做主。他朝禅房努努嘴,示意住持看向屋内那个如石雕般僵坐的人。


    他久久未发话,贺兰阙刚要开口说“继续”,里面却传来一声冷寂的“不必了”。


    住持闻言,便躬身退下了。


    贺兰阙进屋劝道:“住持那边,香烛圣器、法阵诸事都已备好,这……”


    “不必了。”闻时钦只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不起波澜,“佛祖没应我的愿,这场法事,做了也无益。”


    贺兰阙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如何安慰。想说那孩子不是她的,可那声稚嫩的“娘亲”喊得清晰。想说她并非心有所属,可她与那男子相携而去的背影,又是那般融洽和谐。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两人便这般静静对坐。


    闻时钦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摩挲着从下颌线蜿蜒至颈侧的那道狰狞旧疤。


    沙场一载有余的日晒风霜,早已褪去他往日如琢如磨的清俊白皙。如今他肤色黑了些,颊颈间的疤痕更添了几分悍色,俨然是一副英气逼人的武将风采。


    他忽然想,若此刻与她相逢,她还能认出这张被战火刻痕的脸吗?是否会嫌弃这道横亘颊颈的碍眼疤痕?


    可转念一想,又觉荒谬。


    她如今已有良人相伴,稚子绕膝,无论他是否伤痕累累,是否还是当年模样,她都不会再看他一眼了。


    这般想着,他们步下一楼。


    正中的大雄宝殿巍峨,殿内香烟缭绕,佛号隐约。


    闻时钦想上前寻她,阔别已久,他至少还能以阿弟的身份,问一声别来无恙。


    可那双脚,却似灌了铅般沉重,终究还是没能迈出,转身进了一楼的禅房。


    禅房正中有一扇巨大的屏风,上面绣着诸佛环绕、普度众生的景象,金线银线熠熠生辉,庄严而肃穆。


    两人绕过屏风,又见一张古朴的梨花木茶桌,不知是谁早已备好了雨前龙井,茶汤碧绿,热气袅袅,氤氲了满室清香。


    他们在此相对坐下,各自捧着茶盏,默默饮着,一时无言。


    贺兰阙见他一路愁眉不展,往日在沙场上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模样荡然无存,终是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了?是……因着那女子?”


    闻时钦却答非所问,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杯底舒展的茶叶。


    “你说,让一个文臣死,是不是很简单?”


    贺兰阙心头一紧,立刻劝道:“别做傻事。你刚立了战功回来,若是敢搅弄朝堂,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做,不做。”闻时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做了,她难免会怨我。”


    贺兰阙松了口气,道:“行,你先在此冷静片刻,我去打探一下情况,或许事情未必就是你想的那般。”


    贺兰阙走后,闻时钦又静坐了许久。


    他本要抬手饮下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又猛地转了念头,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茶水狼狈地泼洒开来。方才那股消散的杀气,复又凝聚。


    他望着满地狼藉,眼底翻涌着痛苦与不甘。


    怨我吧,苏锦绣。你若能怨我,总好过,你早就把我忘了——


    作者有话说: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第74章 远天边 咫尺若天涯,美人隔落花。


    苏锦绣抱着怀中的孩子, 并未随易如栩进殿,而是绕到了一旁的长廊等候。


    廊下槐影细碎,风穿朱栏,拂得她衣袂轻飞。


    易如栩见她抱孩姿态娴熟稳妥, 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生涩, 不禁开口:“巧娘抱孩子倒有几分章法。”


    苏锦绣带着几分得意:“你不知, 逢府那两个五岁稚童, 日日缠着要我抱。”


    易如栩笑了:“你天生讨人喜欢。”


    “是吗?”苏锦绣低头,指尖轻轻挠了挠小儿下颌, 语气温软。


    小儿被逗得咯咯直笑, 口中只发出软糯的咿呀声,一双乌溜溜的眼盯着她,满是依赖。易如栩瞧着这模样, 心头微动,轻声问道:“巧娘, 可否教我抱抱他?”


    苏锦绣看他一脸期待, 便将孩子小心地递了过去。那孩子刚开蒙学语, 只会叫“娘亲”,此刻抱住易如栩的衣领,竟也一声声地唤着“娘亲”。


    苏锦绣被逗得笑出声,一边指导他:“你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脊,对, 让他贴着你胸膛, 轻轻拍拍他。”


    易如栩虽动作略显笨拙, 却依言照做,倒也有模有样。


    廊上偶有僧众或香客经过,瞥见这三人相携之景——女子含笑指点, 男子轻抱稚童,小儿咿呀依偎,皆颔首浅笑,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谁也不曾多想其中究竟。


    他们正笑语晏晏时,身后忽有女声传来:“哎呦,可多谢你们了!”


    回头一看,正是曼殊和她的夫君,她怀中尚携着香火袋,显是刚从殿内出来。


    原来二人方才在殿门相逢,曼殊恐稚子年幼,入殿既怕扰了殿内清修,又忧殿磬梵音、木鱼声脆,惊着孩子。恰好撞见苏锦绣,便托她代为抱一会儿,待自己夫妇上完香便来寻。


    曼殊从易如栩怀中接抱小儿,那孩子许是嗅着母亲气息,便亟亟往她怀中蹭去,小手攥着她衣襟不肯撒手,黏得紧极。


    “真是劳烦你了。”曼殊感激道。


    “不妨事,”苏锦绣唇角噙笑,指尖轻碰小儿脸颊,“这孩子乖顺得很,也不认生。我送你们至山门便是。”


    四人并肩往外走,曼殊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锦绣,你可知一楼禅房里最近新供了一幅蜀绣的灵山说法图?那针法可真是出神入化,颇具咱们绣阁没有的古朴禅意。”


    苏锦绣一听便来了兴致:“哦?那我可得去观摩观摩。”


    送曼殊夫妇离了山门,苏锦绣回身对易如栩道:“如栩哥,你先去瞧瞧那边祈福的人多不多,案上香火还够不够用。我去禅房看眼那幅绣图,片刻便回。”


    易如栩颔首应下,目光随她身影往禅房方向望了望,才转身往大殿而去。


    禅房内,闻时钦正竭力平复着方才翻涌的气息,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死死压制。


    他一遍遍在心中告诫自己。


    若她没了夫君,即便他能将那孩儿视如己出,她也定会怨恨自己一辈子。唯有拼命去想她那双盛满怨怼的泪眼,心中那焚心蚀骨的戾气才稍稍消散些许。


    可就在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闻时钦猛地抬眼望去,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来人正是苏锦绣。


    她一进房,目光便被正中那座屏风牢牢吸引,显然也为其精妙恢宏所震撼。


    那屏风底座乃名贵红檀木所制,纹理深邃,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屏面宽大舒展,气势磅礴。正面绣着一幅完整细腻的灵山说法图,佛陀端坐莲台,神态庄严,群仙环绕聆听,神情各异。


    其针脚绵密如鳞,连天光都难以穿透,纤毫毕现,宛如实景,令人叹为观止。


    可方才闻时钦绕到屏风背面,才发现其真正的精妙所在。


    不知用了何种失传的透纱隐现针法,屏面上的丝线编排得巧夺天工。从正面看,绣图致密如锦,无法窥见房内分毫。从背面看,却能透过丝丝缕缕的缝隙,将外面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是以此刻,屏风后的闻时钦能将苏锦绣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她正仰着头,指尖轻轻拂过屏风上的绣线,眉宇间满是赞叹与痴迷。


    “果真精妙呢。”


    闻时钦悄无声息地起身,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思念如藤蔓疯长,缠得他几乎窒息。


    他情不自禁地放轻脚步,一步步向她靠近,借着屏风的掩护,贪婪地凝视着她的面容。


    一泓秋水漾瞳,一靥芙蓉凝露,较之往日清丽,更添三分贵气,似明珠蒙尘终得拂拭,光华内敛却难掩。


    她身姿轻移,若洛水凌波,已有烟视媚行之态。


    樱唇不点而朱……


    两人就这样隔着屏风,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单方面的凝望。


    不过一年半载,岁月已在他脸上刻下痕迹,也沉淀出几分成年男子的沉稳。可对她,时光却格外优待,只是对璞玉稍加琢磨,让她美得愈发清新。


    闻时钦几乎要落下泪来。


    窗棂洒下大片鎏金般的阳光,亮得能照见空气中浮沉的细小微尘。


    一边的女子屏息凝神,睁着杏眼眨呀眨,时不时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过屏上的纹路,细细感受那出神入化的针法。


    另一边的痴人便也抬起手,隔着薄薄的绣纱,随着她的指尖移动自己的掌纹,想要追寻那虚无的触碰,却终究停在半空,连落在这冰冷的屏面上都不敢。


    挚爱近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万水千山,远在天边。


    “巧娘,那边人少了,我们趁这时候过去吧,祈完福回家还赶得上午膳。”


    “好呀。”苏锦绣回头见是易如栩,笑着应了一声,步履轻快地朝他走去,转身时带得裙裾轻扬。


    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直到那轻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闻时钦才敢放纵自己压抑已久的哭声。


    他拳头紧握,重重砸在屏风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后,他无力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肩膀剧烈地颤抖。


    贺兰阙此时才匆匆赶回,他方才出门寻找二人未果,反倒偶遇一位旧友,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便耽搁到现在。


    一进禅房,绕过屏风,便见闻时钦正掩面而泣。那七尺男儿平日里杀伐果断,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把贺兰阙吓得不轻。


    待两人走出大相国寺的朱漆山门,贺兰阙斟酌再三,终是忍不住开口劝慰:“你如今建功封侯,何等风光?配公主也绰绰有余,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别太伤心,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这话一出,闻时钦的脸色更沉,难过更甚,他冷冷瞥了一眼:“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贺兰阙怕他动怒,生怕他真动怒,赶紧闭上嘴,连连点头:“行行行,我不说了。”


    两人上了马,却并未往京城方向而去。闻时钦勒住缰绳,沉声道:“我们提前回来的消息,暂时别告诉任何人。”


    没等贺兰阙回应,他便一夹马腹,马鞭轻扬,骏马长嘶一声,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绝尘的背影。贺兰阙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他这是要往哪里去。


    他回了城西绣巷。


    离明远学堂三里,距老槐树两里半,向东数第七户。


    可门口早已挂上了一把黄铜锁,冷冷清清。


    物是人非事事休。


    此刻巷中人烟尚少,闻时钦不再犹豫,纵身翻墙而过。


    院内竟一尘不染,青砖地扫得发亮,想来是她走前细心打扫过的。


    闻时钦径直走进了她的闺房,可房内早已空空如也,梳妆台上的铜镜、妆奁,床榻上的被褥、帐幔,尽数不见踪影,竟没留下一丝一毫她曾在此生活过的痕迹。他走到床边,在冰冷的床板上缓缓坐下。


    他掩着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过往的点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堵得他喘不过气。


    整理好心情,闻时钦纵身翻墙而出。不想落地时动静稍大,竟将巷中一人惊得魂不附体。


    那人正是谢鸿影。


    他猝不及防瞥见个黑影,以为是歹人,吓得“啊”地一声便瘫坐在地。


    待看清来人面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这不是他外派时听闻的早已马革裹尸的闻时钦吗,怎会突然活生生地立在眼前?


    他瘫在地上,仰望着那尊高大的身影,一时竟以为是阴曹地府来的索命鬼,喉咙里刚要发出惊叫。闻时钦眼疾手快,立刻俯身捂住他的嘴,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随后两人便去了今朝醉酒楼的顶层叙旧。


    这里紧邻通津河渡口,凭栏远眺,只见河面千帆竞发,波光粼粼,一派风生水起的壮阔景象。


    二人包下了最上层最贵的雅间,谢鸿影倒了杯酒递过去,醉醺醺地笑道:“哥俩好啊!许久不见,你可真是飞黄腾达了,有本事!还记得我叫什么不?”


    闻时钦本就心烦意乱,被他这酒后胡言叨叨得更是不耐,只自顾自地一口口喝着闷酒,懒得搭理,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句:“自然记得。”


    接下来,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往日旧话,絮絮叨叨。


    谢鸿影谈及自己虽中了末榜进士,却未能跻身京城官场,反而被外派至青州,授了个从七品的司户参军之职。他爹原想重金疏通关节,让他留京任职,可谢母却执意要他远赴地方历练,尝尝人间辛苦,如今总算熬到调回京城。


    他还眉飞色舞地说起,在青州时不慎接了个江湖女子的绣球,被缠了许久,如今得以脱身回京,才算是松了口气。


    闻时钦听着,嘴角难得牵起一丝笑意。


    他酒量本就不佳,此刻喝了数杯,早已醉意熏然。不过他醉后倒是乖巧,只是撑着下巴,安静地听谢鸿影高谈阔论,偶尔点头应和。


    谢鸿影唾沫横飞地吹嘘了半天,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既已归来,可见过巧娘?她先前为你可是……”


    闻时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被浓重的悲戚所笼罩,仿若乌云蔽日。


    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低沉地说:“我有点想死。”


    “?”


    谢鸿影以为自己听错了,酒意都醒了大半。


    “为何?”


    闻时钦望着窗外的天高水阔,心不在焉,终究还是忍不住扭头问道:“她和易如栩,感情怎么样?”


    谢鸿影醉前少根筋,醉后缺心眼,当即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易如栩!那真是个君子!你不在的时候,全是如栩哥陪着巧娘,安慰她。他们俩住得近,如栩哥天天往她那跑照顾她,这份情谊,你不得感动死?”


    天天往她那跑,照顾她?孩子都照顾出来了?


    闻时钦一言不发,当即满斟一杯烈酒,红着眼眶咬牙道:“好!好!照顾得好!”


    他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便要夺门而出。


    谢鸿影见状,大惊失色:“这是要做干什么?”


    闻时钦回头,双目赤红:“我去报答他!报答他照顾我阿姐,报答他给我带来一顶绿汪汪的帽子!”


    谢鸿影吓得醒了酒,忙上前拦住他,“京师重地,你怎敢如此妄为?他如今可是翰林学士承旨,那是正四品的官!斩杀朝廷命官,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闻时钦力气颇大,一把将他甩到一旁,冷笑道:“怎的?我不日便要封镇远侯,一个小小的四品文官,我还杀不得?”


    说罢,他提脚就要破门而出。谢鸿影拼死爬起来,死死抱住他的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你好大的官威啊!”


    第75章 红袖招 朱雀大街过,满楼红袖招。


    终于盼到了这一日。


    有功之师还未入城, 威名早已遍传。百姓们闻讯,摩肩接踵地挤满了街道两侧,只为一睹英雄风采。姑娘们更是按捺不住芳心,早早便抢占了沿街酒楼二三楼的临窗雅座, 个个踮着脚尖, 翘首以盼。


    有威仪徐徐而来。


    先是两排银甲骑兵开道, 一派威风凛凛。这正是那八百威灵骑中幸存的勇士, 如今他们皆因军功擢升,个个英气勃发, 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少年意气。


    骑兵过后, 是一队步伐整齐的步兵,军容严整。


    随后,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骏马踏蹄而来。


    马上端坐一位身着身着软甲的少年将军, 头戴束发嵌宝金冠,两侧垂着长长的珠缨, 随风轻摆。衬得他英气逼人, 神俊非凡。


    朱雀大街过, 满楼红袖招。


    楼上姑娘纷纷将手中绣帕、绣花掷下,粉白嫣红的物件如落英般纷扬,那些针脚里藏着豆蔻心绪的物件,或缀银线、或嵌珠花,粉白嫣红如落英缤纷, 簌簌往下落去。


    闻时钦便被砸得满头满面, 不由得抬臂相护。


    这抬手的瞬间, 苏锦绣一颗心骤然悬起,直以为他要接谁的收下。


    可他只是屈肘虚挡在面前,并未接手分毫, 眸光始终定在身前坦途,连眼风都没往两侧楼上扫半分。


    马蹄未顿,不在儿女情长处稍作流连。


    苏锦绣正凭窗凝睇,神思欲随那马蹄远去,忽闻对席传来几声痴憨轻笑。


    转头望去,原是兰涉湘与石韫玉正眉眼带俏,暗自调笑。


    她忙敛了目光,只淡淡道:“快吃菜吧。”


    石韫玉便接话:“吃菜吃菜。”又扬声打趣,“这可是苏姑娘早早便订下的临街席面,连观景位置都挑得这般好,可不能辜负了。”


    苏锦绣端茶的动作一顿:“我当初定这桌,本就只为咱们姐妹小聚,不是为了旁的。”


    兰涉湘与石韫玉眸中不信昭然若揭。


    苏锦绣瞧着二人神色,知晓多说亦是枉然,索性闭口不言,只执箸夹了一筷席间的水晶脍。


    石韫玉循声再向窗边望去,长街上那支队伍竟绵绵无尽头,队尾还跟着一顶软轿,轿身垂着层叠薄纱,隐约可见内里端坐一人,显是女子。


    她不由轻咦:“这倒奇了,公主的仪轿前几日便已归府,这又是哪位贵人?”


    苏锦绣方含住一口水晶脍,闻得这话也抬眸向下望去。


    恰有阵风拂过,轿旁白纱幔轻轻扬起,露出轿中女子身影。她身着一袭雪色异族服饰,肩颈处裁着镂空,露出小片莹白肌肤。下身则是蝉纱罗裙,裙幅轻垂如流水,纵是薄纱裹体,也难掩窈窕身段。


    那容貌更是惊为天人,苏锦绣久居京城,见惯高官贵胄家的娇女美人,此刻却也为这张脸怔住。她并非小家碧玉之态,鼻梁精致高挺,眼眸深邃,美得极具冲击力,既带着神圣不可侵的疏离,又藏着热烈妩媚的风情。


    未及轿辇近前,已觉一缕香风拂面而来,望去只觉她端坐轿中,宛若蚌壳里藏着的明珠,光华难掩。


    轿中女子似是畏生,待风掀纱幔时,只对着街边民众浅浅勾了勾唇,便慌忙垂眸,再不敢向外多看。


    先前少年将军过境时,长街本已起过一阵喧哗,此刻见了这如圣女般的人物,那点喧闹竟倏然消弭,整条街静得能听见轿畔金铃轻晃的细碎声响。


    经此前种种,苏锦绣的心早已匪石不可转,只淡淡开口:“许是朔漠来的人吧,咱们京中,难见这般绝世容貌。”


    石韫玉二人见她神色淡然,未有半分疑窦,且这话也合情合理,便不再多探,转而重拾笑语,继续执箸畅食。


    甫归逢府,已是华灯缀檐,彩幔悬廊,满院流光铺洒,处处透着喜庆。


    苏锦绣换了身新制罗裙,浅粉作底,叠缀嫩绿缎带,宛若春溪草漫漫。头上簪了鎏粉金钗与嫩绿珠花,衬得她愈发娇俏鲜活。


    行至抄手游廊拐角,却与逢寻撞个正着。


    逢寻抬眼望去,一时怔在原地。


    往日她常着素色衣裙,月白居多,鬓边不过一支银簪,今日这般秾丽装束,直教他恍然。


    想来正是女为悦己者容,情之所至,秋日衣饰也能染了春色。


    苏锦绣正欲开口致歉,逢寻却已侧身错步,自她身侧默然走过,半句言语也无。


    她暗自纳闷,不知何处失礼,惹了这位兄长不快,可心中揣着待闻时钦归来的喜意,如含蜜渍,也未再多想。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苏锦绣提裙小跑至正厅,逢父逢母已在厅中候着,石韫玉亦陪坐一旁。


    四人说着京中趣闻,笑声不时绕着梁间流转,竟未觉时光倏忽而过。


    直到叶凌波轻声问向侍女“几时了”,众人方知已足足等了近两个时辰。按常理,入宫谢恩断不会留到宫门落钥,逢母不禁蹙了眉,面露疑色。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脚步声,竟是宫中一位掌事太监前来。


    众人忙起身相迎,正要屈膝行礼,太监却快步上前扶住:“可使不得!咱家此番来是传句话。官家与太后见咱们二郎少年英气,心中甚喜,便留他在宫中对饮,共话家常,今夜便不回逢府了。”


    待众人谢过圣恩,皆松了口气,逢岩庭笑着道:“既是官家与太后的心意,又非坏事,咱们回吧。”


    叶凌波亦点头附和,石韫玉也劝着宽心。苏锦绣心底虽掠过一丝失望,转念一想这原是殊荣,便也压下情绪,随众人一同退了出去。


    这一等竟过了两日,逢府众人只当是圣恩深重,将他留在宫中盘桓,谁也不敢多议,唯有苏锦绣只觉哪里不对。


    果不其然,这日她在华韵阁做活时,琳琅忽然掀帘进来,脚步带风:“锦绣!你可听说前几日班师回朝的军队,带回来那位朔漠圣女了?”


    苏锦绣指尖一顿,抬眸道:“怎么了?”


    “如今京中都在传呢!”琳琅压低声音,“那圣女本是要献上入宫的,可太后说她容貌太过妖媚,恐扰得后宫不宁,竟当场改了主意,把人赐给小侯爷做妾了!”


    “当场赐作妾室?”苏锦绣攥紧帕子追问,“他纳下了?”


    “这倒说不清,只知宫里是这么传出来的。”琳琅摇了摇头。


    苏锦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被圣恩留住,竟是故意躲着她。


    分明是又存了什么鬼胎,却连一句缘由都不肯与她说明,这般讳莫如深的模样,竟与往昔某些时刻如出一辙。


    第三日,苏锦绣骑着枣糕,未等宫门下钥便已候在宫墙之外。


    他凭功班师归来,没有连宿宫中三日的道理。想来今日必得出宫,她索性在此守株待兔,倒要当面问个明白。


    枣糕在原地轻踏蹄子,尾鬃扫过地面,似是十分焦躁。


    苏锦绣拢了拢外衫,目光定定落在宫门处,倒要瞧他这一回,如何能避而不见。


    心底纵有两分怨愤,余下八分却仍浸在期待里,缠缠绕绕,难分难解。


    她心底明镜似的,只要他肯露面,哪怕只在近前站定,说一句“实在是公事难违”,那两分怨愤便会如融雪般消散,她亦能立刻将前几日的猜疑和等候的委屈,尽数抛在脑后。


    就这般立在落日余晖中候着,直至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褪尽,直至秋夜的寒凉渐次漫来,也没等来想见的身影。


    远处忽有车马声渐近,不是她盼的那辆。


    那马车行至近前便停了,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起,露出一副风流好皮相,竟是崔澄。


    “呦,这是谁惹的风流债,竟教这等貌美的小娘子在此苦等?”


    苏锦绣懒得与他周旋,勒转枣糕的缰绳便要掉头。身后却传来崔澄的唤声:“喂!别在这空等了,你要找的人,去了鸣玉坊。”


    苏锦绣顿了顿,随后便策马向那绛烛摇光,麝馥袭人的地方去了。


    此坊名唤鸣玉,却与醉春坊判若云泥。醉春坊多蓄清倌,坊中女子皆怀咏絮之才,守着“卖艺不卖身”的规矩,往来者亦多是品茗论诗的雅客。


    可这鸣玉坊却大不相同,满庭皆是西域来的女子,多的是热辣奔放的胡姬,藏着些重金便能成交的皮肉交易。


    此时恰逢华灯初上,是鸣玉坊最热闹的时候,笑语欢声缠作一团。


    苏锦绣冒着脂粉气的风,举步跨进门去。


    刚过门庭,便被个敷粉施朱的老鸨截住去路,那老鸨上下打量她一番:“哎哟,这小娘子看着面生得很,莫不是误闯了地方?”


    苏锦绣懒得与她饶舌,只从袖中摸出三锭赤金,径直砸了过去,这一路上便畅通无阻。


    她目不斜视地往里走,掠过满堂的衣香鬓影,一间间挨个儿看过去。


    但凡有上前搭话的胡姬或侍者,都被苏锦绣一把推开,半分情面也不留。她步子迈得利落,心底却早已替他寻尽了缘由。


    许是哪个混账下属不知轻重,仗着几分酒意硬拉他来这风月场应酬,他只是难拂同袍颜面。许是官家暗中授了密差,要他借这声色场所查探什么隐秘,毕竟灯下黑处最易藏事。


    就这样一遍遍自圆其说,眼底悄悄想要下雨,心里却偏要替他撑起一把伞。


    直到最深处那间门帘半敞着,听见里头熟悉的笑声。


    苏锦绣隔帘窥望,见里面三五男儿围坐,有一背影十分熟悉,正居上座,玄色衣袂衬得脊背挺括。


    此间原是鸣玉坊里最大也最金贵的一间,里头陈设阔绰,两侧梨花木长案横陈,案上珍馐罗列,琼浆盈樽,如小型宴厅一般。


    中庭架起露天莲台,四周银纱垂落,将台上光景笼得若隐若现。


    台上立着三位眼眸如猫瞳般的胡姬,身着露肤的碧绿舞衣,腰间裙摆随着热辣舞步翻飞,足踝金钏沙沙作响,晃得人目眩神迷。


    那熟悉背影身旁还依偎着个着雪色异服女子,正凑在他耳边低语,引得他低笑出声,竟无一人察觉她已一步步走近。


    一坛从天而降的女儿红。


    满座皆骇然变色,闻时钦霍然站起,旋过身来,想借着昏灯错影,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擅闯者。


    苏锦绣抬眸望他,见他拭去满脸酒液,又眯眼打量,似在辨认她是谁。


    她便这样静静等着,直到他豁然开朗,直到他的怒意如潮退般瞬时消弭,唯余胸口剧烈起伏。


    酒液自他的面颊滑落,顺着修长脖颈,浸透衣襟。


    二人便在这昏晦灯影里默默对峙。


    旁侧众人早已惊惶失措,乱作一团。他帐下心腹护卫最先回神,按剑厉声喝问:“放肆!你竟敢——”


    闻时钦抬手一止,那护卫便立刻噤声。


    他转身离了众人,避之不及一般,踱至不远处的软榻旁落座。


    苏锦绣未发一语,亦步亦趋到他面前,明晃晃是要他给个交代。


    此处灯影更昏沉,闻时钦始终垂着眼,不知是心虚躲闪,还是另有隐情,只缄默地坐着。


    苏锦绣有的是耐心与他耗,就那样不卑不亢立在跟前,眸光沉静。


    那边众人勉强理清状况,却无一人敢上前劝和,这等牵涉私隐的僵局,谁也不愿触霉头。


    唯有那雪衣圣女,趁着这僵局,悄悄提了裙摆,想悄步挪到闻时钦身侧。


    恰在此时,闻时钦深吸一口气,终是抬眼要开口。苏锦绣却不给他半分言语的机会,扬手便扇了他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闻时钦被打得偏过头去,颊边瞬时泛起红痕。


    周遭之人皆倒抽冷气,只觉这女子真是不要命,竟敢对素来睚眦必报的将军动手。


    先前那心腹侍卫见状,当即跨步上前,指着苏锦绣气急道:“你、你敢——我这就拿了你给将军赔罪!”


    话未落地,苏锦绣反手便也给了他一记耳光,清脆声响再度炸开。那雪衣圣女本想趁机上前示好阻拦,刚挪到近前未及开口,脸上也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瞬时花容失色,慌得踉跄后退两步,再不敢靠前。


    余下几人见状,个个噤若寒蝉,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将军尚且未发一语,他们贸然上前反要吃耳光,只得悻悻然退到角落,一个个瑟缩着身子,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苏锦绣转身,见闻时钦仍垂着头不与她对视。


    随后,闻时钦伸臂揽住她的后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至近前,稳稳圈在自己两腿之间。另一只手则轻轻牵过她方才扇人的那只手,低头在她掌心细细吻着,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周遭众人见此情景,这才恍然大悟,原是将军与心上人打情骂俏,哪里是什么以下犯上。


    于是他们一个个识趣地敛声屏气,悄无声息退了出去,转瞬便将雅间空得只剩二人。


    苏锦绣垂眸望着他这副模样,倒真像只敛了爪牙的败犬,没了半分凌厉。她抬手掐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想将他的脸抬起,他下颌却似有千斤重,分明是不愿抬头与她对视。


    “心虚了?”苏锦绣低声问道,“怎么不敢看我?”


    闻时钦仍闭着眼,软唇在她手心里轻轻辗转,一会张口轻咬掌心肉,一会凑近她腕间细嗅清香。许久才低低溢出一句,声音沙哑:“打得手疼不疼?”


    苏锦绣闻言,只冷笑一声:“便是掴了你们满室人,也不够我打的。”


    这次轮到闻时钦笑了,他握着她的两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苏锦绣垂眸,便只看得见他发顶的束发。他偏不肯抬头,唯有带着几分委屈的声音传来:“打死我吧,姐姐。你都不心疼我了,打死我算了。”


    “你当我舍不得?要打,也得抬脸给我打。”苏锦绣语气不耐。


    闻时钦仍攥着她的手贴在颊边,拼命按捺着那股想将她狠狠箍进怀里,连呼吸都锁在一起的冲动。


    他不敢抬头,生怕抬眼望见她的模样,便会压不住那点疯狂。他既想将她抢回来,锁进只有他能踏足的方寸之地,又想提刀闯去她的府邸,将她的夫君捅成筛子,让世间再无人能挡在他们中间。


    先前他本是想将那异族圣女带来鸣玉坊,随手丢给老鸨安置。可刚登二楼,便见她追来的身影,慌乱间只得拽过圣女演了场亲昵戏码,盼着她能彻底死心、离自己远些,也免得他再一步踏错,往后再难回头。


    偏她性子较从前多了几分刚烈,没被这场戏唬退,反倒梗着一口气追问到底,倒让他这番苦心遮掩,落得个弄巧成拙的境地。


    苏锦绣见他始终低眉敛目不肯抬头,心头火气愈炽,她腕间猛地使力抽回手,径直去捏他的耳朵。


    只听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她手上再加力道,硬生生将他的头揪得抬了起来。


    可他偏生就一副颠倒众生的好皮囊。待揪着他仰头时,那剑眉下的星眸里竟凝着故作可怜的委屈,薄唇微微下撇,连眼尾都泛红。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心怜,美男也是一样,苏锦绣纵是心有芥蒂,也难免动几分怜惜,手上力道竟不自觉松了几分。


    “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她狠了狠心,指尖又攥紧了些。


    下头人却似醉非醉,眼帘半阖着装出几分懵懂,缓缓摇了摇头。


    “你没话,我倒有话问你。”苏锦绣沉沉,“你是不是想纳方才那圣女为妾?”


    两人僵持片刻,苏锦绣才听见他慢悠悠地开口:“我侯府迎公主为妻,再纳两位美妾,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岂不妙哉?”


    这话入耳,苏锦绣呼吸陡然一促,未等他再说下去,掌心已带着风扬起落,又清脆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打得好,姐姐再来——”闻时钦疯癫般笑着。


    苏锦绣只觉扇他那巴掌连心头火气的十分之一都没泄去,理智被怒意烧得只剩零星,竟真的径直上前,双手一探便掐住他脖颈,将人狠狠抵在身后软榻的云纹靠背上。


    他倒半点不惧,反而姿态闲适地往后一靠,颈间甚至微微向前伸了伸,主动将脆弱的喉骨送进她掌心。


    苏锦绣却偏生没敢真用力,只那样虚虚地箍着,指腹能清晰触到他颈间跳动的脉搏,滚烫又鲜活。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颤颤,努力平复着心情。


    “巧巧,这样没用的。”闻时钦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指腹却轻轻拨开她的手,转而带着她的指尖覆在自己颈侧的凸起上,往下按了按,“得往这儿,用指甲扣着这处。最好是拿把刀,贴着皮肉划下去,血会喷得很快。”


    他指尖带着她的手微微加力,自己喉间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你看,再使劲掐一会儿,我就该头晕了,眼前会发黑,呼吸也会越来越沉……你掐得好的话,我到最后连气都喘不上,身子会软下来,像滩烂泥。”


    闻时钦眼尾泛红地望着她,语气竟带着蛊惑的期待:“再然后啊……我就死了。巧巧,来试试?”


    苏锦绣像被烫到般猛地松了手,望着榻上那人玩世不恭的模样,僵了半晌。


    “我做错什么了吗?你要这样对我?”


    榻上的闻时钦本是半倚着软枕,姿态闲适得近乎散漫,漫不经心地笑着。可听到这话,面上笑意瞬间褪去。


    他偏过头,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喉间滚了许久,才低低道:“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很好。”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避开她的视线,语气硬得像块冰,“你就过好你的日子,别再烦我。”


    苏锦绣气极反笑,只咬着牙道:“好,好!”


    话音落,她再没看他一眼,转身便大步走了出去,一路飞奔出了鸣玉坊。门外的枣糕早已备好,她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马儿便载着她疾驰而去。


    闻时钦静立在窗前,目光死死追着那道远去的身影,直到再也不见。


    他转身叉腰望着满室琳琅的摆设,锦绣帐幔、玉瓷摆件,样样精致。


    却只觉这屋子空得发慌。


    最终,他猛地扭头,再也顾不上其他,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掌公主降临[彩虹屁]


    标注: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引用自李煜《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


    第76章 鸳鸯浴 相拥犹带气,嗔痴入浴光。


    苏锦绣骑着枣糕, 一面暗自庆幸早已习得骑术,此番分别尚能留个潇洒离去的背影。一面却又想不通他为何骤然变了模样。


    可人性本就瞬息万变,真心原也这般转瞬即逝。最蠢不过反复追问为何,世间事哪有那么多缘由?


    变了就是变了。


    人逢厄运时, 往往一衰到底。似是上天也想添几分她的窘迫, 顷刻间,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淋得天地间一片溟濛。


    这么刚好,这么狼狈。


    其实这雨也下得识情识景, 这般瓢泼倾泻, 苏锦绣纵是泪落潸然,也无人能辨颊上是雨痕还是泪痕,尽可放怀宣泄, 不必强撑那份体面。


    她驭着枣糕绝尘疾驰,哪里还分得清什么方向。满心只剩一个念头, 便是一直走、一直走, 将身后那些纠葛与难堪都远远抛却, 最好能循着这风雨归途,走回最初相遇时的模样。


    这般不管不顾地奔逃着,她竟未察觉,枣糕的蹄印,早已直直指向了西郊深处。


    此时已奔至荒无人烟的地带, 身后却骤然传来另一道马蹄声, 夹杂着隐约的呼喊。苏锦绣目不斜视, 不肯回头——那声音,她刻骨认得。


    她双腿一夹马腹,反倒催着枣糕跑得更快。


    身后的呼喊陡然急了, 愈发迫近,几乎要撞碎雨帘。


    她抬手抹净脸上的雨泪,眸中迷蒙稍散,视线方清,才骤然明白他为何这般焦急。


    因着前方是西郊龙脊涧,深涧峭壁,云雾缭绕,险象环生。


    枣糕早已嗅得险气,原地踏蹄嘶鸣,鬃毛倒竖,任凭她如何催策,终是不肯再往前半步。苏锦绣却毫不在意,翻身下马,裙裾扫过湿冷的草叶,径直朝着那深涧边缘走去。


    藤蔓交错缠绕,掩着一处隐蔽洞口,难为人察。


    苏锦绣俯身钻了进去,发现竟别有洞天。天光沉暮,岚气氤氲,虽视物昏蒙,却依稀可辨其间景致。


    草木蓊郁如滇南雨林,奇花瑶草错杂丛生,一派盎然生机,却处处暗藏荆棘与湿滑苔藓,险象环生。


    见此情景,她心口愈发抽痛。曾几何时,他为帮她解绣坊里的小小难题,便是闯这龙脊涧寻雨青石,险些摔断腿也毫无怨言。


    “站住!回来!”


    身后的呼喊愈发迫近,带着撕心裂肺的警示,如刃破帛。可苏锦绣全然不顾。她只想再走走他曾走过的路,看看还能不能寻到那个为了她甘愿赌上性命的少年。


    她胡乱擦去眼泪,脚步不停,行至一处环形谷地,眼前赫然出现几级石阶。原是山民常年采药踏凿的简陋路径,苔痕斑斑,隐于草木间。她毫不犹豫地拾级而下,对身后愈发急促的马蹄声与呼喊声,充耳不闻。


    苏锦绣抽噎着,满心唯有避他之意,脚步愈发慌乱踉跄。雨丝未歇,石阶上的苍苔被冲刷得莹滑如膏,她脚下陡然一滑,身形便失衡,竟直直朝着左侧无凭无依地落去。


    惊惶间,她下意识去抓石阶边缘,指尖摁上的却是滑腻的青苔,根本无从着力,转瞬便有脱落之势。


    一声惊叫卡在喉间,低头望去,谷底铺满葱葱郁郁的草药与藤蔓,深不见底,谁也不知那繁荫之下是寒潭深渊,还是棘刺密布的绝境,此番坠去,定是遍体鳞伤、九死一生。


    就在指尖彻底脱离石阶、身体悬空的瞬间,一只滚烫如灼的大手,陡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沉猛,带着不容挣脱的决绝。


    苏锦绣顺着漫天雨幕抬头,望见闻时钦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正拼尽全力将她往上拖拽。


    他本有力气轻松将她拉起,怎奈掌间沾了青苔与雨珠,肌肤湿滑难握,只得双手死死扼住她的手臂,每往上拽一分,便往下滑一寸。


    雨水狠狠砸在脸上,她却看得真切。


    为了拉她,闻时钦大半个身子都探到了石阶外,左手从她小臂滑到手腕,另一只手立刻跟上攥紧,牙关紧咬。


    苏锦绣望了眼谷底的郁郁葱葱,心头竟奇异地安定下来,再无半分惧意。


    她回头,平静地望着他说:“放手吧。”


    闻时钦则怒吼出声:“闭嘴!”


    “不然你也会掉下去的。”


    “你给我闭嘴!”


    她抬起右手,想掰开他的手,却被他顺势抓住衣袖。这处衣袖未被雨水浸透,不似肌肤那般湿滑。他借着这一点着力处,拼尽全力一点点将她往上拽,终于将她拉回了石阶之上。


    劫后余生,两人都瘫坐在湿冷的台阶上,任凭雨水淋透衣衫,只是望着对方,呼吸都粗重。


    闻时钦率先缓过劫后余力,长臂一伸便将她扛起。苏锦绣浑身绵软,如失魂木偶般毫无挣扎,任由他将自己稳稳置于马背上,然后揽在怀中。


    马蹄踏破雨幕,一路疾驰。


    他一只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却死死扼住她的脖颈,力道渐沉。


    苏锦绣的头靠在他湿漉漉的胸膛,感受着他胸腔里剧烈的起伏,颈间的桎梏越来越紧,呼吸愈发困难,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晕厥。


    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窒息的刹那,颈间的力道骤然松开。


    她贪婪地吸入第一口新鲜空气,耳畔却是他嘶哑到颤抖的低语,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与后怕:“我真想掐死你……我真该掐死你……”


    苏锦绣大口吞吐着新鲜空气,却不慎呛入几口冰冷的雨水,喉间一阵剧痒,当即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咳得浑身发颤、眼泪直流。


    而他那淬着怒意与后怕的话语,正随着雨声,一字一句砸在她耳畔,尖锐得刺心。


    “你若真想寻死,我在沙场之上,曾习得千百种杀人的法子。你尽可从中挑拣一种,哪一种,不比坠那寒潭、受那荆棘穿身,来得更痛快彻底?”


    苏锦绣本欲与他大吵一场,辨个是非曲直、孰对孰错。可经此一番死生颠簸,千头万绪缠心,她已心力俱疲,那点争辩的力气也消散殆尽,只剩得一身绵软,只能乖乖贴在他冰凉却坚实的胸膛。


    而闻时钦眼底的滔天怒意,并未因她这般表面的顺从而消减半分。他驭马穿行雨幕,将她径直扛入那座崭新的侯府之中。


    这侯府中下人不知是如何调教的,个个心思玲珑、极有眼色。见主子一身湿衣,扛着个同样淋得狼狈的女子踏入府门,管家未敢多问,只带人一路狂奔。


    待他们左拐右绕直至净房,推门而入时,屋内竟已备妥一只硕大的圆形浴桶,桶中热水蒸腾,氤氲水汽裹着玫瑰暗香漫溢,暖了满室寒凉。


    这净房阔朗异常,苏锦绣被他搁在临窗的软榻上,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刚借着朦胧灯影打量周遭陈设,还未及反应,闻时钦已俯身来解她的衣扣。


    他动作急切粗粝,带着未散的怒意,苏锦绣又气又急,抬手便捶打他的肩膀,指尖用力去掐他的臂膀。可他自沙场归来,筋骨愈发结实,肌肉硬如顽石,她指节掐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依旧面不改色地将她衣衫剥得精光,随即俯身将她抱入浴桶。


    热水漫过肌肤,驱散了大半寒意。


    苏锦绣蜷起身子,偏过头不肯看他,只觉头顶一阵轻动,竟是他在为自己拆下发间的冰凉珠翠、丝绸缎带。


    很快,三千青丝再无束缚地落在浴桶边缘。


    她心头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忽闻“啪”的一声脆响,房门被重重合上。


    蓦然回首,屋内已空荡荡只剩她一人,闻时钦竟已头也不回地走了。


    热水漫浸肌肤,将寒凉与狼狈尽数涤去,玫瑰的清芬丝丝缕缕沁入鼻息,熨帖得四肢百骸都松快起来。


    门轴轻响,竟是一排丫鬟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香膏、胰子,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绫罗绸缎,皆是来伺候她沐浴梳妆。


    一番细致打理后,苏锦绣换上一身浅绯色的绸缎寝衣。


    这净房竟远比她想象中阔绰,不远处还有个里间,纱帘掩映处,设着一方梳妆台,螺钿镶边,铜镜莹亮,台上胭脂水粉、珠钗环佩一应俱全。


    她被带入里间,坐在贵妃榻上,捧着青瓷碗喝姜汤,另几个丫鬟则用软巾轻轻擦拭她的湿发。


    屋内燃着银骨暖炉,暖意融融,头发不消片刻便烘干了。丫鬟们又细心为她盖上一方云纹暖毯,躬身行礼后便悄然退去,只留她一人在这暖香氤氲的屋内。


    身上舒适得紧,连半分打喷嚏的寒意都无,可望着屋内的陈设。厚密的云锦地毯、流光溢彩的琉璃盏、案头清供的白百合,她心头忽又堵得发闷。这侯府净房里,竟特意设了女子梳妆之处,是为她预备的,还是为了他口中即将迎娶的那位公主?


    这般思忖着,窗外忽然传来动静,随即便是解衣的窸窣声。隔着一层朦胧纱幕,隐约能瞧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宽衣解带,那身形轮廓,分明是闻时钦。


    眼见他褪去上衣,抬手去解腰带,苏锦绣脸颊骤热,慌忙将头埋进膝间,紧紧闭上眼,再也不敢多看半分。


    哗啦一声水响,苏锦绣陡然抬眸。


    闻时钦竟径直踏入了她方才沐浴过的浴桶,背对而坐,宽肩窄腰的轮廓在水汽中愈发分明。桶边搁着澡豆与浴帕,他随手抄起,沾水后在肩背间粗粝擦拭,水声混着布料摩挲的轻响,在静谧的净房里格外清晰。


    暖意与玫瑰余香萦绕间,她心绪渐平,想起方才龙脊涧的惊魂一刻,自己不顾一切往前走,险些殒命,实在荒唐。此番纠葛细思之下,她亦有几分鲁莽之过。


    心头刚泛起松动,纱帘外忽然传来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


    “过来。”


    他此刻在浴桶中沐浴,唤她过去无非是寻衅。苏锦绣偏不搭理,反手拽过榻边暖被,裹紧身子蜷缩躺下,全然无视。


    “不过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未消的戾气,“那我过去。我现下没穿衣服,你可想好了。”


    话音未落,便闻浴桶中水花轻溅,似是他已然起身。苏锦绣惊得捂住眼睛,短促地“啊”了一声,急声道:“你坐好!”


    待听到水声回落,确定他重新坐回桶中,她这才松了口气,掀被下了软榻,蹑手蹑脚地掀开纱帘一角,垂着眼睫,一步步挪到浴桶边。


    挪到浴桶边,苏锦绣始终垂着头,连眼角余光都不敢抬。


    忽有一物递到跟前,是澡豆。


    “给我打背。”


    苏锦绣怕他又随性起身,不敢耽搁,攥着澡豆便上前。这浴桶本就宽大,她方才坐入时,热水漫至胸上,此刻她近身才见,水线只到他腰间,是而他大半脊背都露在氤氲水汽中。


    她搓出澡豆泡沫,正欲往他背上擦拭,动作却骤然僵住。


    她并非未曾见过他的脊背。昔年时,那背上肌理清隽,干净得毫无瑕疵。可如今,那片脊背之上,刀痕剑伤交错斑驳,或深或浅,纵横密布,与贲张紧实的肌肉纠缠在一起,触目惊心。


    见她久久未动,闻时钦便侧过头:“怎么?心疼了?”


    苏锦绣抿紧唇,不再迟疑,握着澡豆在他背上轻轻擦拭起来。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竟不自觉搭上他的肩背,指尖因心绪激荡而微微用力。


    闻时钦闭着眼,方才在雨中练剑而压下的火气,竟在此刻悄然复燃。


    她指尖的触感微凉,在他伤痕累累的背上缓缓游走,每一寸摩挲都似带着火星,瞬间点燃了他隐忍的欲.望。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燥热起来。


    水汽氤氲如纱,沉默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苏锦绣目光不自觉往下滑,掠过他肌理紧实的腰腹,心跳骤然失序。


    这般氛围哪里能说清事理,只会越缠越乱。她强压心绪,飞速搓净他背上皂沫,捧起温水冲净,便要转身落荒而逃。


    刚触到门把手,身后便传来水花溅响。闻时钦竟径直起身,随手拢过一旁外袍披在肩头,大步追来。温热的身躯骤然贴近,带着未干的水汽,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你身上还湿着!别抱我!”


    苏锦绣挣扎着,想起自己刚暖透的身子又要被沾湿,语气里带了几分急恼。


    可这话像刺,狠狠扎进闻时钦心里,反倒让他抱得更紧。


    他不管不顾地将湿冷的外袍蹭在她衣上,带着隐忍的委屈,头埋进她颈窝,一边往浴桶方向拖拽,一边哑声呢喃,气息灼热地烫在她耳畔。


    两人一路纠缠至浴桶边,苏锦绣死死攥住桶沿,急声道:“你要做什么?有话要说,有架要吵,也得等你洗好澡、穿戴整齐了再谈!”


    闻时钦哪里肯依,眼底翻涌着执拗的热意,一手扣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往上轻抬。


    “鸳鸯浴中谈心,肌肤相亲,离得近,岂不更好?”


    第77章 哭哭哭 情痴黏似蜜,哭罢要卿疼。……


    说是谈心, 实则各揣郁气与误会,话不投机三句便剑拔弩张。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字字带刺,尽往对方心口戳去, 谁也不肯服软半分。


    可身体偏生诚实得很。


    闻时钦箍着她的腰, 将人困在浴桶温热的香汤里, 水花随着两人的闹腾溅起, 湿了鬓发与肩头。他嘴上依旧说着最伤人的狠话,语气冷硬, 可掌心扣在她腰上的力道, 却带着藏不住的灼热与珍视。


    苏锦绣挣扎着推拒,指尖划过他的紧实的小臂,嗔怒的话语脱口而出, 身体却不自觉地向他贴近,贪恋着这久违的温热。


    汤波翻涌间, 怨怼与眷恋缠作一团, 那些未说出口的在乎、藏在尖言刻语下的深情, 都随着肌肤相触的暖意,悄然泄露了踪迹。


    末了,玫瑰花瓣撒了满地狼藉,浴桶中温热的香汤也泼得所剩无几,只剩浅浅一汪贴着桶底。


    苏锦绣趴伏在浴桶边缘, 鬓发散乱, 香汗淋漓, 浑身脱力,一句话也说不出,喉间唯有断续抽噎, 伴着急促喘息,心里又酸又胀。


    闻时钦低头望向她颤抖的肩胛,其实早就想好好抱抱她。想正面贴着她的胸膛,感受她的心跳。可他不敢。怕抬眼便撞进她眼底,瞧见半分对自己的厌恶,更怕她看见自己颊边蔓延至脖颈的伤疤。


    爱到深处,竟只剩这般患得患失。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满心珍视,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却又怕她心中已有别人,自己已入不了她的眼。只要她稍稍露出一丝嫌弃,哪怕只是一个冷淡的眼神,他便觉得万念俱灰,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无,倒不如就这般糊涂作乱,傻得彻底,也免得再受这求而不得的煎熬。


    两人久未这般亲密,闻时钦刻意收敛了些,苏锦绣才得以喘息,没有昏沉过去。


    浴桶中残汤所剩无几,倒也省事,他随手取过一旁的软巾,动作笨拙又温柔,将她浑身擦拭得干爽,只消裹上早已备好的暖毯,便可以直接回房。


    苏锦绣被他裹着暖毯横抱着大步走出去时,还晕晕乎乎的,浑身骨头都透着酥软,尚未从方才的愉悦中缓过神。


    廊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些,冷风裹着雨丝斜飘进来,他下意识将她往怀里贴得更紧,隔绝了所有寒凉。


    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混着外面的雨声,他低头,声音沙哑又带着隐秘的得逞:“你夫君,能让你这么爽吗?”


    可苏锦绣整个人被暖毯围得密不透风,耳朵又贴在他的胸膛,雨声与他的心跳声交织,声源被层层阻隔,根本没听清这句低语,自然无从回应。


    纵使她此刻未曾回应,闻时钦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方才她那般沉沦的模样、身体本能的迎合与战栗,半分做不得假。她心里分明还装着他,还喜欢着他。


    看来,她与她夫君的姻缘,也并非那般坚不可摧。


    闻时钦眸光渐沉,心底已有了决断。


    做她的情夫又如何?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有一日,她会看清谁才是真心待她,会只念着他的好。哪怕她已然成亲,纵使她有了孩子,他也不在乎。在他看来,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第三者。


    谁趁火打劫,谁鸠占鹊巢,谁自己心里清楚。


    心里想得那般通畅硬气,可踏入主殿寝室的那一刻,所有笃定都烟消云散。


    苏锦绣浑身倦乏,只想闭眼歇息,闻时钦却俯身压了过来,带着未散的灼热气息,想要索吻。


    方才的温存骤然翻涌成羞耻。他们话还没谈两句,被这混账事打断,而自己那般莫名的迎合,此刻想来只觉难堪。


    她偏头躲开他的唇,连半分贴近的意愿都无。


    闻时钦只当是偶然,只当她不过是恰巧偏头,又从另一侧凑过去。


    苏锦绣依旧躲开,撑着力气抬手便给了他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清脆的声响在只有两人的床帐里格外分明。


    闻时钦这才恍然,许是她事后醒悟,便不愿再让他亲近。


    苏锦绣侧着脸,以为他该知难而退,正松了口气,脖颈处却落下点点湿意,烫得灼人。


    抬眼望去,方才还霸道强势的人,竟红了眼眶,哭得波光涟涟,那双含着戾气的眼,此刻盛满了委屈与惶惑。


    “你不爱我了……你真的不爱我了……”


    闻时钦哽咽着,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他不再压着她,只是呢喃着躺到一旁,抬手捂着眼,肩膀微微耸动,竟是孩子气地哭了起来。


    又来!


    苏锦绣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侧过身面向床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只想着眼不见心为净。


    可他偏不依,从身后紧紧贴了上来,双臂圈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脖颈,滚烫的泪水濡湿了她的衣襟,哽咽的哭声非要凑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都往她心里钻,就是要她听尽他的委屈。


    苏锦绣再也忍不住,猛地放下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你逛青楼那般潇洒,现在倒还委屈上了?”


    “没有……”他的声音沙哑破碎,下巴蹭着她的肩头,带着哭腔辩解,“我真没有,我就是就是想气气你,才让她贴近了一下,其他人我碰都没碰。我就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乎我……”


    他收紧手臂,惶恐哀求:“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别不要我,别不爱我……阿姐,巧巧……”


    “我不要你,有的是人要你!”苏锦绣越想越气,声音里满是憋闷的火气,“你不是要娶公主为妻,再添几房美妾吗?何苦来缠着我!”


    “不可能!什么公主,什么美妾,我半分都瞧不上!”闻时钦语气急切又滚烫,从身后紧紧箍着她,“我心里从来就只有你,你难道还不知道吗?我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以后每一次,全都是你的,我的心更是你的!”


    他越说越不管不顾,连净房里方才那些的反应细节都脱口而出,胡言乱语得没了分寸。苏锦绣窘得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直到他安分下来才松开。


    可想起那些流言与他的所作所为,心头火气又盛,却也终究压不住那份心软,语气软了几分:“那你为何非要那样气我?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跟我说?”


    终究是被他哭得心软,苏锦绣想弄清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身后的怀抱依旧紧实,闻时钦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要怎么说?问她是怎么在易如栩的温柔攻势下沦陷,守节半年后便与他情深似海,还生了孩儿吗?


    闻时钦反复斟酌,那句话堵在喉咙口,明明满心想问,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总之,我不会再那样了。都是我混账,以后再也不气你了,别不要我。”


    苏锦绣听他这般低头道歉,自然不会再揪着不放,顺势就给了他台阶下。只是心头那股异样感总挥之不去,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这样,闻时钦拉过锦被,将两人紧紧裹在一处,自己则从身后牢牢搂着她,手臂圈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伸到前面与她十指相扣,不肯松开分毫,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的香气。这曾是他在边关沙场,无数个寒夜中想念到辗转难眠的气息。


    苏锦绣还在琢磨着心头那股不对,忽然想起还有一笔账没跟他算。


    她抬手向后探过去,精准捏住他的耳朵,力道不轻不重。


    闻时钦被捏得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质问:“既然恢复记忆了,还在这儿装什么逢二郎?”


    闻时钦被她捏得痒得受不住,又爽得头皮发麻。他从后面埋进她的颈窝,牙齿轻轻在细腻的肌肤上咬了几下,喑哑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锦绣冷笑一声:“你叫了一声姐姐,我就知道了,现在又哭。”


    闻时钦琢磨了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可转眼就耍赖起来:“就算我是逢二郎,你现在是逢将军义女,也是我姐姐,而且比之前更名正言顺,我叫你姐姐不正常吗?”


    这无赖话竟偏偏挑不出错处,苏锦绣一时语塞。


    苏锦绣原本紧绷的神经在他温声的道歉、恳切的承诺,还有絮絮叨叨的软语里,渐渐松弛下来。


    疲惫涌上来,那股总觉得遗忘了什么、还有关键问题没问的异样感,终究敌不过浓重的睡意,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酣沉,却并不安分。


    晨光熹微时,苏锦绣眉心微蹙,混沌中只觉小腹上一阵细密的痒意,扰得她没法再沉眠。


    第78章 周岁礼 疑云终散尽,心欢胜得官。


    闻时钦天刚蒙蒙亮便睁了眼, 欣赏着枕畔她的睡颜。


    眉睫轻颤,呼吸匀净,恍若月下琼枝、枕雪眠云。


    他满心皆是失而复得的珍摄,如获至宝, 不敢稍动。


    她的小腹总是微凉, 闻时钦以掌心覆之, 透过绫罗细缎替她暖着。


    暖着暖着, 那份心疼与眷恋便缠骨绕筋,再也按捺不住。他悄无声息滑入锦被, 轻轻掀开她的衣摆, 俯首,在那平坦的腹间印下一个柔软的吻。


    闻时钦小心翼翼护着她的小腹,想起她先前生育的辛苦, 心头骤紧。他听说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那混蛋何其凉薄, 竟忍心让她受此罪?


    一吻不足慰情, 又顺着肌肤轻轻吻下去, 唇瓣带着泪水的湿意,落在她的肌肤上,三分酸楚、七分疼怜。


    指尖轻挲她的腰际,触感细腻如凝脂、温润若暖玉,惹得满心皆是缱绻疼惜。


    不敢深想, 她当初十月怀胎、腹重如石, 或是临盆之际、痛彻心扉时, 究竟历了多少苦楚,受了多少煎熬?


    苏锦绣睡得迷迷糊糊,腹间忽觉痒意缠绵, 像是有小虫子在爬,又像是水滴不断落下。


    她不耐地嘤咛一声,还没完全清醒,指尖下意识摸索着,便触到锦被下拱起的一团温热。待惺忪睁眼,抬手掀开覆身的锦被,看清那钻在被窝里、正埋首于自己腹间的人影时,苏锦绣只觉险些气厥。


    她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硬生生把人从被窝里揪了上来,嗓音沙哑甜腻,火气却十足:“闻时钦,你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闻时钦顺势而上,铁臂环柳腰,将她牢牢箍于怀中,身躯相压,似要将彼此融作一体。


    苏锦绣被压得气息微促,那份失而复得的真切感漫过心头,她不自觉抬手抚上他的背脊,却忽然感觉到脖颈间传来湿热的触感,混着他隐忍的呜咽,似孤雁哀啼,藏着难言说的酸楚。


    她不解地皱了皱眉,却还是放软了语气,如哄稚子般柔声道:“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闻时钦埋在她颈窝,轻轻摇了摇头,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苏锦绣便又想起昨晚那些语焉不详,她垂眸望着颈间的人,轻声问道:“你心里,是不是还有未说尽的话?”


    闻时钦浑身一僵,环着她腰的手臂骤然收紧,喉间哽咽着,那些压在心底、辗转千回的话如奔涌的潮水,几乎要冲破牙关——


    他想问她,愿不愿意为了自己,和易如栩和离?想问她,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好好护她一辈子?


    可话音将落未落,门外忽传管家轻细的叩门声,恭敬又焦灼:“侯爷,天已破晓,今日需入宫领封爵诰命,吉时近在须臾,实是耽误不得!”


    奉召入宫领旨受诰,原是关乎一族荣光的头等大事,可此刻在闻时钦眼中,纵是泼天富贵、世代功勋,也不及怀中温软半分。他自岿然不动,依旧抱着她不肯松手。


    苏锦绣抵着他的肩头,轻轻推了推,在他耳边柔声道:“去吧,领旨是大事,别误了时辰。”


    他却仍是未动,反倒将脑袋埋得更深,鼻尖蹭着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


    又过片刻,门外的叩门声再次响起,管家的声音无措:“侯爷,宫中典仪素来准时,再迟便是失仪,恐惹圣心不悦啊!”


    闻时钦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她颈窝抬首,眼尾泛红,郑重道:“领旨归来,我定将肺腑之言,尽数诉与你听。”


    苏锦绣轻轻点头:“好,我等你。”


    他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缠缠绵绵的吻,辗转厮磨良久才舍得松开,起身时还反复叮嘱:“乖乖等我回来,别乱跑,我归来便寻你。”


    苏锦绣被他说得无奈,只得连连应下。闻时钦见她应允,这才转身,在侍从的伺候下穿戴整齐后踏出了寝殿。


    苏锦绣原是打算在侯府静候闻时钦归来,忽又忆起华韵阁尚有一桩要务,需今日务必归整妥当,耽搁不得。她当即唤来丫鬟雪杏,吩咐道:“待你们侯爷归来,便告知他,我往华韵阁去了。”


    说罢,她便坐了马车直往华韵阁而去。


    甫一踏入阁中,便见曼殊抱着个稚童。


    曼殊见她进来,忙上前见礼,笑着解释:“今日家中无人照看这孩子,托付邻里又难安心,今日便索性带了过来,还望锦绣你莫怪叨扰。”


    苏锦绣闻言,温声笑道:“带过来正好。咱们阁中皆是女子,姐妹们定肯轮流帮你照拂,你也能省些心力,岂不是两全其美?”说罢,她便伸手将孩子轻轻抱入怀中,温柔地拍着他的脊背。


    “对了,曼殊姐,这娃娃唤作什么名字?”


    “唤作小石头,”曼殊含笑道,“贱名糙养,图个好养活。”


    这小名倒衬得孩子憨态可掬,苏锦绣抱着他轻轻晃了晃,逗道:“小石头?”


    可这小家伙似是只会这一句,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不管对着谁,小嘴一张,软糯的嗓音便溢出:“娘亲——娘亲——”


    “哎呦,这一声声娘亲,可是叫错人啦!”


    苏锦绣抬眸一瞧,进来的正是兰涉湘,连忙抱着小石头上前相迎,关切道:“涉湘,你怎么来了?胎象可稳当了?”


    兰涉湘扶着腰侧,神色从容:“我自己懂些调理之法,无需这般挂心。” 她上前半步,凑到苏锦绣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此刻可有闲暇,陪我往司农寺走一遭?”


    “司农寺?”苏锦绣微怔。


    “正是。”兰涉湘颔首,“阿昭先前外派督办,近日寄信回来,说司农寺藏有一份密档,他放心不下旁人去取,叮嘱我务必亲自取回妥帖收好,恐有贼人觊觎,要暗中盗取。”


    苏锦绣眸光微动,已然明了其中利害,当即颔首:“好,我陪你去。” 她瞥了眼兰涉湘的小腹,终究没再多劝,只补了句,“路上我护着你,万事小心便是。”


    两人不敢耽搁,当即吩咐备车,一路轻车简从,径直往司农寺而去。


    这边闻时钦领了封爵诰命,正值退朝之际,御街之上车辚马萧,冠盖相望。


    他身着新赐的蟒纹补服,金绣盘萦,威仪自生。正欲登车,目光却被前方一抹青袍身影勾住。


    翰林院四品官阶,循制着深青官袍,衬得那背影清傲挺拔。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易如栩方缓步前行,忽觉背后袭来一道豺狼窥伺般的冷光,背后一凉。回身便见那小侯爷立在不远处,眸色阴鸷。


    他神色未变,只略一颔首,遥遥躬身行了一礼,旋即转身拂袖而去,姿态淡然。


    这在闻时钦看来,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他正欲发作,身后却被人撞了个趔趄,崔澄拍着他的肩笑道:“看什么呢这般出神?跟人家有仇?”


    闻时钦冷哼一声,压下火气,旁敲侧击问道:“那易如栩如今在何处筑府?府中除了正妻,可有姬妾?”


    他实则满心焦灼,所思所念无非是探知易如栩与苏锦绣的琴瑟是否和鸣,其间有无可乘之隙,能让他寻得破局之机。


    崔澄咋舌道:“你还不知道?易大人如今可是京中炙手可热的玉台之选,盛名在外。正因他洁身自好,府中虚席无偶,冰清玉洁不染尘俗,登门说媒者络绎不绝,几欲踏破府门,从街首排至御街,何来姬妾之说?”


    闻时钦听此言语,只当易如栩薄情,不愿给苏锦绣正名,让她屈居无名之地,心头怒火愈发炽烈,几乎要冲冠而出。然转念细思,又觉此事颇多蹊跷。


    莫非是他先入为主,误会了?


    他素来在官场浮沉中唱念做打、折冲樽俎,迂回斡旋之术早已炉火纯青。疆场上更惯于深思熟虑,谋略诡谲如狐,向来谋定而后动,未有半分差池。


    唯独关乎苏锦绣之事,他便失了所有分寸,往日的沉凝智计尽皆抛却,只剩满心惴惴如临深渊,唯恐自己的稀世珍宝,被旁人窥伺夺去。


    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


    闻时钦按捺不住满腹疑窦,翻身上马,马鞭挥落,骏马嘶鸣着疾驰回府。甫一踏入侯府,便抓着丫鬟雪杏急问,却被告知苏锦绣一早便往华韵阁去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再度策马,直奔华韵阁。刚踏入阁门,便瞧见那日在相国寺见过的稚童,此刻正依偎在曼殊怀中,咿呀学语。


    阁中众人见他身着侯服,金绣蟒纹衬得威仪凛然,纷纷敛衽俯身行礼,他却无心顾及,只抬手虚按,目光如炬,死死胶着在那孩子身上。


    这孩子眉目寻常,姿色平平,若真是锦绣所生,凭她那般倾城之貌,孩儿定该是眉目如画、娇憨可爱才是。


    他竟在此刻生出这般荒谬的念头,对着稚童容貌妄加论断,看得曼殊心头惴惴,忍不住轻声问道:“侯爷,我们家孩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你们家?”闻时钦猛地回神。


    “正是,”曼殊抱着孩子微微后缩,低声应道,“这是我儿子,小名唤作小石头。”


    那稚童瞧着他目不转睛,竟也不怕生,小嘴一张一合,软糯的嗓音一声声唤着娘亲。想来是刚开蒙学语,词汇尚寡,满心依赖尽付这二字,懵懂间只知以此呼唤人。


    闻时钦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先前所有盘桓不去的疑窦、辗转反侧的揣测,此刻尽数烟消云散,豁然开朗。


    他突然放声大笑,声浪震得小石头“哇”地哭了出来。


    闻时钦连忙俯身,抱起稚童耐着性子哄了几句,又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才放回曼殊怀中,口中连连道:“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小石头被他吓得哭声都停了。


    闻时钦癫狂般转身离去,阁中众人面面相觑,刚松了口气,却见他又猛地折返。


    “你们阁主去哪了?”


    曼殊连忙答道:“去司农寺了!”


    闻时钦眸光大亮,旋即又看向曼殊怀中的小石头,脸上笑意愈浓,朗声道:“这般讨喜的孩儿,我当给添份周岁厚礼!” 他对着身后随从吩咐,“速备厚礼,稍后送到华韵阁来!”


    曼殊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道:“多谢侯爷厚爱!”


    闻时钦眸光大亮,当即大步流星踏出华韵阁,只余笑声回荡在廊下——


    作者有话说: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绿帽人[菜狗]


    标注:


    “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引用自佚名《兰若生春阳》


    第79章 诉衷肠 纵是嫡亲姐,痴心亦敢挑。


    两人抵达司农寺, 兰涉湘亮明叶九昭家属身份。叶九昭身为当任司农寺卿,威名犹在,值守官吏不敢怠慢,二人一路畅行无阻, 径直往密阁而去。


    行至密阁朱门前, 却见叶九昭的副手周烁率数名吏卒拦路, 神色刻板如铁:“叶夫人, 无寺卿亲笔手谕,纵是家眷, 也断不能擅入密阁, 此乃司农寺铁律,还望二位见谅。”


    兰涉湘早已知晓此人素来阴鸷,惯弄鬼蜮伎俩, 当下凝眸威压:“周副官,此档关乎九昭性命安危, 亦是朝廷要务, 你执意阻拦, 若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


    周烁却软硬不吃,躬身道:“夫人恕罪,下官只知遵规行事,若无手谕, 便是刀架颈上, 也断不敢逾矩。”


    苏锦绣立在一旁, 暗自懊悔临行前未多带两名得力小厮,可转念一想,此处乃朝廷官署, 动武难免授人以柄,反倒弄巧成拙。


    一时进退维谷,周烁忽抬眼望向二人身后,脸色骤变,当即俯身跪地,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苏锦绣回身望去,只见闻时钦身着玄色华服,金绣蟒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乌发以金冠束了马尾,额间勒着暗金云纹抹额,身姿挺拔如昆仑玉柱,周身威仪凛然。


    这般端肃持重,与在她面前的乖顺模样判若两人,苏锦绣猛一瞥竟未认出。


    他龙行虎步,所过之处,司农寺官吏皆敛衽躬身,屏息垂眸。


    闻时钦阔步登阶,径直走到苏锦绣身侧,未多置一词,只对身后的莫辞沉声道:“开门,让叶夫人入内。”


    话音一出,如金石掷地,周烁连头都不敢抬,更无半分反抗之力。


    诸事顺遂,兰涉湘取了密档,三人出了司农寺。


    兰涉湘回身温声道谢,闻时钦淡淡颔首,神色疏朗:“不必多礼,皆是旧识,举手之劳罢了。”


    苏锦绣这才抬眸看向他,眸光清澈,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闻时钦俯身,周身凛然威仪尽数敛去,笑意浅浅:“我还想问你呢,不是说乖乖在府中待我?”


    苏锦绣撇了撇嘴,小声辩解:“你也瞧见了,实在是有急事嘛。”


    “走吧。”闻时钦说着,便伸手去牵她的手,要往拴马处去。


    兰涉湘瞧着二人这般缱绻亲昵,会心一笑,自不多扰,径自转身迈向自家马车,欲悄然离去。


    苏锦绣却反手攥住他的衣袖,不肯挪步,仰头道:“坐涉湘的马车吧。”


    闻时钦挑眉,眸含不解:“坐她的马车如何说体己话?”


    苏锦绣脸颊发烫,连忙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气息如兰,快速又小声地道:“我腰腿酸疼,骑不得马。”话音落便猛地缩回头,再也不敢看他。


    闻时钦眸色一柔,瞬间了然。


    片刻后,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启程。


    车厢内空间静谧,兰涉湘闭目养神,苏锦绣兀自攥着衣角,闻时钦侧头,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欲言又止,一时竟只剩车轮轱辘的声响,气氛微妙又尴尬。


    闻时钦终是按捺不住,那郁积心头的误会如鲠在喉,纵使兰涉湘在场,也实在憋得难捱,不吐不快。


    他轻咳一声,清越的嗓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


    二人正十指相扣,苏锦绣抬眸望他,下意识紧了紧手,眸色流转间递过示意:莫要在兰涉湘面前胡言乱语,说些不合时宜的浑话。


    闻时钦读懂了她的眼色,却依旧沉声道:“便是今早跟你提过的,那些未曾说尽的肺腑之言。”


    兰涉湘素来爱瞧他们二人相处的模样,此刻虽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眼帘微眯,耳朵竖得笔直,将车厢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闻时钦想着兰涉湘既是绣巷旧识,更是苏锦绣的知心好友,心腹之言被她听到也无妨,便索性敞开心扉,将满心的误会一股脑倒了出来。


    从相国寺误认她怀中稚童为二人骨肉,到听闻易如栩京中独居,竟偏执忖度是不愿给她名分,那些翻涌的醋意、幼稚的揣测、惶惶不安的执念,尽数和盘托出。


    这份因爱而生的荒唐心事,压得他喘不过气,实在不愿再对她隐瞒半分。


    苏锦绣听得一愣一愣,杏眼睁得圆圆的,半晌才消化完这惊天动地的内心戏,竟不知他私下里竟独自上演了这般一场爱恨情仇。


    闻时钦说罢,也觉自己先前的想法太过离谱,耳根微微发烫,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苏锦绣皱着眉,张了张嘴:“你……我竟不知你心里,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对面的兰涉湘终是忍不住,以帕掩唇,低低笑出了声,忙偏过头去,免得瞧着二人失态。


    苏锦绣看了眼忍俊不禁的兰涉湘,又低头望向身旁的闻时钦,无奈嗔怪:“你怎会生出这般匪夷所思的念头?”


    闻时钦的羞愧向来慢半拍,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嗫嚅着说不出完整话:“我……我也不知道……”


    话音未落,他实在无颜见人,猛地俯身,径直伏在苏锦绣膝头,搂住她的腰腿,脑袋埋得严严实实,如鸵鸟藏首,不肯抬半分。


    兰涉湘见状,忙摆手轻笑:“你们且自便,我观窗外景致便是。”说罢径自扯开车帘,侧身向外,真就装作赏景的模样,不再回头。


    苏锦绣望着腿上这只缩头乌龟,又瞥了眼刻意避嫌的兰涉湘,心头五味杂陈。


    她既想狠狠吵他一顿,怨他这般不信任自己,又想斥他遇事只会钻牛角尖,做那自扰之蠢事。


    可转念一想,他那些稚拙揣测背后,尽是怕失了她的惶惶不安,便又忍不住心软。明明只需问她一句便能冰释的误会,他却独自扛了这许多郁绪,想来这些时日也熬得辛苦。


    苏锦绣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


    “回去再好好收拾你这胡思乱想的呆子。”


    谁知这收拾终究没能成行。二人此番耽搁多日,逢将军与逢夫人早已翘首以盼,实在不宜再迁延,遂径直入了逢府。


    入了逢府,便是一派欢天喜地,阖家团圆和睦之景。


    逢家夫妇见二人平安归来,喜不自胜,当即吩咐下人备下接风洗尘之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逢将军又邀了数位至亲好友与麾下武将前来作陪,酒酣耳热,谈笑风生,这一场宴饮直延至薄暮时分。


    闻时钦身为席间核心,自然要在前厅应酬周旋,推杯换盏间不得脱身。苏锦绣身为女眷,不便久留于男宾宴饮之地,便辞了众人,径直行往自己先前住惯的汀兰小筑。


    汀兰小筑毗邻逢寻的清墨居,与闻时钦的鹤唳亭却隔了遥迢一段路,中间横亘着石韫玉的听松亭,遥遥相望不得近。


    苏锦绣刚踏入小筑院门,清墨居的一双小儿女便如乳燕投怀般奔了过来,拽着她的衣袖不肯撒手,软糯童音此起彼伏:“姑姑!你可算回来了!”


    二人争先恐后要往她怀里钻,赖着不肯下地,一边蹭着她的衣襟撒娇,一边撅着小嘴抱怨:“姑姑是不是把我们抛在脑后了?在外耽搁这许多时日,定是抱了别家的小娃娃!”


    “正是正是,姑姑偏心,不疼清銮/清羿了!”


    这般争风吃醋的模样,不知是被谁教来的,听得苏锦绣又气又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二人的小额头:“两个小醋坛子,姑姑心里何时少过你们?”


    孩子们却不依不饶,缠着她要教练字,还非得坐在她膝头才肯罢休,叽叽喳喳的笑语闹声,让清幽的汀兰小筑瞬间盈满鲜活生机。


    闻时钦在前厅应酬,只觉如坐针毡,嘴上应付着宾客的客套话,心底早已焦渴如焚,恨不能即刻脱身。


    好不容易辞了众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回鹤唳亭,却只见空庭寂寂,并无佳人身影。恰遇石韫玉路过,问及方知,苏锦绣如今得了专属院落,正是那汀兰小筑。


    闻时钦顿时蹙眉。


    有自己的院子倒也罢了,怎的离他这般遥远,反倒与大哥的清墨居毗邻?


    这般念着,他脚下步子愈发迅疾,片刻便到了汀兰小筑外。


    只见院宇清幽雅致,竹影婆娑摇风,溪桥映着疏朗月色,果然是个清宁好去处。院内暖黄灯火透窗而出,映得花木朦胧,他心下一动,哪还顾得上通报,径直越过潺潺小溪、踏过青石小桥,未叩屋门,反倒如先前行宫那般,纵身破窗而入,动作利落如昔。


    屋内,苏锦绣正斜倚软榻边,玉指轻拍着榻上酣睡的清銮、清羿,哄着两个闹乏了的稚子入眠。忽闻窗棂轻响,继而传来轻捷的落地声,她惊觉有异,还当是进了贼人,猛地回头望去。


    看清是闻时钦时,苏锦绣又气又无奈。


    这人怎就改不了破窗而入的癖好?


    先前行宫的荒唐事仍历历在目。


    苏锦绣本想着要对他态度软和些,可瞧着他这副顽劣模样,先前的念头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只想着定要好好立下规矩,治治他这野性子。


    “门不是给你开着的吗?”苏锦绣连忙坐直身子,怕吵醒孩子,声音压得极低。


    闻时钦却浑不在意,径直上前,如无骨般往她身上一压。


    “哎?”


    苏锦绣猝不及防,连忙伸手去撑身后的软榻,可他力道沉猛,终究未能抵住,竟被他带着直直躺倒在榻沿。


    他膝弯抵在榻边稳立身形,上半身轻覆于她,力道收束得恰到好处,未让她受半分磕碰,却将她密密圈笼,鼻息间尽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榻的那头,清銮、清羿正并排酣睡,呼吸均匀。这头,她却被他这般牢牢压着,进退不得。


    苏锦绣扭头刚要开口斥责,却听他俯首在耳边,嗓音低沉又黏腻:“想你了。”


    苏锦绣本想脱口问“不就是一个时辰没见吗”,话到嘴边却换了调子:“我也想你了。”


    “但你先起来呀。你瞧榻尾,还有两个孩子在睡呢。”


    闻时钦这才抬眼望去,竟才发觉榻尾当真卧着两个熟睡孩儿,方才急切奔来,眼底唯有她身影,竟全然未曾留意旁物。


    “大哥的孩儿?”他压着声问,气息拂过她耳畔。


    “可不是,按辈分还得唤你一声叔父。”苏锦绣耐心介绍,“这是龙凤胎,女孩名唤清銮,男孩名唤清羿。”


    话音刚落,她忽觉不妥:“不对,我怎么跟你聊起来了?你快起来!”


    “他们睡得沉,纵有动静也未必知晓。”闻时钦赖着不动,“再抱会儿。”


    “就算不顾及他们,门窗都洞开,若有下人路过瞧见二公子这般压着自己姐姐,像什么样子?”


    “又不是亲姐!”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细碎脚步声,苏锦绣心下一急,愈发用力推他。


    这一推,竟真让他身形松动了些。苏锦绣正讶异间,闻时钦却倏然抬手捧住她的脸,将她轻轻扶坐起身,随即俯首贴耳,吐字如烙,竟是一句惊世骇俗之语。


    “就算是亲的,我也敢。”


    第80章 知错否 夜雨敲窗细,情浓教悔柔。


    闻时钦话音落定, 趁院外脚步声渐次逼近,便倏然收了缱绻姿态,直身立在她面前。


    苏锦绣透过他修伟身影望向门外,只见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姿自月门缓步而来, 矜贵傲岸, 不染尘俗, 正是逢寻。


    她连忙起身迎上, 闻时钦亦在身后缓步相随。


    “兄长。”二人异口同声,声线一温一朗, 齐齐行了礼。


    这是逢寻头一回见这位嫡亲二弟, 只觉他容光之神俊远超预期,行事之放达大胆也远超预期。


    因着他视力极佳,方才遥遥一瞥便见二人在榻上拉拉扯扯。


    然他深知这义妹原是出征前便与他情投意合的佳偶, 本就该是双宿双飞的缘分,自不便多置喙。


    逢寻颔首应了声“嗯”, 随后先与闻时钦寒暄数句兄弟家常, 言语间尽是光风霁月之姿, 而后转眸望向苏锦绣,温声问道:“两个孩子可是在这儿?”


    苏锦绣方才正怔望着二人言谈,一个磊落如松,一个俊逸似玉,各有风华。闻言连忙回神, 连声应道:“哦哦, 在的, 已经哄得睡熟了。”


    说罢便侧身引逢寻入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稚子酣眠。


    逢寻俯身瞧了瞧两个孩儿, 见他们睡得沉酣,呼吸匀净,便不忍惊扰,转头对苏锦绣温声道:“今个也劳烦你了,这两个顽劣小儿,总让你费心。”


    “也?”


    闻时钦的捕捉点总是新奇,一声轻问,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逢寻坦然颔首,缓声道:“此前我公务繁冗,每逢雨夜或是孩儿们念我,便会来这汀兰小筑寻锦绣妹妹作伴。”


    苏锦绣头一回被逢寻这般温言唤妹妹,只觉浑身不自在,却也只得强自镇定,浅应一声。


    闻时钦瞥了眼苏锦绣微赧的神色,缓缓吐出三个字:“哦,这样。”


    如此,逢寻便颔首道:“那你们好生歇着。”


    他言罢便转身,衣袂轻拂间向外走去。堪堪踏出门槛,忽又回眸,目光落在闻时钦身上,温声问道:“思渊,你不走么?”


    话已至此,闻时钦暗自啧了一声。


    总不能直言,他要留在这儿,要与他的锦绣妹妹、自己名义上的姐姐同榻过夜吧?


    心底转了数转,面上却漾开一抹笑意,不得不应声:“这就来。”


    苏锦绣望着二人身影渐次远去,隐入廊下夜色,心底悄然叹了口气,随即唤来丫鬟,二人一同小心翼翼将榻边酣睡的清銮、清羿抱上里间大床,一如往日那般,轻拥着他们安歇。


    熟悉的晓色熹微,秋霖淅沥。熟悉的昨夜忘了关窗,雨丝携着寒气漫入。熟悉的胳膊被榻上两个孩子压得发麻。


    苏锦绣费了些劲,才堪堪将手臂从孩童颈下抽离。


    不熟悉的是,她刚掀开床帘,便见一道玄色寝衣的身影立在当地,如夜魅般幽幽望着她,吓得她险些尖叫出声。


    定睛一看,方辨出竟是闻时钦。


    苏锦绣连忙捂住嘴,回头瞥了眼榻上仍酣睡的孩子,这才轻步上前,指尖先探了探他的脸颊,又捏了捏他的手。触手温热,心下稍安,也不知他这般立了多久。


    见闻时钦始终默不作声,她便先转身掩了窗,隔绝了室外的雨丝与寒意,回身时,他仍在原地伫立,眸光沉沉。


    “阿钦?”


    “我远在沙场枕戈待旦时,你便是这般搂着他的孩儿安歇?”


    他话音沉沉,苏锦绣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也知晓此刻辩解只会火上浇油,便不多言,从床上取了一方锦被,径直坐到外间窗边贵妃榻上。


    闻时钦如磁吸铁石般锁定她的身影,原地调转方向,目光灼灼如焚,寸步不离地望着她。


    苏锦绣先自进了锦被,后斜倚榻沿,抬眼看向他,纤手轻掀被角,玉指叩了叩榻上留白,示意其近身。


    闻时钦立刻快步上前,嘴上兀自絮絮埋怨,身姿却殷勤不已,利落地俯身蜷入被中。


    这贵妃榻本就狭小,两人侧躺恰好容身,平躺便显局促。


    他一入榻,苏锦绣便抬手用锦被紧紧裹住两人,隔绝了残留的凉意。闻时钦顺势伸手搂住她的腰,将面庞偎在她胸前,姿态亲昵缱绻,又带着稚子般的孺慕之态。


    方才他在床边立了许久,身上还带着夜雨的清寒,苏锦绣却未推拒,只隔着锦衾轻轻抚拍他的脊背,软语如丝:“闻时钦,你不觉得丢脸么?竟与两个稚子置气。”


    闻时钦懒得与她斗嘴,就将这点莫名的愠意借着动作撒出来。


    “嘶——”苏锦绣猝不及防被咬了一下,抬手拍向他脊背,嗔声啐道,“闻时钦,你属狗的?”


    低头斥他的瞬间,目光正巧撞见他颊边的疤痕,此前原是见过的,只是未曾这般清晰。


    一道浅淡却狰狞的印记,顺着肌理蜿蜒,一路蔓延至颈窝。


    这该是刀伤的利落,还是箭伤的锋锐?一念起,竟不由得沉凝思忖起来。


    闻时钦察觉到她的视线,身形微顿,倏然探手扯开她寝衣系带便钻了进去,竟以那轻纨布料覆住面庞,不欲让她再窥那道旧痕。


    寝衣骤然敞露,凉意瞬时浸肤,苏锦绣忙不迭将锦被向上拢了又拢,只露出自己半张脸,反倒将他整个人裹入衾中,密不透风。


    他顺势埋首,面庞温热,灼热的呼吸如丝如缕,轻轻扫过雪腻峰峦,惹得苏锦绣浑身一阵轻颤。


    衾内暖意渐炽,啧啧黏人。


    倏忽一刻钟过,闻时钦方探出头来,眉宇间先前的醋意嗔怪、纷扰烦忧,尽皆化作眼底温软笑意,清浅如春风拂柳。


    抬眸时,恰见她面若桃花,鬓边霞飞,眼泛水光,不由得心尖一软,怜惜之意如潮涌来。


    他将苏锦绣咬在唇间的指节取下。那玉白肌理上,深深齿痕宛然,红痕凝印,触目惊心。他唇瓣轻颤着覆上那处伤痕,细细吻舐。


    天未破晓,夜雨未歇。许是阴云蔽空,又或是起得忒早,窗外昏黑如墨,屋内更显沉暗,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将方才的轻哼掩了大半。


    此刻恶犬已息,正合说教之机。


    “昨天的事还没收拾你呢。”苏锦绣指尖摩挲着他的脊背,软声道,“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闻时钦听罢,臂弯愈发收紧,将她腰肢圈得密不透风。


    苏锦绣下颌恰好抵着他的发顶,听得他声音闷闷传来,裹着浓醇的悔意:“不该疑心你,不该胡思乱想,不该独自闷着不吐真言,更不该剑走偏锋,让旁人受了惊扰。”


    “哪点最重要?哪点最该改?”


    “不该疑心你。”


    “可不是那般轻巧,最该改的,是你动辄剑走偏锋,平白让旁人受了惊扰!”


    苏锦绣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角,声音软中带厉:“若不是此番误会解开得及时,你是不是又要提剑去找如栩哥理论?人家这辈子最倒霉的事,约莫就是遇上你这不讲理的蛮子,你可知晓?”


    闻时钦埋在她身前,不甘地低哼了一声,显然心有不服。


    “别哼。”苏锦绣捏住他的耳垂轻捻了下,“你今日须得跟着我,亲自去给人家赔罪。先前出征前,你在比翼楼险些捅了他,别装不记得!”


    “我真不记得了。”闻时钦声音闷闷的,竟耍起了无赖,“许是又失忆了。”


    苏锦绣无奈轻叹,也知晓此刻逼他放下身段去道歉,终究急不得,得细水长流慢慢磨。


    是而她语气软了几分,说起另一件事:“那你跟我约好,往后再莫要生误会。有什么事,直接了当问我便是,别自己脑补一出情天恨海的戏码,听见了没有?”


    “你下次再这般钻牛角尖、瞎折腾,我就真不要你了。”


    “听到了听到了。”闻时钦忙不迭应着,手臂搂得更紧,把脸往她身前又埋了埋,活像只怕被丢弃的幼兽。


    这般嘱咐罢,苏锦绣俯身,指尖轻轻拨开他脸上的寝衣,而后缓缓点向他颊边那道旧疤。


    闻时钦浑身一僵,猛地攥住她的手,局促不已:“别看……丑得很。”


    “哪丑了?”苏锦绣忍着笑意,指尖在他疤上轻轻摩挲,“正面瞧不见,便是侧面望去,也只觉添了锐朗英气,倒像沙场归来的勋章一般。”


    “你尽是骗我。”闻时钦嘟囔着,语气里已少了底气,“我自己瞧着,总觉得碍眼。”


    苏锦绣正要再温言哄劝,忽闻里间传来孩童翻身起身的动静,忙不迭推开他,顺势坐起身,麻利地扣紧寝衣系带,动作轻而疾。


    闻时钦见她竟为了别人的孩子推开自己,心头不免窜起几分气恼。


    待苏锦绣转身往床边去查看两个孩童时,他便负气般独自躺上贵妃榻,双臂抱胸,眼帘一合假寐起来。


    可他昨夜本就辗转难眠,这般凝神假寐,反倒卸了心神,竟真的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见院中传来大哥逢寻的声音,似是来接两个孩子出门。


    苏锦绣正带着孩童从里间应了往外走,瞥见榻上睡得正熟的闻时钦,生怕孩子们童言无忌,瞧见这模样生出误会,便先让孩子在里间稍候。


    她快步走到外间,抓起一旁的锦被,兜头便朝闻时钦蒙了过去,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这才回里间领着孩子们从旁遮掩着轻步走过。


    苏锦绣原以为他睡得深沉,定是毫无察觉。


    谁知一行人刚踏出房门,被子里的黑暗中,突然传来闻时钦一声低低的冷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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