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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若得阿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阿姐安 若无鸿雁飞,生离即死别。


    苏锦绣得了叶凌波的首肯, 这半月便往逢府跑得勤了。她每至必携亲手所制的琼酥、玉露糕等精巧茶点,或几幅绣着芝兰、云雀的素缣小绣。


    叶凌波素爱女红,然指下稍逊灵巧,苏锦绣便顺势手把手教她苏绣的套针、缠针技法, 针脚起落间细细指点。一来二去, 叶凌波脸上的冰霜渐融, 笑容也一日多过一日。


    今日逢府庭中, 曲水潆洄,绕青珉而流。亭榭内, 二人临轩对坐, 案上平铺素绢,正共绣寒雀图。


    苏锦绣拈针引线,银线勾出雀儿蓬松羽翅, 叶凌波跟着用淡墨色丝线补缀枯枝,虽偶有针脚歪斜, 却也添了几分稚拙意。


    “锦绣你看, 我在你指导下, 这针脚可算有些进益?说起来,我痴长你几轮,倒要称你一声恩师呢。”


    “夫人这话可折煞我了。我教得能有进益,不全赖学生天资聪颖,一点就通?”


    这般半真半假地打趣, 逗得二人都笑了起来。


    暖阳穿过繁茂的海棠花枝, 在二人衣间投下斑驳光影, 空气中浮着淡淡花香,清浅宜人。远远望去,她们真像一对世家母女, 母亲垂眸理线,笑意温软,褪去了当家主母的凌厉威严。女儿灵秀巧慧,和母亲闲话打趣,手中丝线翻飞。


    一旁侍女捧着茶盏静静侍立,生怕扰了这满院的岁月静好。


    然而,吴管家的匆匆奔来,却如巨石投静湖,打破了这片刻的美满。


    “夫人!”他面色凝重,几步跨到亭前跪下,声音带着难掩的惶急,“二公子……前线有家书至!”


    苏锦绣手中的绣针刚要落下,闻言指尖一颤,针尖竟直直扎进了指腹,血珠渗出也浑然未觉。


    叶凌波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温声安抚:“锦绣,莫慌。走,咱们去瞧瞧,或许是报喜的家书呢。”


    “好,好……”


    两人快步起身,朝着书房疾行而去。


    只是苏锦绣心中一片冰凉,她宁愿永远没有家书来,因为她清楚,前线不比江州。从前他在江州,思念起了便能寄信来,纸短情长,皆是日常。可如今烽火连月,家书万金,寻常报平安的只言片语,根本不值得耗费人力物力从前线送来。


    所以这封信,十有八九,会是他的讣告。


    至了书房,却不见逢将军的人影。


    二人心中愈发忐忑,难道将军已先去置办后事了?


    这个念头不约而同地冒出来,她们对视一眼后,又都强行压下。随即,叶凌波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锦绣,这家书还没拆呢,将军定是还没回来,我们先看看。”


    苏锦绣攥紧拳头,将急促的呼吸强压下去,眼睁睁望着叶凌波捻开素笺,目光急不可耐地落上去,可无论如何凝神聚力,那些几行字迹都如隔了一层薄雾,模糊不清。


    亏得叶凌波尚能稳住心神,轻声念了出来:


    伤已无碍,双亲勿挂。风云际会,时势造英雄,待我功成归来便是。


    问阿姐安。


    思渊。


    家书寥寥数语落定,苏锦绣猛地松了口气,宛如溺水之人挣脱湍流浮出水面。心头积压的惶恐瞬间决堤,化作热泪夺眶而出。


    叶凌波忙抽出手帕为她拭泪:“你这孩子,我早说思渊吉人天相,定是佳音!”


    “你们母女俩在这相濡以沫什么呢?”逢岩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爽朗。


    苏锦绣慌忙起身欲行礼,叶凌波却一把拉住她,嗔道:“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


    苏锦绣一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仿佛自己真的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她笑了笑,没再坚持。


    逢岩庭颔首附议:“是,往后自家人一处,何须拘此虚礼。瞧你们慌得,我见了家书倒半点不急。思渊文武兼济,此去本就是给他挣功名、立基业的机缘,你们休要这般悬心。我在他这年纪时,早于沙场辗转数番了,凌波你又不是不知。”


    “也是。”叶凌波闻言,先自颔首,随即含嗔带怨翻起旧账,“你当年亲口说,赢了便归来得娶我,偏不见你践诺,直等赢了三场才回。那会儿我别家的花轿帘都跨进了!”


    逢岩庭面上威严稍敛,竟漫开些许赧色,轻咳一声辩道:“那不是当年官家又遣快马传诏,添了两桩战事么?况且我最终不也将你从花轿里截了回来?你倒好,这桩事记到如今。”


    苏锦绣立在旁侧,看着二人拌嘴间满是岁月浸养的温情,只觉这对夫妇情笃意洽,不减当年,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逢岩庭转头看向她,目光温和:“锦绣,你看,何须这般担心?”


    苏锦绣连连点头:“父亲说的是。”


    这声父亲出口,逢岩庭先是一怔。因着往日里,苏锦绣总以将军、夫人相称,此刻骤然改口,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但转念一想,这些时日相处,他与凌波待她视如己出,她这般聪慧灵秀,想必早已感受到这份暖意,今日情难自禁,才会脱口而出。


    逢岩庭反应过来,当即哈哈大笑:“好!好!中午便为思渊的佳音,摆上一桌!”


    笑声渐歇,他望着苏锦绣清丽的眉眼,心中忽然百感交集。


    凌波素体虚弱,本就艰于孕育。他们夫妇俩耗尽心力,也只保住了之渡这一个嫡子,次子早夭,更有一个未出世的女儿胎死腹中,当年为此,两人整整三年郁郁寡欢。


    如今,上天似是补偿,不仅有思渊在外崭露头角,身边又多了锦绣这般贴心的孩子。下个月,长子之渡也将从外放之地归来。一瞬间,逢岩庭只觉得,此生所求,大抵不过如此圆满了。


    这般饭罢,苏锦绣帮着叶凌波搭理了些家事,便是夜幕降临,她依旧宿于鹤唳亭的卧房。


    那张床榻宽绰绵软,锦衾柔若云絮,上次午后小憩后,她便对这份舒适念念难忘,直觉从未有过这般惬心的安寝之所。


    可前几日在此歇宿,她却总展转反侧,难入梦乡。


    此刻,苏锦绣正着素蓝寝衣,三千青丝如瀑垂坠,斜倚软枕。就着窗间流泻的清辉月色,美目间光华流转,将那封家书摩挲再三,逐字品读。


    她的目光在“问阿姐安”四字上反复流连数回,才珍而重之纳入枕下。


    阴差阳错间,她竟又成了他的阿姐。


    不过这样也好,总好过形同陌路。


    这般思忖着,今日的睡意竟比前几日来得迅疾,亦来得沉酣。


    月华倾泻如练,将床榻上少女的身影衬得愈发纤小。她紧紧攥着一件男子素色寝衣,鼻息渐趋绵长匀稳。


    自那封家书至后,华韵阁的绣娘们都觉阁主的气色一日胜似一日。她眉梢眼角的笑意添了真切,也多了几分往日少见的开怀之态。


    这日,为太后寿宴赶制的百鸟朝凤图终得落针完工。苏锦绣就着午后暖煦的日色,轻轻舒了个懒腰,转头对阁中绣娘们笑道:“姐几个今日歇了工,咱们去樊楼饮一盅。”


    琳琅当即对着一众绣娘打趣:“咱们可都去,这当家的今个舍得放血了!”


    苏锦绣闻言嗔了句:“瞧你这话!我往日待你们差了?”


    谈笑间,二人已至华韵阁对街的绣心楼,此楼乃苏锦绣盘下,专为开办绣艺学堂之地。


    来此求学的,多是些穷苦人家险些被卖的女儿或者无家可归的孤女。


    二人拾级上了二楼,窗纱轻动,阁内悬挂着各式展示的绣缎样品,其中好几幅皆是苏锦绣的手笔。


    今日授课的是曼殊。她端坐于中,女孩子们围坐其侧,手中各持绣布针线,依着她演示的针法习练。时有疑问,曼殊皆耐心解答,间或讲个趣闻,引得阁内笑声盈盈。


    阁内的女孩们大多住在此处三楼,如今瞧着,早已不是初来时那般头飞蓬、身苦弱、面黄肌瘦的模样。她们气色渐佳,眉宇间也添了自信与光彩。其中最小者不过三四岁,是途中被弃的孤女,尚不能学绣,只在一旁穿梭嬉戏,为姐姐们递送丝线。


    苏锦绣在窗外逐个望去,心中不禁十分欣慰,觉得自己虽未达兼济天下的境界,却也算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


    琳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指着一个正凝神刺绣的女孩笑道:“你看阿春,初来时连针都握不稳,如今这针法,已有几分火候了。”


    苏锦绣颔首:“她们皆是可塑之才。对了,说起这个,改日你随我去趟城北如何?”


    琳琅奇道:“城北?去那里做甚?”


    “我听闻那边有商户引进了新式织布机,以机代劳,辅以人力,事半功倍,”苏锦绣沉吟道,“咱们或许可去观摩一二,看看这些新技术能否与咱们的手工刺绣相融……”


    琳琅立刻应道:“好啊,明日我得闲,随时可以动身。”


    苏锦绣本欲应允,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哎呀,明日不成,明日我须进宫一趟。”


    琳琅眼眸一亮:“进宫?锦绣,你如今可真是厉害了!”


    “非你所想那般。”苏锦绣连忙摆手,“那为太后寿宴所绣的百鸟朝凤图已然完工,明日我得随韫玉姐姐一同进宫呈递上去。”——


    作者有话说:嗯大概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进宫开始有事情了[猫爪]


    第62章 宫廷宴 任他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青琅殿, 琼楼玉宇,歌舞升平。


    寿宴前夕,朔漠战报猝然送达,官家虽心系太后寿辰, 却被太后以国事为重劝往御书房。


    故寿宴之上, 唯有太后端坐主位, 各宫妃嫔、宗室王爷及一二品朝臣陪坐两侧, 皆是天下至尊。


    高座之上,服饰器用皆为世间极品, 席间笑语晏晏, 然言辞之间无不拿捏着分寸,暗藏机锋。


    各宫妃嫔依次上前献礼,或献舞, 或奏乐,个个皆是倾国倾城之貌。


    苏锦绣立在角落, 只觉目不暇接。


    随后石韫玉上前, 展开礼单, 朗声宣读:“珐琅彩纹瓶一对、翡翠福禄寿三星摆件一座、赤金累丝嵌宝福如东海扁方一支、水晶雕龙纹寿桃洗一件……”


    礼单上的珍宝琳琅满目,皆是稀世奇珍。读到最后,石韫玉语声微顿:“太后娘娘,这最后一件礼物颇为特别,还请您御览。”


    话音刚落, 几名太监便扛着一个屏风架似的物件走了上来, 其上蒙着一块厚重的黑布, 看不清究竟。


    众人闻言,纷纷引颈侧目,好奇不已, 皇后也忍不住轻声道:“观其形制,倒像是个屏风架。”


    高座上的太后,云髻峨峨,凤钗垂珠,不怒自威,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她闻言,只微微挑了挑眉,慵懒笑道:“哦?玉儿又在弄什么玄虚?莫要卖关子了,揭开让哀家瞧瞧。”


    石韫玉应了声“是”,上前一步,亲手将黑布一掀。


    刹那间,满堂璀璨,光华夺目。


    那竟是一面巨大的百鸟朝凤屏风,但见凤凰居于梧桐之巅,羽翼丰满,尾羽斑斓,昂首啼鸣,神态威严而华贵。周围百鸟环绕,或振翅高飞,或栖枝欢唱,或引颈和鸣,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更难得的是那苏绣技艺,针法细密如毫,配色浓淡相宜,过渡自然。凤凰的羽毛层次分明,光泽流转。百鸟的神态灵动鲜活,仿佛下一秒便要破屏而出。整幅屏风气势恢宏,既彰显了皇家无与伦比的雍容气度,又暗喻着后宫和睦,百花齐放,共辅君上的美好寓意。


    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随即低低发出阵阵惊叹与赞誉,不绝于耳。


    太后见之大喜:“好一个凤仪天下,百鸟来朝。玉儿,这是文绣局的绣娘所做?实在有心,快叫上来,哀家重重赏她!”


    石韫玉却上前一步,缓缓说道:“太后娘娘,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翘楚未必尽在宫中。”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宫外竟也有这般巧手的绣娘?”


    石韫玉躬身答道:“正是,此乃市井间华韵阁阁主的一力之作。”


    太后闻言,当即问道:“此女何在?”


    随后,苏锦绣于大殿之中行跪拜大礼,身姿恭谨。


    然而此时率先开口夸赞的并非太后,却是皇后。她转向太后,含笑道:“这凤凰高踞梧桐,俯瞰百鸟,端的是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是天经地义的气象。”


    一旁的张贵妃闻言,却只是抿唇缄默。她生得妍姿艳质,端的是冠艳后宫之姿,难怪能从一介舞姬步步为营,登临贵妃之位。


    太后只含笑不语,仿若坐山观虎斗。


    石韫玉见皇后笑容暗含赞许,再看张贵妃脸色沉如寒潭,心中暗觉不对。她抬眼望向那屏风,这才惊觉苏锦绣竟未绣上萱草,且那凤凰昂首,牡丹俯首,凤压牡丹的寓意,简直是昭然若揭。


    相比于石韫玉的脸色骤变,不远处恰好能瞥见苏锦绣侧颜的张明叙,却是一手支颐,含笑静观殿中风云变幻。


    他不过外放公务一载有余,归来她竟摇身一变成了华韵阁阁主,更能登堂入室,露脸于宫廷寿宴之上。张明叙眼中兴味愈浓,目光如炬,将苏锦绣从头到尾细细打量,那眼神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侵略性,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她已非初见时那般荆钗布裙,如今的她,较之清丽更添风姿旖旎。许是为了今日入宫,她衣着庄重,鬓边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平添几分贵气。


    对了,对了,这才像他的嫣儿呀。


    想来,临行前让她绣制的那件凤冠霞帔,也该查验一番进度了?


    皇后既已开口妙赞,张贵妃纵是满心不忿,也不得不顾全体面,象征性地敷衍了一句。


    太后淡淡地打量着苏锦绣,思及宫中绣女若绣错,恐有攀附之嫌。但这不过是市井间的民女,想来多半是无心之失。于是,她颔首赞道:“你这手艺,竟未入文绣局,也算得上是市井魁首了。”


    言毕,便命人赏了她一对成色极佳的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


    苏锦绣连忙叩首谢恩,谦卑地回道:“太后娘娘谬赞。小女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些市井雕虫小技,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常言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真正的绣艺高手尽在宫中。小女资质鄙陋,今日得见皇后娘娘凤仪天成,又蒙太后与娘娘垂怜,已是小女三生有幸。”


    这番话既捧了宫廷,又显了自己的谦逊,说得滴水不漏。太后听了十分满意,便摆了摆手,命她退下了。


    可石韫玉听了,心中却一惊。


    巧巧平日看着聪慧机敏,绝非愚笨之人,今日怎的如此不知分寸?


    竟敢在张贵妃面前这般刻意搬出凤仪天成的话来,难道她是想借此攀附,谋求靠山不成?


    苏锦绣谢恩起身之际,眼角余光恰好瞥见张贵妃与张明叙正在暗中递眼色,她眼神中的怨怼与敌意,不言而喻。


    方才她在席间应对得体,声线清朗,可事实确是,于宴会尾声离席,步至廊下吹风时,只觉背上冷汗犹未散尽。


    苏锦绣轻拍胸口,深吸几口气,想起应不寐所授之言,遂又定了定心神。


    待她心神稍定,便欲寻石韫玉一同归去,刚转过回廊拐角,便与一个侍女迎面撞个正着。她侧身欲避,那人却如影随形,刻意阻拦。


    几番周旋,苏锦绣抬眉道:“这位妹妹,容我借路。”


    那侍女却冷笑一声,猛地将她往后一搡。苏锦绣猝不及防,踉跄后退,重重撞在一人身上,身后惊呼四起。


    她倒地时手腕吃痛,顾不上揉,只当是冲撞了贵人,忙不迭跪下请罪:“民女莽撞,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恕罪。”


    头顶却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哼。


    苏锦绣瞥见那双绣鞋,正是出自自己之手,心中已有几分了然。抬眼望去,竟是清平县主,其身旁的嬷嬷正眼含怨毒地瞪着她。


    岑晚楹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捏起她的下巴,语气冰冷:“你确实冲撞了我。”


    她捏着苏锦绣的下巴,指节用力,强行将苏锦绣的脸庞左右转动,似要将这张皮囊一寸寸剖析。


    这张脸究竟有何勾魂摄魄之处?


    竟能令闻时钦那般神魂颠倒,那般弃自己、置荣华富贵于不顾,甘赴沙场,九死不悔?


    岑晚楹从前待苏锦绣的那点情谊,不过是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垂怜与施舍,骨子里从未真正将其放在眼里。自她记事起,便是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从未尝过半点失意的滋味。可偏偏,栽在了苏锦绣这个绣娘手上,简直是奇耻大辱,让她如鲠在喉,辗转难眠。


    “可这次,我不打算恕你的罪。”


    苏锦绣心中已猜到几分缘由,刚想开口,岑晚楹却先一步问道:“嬷嬷,冲撞贵人,宫规该如何处置?”


    宋嬷嬷躬身颔首:“回县主,当掌嘴。”


    “掌嘴,不好吧?苏姑娘面皮薄着呢。”


    宋嬷嬷立刻会意,语气狠戾:“冲撞您这样的贵人,这等市井小民,拖出去打死也不为过!”言罢,她厉声传唤:“弄珠!”


    弄珠目光在苏锦绣与岑晚楹之间游移,面露怯色,踟蹰不前。宋嬷嬷见状,暗中狠狠掐了她一把,压低声音斥道:“还不快去!莫非连主仆尊卑都辨不清了?


    即便如此,弄珠依旧迟迟未敢挪动。


    苏锦绣往走廊来处一瞥,果然那熟悉的身影已然显现,于是她故意抬头激怒那宋嬷嬷:“嬷嬷,您不过是王府中一介奴才,凭什么用宫规来处罚我?”


    宋嬷嬷本就护主心切,闻言更是怒不可遏,扬手便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力道甚是用力,苏锦绣本是跪着,此刻却被径直扇倒在地。她一手撑地稳住身形,一手捂住火辣辣的脸颊,耳听身后脚步声愈发临近,便顺势抽噎起来,模样楚楚可怜。


    宋嬷嬷还欲上前再施惩戒,身后却骤然传来一道威严赫赫、又含着无尽怒意的声音,直令她僵在原地。


    “你是哪家的奴役,竟敢在宫闱放肆?”


    第63章 夜画舫 璧人错又临,归期未有期。


    马车至逢府门首, 苏锦绣于下车前向张明叙谢道:“多谢大人今日解围。”


    张明叙只淡淡“嗯”了一声,未有多言。


    苏锦绣便扶着车辕起身,动作刻意放得极缓,果不其然, 在足尖将触地面的刹那, 听见他问出了那句意料之中的话。


    “我临行前托付你绣的嫁衣, 如何了?”


    苏锦绣已稳稳立在阶前, 闻言回头,向车厢内恭敬答道:“得知大人将返京, 嫁衣早在您归期之前便已绣妥。”


    车厢内传出他低低的笑声, 似是颇为愉悦:“好啊。那过几日我休沐时,再送百两黄金至华韵阁,届时还望苏娘子, 亲自将凤冠霞帔交予我。”


    他说“亲自”二字时,语气稍重。话音刚落, 车夫便扬鞭催马, 马车很快便消失在的长街尽头的夜色中。


    入府后, 苏锦绣一心沉湎于心事,绕过月门,又穿过蜿蜒的曲径,耳畔唯有假山后潺潺的溪流声不绝。


    “巧巧。”


    一声轻唤自身后响起,她回首望去, 见是石韫玉立在那里。方才她凝神思索, 竟未察觉对方已在假山旁等候许久。


    先前她左颊受了掌掴, 此刻红肿未消,是以石韫玉走近时,她便下意识地躲躲闪闪, 始终立在她左侧,对话时也不敢偏头,生怕暴露了伤处。


    “巧巧,我先前不是提点过你,那屏风上当绣萱草?宫廷中之事错综复杂,你莫要……”石韫玉语重心长地说着,苏锦绣只是点头应和,没敢转过头来。


    “好,好,我知道了,是我前几日忙碌,一时忘了,多谢韫玉姐姐提点。”


    石韫玉见她始终梗着脖子,不由皱起眉头:“把脸转过来。”


    苏锦绣眼珠斜斜一瞟,故作难受道:“啊?我脖子有些不舒服。”


    石韫玉便站定脚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脸转了过来,待到看清那片红肿之后,语气瞬间沉了下去:“谁干的?”


    “……我回来的路上跌了一跤。”


    “巧巧,你竟当我是愚蒙可欺之人?”


    石韫玉平日虽带随和,可终究是久在宫闱的女官,此刻敛了温容,自带一股历练出的慑人威仪。苏锦绣被这气势压得不敢再作虚言,只得将经过和盘托出,却仍刻意粉饰,只强调是自己先失仪冲撞了贵人。


    石韫玉闻言冷笑一声,伸手拉她便走:“一个仗主家之势作威的刁奴婆子,也敢对你动手?如今你是逢府的人,岂容这等宵小捋虎须?走,先禀明叔父,再去为你讨个公道!”


    苏锦绣忙攥住她衣袖,急声道:“韫玉姐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之事,实在是我先失了分寸,冲撞了人家。”


    “你这温良性子,也该辨明场合!”石韫玉回头瞪她,恨铁不成钢,“莫非你是怕讨不回公道,反遭他们反噬?咱们将军府累世簪缨,难道还惧她王府不成?叔父与婶娘素来疼你,必是向着你这边的。”


    苏锦绣急得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死死扒住廊下石桌才拦停她,恳切道:“正因为将军与夫人待我有恩,我才不想给他们添麻烦。我报答他们还来不及,怎可动辄为府里树敌?”


    二人正僵持间,忽有小厮躬身来报:“启禀二位姑娘,兰府二小姐到了。”


    苏锦绣听闻是兰涉湘,心头顿生转圜之机,忙上前半步按住石韫玉的手,软声道:“韫玉姐姐,我真的无妨。”语罢,见小厮仍立在一旁候命,又道:“快请兰二小姐进来。”


    石韫玉见兰涉湘将至,又瞧苏锦绣这般委曲周全,虽仍心疼,终究是暂歇了讨公道的念头。二人遂同坐于石桌之侧,静候兰涉湘入内。不多时,便闻环佩轻响,门外人影渐至。


    兰涉湘甫一坐下,便面露急色。苏锦绣见她如此,连忙执壶为她斟了一盅茶递去,温声道:“瞧你这慌慌张张的模样,出什么事了?”


    兰涉湘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将杯子重重顿在桌上。苏锦绣素知她性情温婉,从未见过她这般动怒,忙伸手替她抚着背顺气安抚:“莫急,慢慢说,究竟是何事惹得你这般动气?”


    兰涉湘这才道:“那叶家公子,竟敢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苏锦绣闻言一愣,“他先前不是应允得好好的,说会促成你家退亲之事吗?”


    兰涉湘急得眼眶发红:“前两日我父亲好不容易抽出身登门,回来却把我狠狠训了一顿,说叶家根本没有退亲的打算,还说我是故意耍了什么小心思!我……”


    “这怎么可能?”苏锦绣也满心困惑,“他当时明明跟我说,他心中已有了意中人,不愿耽误你的。”


    “我前日出门时,又有叶府的小厮追上来,说邀我明晚去通津河的画舫一叙,要同我当面商议退婚的具体事宜。”


    苏锦绣听罢,只觉此事颇为蹊跷,便向石韫玉告辞,随兰涉湘一同回了兰府。二人在闺房中反复推敲,做出了诸多猜测。


    苏锦绣沉思半晌,忽然回过神来,问道:“对了,你先前说的那位意中人,你问过他的名字没有?”


    兰涉湘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他只告诉我他的小名。”


    苏锦绣心中的猜测已七八分笃定,却仍不动声色地追问:“你们相处了这些时日,竟连彼此的真名都未曾说过?”


    兰涉湘解释道:“我们……我们是被对方的性情吸引,才慢慢有了往来。当初他帮我拾草药时,医馆的婆婆叫我阿湘,他便也跟着叫了。我那时候对他还不算了解,也没动什么真情,便没好意思把真名告诉他。一来二去的,倒习惯了这般称呼彼此,反倒忘了问大名了。”


    苏锦绣无奈地叹了口气:“哎,你们这对痴人……罢了,倒也算得是为真性情所吸引。你且安心等着吧,明日之事,未必就是坏事。”


    兰涉湘满心疑问,可无论如何追问,苏锦绣都只是笑而不答。最后,她才缓缓道:“我现在也不能完全确定,等明日见了分晓便知了。明日,我陪你一同去。”


    次日薄暮,两人破开紫陌红尘,来到了通津河畔。


    遥望水波之上,一艘两层画舫泊在水中,灯火通明,窗垂绛纱,隐约人影绰约,玲珑又神秘。


    舫中丝竹泠泠,歌女清讴婉转,随风迢递,引得两岸行人驻足聆听。这通津河素日里最是热闹,岸边人家灯火阑珊,酒肆茶坊的吆喝、稚子的嬉闹与河上的乐声交融,一派太平盛景。


    只是往日里画舫如鲫,往来如梭,今日却独此一艘,卓然独立,倒也极易辨识。


    二人于渡口稍候,便相携登舟,去往画舫。甫一登上,便早有伶俐小厮候在一旁,引着二人往二楼而去。至了楼梯口,苏锦绣脚步微顿,拉住兰涉湘的衣袖,轻声道:“你先上去吧,我在一楼等你。”


    兰涉湘不解地问:“你不和我一起上去吗?”


    苏锦绣沉吟片刻,笑道:“我若与你同去,待会儿你可别嫌我碍眼才好。”


    兰涉湘急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会嫌你碍眼?”


    苏锦绣莞尔,拍了拍她的手:“无妨,我就在楼下。你若有任何动静,我即刻便知。上去了你自然明白。”


    兰涉湘深吸一口气,踏至二楼。


    她已在心中演练了百遍说辞,或是直言“公子高山仰止,我蒲柳之姿恐难匹配”,或是吟诵“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表明两人素未谋面,毫无感情,甚至连“父母之命难违,然心之所向非君,还望公子高抬贵手”的决绝之语都预备好了。


    应该总有一句能让这位素未谋面的公子知难而退,看清这门亲事的荒唐。


    她轻轻掀开那道珍珠帘幕,窗边负手英英玉立的公子也闻声回头。


    千言万语皆化作了无声。


    久候之下,苏锦绣已与候着的小厮、丫鬟闲聊开来。从江中的鲫鱼,说到青鳊鱼的习性,又论及夜渔的技巧,再论起用春笋、火腿同炖,汤色如何才能奶白,滋味何等鲜美。


    正说得热闹,楼梯处终于传来轻响,那一对璧人终是下楼。兰涉湘哪还有半分来时的急切怨怼,脸上一派春风脉脉。而她身后跟着下来的叶九昭,正体贴地护着她的肩,生怕她撞到下楼梯时廊角。


    苏锦绣见状了然浅笑迎了上去,兰涉湘不由得娇嗔道:“你既早已看明白,为何不与我说呀?”


    苏锦绣温和解释:“我哪里敢打包票,也只是有七八分的把握。若是早早告诉你,到头来却不是你心中之人,岂不是坏事?我已经给你们的事闹过一次乌龙了,可不能再添阻碍。”


    事已至此,当真是皆大欢喜,圆满和美。只是那依依不舍的告别,从渡口延续到马车上,看得苏锦绣牙根都快酸了。


    两人交握着手,来来回回告别了数次,就是分不开。苏锦绣终于忍不住打趣:“得了得了,再这么黏下去,我干脆直接在这儿睡下得了。”


    兰涉湘这才赧然松开手,这一路上的调侃自然是不绝于耳。马车行了约莫半炷香的光景,兰涉湘才猛然记起正事:“送你回逢府?”


    苏锦绣却摆摆手:“路过华韵阁将我放下即可,我还有一套凤冠霞帔要打理。”


    待她下车,兰涉湘又掀了帘幕,探首问:“我等你理妥,同回我府中小住如何?”


    苏锦绣本已转身,闻听此言又回头,笑着挥挥手道:“我恐要理至深夜,你先回吧,我在华韵阁住下便是。”


    两人这才依依不舍作别。


    待兰涉湘离去,欢声笑语皆散,望着沉沉夜色与空寂长街,苏锦绣只觉心底空落落的。


    方才见了璧人一对,她心中难免念及闻时钦。


    可他不仅归期渺茫,沙场征战九死一生,就连能完好归来,都成了一种奢望。


    此际华韵阁早已闭门,苏锦绣熟稔开锁,入内便径穿庭院,往阁楼而去。庭中梧桐落叶被夜风卷得簌簌作响,更添寂寥。


    月黑风高,她心念凤冠霞帔,浑然未觉身后不远处,已悄然跟了一道不远不近的人影。


    第64章 入虎穴 华堂藏鬼蜮,身如釜底鱼。……


    九月癸卯, 阴阳不将,红笺上圈出的嫁娶吉日。


    自闻时钦上封家书辗转而来,便再无片言只字。沙场路远,传信艰难, 苏锦绣纵是百般劝慰自己, 心底那点牵挂却难消弭。


    这日, 她对着天光绣一枚平安符, 细细勾勒出辟邪的纹样。绣罢,她想拿去给叶凌波看看, 便将平安符揣进袖中, 轻步往她的院子去。刚至院门外,手还未触及门环,便听得内里传来叶凌波与管家婆子低语。


    “……再派个得力的, 快马加鞭去成都府路上催催之渡,让他务必五日内赶回来。”


    苏锦绣只当是叶凌波思子心切, 盼长子逢寻归巢, 便要抬步入院, 却又听得下一句。


    “此事他断不可缺席,如今只剩他这一个长子,能来主持了。”


    一瞬念头起,苏锦绣忙不迭强行抹去,立刻找了由头转移注意, 只看向手中的平安符, 喃喃自语:“这纹样还是不够饱满, 这里的针脚也松了些,回去再绣补一番才好。”


    她甚至不敢细思那句话背后的意味,便转身匆匆离去, 不敢再多停留片刻。


    平安符绣罢,苏锦绣便去了华韵阁,将理好的凤冠霞帔递与张府管家长庚。


    长庚接物时却欠身道:“姑娘,这百两黄金的酬资,主子吩咐了需至张府亲自交予您,旁人代不得。”


    说罢,便不由分说便侧身引她往阶下马车去,苏锦绣回身对琳琅嘱了两句,待她点头应下后,才扶着车辕上了马车。


    张府朱扉掩肃气,罘罳外树影沉沉。


    苏锦绣立在已在书房案侧等候,看篆烟绕着壁上匾额蜿蜒,看案头百两黄金叠作方锭,金芒灼灼。


    说来也怪,自她踏入张府第一步起,便觉此处虽极尽奢华雅致,堪称玉阶良宅,宜居至极。可偏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丝丝缕缕,蔓延上来,惊出了她一身冷汗。


    她又等了一刻,见院中人销静,始终无人前来,便起身出了门,随意走着,不知不觉竟循着前方的喧闹声,误打误撞来到了后院。


    越往里走,越觉得这里莫名熟悉,心头的慌乱也愈发强烈。行至月门处,她听见前方传来打骂声,便悄悄探头去看,只见两个姿容艳丽的女子正厉声呵斥着丫鬟,下手毫不留情。


    一阵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动静细微,却让人莫名心悸。


    “好看吗?”


    一句疑问声起,如投石惊潭,苏锦绣心中一跳,赶忙转头,见身后的张明叙未着官袍,可那股子阴鸷威严却丝毫不减,尤其是那双眸子,锐利如鹰隼,直教她不敢直视。


    苏锦绣正要开口告罪,说自己一时莽撞误闯,张明叙却已上前,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苏锦绣身子一僵,正要挣脱,张明叙却强行将她扳回原位,弯腰指着前方,玩味问道:“是不是很刁钻?”


    苏锦绣本不欲评说他人家事,想来这定是他后院的姬妾,便含糊笑道:“大人,此乃管中窥豹,未见全貌,小女不敢妄言。”


    张明叙听完,低笑一声,朗声道:“长庚。”


    苏锦绣这才发现,长庚竟带了五六个壮实小厮候在一旁。张明叙虽未明说,长庚却似心领神会,当即带着小厮们直入后院。


    片刻后,后院厅中,苏锦绣与张明叙分坐椅上。厅前开阔的鹅卵石地上,四周花木扶疏,垂柳依依,景致清丽雅致,可石板中央,却有六个女子被绑着双手、嘴塞布团跪在地上。


    苏锦绣全然不知他此举何意。


    张明叙又淡淡问了一句:“是不是很刁钻?”


    苏锦绣哪里敢答,只慌忙道:“其……其中定是有误会。”


    张明叙挥了挥手:“让你生了误会,那就都杀了吧。”


    话音刚落,一名小厮便拔刀上前。女子们惊恐地向后缩去,小厮伸手拽过离得最近的一人,刀锋直透其胸腹。余下五人霎时花容惨白,呜呜咽咽地抱成一团求饶。那被捅的女子双目圆睁,满是错愕,身躯一软便委顿于地,鲜血瞬间染红了石板。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苏锦绣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不敢信他这般视人命如草芥,恰在此时,持刀小厮已转向那五人,眼看刀锋要落下。


    “且慢!”


    满院霎时寂静,众人目光尽数聚焦在她身上。那五名女子眼中燃起希冀,满是乞怜。小厮动作转头望向张明叙,待他示下。唯有张明叙,只以指节轻叩扶手,微扬下颌:“继续。”


    苏锦绣再也坐不住,于是开口求情:“大人!小女斗胆揣度,这些当是大人的姬妾吧?她们侍奉左右,纵无尺寸之功,亦有晨昏之劳,不知是犯了何罪,竟要被大人血刃当场?”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张明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既让你起了误会,那就全都杀了。”


    苏锦绣实在不解:“我……我没有起误会。况且,就算我起了误会,对大人来说,难道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吗?”


    张明叙嗤笑一声,挥了挥手,算是暂时饶了那剩下的五人。随后,他便带着苏锦绣回了书房。


    书房内室宇轩敞,窗明几净,案头文玩清供,一应俱全。苏锦绣这才发现,壁上悬挂着一幅设色仕女图。图中女子云髻峨峨,广袖飘拂,眉间一点朱砂,顾盼间柔情绰态,宛如月中仙子。


    不知是眼花还是真有其事,苏锦绣总觉那画中人的眉眼神态,竟与自己有几分肖似。


    张明叙上前两步,随意翻检那凤冠霞帔片刻,便漫声道:“绣纹虽得苏蕙璇玑之巧,只是——你这送法,不对。”


    哪怕知晓方才他斩杀姬妾,不过是杀鸡儆猴,意在震慑自己,苏锦绣也无可避免地落入了这精心编织的圈套。经此一役,她对张明叙的畏惧,又深了几分。


    是而她忙恭声道:“不知何处失仪,还望大人明示。”


    “原是我先前未曾说透,”张明叙缓缓向前逼近半步,“你当亲着这身霞帔,绾此凤冠,从张府朱漆正门入内——做我的人。”


    正门之礼,娶妻之仪。此语一出如惊雷,苏锦绣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大人此话当真?”她收敛了所有惊惧,故意带了点窃喜,“小女不过一介绣娘,如何敢肖想这般福气?”


    张明叙勾了勾唇角,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那幅仕女图上:“自然当真。”


    “可……小女如今已是应道长的人了。”苏锦绣垂下眼睑,为难补充,“他有钱有势,小女虽早为大人气度折服,怕也难从他手中脱身。”


    张明叙嗤笑一声,似早已料到。他上前一步,指尖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我握有他的把柄,他不敢不从。此非你需忧心之事。你需忧心的,是往后如何演好壁上之人。”


    “壁上之人?”


    苏锦绣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副仕女图。


    “能有三分肖似嫣儿,已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泽。明日我便命人将嫣儿的生平喜好、言谈举止一一授你,此后你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只做她的影子。”


    “大人这岂不是强人所难?”此话一出,苏锦绣便奋力争辩,“我非你心中之人,再怎么扮演也难成真。”


    “如此想来,还是应道长身边更为安稳,小女这便告辞了。”


    话罢,苏锦绣便挣脱逃离,不再看他是何神情,只快步行至书房门口,即将踏出门槛时,身后忽闻重物坠地之声,似是案上器物被狠狠掷出。


    苏锦绣回眸垂首,见一卷明黄卷轴静静卧于青砖之上。


    “何必白费力气?我这密旨一出,纵是他护着你,也得乖乖将人送回我跟前。”


    苏锦绣缓缓蹲下身,拾起那卷轴,展开只扫了一眼,心下却已了然。


    既是见到要取之物,这招欲擒故纵也该收了。


    张明叙执壶注茶,碧色茶汤注满白瓷盏,随后缓步递至她面前:“你若饮下这杯敬酒,往后自然荣宠不尽,我素来不愿对合心意之人动罚酒的。”话音顿了顿,目光在她眉眼间逡巡,竟带着几分似缅怀似执念的怅惘,“毕竟,你比后院那些人,都要更像嫣儿。乖乖听我的,将来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苏锦绣面上故作挣扎,咬着唇犹豫了片刻,最终像是妥协了似的,伸手接过了那杯茶。可下一秒,她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手上,疼得低呼一声。


    张明叙攥住她的手,见手背已烫得发红,厉声对外道:“来人!”


    三个丫鬟应声鱼贯而入,苏锦绣忙摇头:“大人,无妨,我把您的东西收好。”说着,便当着丫鬟的面,将卷轴放回阁上的箱子里,动作乖顺得无可挑剔。


    张明叙凝视着她整理的背影,未曾察觉,三个丫鬟中,有一个胆大的悄悄抬起了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苏锦绣收拾罢,便转头看向张明叙,温顺笑道:“大人,您先带我到府中各处转转可好?也好让我早些熟悉往后的居所,免得日后行止失仪,惹大人烦心。”


    张明叙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是满意,竟露出几分真切的愉悦,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轻蹭她腕间细腻肌肤:“随我来。”


    二人相携出了书房,履声渐远,终是隐没在回廊深处。那穿青碧色襦裙的小丫鬟待脚步声彻底消散,方抬眸对另外两人温声道:“两位姐姐,方才茶汤泼洒在地,案上也沾了些水渍,这书房的残局便由我来收拾吧,你们先去偏厅歇着。”


    另两位丫鬟本就揣着偷懒的心思,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忙欠身道:“既如此,便劳烦妹妹了。”


    这边二人转过张府的几个庭院,曲径通幽,最终往那主殿寝殿走去。


    苏锦绣走着走着,只觉手心沁汗,望着那轩敞华丽的寝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不敢入内。


    张明叙伸手推开门轴,苏锦绣不知怎的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她忙转移话题:“大……大人,我身体实在不适,不若……不若明天再来吧。”


    张明叙沉默了一瞬,便点了点头:“也罢,那我遣人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长庚便急匆匆地奔至,先是飞快地看了一眼苏锦绣,随即转向张明叙躬身道:“大人,前厅有贵客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苏锦绣趁机说道:“大人快去吧,莫要怠慢了贵客。我先回华韵阁,明日再来。”


    张明叙未置一词,苏锦绣只当他默许,便匆匆告退。


    路过书房时,她与那丫鬟交换了个眼色,见对方微颔首,知密旨已得手,不由得松快了许多。只想速速逃离这噬人的牢笼,远离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魔。


    然而,就在她穿过层层月门,又绕过几处回廊,眼看大门在望时,一个拐角处,突然有人从身后窜出,用一方浸了刺鼻气息的布巾死死捂住她的嘴。


    她奋力挣扎,布巾却捂得愈发紧实,那气味瞬间侵入肺腑,她眼前一黑,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65章 插翅飞 身陷樊笼里,心为故主开。……


    周遭如雾里看花, 朦胧难辨。


    苏锦绣眼睫颤得厉害,似要醒来,实际上却未挣脱此间噩梦。


    有人锦衣华袍,缓步走近, 衣摆扫过地砖, 窸窣响。


    那身影不再似前番梦境中那般模糊, 正是张明叙, 猛地扼住她的颈,开口威胁:“待会儿放聪明些, 见了你阿弟, 须知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


    一股悲愤自心底翻涌而上,她不知从何处竟生出被逼至绝境的勇气。虽被掐着脖子, 仍以气声反抗。


    “不怕嬷嬷们的教法了?”张明叙料定她已是不怕死,松了禁锢, 只在她耳边轻声, “可你阿弟的前程, 不能不要吧?”


    随后颈间束缚虽解,这话却如无形桎梏,将她牢牢箍住,教她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人一旦有了软肋,是最奢的幸福, 也是最深的痛苦。


    场景骤然从冰冷的殿宇切换至花明柳媚的庭院, 春风熏得人欲醉, 也欲落泪。


    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


    暖阳下,那少年身着月白长衫,玄色束腰勾勒出挺拔身姿。


    “阿姐, 此处风大,怎的不回屋去?”


    话音未落,人已至近前。可纵使他靠得再近,苏锦绣再用力睁大眼睛,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心中清楚,这人可以依靠,这人是闻时钦。


    她心口急得发慌,那些淤痕的疼,被折磨、被威胁的怕,都堵在喉咙口想往外涌。


    少年目光里似有担忧,她却只能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神情,声音淡得像风过水面:“没事的,快回去忙吧。”


    心里的呼救撞得胸腔疼,嘴上却只有这一句,轻飘飘地送出去,连自己都觉得冷。


    待少年的身影走远,她才终于泣不成声,可那身影早已隐没在朱门深处,她的哭求,终究是石沉大海,无济于事。


    苏锦绣猛然喘着气惊醒,起身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敞的拔步床上,身上还盖着锦被。


    她深呼吸试图稳住颤抖的身体,泪水却不争气地滑落。方才的场景虽是噩梦,可那种窒息的痛苦、闻时钦离去的绝望,实在太清晰、太真切。


    她缓了好一会才压下心头的后怕,努力回想起昏迷前的最后画面——在张府被人捂住口鼻,一股刺鼻的气味袭来。


    难道……


    苏锦绣抬眼扫视殿内,四周轩敞华美,竟与梦中的寝居一般无二。


    难道又被掳回张府的寝殿了?


    可这猜想很快被否定,只因她挣扎着起身踱至窗边,向院外眺望,竟是一片蓊郁竹林,松涛阵阵,延绵不绝。院前有丫鬟守着,院外有侍卫巡逻。抬首间,尚有晨鸟振翅掠过。


    若所料不差,此处是在一处幽深山林之中。


    樊笼一座,插翅难飞。


    苏锦绣暗自理清思绪,可不就是张明叙出尔反尔?他本已答应放自己回去,却不知为何又将她关在这山林别院。


    若是被关在张府,应不寐或许还能寻来,履行他们的约定。可这里地处山林,连她自己都推测不出方向,外面只有阵阵松涛,他又怎能找到这里?


    随后两日,苏锦绣试过拍门呼救,也试过攀窗欲逃,却都被守在外头的人无一例外地挡了回来。


    每日辰时,那两位教习嬷嬷准时出现,教她模仿那位“嫣儿”的言行举止、日常习惯。


    高颧骨的嬷嬷手持戒尺,把她打得手心红肿,随后语气冰冷:“姑娘,莫要再自讨苦吃。若学得有几分模样,自然能得见大人。”


    苏锦绣心中虽懑懑不平,却也知嬷嬷所言非虚,此时顽抗只是徒增苦楚,只得暂时虚与委蛇。


    晓风残月时,嬷嬷教她道:“姑娘名唤常月嫣,嫣然一笑的嫣。”


    嬷嬷还说,常月嫣性子性情活泼,胸无城府,敢爱敢恨。她偏爱石榴红、柳芽绿、月白色的衣裳。爱吃桂花糖糕和莲子羹,习惯晨起梳妆时要听曲,午后必剪窗下月季,走路时步子轻快,略带跳脱之态。


    “嫣姐儿曾在大人还是平民时救过他,后来不幸早逝。大人念妻心切,方寻姑娘至此。”


    苏锦绣此刻正学着常月嫣的碎步,在窗前修剪花枝。听闻此言,直在心中冷笑。


    若是真的情深似海,怎会找替身慰藉?若是真的深情,怎不随她去了?


    这般惺惺作态,演给谁看呢?


    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柔情脉脉。她回眸取粉锦帕按于唇上,端杯递与嬷嬷:“严嬷嬷,立久了想必累了,饮杯茶解解乏吧。”


    严嬷嬷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斜倚窗台的苏锦绣身上。


    窗台上的月季被她修剪得错落有致,衬得她唇角的笑意格外明媚。一束天光恰好斜射进来,满屋阴晦,唯独她身上有一层柔和的光晕。


    恍惚间,竟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当年那个活泼灵动、眼含星光的常月嫣。


    严嬷嬷几日来冷若冰霜的脸上,竟掠过一丝难辨的怅惘,低低一叹:“姑娘……”


    苏锦绣这几日已然察觉,严嬷嬷原是常月嫣的乳母,对其感情远深于另一位嬷嬷。


    待另一位嬷嬷出门换班,门一关,苏锦绣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严嬷嬷慌忙放下茶盏:“姑娘!你怎可跪我?”


    苏锦绣早先同应不寐谋划过,他也告知了常月嫣与张明叙的过往。彼时张明叙尚是白衣,常月嫣于街头打马,救了受辱的他。后张明叙为攀附权势另娶正妻,二人不欢而散。待他身居高位,又将已嫁表哥的常月嫣强夺回来。


    而常月嫣最终溺亡,究竟是天妒红颜还是人心险恶,严嬷嬷定比谁都清楚。


    苏锦绣仰头望着她,声音颤抖:“嬷嬷,嫣儿好冷……嫣儿不想待在这里。乳母,你也不要我了吗?”


    严嬷嬷瞬间动容,泪如雨下,弯腰伸手抚去她脸上的泪:“……姑娘!你回来了?”


    此刻要哭,苏锦绣的眼泪是真的。


    连日来的惊惧与颠沛,对应不寐是否会再负前约的忐忑,以及能否生还再见闻时钦的惶恐,万千心绪都在此刻轰然决堤。


    她哭得可怜无助,双手掩面,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严嬷嬷见状,亦即刻屈膝跪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哽咽道:“姑娘,我的姑娘啊,你命何其苦!若非家道中落……何以教你受这份罪呀!”


    明明前两日,严嬷嬷还因她学不好规矩而动用戒尺,甚至罚她不许吃饭。可此刻,在这偌大的牢笼里,她竟是唯一一个有点温度的人。


    苏锦绣借着常月嫣的身份,埋在严嬷嬷怀里痛哭。严嬷嬷的心彻底被哭软了,无论她是不是真的嫣姐儿,她都再也不忍看下去。


    常府主母早亡,常月嫣是她一手带大的,早已视如己出。那个天真烂漫的姑娘,就因为当年一念善心救了张明叙,从此结下孽缘。那些信誓旦旦的约定终成泡影,无数个夜晚她独自垂泪。好不容易要嫁与表哥安稳度日,腹中甚至已有了孩儿,却被已是高官的负心人带回府中,强行打掉了孩子。她亲眼看着姑娘一天天枯萎凋零。


    这几年来,她被迫按照张明叙的要求,教导他后院与姑娘眉眼相似的女子,而苏锦绣,是她见过最像的一个。


    苏锦绣还在她怀里抽泣,却突然被严嬷嬷一把拉起。


    严嬷嬷抹去自己的眼泪,沉声道:“今夜子时,我再来教姑娘一次规矩。这次,姑娘可得学好了。”


    苏锦绣见严嬷嬷这般神情,便知自己攻心之策已成。她含着泪轻轻点头,严嬷嬷见状,便转身径直离去,自始至终未回头一次。


    夜漏深沉时,小丫鬟敛声屏气入内殿。见榻上之人似已睡熟,便轻放纱帘,阖窗闭门,悄然退去,与外间丫鬟一同守夜。


    星移斗转,数只寒鸦掠顶而过。山林间虫豸啾鸣,小丫鬟们缩着脖子拢紧衣裳,倚着门柱沉沉睡去。


    榻上原本“酣睡”的苏锦绣,听闻门外传来丫鬟的鼾声,双目骤然睁开,眸中全无睡意。


    她迅速掀被起身,抓起枕边包袱。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蹑手蹑脚地从两个熟睡的丫鬟身边走过,踩着她们的衣角溜了出去。


    刚走下台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她惊得回头,却被严嬷嬷捂住了嘴。


    “跟我来。”严嬷嬷低声道。


    苏锦绣猫腰跟上,两人贴着墙根行于一条仅容单人通过的窄径,脚下石路隐约可辨。


    她心中莫名发虚,因着其实她本不信严嬷嬷,不等对方子时前来,便打算自己先逃。在她看来,替张明叙办事之人,未必不会诓骗自己。


    可此刻瞧着严嬷嬷的背影,又觉她似是真心要放自己走。正思忖间,两人已至一堵石墙前。


    严嬷嬷替她推开小门,苏锦绣甫一探头,便似闻到了山野间自由的清新气息。


    苏锦绣正要迈步,手腕却被严嬷嬷攥住,她惊得回头,撞进一双情绪复杂的眼眸。


    “姑娘,此处是张大人的山中别院。”严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离汴京城虽不甚远,但路径曲折。你出了门一路向北,过了前面那片松树林,再沿着溪涧走约莫半柱香,便能看见灯火,那是个小村庄。从村里往东,便能直入汴京了。”


    苏锦绣闻言,心中大石方落:“多谢嬷嬷大恩……嬷嬷,你同我一起走吧!”


    严嬷嬷却摇头:“我若走了,全院的人立刻便知姑娘逃了。那些侍卫骑马去追,姑娘的腿跑得过马吗?”


    “明日我依旧来教你规矩,能拖几日是几日。望姑娘腿脚利索,也望上天保佑,别像我们嫣姐儿,终究逃不出这樊笼。去吧。”


    她轻轻推了苏锦绣一把。苏锦绣走出数步,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月光之下,那妇人孤零零地立在方方正正的门庭之中,竟活脱脱是个“囚”字。


    严嬷嬷关门时,眼中闪过的那一抹决绝,让苏锦绣心中莫名地泛起一阵不舍。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随即借着朦胧的月光,摸黑朝着北方奔去。毕竟此刻,逃出去,才是唯一要紧的事。


    可她刚跑出五六步,却发现远方有个模糊的黑影,像是一辆停靠的马车。她心中骤然一惊,忙要转向另一侧跑去。


    就在这时,那马车上却传来仆从一声冰冷的喝问。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作者有话说:追读的小宝宝们非常抱歉[可怜],因为是第一本书,我还是更擅长写感情部分,写到过渡剧情还是有点卡壳一直不满意在修改,所以这两天有点卡文没有日更,私密马赛……


    第66章 棺柩归 只影系人间,何不如同死。


    苏锦绣坐于马车中, 平复着急促的喘息。


    应不寐的马车极为宽敞,铺着锦缎软垫的主位宛若一张小榻,中间还设着一张雅致矮几。


    应不寐拿过矮几上的糕点递来,苏锦绣想起方才他让长庚故意惊吓自己的事, 余气未消, 便偏过头去不愿接。


    应不寐无奈一笑, 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 低声解释道:“我原去张府寻你不得,后经多方打探, 才知晓他另有这山中别院, 今日方匆匆赶来。”


    此处深藏山中,路径曲折,他仅用两日便寻到这里, 确实已是神速。于是苏锦绣便自己找了台阶下,接过糕点吃下, 却不慎噎住。


    应不寐见状忙倒了杯茶递过去。


    她正仰头喝茶, 忽听应不寐用一种半开玩笑、半郑重的语气说:“那日在华韵阁的静堂里, 我在神明面前说过,不会再骗你。还这么紧张,是不信我吗?”


    苏锦绣喝完茶,并未看他,自己又倒了一杯, 淡淡地说:“我信过你的。”


    是, 她曾经信过他的, 而且不止一次。


    应不寐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只取过一件锦缎披风,轻轻替她披上, 又细细系好带子。


    苏锦绣刚从险境脱身,劫后余生的疲惫让她没了心力与他斗嘴或抵抗,便任由他动作。


    应不寐趁机细细看着光晕下的她,许是这几日忧思过度、未能安歇,脸色略泛苍白,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怜惜。


    他搓了搓手,仿佛在斟酌如何开口,终于说起了过往:“我母妃……曾是先帝最宠爱的宸妃,而太后是先帝的发妻。她二人,就像吕雉与戚夫人。母妃在世时受尽荣宠,可在太后眼中,却是锥心之辱。我年少时亦不曾收敛锋芒,竟不知,父皇一殡天,便是我和母妃的死期。”


    苏锦绣闻言抬头,细细打量他。只见他脸上满是平淡的哀戚,全然没了往日的跳脱轻佻。


    吕雉之于戚夫人吗?


    原来他往日那般风流不羁、挥金如土,不过是为了苟全性命,故意装出胸无大志的模样?


    念及此处,苏锦绣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


    而应不寐恰好续道:“父皇早有先见之明,为我母子留下一道保命密旨。母妃心灰意冷,为求一线生机,自请将我剔除皇谱,遁入空门为道。”


    “本以为此举能令太后与官家放下猜忌,却不料只要人还活着,那些过往的屈辱便在他们眼前挥之不去。是以我只能日日流连秦楼楚馆,故作沉迷声色,方能让他们安心,才能苟活至今。”


    应不寐说着,突然伸手握住苏锦绣的手。苏锦绣一惊,想要抽回,他却只是从矮几上取过一个暖炉塞进她掌心,便松开了手。


    “秋分了,天凉,暖着些。”


    苏锦绣没有再推拒,默了一会,又忍不住问:“那密旨怎么会到张明叙手里?”


    应不寐苦笑:“阴差阳错。我将它藏在了道观中,那日他到观中公办,无意间碰翻了藏密旨的匣子。他得此密旨,便知晓了我的真实身份,从此以此要挟,逼我替他做尽龌龊之事,其中便有为他寻访与画像中女子相似之人。毕竟醉春坊是我所开。”


    所以他们初见那段时光,他那般殷勤备至,不过是因为她比谁都更像那画中的女子,于他有利可图罢了。


    可事到如今,种种纠缠下来,终究是他的恩情大过了伤害。苏锦绣便淡淡说道:“如今我已帮你把密旨拿回来了。想来你以后也不会再利用我了,能让我清静些了吧?”


    应不寐急切地想解释,马车却突然猛地停住。前面传来长庚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公子,前方来了一队人马!”


    应不寐先下了车,苏锦绣望着他的背影,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第一次在张府门口见张明叙时,也是这般剑拔弩张的阵仗。


    不同的是,应不寐如今有了密旨在手,底气十足。他在外与张明叙争辩,不再虚与委蛇,甚至直接喝令他滚开。听着外面的争执,苏锦绣掀开车帘张望,只见张明叙带了数名小厮和侍卫,而己方只有他们三人。于是她也掀开帘子,缓缓下了车。


    应不寐忙上前扶住她,皱眉道:“怎么下来了?夜寒露重,小心着凉。”说着又替她拢了拢披风,“别担心,我和长庚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


    苏锦绣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马上的张明叙。


    张明叙见她下车,竟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嫣儿,过来。”


    苏锦绣闻言皱眉,冷冷道:“嫣儿已经死了。”


    他们此时身处一处高地,从崖边平地向下望去,可见一条湍急的河流。苏锦绣指着那河,直视张明叙:“是被你逼的,掉进这般冰冷刺骨的水里,活活溺死的!”


    “闭嘴!”张明叙呼吸陡然粗重,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嘶吼道,“我和嫣儿,我们才是最先认识彼此的!我们两情相悦,他凭什么横插一脚……凭什么!”


    张明叙腰间的佩刀未入鞘,随着他剧烈的呼吸抖动,苏锦绣清晰地看见刀刃上还沾着血迹。


    张明叙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佩刀,暴怒瞬间转为残忍的笑。他虽未明言,但苏锦绣瞬间便能想到,这剑上的血,十有八九是严嬷嬷的。


    一股寒意夹着怒火从心中腾起,苏锦绣开口将他那虚伪的深情彻底戳破:“你若是真心爱嫣儿,现在就跳下去,去陪她殉情啊!何必如此丧心病狂,屡次伤及无辜!”


    张明叙气急反笑,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卫上前。应不寐立刻将苏锦绣往后护住,长庚则迈步向前。苏锦绣扫了一眼那些侍卫,心中已有计较。张明叙能调动的,不过是皇家拨下的禁军或羽林卫之流。


    不到万不得已,苏锦绣绝不想借逢家的势。可此刻见那些御林卫人人持刀,锋芒毕露,应不寐和长庚武功再高,面对数十把刀的围攻,就算能赢,也难免身受重创。她实在不忍他们为此流血,只好搬出逢将军的名号,以作威慑。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望向张明叙,一字一句道:“我如今是逢府义女,你岂敢动我?”


    那些侍卫显然都听过这位镇国大将军的威名。久历沙场,未尝一败,是保家卫国的柱石,也几乎是军中的信仰。闻言,纷纷停下了脚步。


    “逢府义女?”可张明叙却嗤笑一声,“你真当如今逢家是什么天大的保护伞不成?我且告诉你,逢将军当年为表忠心,力辞侯爵之位,只当个有名无实的将军。如今他手中并无实权,既不能再领兵,也无法封妻荫子。”


    “哦对了,那逢二郎逢辰,倒是出息,这不以身殉国了吗?不知道能不能挣到他父亲没留下的功勋侯爵啊。”


    苏锦绣被他这番话刺痛,心中怒火中烧,就要上前,却被应不寐一把拽住。他将她转过身,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再看张明叙,免得被进一步激怒。


    而此时,张明叙身旁新晋的小厮烛生,正想趁机取代长庚的位置,便立刻顺着主人的心意,谄媚地说道:“主子,将军府如今怕是没空管这义女的闲事吧?前两日朔漠战报已至,虽说探得敌军军情,可逢二郎那一队人马已是全军覆没。逢府如今,怕是正忙着准备丧礼呢!”


    此话一出,宛如谶语。烛生瞥见下方一道山路,仔细一瞧,立刻讽刺笑道:“哎呦!快看那是什么?山下那队举着火炬的人马,想来便是逢二郎的尸身,如今运回来了呀!”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望向底下的山路,果然见一队人马举着火炬而来,中间赫然抬着一口大棺。


    那队列规整、甲胄鲜明的模样,显然是官兵无疑。


    而且那口棺材,竟是用金丝楠木打造,棺身雕龙画凤,显然只有勋贵人家才用得起。


    可京中最近并无哪家勋贵办丧的消息,苏锦绣突然想起前几日,叶凌波在院中神色凝重地安排,让逢寻尽快从外地回来,说有“只有他能主持的大事”。


    难道……是丧事?


    难道他们早就知道了消息,只是瞒着她一个人?


    苏锦绣只觉站立不稳,那些她刻意掩去的细节,此刻纷纷浮现。


    那些她看到后立马转过头去不再看的、侍女们带进逢府的寿衣一角;那些叶凌波和逢将军就餐时低眉不语的伤心模样;那些突然被官家封下来、如流水般进门的赏赐。那些她告知自己闻时钦一定能回来,所以刻意压下去不再记起的寻常事,此刻都被一一验证,让她几乎窒息。


    张明叙还想再说什么,应不寐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戾气,厉声喝道:“闭嘴!”


    苏锦绣什么也听不清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快回去。


    无论回去是为了迎他的尸首,还是为了验证他尚存人世,她都必须立刻回去。


    应不寐见她失神,一把拉住她:“你先上车等着,我随后就来。”


    苏锦绣点点头:“好,你们小心。”


    话音未落,应不寐与长庚已纵身向前。


    苏锦绣踉跄着便要登车,却不想那烛生绕过缠斗的人群,自马车后方悄然袭来,伸手便要拿她。


    烛生步步紧逼,苏锦绣只能连连后退,随后她脚下蓦地一空,只听得几声碎石滚落、泥土松动的轻响。猛一回头,险些魂飞魄散。


    原来她已退至崖边,而崖下,竟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水光幽暗,令人望而生畏。


    苏锦绣知道此刻活命要紧,便回头对烛生道:“我跟你走。”


    烛生知道,若把这姑娘推下崖,两边都会怪罪自己,于是也点头后退。


    可就在苏锦绣正要往前踏一步时,她脚下那颗悬在崖边的碎石却突然碎裂。她惊呼一声,立刻死死抓住烛生的手,想要借他之力稳住身形。


    然而烛生却怕被她连累拖下崖去,心中一横,非但没拉,反而猛地将她往崖下推了一把。经他这么一推,苏锦绣彻底失去了平衡,只觉身后一空,就要向崖下坠去。


    生死一线间,她没有遵循求生的本能,去抓崖边的草木,而是下意识攥紧了袖中那尊摩喝乐男偶。


    下一刻,幽幽山崖之上,一道人影如断线纸鸢,直直坠向寒潭。


    耳边风声猎猎,失重感瞬间将她裹挟。


    她方才还说,嫣儿便是溺亡在这般冰冷的河水之中,如今,竟是轮到她了。


    一声入水巨响,耳膜被震得生疼,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将她吞噬。眼前一片模糊,口鼻被浊水死死堵住,无法呼吸,心肺如被刀割般剧痛。


    起初她还能本能地向上挣扎,可身上厚重的披风与衣衫吸饱了水,变得重若千斤,任凭她如何扑腾,也无法上浮分毫。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断向深潭底部沉去,躯体渐生僵冷,神识亦步步昏沉。


    谁临行前的诀别,却如耳畔松风,声声不散。


    “我死后,你能否为我守节半年?”


    躯壳早已达至极限,眼帘轻阖之际,旧年光景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奔涌。


    天贶节,酸葫芦,相国寺。


    老槐树下候他散学,江州行同游白鹿洞,信中承诺的聘娶雁礼。


    朱雀大街长如流水,红衣少女在后徐行,白衣少年在前倒走于鹊桥之上。


    帧帧幕幕……


    “我死后,你可否为我守节半年?”


    现在才清晰地有了回答。


    嗟余只影系人间,同生何不如同死?


    她殚竭最后一缕残力,将那尊摩喝乐牢牢拢于胸口。


    随后,缓缓闭上了眼,不再挣扎——


    作者有话说:大哥逢寻即将出场[求你了][空碗]


    第67章 逢之渡 童声来问暖,哀极已无声。……


    通津河渡口, 斜风细雨,云雾迷蒙。


    苏锦绣裹着件羊脂玉扣边的月白披风,立在逢岩庭与叶凌波身侧,身后仆从垂手侍立, 一行人皆引颈眺望, 静候远方那艘巨舰破浪而来。


    寒风乍起, 卷着水汽扑面而来, 苏锦绣竟被吹得一个趔趄,身形摇摇欲坠。


    叶凌波眼疾手快, 连忙伸手搀住她的胳膊, 逢岩庭亦蹙起眉头,投来关切的目光。


    “无妨,夫人。”苏锦绣摆摆手, 声音带着因风寒未愈的沙哑。


    那日被应不寐舍身跳河救下后,她便染了一场极重的风寒, 缠绵病榻多日, 前两天虽已初愈, 可至今仍觉浑身乏力。


    “你这身子,风寒刚好,还非要来这吹风做什么?”叶凌波皱着眉,语气虽责怪,手上动作却轻柔, 替她仔细拢了拢披风的领口, 将缝隙处掖好, “在家里歇着养着不好吗?”


    苏锦绣勉强笑了笑,轻声道:“大哥回来,我怎能不来迎接?岂不失了礼数?”


    说罢, 她便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乱。


    此番执意跟来,哪里是为了什么礼数。不过是怕留在逢府,万一那口棺材提前运到,要让她出面迎接……


    她实在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故而一早便忙不迭地跟了出来,只求能暂避片刻。


    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苏锦绣喉间一阵痒意翻涌,终是又剧烈咳嗽起来,不得不弯下腰,扶住一旁的木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恰在此时,迷蒙雨雾中,一道修长身影踏着船板而来。


    来人正是逢寻。


    二十三四的模样,身着一袭墨绿云绣锦袍,腰束玲珑玉带,身姿挺拔如孤松,立于船头,自带一股卓然风骨。


    他左手牵着个唇红齿白的稚儿,右手抱着个梳双丫髻的女童,缓步走下船来。


    “我儿!”叶凌波早已按捺不住思念,快步上前,一把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入怀中,眼眶瞬间红了。


    苏锦绣咳罢,用帕子拭了拭唇角,缓缓直起腰。抬眼望去,便见那身墨绿锦袍的逢寻,正被叶凌波引着朝这边走来。他生得极俊,完全承袭了将军夫妇的优点,面上美玉无瑕,眉眼如画,气质则皑如山涧积雪,清贵出尘。


    可只一眼,就知此人难以亲近。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疏离感,眼神里淡淡的清冷,分明是优渥里养出来的矜傲,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敬畏,不敢轻易靠近。


    苏锦绣心下澄明,自己终究是逢家的义女,便依着规矩,行了个恭谨无失的礼。


    逢寻抱着孩子,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只微微颔首回礼,声音清冷:“以后唤我兄长便是。”


    “是,兄长。”苏锦绣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远不近,不疏不亲。


    逢寻又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上稍作停留。


    其实,他刚登岸时便已留意到这抹月白身影,在寒风中咳得几乎直不起腰,却仍强撑着前来迎接,礼数上确实无可挑剔。


    他原本揣度,能让父母破格认作义女的,定是哪家精于算计的女子,意图借逢家的名头攀附。可此刻见她这般病骨支离的模样,仿佛风一吹便会散了,咳得如此剧烈还硬撑着,想来也并非什么难打交道的角色。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做停留,转头望向一旁的父母,愧疚道:“父亲,母亲,孩儿不孝,让二位久候了。”


    叶凌波早已红了眼眶,泪水在眸中盈盈打转,险些就要滚落。逢岩庭也上前一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哽咽着说:“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先前被逢寻左手牵着的男童,此刻已被叶凌波揽入怀中。他乖顺得很,并未哭闹,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众人。而逢寻右手抱着的女童,则睡得正沉,身上裹着一件小小的红狐貂绒斗篷,尺寸恰好合身。


    那男童在叶凌波怀里,目光却直直地黏在苏锦绣身上,苏锦绣抬眸,恰好与他澄澈的眼眸撞个正着。


    那男童突然咧嘴一笑,他长得本就可爱,这一笑更是天真烂漫,如春日暖阳般讨喜。苏锦绣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感染,也微微扯了扯嘴角。


    就在这时,逢寻怀中的女童醒了。她一睁眼,便见周遭围着一群陌生人,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景致,顿时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逢寻连忙将她抱紧,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清銮,清銮莫哭,爹爹在。”


    苏锦绣只一眼便洞悉,逢寻实非抱孩哄娃的料子,他不过是笨拙地将清銮揽在怀中,动作生硬得很。


    事实确是如此。他们此趟回汴京,因催促甚急,行程仓促,竟忘了将照料清銮的乳母一并带来。他一个七尺男儿,此刻真是手足无措,拍抚之间全无章法,力道不知轻重。清銮被他这般胡乱一拍,哭声反而愈发凄厉了。


    叶凌波怀中还抱着男童,一时腾不出手来。逢将军更是个粗线条的武将,哪里懂得照看孩子。苏锦绣瞧在眼里,便上前一步轻声道:“兄长,让我抱抱清銮吧。”


    逢寻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瞧瞧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终是将清銮递了过去。


    苏锦绣解开自己的披风,将清銮护入怀中。她一手托住清銮的膝弯,让孩子趴在自己肩上,再用披风将她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蛋在外,另一只手则轻轻抚着她的背。


    清銮抬头望了望苏锦绣,眨了眨黑葡萄似的眼睛,随即往她胸口埋得更深,哭声渐渐平息,小手还紧紧攥住了她的衣领。


    见这粉雕玉琢的孩子如此依赖自己,苏锦绣不禁心软,就这么慢慢地拍着她。


    叶凌波在一旁奇道:“这两个孩子,倒是和你格外亲呢。”


    苏锦绣浅浅一笑,逢岩庭便开口道:“好了,莫在寒风中久立,快些上马车,回府再细说。”


    苏锦绣应了声“好”,便转身抱着清銮,迈步前行。


    回府途中,逢将军夫妇同乘一辆马车,苏锦绣则与逢寻共乘另一辆。两人相对而坐,她抱着清銮,他抱着男童,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


    见他并无主动搭话的意思,苏锦绣便清了清嗓子,轻声问道:“兄长,这孩子叫清銮,那他呢?”她的目光落在逢寻怀中的男童身上。


    “清羿。”


    逢寻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便不再多言,神情依旧疏离。


    苏锦绣与他对视一眼,试探着轻唤了声“清羿”。清羿立刻从逢寻膝头滑下来,伸着小手便要扑向她怀中。


    逢寻一把将他拉回,沉声道:“你是男孩子,莫要黏着姑姑。”


    清羿却不依,扭动着身子哭闹不休:“要姑姑!要姑姑!”


    最后,苏锦绣无奈,只得左右各抱一个孩子。她与逢寻四目相对,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愈发尴尬。


    苏锦绣怀抱着两个香培玉琢的孩童,瞧着他们眉眼间那几分相似,料想应是年岁相若的龙凤胎。于是随口闲聊了几句,皆是她问一句,逢寻答一句,回答得虽详尽,却再无多余言语。


    苏锦绣由此得知,这对龙凤胎刚满五岁,而他们的母亲,早在生产时便已难产而逝。她心中愈发怜惜这两个孩子,便将他们抱得更紧,笑着逗道:“姑姑在府中给你们备了些好玩的和好吃的,专门等着你们回来呢。你们乖乖听话,到了府里就给你们,好不好?”


    “好!”清鸾与清羿异口同声地应道。


    这两个孩子在外人面前看似安分,实则调皮得很,逢寻平日里没少为他们头疼。此刻他们却在苏锦绣怀中如此乖巧温顺,笑得一脸开心。


    而他这位义妹,也垂首浅笑,温婉可人,方才苍白的面庞平添了几分血色。


    逢寻不禁移开了目光。


    不多时便已至逢府。


    逢寻此番归来,确是母亲传讯,命他主持二弟逢辰的丧仪。他与这位二弟素未谋面,只知其自幼便被送往武当。如今兄弟二人却未能相见一面,他便已奔赴沙场,以身殉国,逢寻心中不免涌起一阵悲伤。


    可如今父母年过半百,逢府能有心力主持大事的确实只有他了。于是这两日,他便端起当家主君的威严,将府中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丧仪的一应布置也皆完备妥帖。


    苏锦绣不知自己此刻是何种心情。


    她静坐在廊下,看着府中上下身着孝衣,往来奔波。


    时而有人搬来纸钱铭旌,时而听闻有下人通报二公子的棺柩已入灵堂,丧仪的流程也在耳边断断续续地响起。


    如今才刚十月,立冬尚早,空中却已飘起了小雪,真是怪事。


    哀莫大于心死,苏锦绣却已不知哀为何物。


    她也曾无数次设想,若闻时钦此去不返,自己该如何是好。


    殉情?亦或是忘了他,开启新的人生?


    可如今才明白,那些设想都只是徒劳。因为她已悲伤到极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想不了。


    只能这样静静地坐在廊下,看着周围的事物流转,看着天上的雪花飘落。


    “骗子。”


    苏锦绣的眼泪早已流干,她只是低下头,片刻不离地摸索着手中的寄情簪和那对磨喝乐人偶。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她又想起他曾寄来的家书,说烽烟既起,他要做那时势造的英雄,让阿姐安心。


    他还说,待他功成归来便是。


    “……骗子。”——


    作者有话说:标注: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引用自白居易《酬乐天频梦微之》


    第68章 红白事 风雪同天色,悲欢各有痕。……


    相较于逢府的缟素漫天、愁云惨雾, 兰府这边却是锣鼓喧天、红绸高挂,一派喜气洋洋。


    世间一片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想来人闲与天上, 悲喜定难同。


    苏锦绣牵着清銮与清弈, 踏着满地猩红的鞭炮碎屑步入兰府, 由丫鬟引着穿过垂花门, 来到兰涉湘的闺房。


    兰涉湘正被嬷嬷和婆子们围着戏谑逗趣,她身上已着了苏锦绣亲手绣制的霞帔, 珠翠环绕, 只是还未蒙上大红盖头。妆靥精致,眉眼间晕着待嫁的娇羞,端的是光彩照人。


    一见苏锦绣, 她却顿时慌了神,连忙起身相迎:“巧娘来了。”


    苏锦绣真心为她高兴, 淡淡笑了笑。可她不知道, 自己如今这般憔悴, 这笑容反倒比哭还难看,真让人心口发疼。


    “巧娘,”兰涉湘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愧疚与不安,“是我不好, 没能说服父亲将婚期推迟, 扰了你……”


    苏锦绣握住她的手, 柔声道:“傻涉湘,说什么胡话。你的大喜之日,该办就办, 不要因为别的而停下你人生的脚步,我真心为你高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阿钦还在,他也定会为你高兴的。”


    兰涉湘含泪点了点头,泪珠儿险些滚落。苏锦绣连忙掏出手帕替她拭去眼角的湿意,笑道:“哎,别哭别哭,哭花了这精心画的妆,又得劳烦嬷嬷们重新折腾。你看,这凤冠霞帔一穿,你可是世间最美的娇娘呢。”


    说罢,苏锦绣便将兰涉湘往嬷嬷那边推了推,让她去忙。


    兰涉湘于梳妆台前落座后,苏锦绣感觉自己的左手被轻轻扯了扯,她低头,见是清弈仰着小脸,一脸纯稚地问:“姑姑,阿钦是谁?”


    她蹲下身,望着清弈那双清澈如溪的眼睛,想着该如何解释这沉重的话题。


    “阿钦,是……”


    话未说完,声音已先哽咽,控制不住地飘离了声调。


    她低下头缓了片刻,才抬头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道:“阿钦……是你父亲的弟弟,小清弈该叫他……叔父。”


    清弈心中咯噔一下,立刻便反应过来,那小叔父便是这几日父亲千叮万嘱不可提及的名字,一旦说起,只会平白惹得姑姑与祖父母伤心。他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不知该如何弥补,只得垂下眼睑,小脸上满是懊恼与无措。


    清銮年纪虽幼,心思却比清弈更为通透,也更添几分鬼机灵。她见气氛凝滞,连忙伸出小手拉住苏锦绣的衣袖,仰着小脸,软声撒娇道:“姑姑,姑姑,这里的院子好漂亮呀,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好不好?”


    苏锦绣心中一暖,那点刚被勾起的伤感便被这童言稚语驱散了些许,她笑了笑道:“好。”


    于是她便牵着两个孩子在兰府中闲逛。府内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悬,一派喜气洋洋。一路上遇到不少忙碌的下人,见了他们,都笑着往孩子们手里塞了喜糖。


    走得乏了,一个大人便带着两个孩子在亭中坐下。


    苏锦绣慢条斯理地剥着喜糖的糖纸,指尖灵巧,先喂了清弈一颗,又喂了清銮一颗。


    看着两个孩子小嘴鼓鼓、一脸满足的模样,忍不住调笑道:“你们父亲把你们托付给我好些日子了,这工钱可是一分都没见着。”


    清弈歪着小脑袋,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核算一般,片刻后才一本正经地说:“姑姑,那我回去就把我攒的压岁钱都给你。”


    苏锦绣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姑姑逗你们玩呢,这钱你自己留着买玩意儿,能陪着你们,姑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


    这话倒是半点不假。若非有这两个孩子在身边叽叽喳喳,为她身边添了几分人气,她恐怕真要日日蜷在床上,如那多愁多病的颦颦一般,泪尽而亡了。


    而同样身为绣巷故人,前来贺兰涉湘婚礼的易如栩,本该依礼径往男方府中静待吉时。


    这段时日,他为叔父之所托案牍劳形,困于翰林院棘院之中,形同桎梏。官位虽已连升三级,仕途青云直上,心中牵挂之人却久未谋面,思念日笃。


    今日得以出宫,他心念苏锦绣,料定她必在此处,便索性鲁莽一回,径直来了女方府中祝贺。


    入府后,他目光急切,在往来宾客与满眼红绸间搜寻,终于,于花木掩映处,瞥见了远方亭中那抹熟悉的柔婉背影,及身侧依偎的两个稚童。


    待他走近,却听见右侧女孩含着喜糖,口齿含糊地问道:“那位新娘子真是太美了!这便是成亲吗?姑姑,那你什么时候成亲呀?我也想看到姑姑那么美的样子。”


    易如栩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就这样不远不近地立着,望着她的背影,竟仿佛能感同身受她此刻的心情。那渐渐僵滞的背影,泄露了她所有的黯然。


    “姑姑不会成亲了。”


    随后,他看见苏锦绣缓缓摸了摸那女孩的头,声音轻柔:“姑姑可以等着清銮长大,到时候,姑姑给你绣一件更精致的嫁衣,好不好?”


    “好!”清銮只是个孩子,哪里懂得这话里的深意,欢天喜地地便应下了。


    “巧娘!”


    一声呼唤自身后传来,苏锦绣回眸,见是多日未见的易如栩,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浅笑道:“如栩哥。”


    此时,清弈与清銮正在院中追逐嬉闹,苏锦绣一边柔声叮嘱他们莫要攀爬假山,一边与易如栩在石桌旁坐下。


    “这些天不见,如栩哥在忙些什么?”


    易如栩被她这般一问,心中顿时暖意融融,即便只是寻常的问候,也足以让他心头泛起甜意。他细细道来:“前几日,叔父委我以修撰国史的重任,文案繁重且紧急,难度甚高。我因此困于翰林院中,许久未能脱身。好在,前日已尽数办妥。官家龙颜大悦,破格擢升我三级,如今已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了。”


    苏锦绣由衷为他欣喜,赞道:“如栩哥果然厉害!真如你叔父所言,非池中之物。”


    易如栩却无奈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怅惘,他所汲汲营营的,又不是这些功名利禄。


    他所求的,不过是将心向明月,可奈何,明月独独照沟渠。


    闲谈间,兰涉湘的嫁仪仗便要出府了。


    霎时间,鞭炮齐鸣,礼炮声响彻云霄,丫鬟仆妇们捧着彩纸花筒,向空中撒出五彩斑斓的纸屑,谓之撒谷豆,以驱邪避煞。


    新娘身着大红嫁衣,头盖红巾,由兄长背出闺房,跨火盆、过马鞍,寓意着日子红红火火、平平安安。


    清弈与清銮被这阵仗吸引,回头向苏锦绣告了句“姑姑,我们去看看”,便好奇地往前凑了。


    孩子们一走,苏锦绣只觉周遭的空气瞬间冷寂下来,方才的喧嚣热闹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易如栩见她眼神涣散,开始走神,生怕她再度沉溺于过往的伤痛,连忙找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来岔开。


    可说着说着,话题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绕到了闻时钦身上。易如栩心想,避毒不如去毒,索性直接开口道:“巧娘,莫要再伤怀了。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


    “节哀……?”苏锦绣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悲戚:“可他是为了我呀。”


    “若不是我……”


    她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怔忪,仿佛在幻想着,如果当初他没有去,他们此刻该是何等岁月静好的光景。


    易如栩见她情绪越发飘忽,连忙伸出双手,轻轻笼住她的肩头,微微晃了晃,试图将她的意识从回忆中拉回来:“巧娘,这并非你的过错。世事无常,一切皆有定数,你莫要再为此苛责自己了。若他泉下有知,定然希望看到你好好生活,不是吗?他为你付出这么多,所求的不过是你能安康喜乐,你更要好好活着,不辜负他的一片心意才是。”


    苏锦绣的意识渐渐回笼,茫然地看着眼前一脸关切的易如栩。


    当听到“不能辜负他的一片心意”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后茫然地点了点头。


    兰府嫁女,叶府娶妻,这等城中盛事,引得御街爆竹连日不绝,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待兰涉湘回门之日,苏锦绣亦同往道贺。事毕之后,她便携着孩子们先回漱石居小坐,随后又移步至易如栩的枕流居。


    她请易如栩教孩子们吟哦几首浅近的开蒙诗词,自己则在一旁静静看着。随后,两人又商议起逢寻即将在汴京久居之事,斟酌着该让两个孩子去哪个学堂、拜谁为师才好。


    日子这般过着,看似渐渐归于安然平稳,不再起波澜。


    闲下来的这天,苏锦绣独坐在鹤唳亭的长廊尽头,看漫天飞雪如絮纷扬。


    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这样放空着自己。


    出门时未携暖炉,久坐之下,手脚早已冻得冰寒,却仍从晨光熹微枯坐到暮色四合,一身素衣几乎要与雪景相融。


    直到逢寻归府,入了鹤唳亭,见苏锦绣这副模样,心头顿时涌上怒意。


    他不过带两个孩子出府一日,她便又这般自轻自贱,作践身子。


    这位逢府如今的当家人素来端方持重,此刻却难掩急恼,大步上前,冷声道:“起来,逢府不缺你这尊冰雕。”


    苏锦绣回过神来,转头见是逢寻,连忙起身行礼,却因久坐腿麻,身子一歪便要栽倒。逢寻眼疾手快将她拉正,随即又迅速收回了手。


    “多谢兄长。”她低声道。


    逢寻的人生,自小便是按着完美轨迹成长,从无差错,堪称世人表率。五岁入私塾,十岁以神童之姿被选入宫,伴读皇子。后又深得太傅赏识,十六岁时被破格举荐,跳过科举殿试,直接钦点为登州司户参军。再后来外派成都府,任成都府知府,在任期间政绩卓著,深受百姓爱戴。


    他身侧往来者,亦皆是振衣提领、心存丘壑、积极向上之辈。


    实在是,从未见过如此出格、自毁、寻死觅活之人。


    前几日逢辰丧仪,依礼该由她启棺验视,可她竟在灵堂上哭晕过去,连触碰棺椁的勇气都没有,只得略过这一步。


    逢寻不禁暗自思忖,认这个义女究竟有何用处?整日只知用颓唐之气缠缚周遭。他不愿她陨于逢府,污了自家地脉,于是便让两个孩子陪着她。


    见她对孩子尚有责任心,能耐心照料,逢寻才觉得她尚未完全废掉。他叮嘱两个孩子寸步不离地跟着,多寻些趣事哄她开怀,不许提那些惹她伤心的话。


    可今日,她又变成了这副模样。


    “走。”


    苏锦绣抬头,便见他已拂袖而去。她连忙撑着发麻的手脚,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小跑着追上,问道:“兄长,这是要去哪?”


    逢寻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们带着清銮清弈,去给思渊扫扫墓吧。”


    “这几日风雪太甚,拂去他碑上的积雪,别挡住了姓名。”——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不虐了[比心]


    第69章 盗墓贼 贼子扰新坟,妾心欲断魂。


    非清明, 也非寒衣,时节本无凭。


    一行人却来到了京郊的万安陵。


    这里松柏森森,皆是合抱之木,寻常百姓断无资格葬于此地。


    苏锦绣牵着清羿, 逢寻抱着清銮,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踏过被积雪覆盖的石阶。


    小厮在碑前设好铜炉、燃起香烛, 又摆上几碟时新的糕点与美酒。


    酒肴已备, 祭品齐整。


    逢寻取出备好的纸钱,一张张投入火中, 口中低声念道:“岁序流易, 雨露既濡。念尔音容,永隔泉壤。一觞之酹,病不能亲。谅尔有知, 尚识予意。”


    随后他又低头,在怀中清銮的耳边低语数句, 清銮就用稚嫩的声音对着坟墓轻唤:“小叔父, 愿你安息。”


    苏锦绣在后方听得清銮这一声稚语, 嘴角扯了扯。


    连绵数日的大雪终是止息,恍若前几日那漫天琼英,不过是在为他的垂落而哀悼。而此刻,当他真正归于九泉之下,连上天也再不忍降下风雪。


    苏锦绣上前, 身侧眼明手快的小厮即刻奉上拂尘。她却摇了摇头, 径直伸出手, 以掌心一点点拂去碑上的积雪。随后,她又抓起一把雪,轻轻抹在“逢辰”二字之上。


    那动作, 似欲以雪擦亮这姓名,又似想用这徒劳之举,抹去他“逢辰”的身份。


    他既已长眠于此,却连本名都不得留存。这让苏锦绣恍惚觉得,闻时钦这个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恰似雪泥鸿爪,徒然来这世间一遭,有如雁过无痕。


    可他分明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举夺得科举魁首,人生才刚刚开始。


    抛开他们之间的情分不谈,她也不舍得这样一个人就此陨落。他本该在朝堂之上建立功勋,留下传世之名。或是潇洒江湖,凭他的才情与眼界,未必不能成为比肩李杜的诗仙。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好过在这荒山野岭,蜷于一方木棺,待十年之后腐朽,任虫蚁啃噬殆尽。


    苏锦绣又抓起一把雪抹在“逢辰”二字之上,任其在掌心融化,随后又抓起一把,如法炮制,直到纤手被冻得通红。


    逢寻在侧,本欲上前宽解几句,身旁随从却低声提醒:“大人,您看。”


    他顺其示意望去,见山下又有一辆马车辚辚而来,那规制气度,竟是太傅府的车驾,想必亦是前来祭扫。逢寻昔年曾受业于太傅门下,此刻偶遇恩师,于情于理都该上前见礼。


    他回头看了眼苏锦绣,见她仍凝神望着墓碑,便对身后的清銮、清羿吩咐道:“你们好生陪着姑姑,她若落泪,记得替她拭去。”


    随后便整了整衣冠,带着小厮沿着石阶快步走了下去。


    苏锦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外界的动静恍若未闻,丝毫没察觉逢寻已带着小厮离去。


    直到清銮轻轻拍了拍她的衣袖,唤了声“姑姑”,她才回过神来。


    “姑姑,咱们下去等爹爹吧。”清鸾仰着小脸说道。


    苏锦绣环顾四周,才发现墓前竟只剩他们三人。她怕两个孩子冻着,便应了声好,细心替他们紧了紧领口的披风,然后牵着他们的小手,缓缓走下石阶。


    行至半山腰,见有一座六角凉亭,便带着他们在亭内坐下,静候逢寻归来。


    她低头看向清銮,不知何时,孩子的发髻已散了半边。苏锦绣便将她抱到膝上,柔声道:“清銮乖乖坐着,姑姑给你重新梳个漂亮的发髻,好不好?”


    清銮点头:“好,清銮不动。”


    苏锦绣认真地为她梳理着头发,轻声说:“姑姑不会梳你原来的双丫髻,给你编个麻花辫吧?”


    “好呀好呀!”清銮欢快地应着。


    清銮性子活泼,两人便闲聊起来,她仰着小脸说:“姑姑,这个月月底是清銮的生辰呢!”


    “生辰吗?好呀,到时候姑姑一定给你备一份最好的生辰礼。”


    话音刚落,苏锦绣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月生辰,这个月,本也是闻时钦的生辰月。


    上年此时,他远赴白鹿洞错过了,可这一次,竟连往后给他过生辰的机会,也再没有了。


    “姑姑,你怎么哭了?”


    清銮仰起头,想起父亲临走时的嘱咐,笨拙地伸出小手为她拭泪。


    苏锦绣揉了揉她的头:“没事没事,是风迷了眼。清銮坐好,麻花辫都要编到脖子里去了。”


    清銮闻言立刻坐好,可转头四顾,却疑惑地问:“哥哥去哪了?”


    苏锦绣一听,当即抬眼四望,果然没了清羿的身影。她的心猛地一跳,这荒山野岭的,若孩子走远迷路,再冻得昏迷过去,可就真的难寻了。


    都怪自己分了心神。


    苏锦绣连忙抱起清銮站起身,四处焦急地搜寻,心中的后怕越来越深。


    幸得上天眷顾,她很快便瞥见那小小的身影立在不远处的高地,正仰头望着山顶。


    “清羿!”


    苏锦绣在底下,对着不知何时爬上去的孩子柔声道:“来,慢慢走下来,姑姑在这儿接着你。”


    她不敢让声音里带半分急切,生怕呵斥会惊得孩子慌了神,从半山腰上滚落下去。


    清羿回头,点了点头,便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下。


    清羿快到身边时,苏锦绣连忙上前将他一把揽入怀中,拍了拍他身上的落雪,这才带着后怕训道:“以后在外面,离开大人身边,定要先告知一声,知道吗?你这般跑开,姑姑找不到你,该多忧心?”


    清羿这才知晓自己错了,小声嗫嚅:“对不起姑姑,我看到那边有两只大黑老鼠,看入神了。”


    苏锦绣又将他搂紧了些,叹道:“知错便好,下次万不可再如此了。”


    她把清羿抱回亭子里,清銮立刻像个小大人似的,叉着腰开始数落起哥哥来。清羿被说得有些委屈,小声辩解:“可是那黑老鼠确实很大嘛。”


    苏锦绣听了这话,突然生了疑惑。


    黑老鼠?如今山野间天寒地冻,怎会有大黑老鼠出没?


    她立刻追问清羿:“清羿,你方才说的黑老鼠是什么样子?”


    清羿歪着头想了想,小大人似的组织着语言:“是人形的黑老鼠,穿黑衣、蒙着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好像也不算黑老鼠,应该是黑衣人吧。”


    苏锦绣闻言,心下骤然一紧。恰在此时,她看见两个小厮从山下上来,想必是逢寻不放心,派来接应的。她连忙唤过一个小厮,仔细叮嘱他看好两个孩子,随后又带上另一个小厮,快步朝山顶墓碑方向赶去。


    尚未抵达山顶墓地,苏锦绣便已听见前方有两道贼声窃窃私语。


    一人压低声音道:“哎,且慢。”


    另一人不耐烦地回应:“还不快走?祭品都拿完了,这都够咱们数月生计了。”


    那贪婪的声音又响起:“你看这祭品尚如此丰盛,那棺椁里的陪葬品岂不更丰?咱们既至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开棺。”


    另一人沉默片刻,似是在权衡,随即咬牙道:“成!”


    苏锦绣听得心头火起,连忙对身旁小厮低声吩咐:“你快去,把下面的小厮全都叫上来,再把兄长也请来。”


    小厮点头应是,立刻转身奔了下去。


    苏锦绣沿阶悄行,寻了棵粗壮树干藏身后,方敢探首张望。


    不远处,因逢辰是急葬于此,墓上尚未浇筑石层,仅覆一层松土,立着一块石碑。是以那两个贼人挖起来,倒也省事不少。


    两人动作麻利,不一会儿便在墓侧挖出一个深坑,竟真的将棺木暴露出来。苏锦绣急忙向下望去,只见雪茫茫一片,唯有树上鸟儿的声响,那小厮竟还未回来。


    回头再看,那两个盗墓贼已取出撬棍,开始撬动棺钉。


    苏锦绣知道自己孤身一人绝难对付这两贼,在此等候小厮和逢寻他们归来才是上策。可这两人显然是老手,盗墓手法十分熟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已传来棺木滑动的声响。


    听到那声音,她再也忍不住,直接拾阶而上,快步奔了过去。


    那两个贼人正讶异于棺内之物,丝毫没察觉她的到来。


    苏锦绣冲上去,抄起他们丢在一旁的铁锹,狠狠朝着一人的头上夯去,那人后脑勺被击得闷哼一声,当场倒地。


    另一个贼人听到声响,连忙抬头,见是一名女子将自己的同伙击倒在地,顿时怒吼一声,便要上前去抢她手中的铁锹。


    苏锦绣哪里肯松手,想到他们竟让闻时钦死后都不得安息,一股力气不知从何而来,竟一下子将他推开。


    那贼人瞧她眼中有同归于尽的决然,又衣着华贵,料想是大户人家的家属,身后定有不少随从,顿时心生怯意,竟不顾地上的兄弟,连滚带爬地跑了。


    贼人走后,苏锦绣才大口喘着气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人头后渗出的鲜血,又惊又怕,泪水不禁滑落。


    随后她望着那半开的棺椁,抽噎着拭去泪痕,踉跄起身。


    双腿早已酸软无力,她好不容易才挪到棺旁,却不敢窥看内里,只是跪倒在旁侧的冻土上,失声恸哭。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护不住你……对不起……”


    两个孩子显然听到了山上的动静,不顾小厮阻拦,硬是跟着跑了上来。他们看到姑姑正哭得伤心,小叔父的棺盖又半开着,立刻快步上前。


    苏锦绣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泪眼,见两个孩子快要跑到跟前,几乎要往棺内瞟,她立刻伸手捂住他们的眼睛,将他们紧紧抱住,抬头对小厮怒道:“连两个孩子都看不住,干什么吃的?”


    小厮连忙跪地求饶,苏锦绣深吸一口气,柔声道:“清銮、清弈听话,姑姑松开手,你们不要往这边看,姑姑怕你们吓到。”


    清銮被捂着眼睛,却懂事地问:“姑姑,那你怎么不捂眼?你不怕吗?”


    怕?


    怎么不怕。


    当时在灵堂上,依循礼制,本当由苏锦绣为他拂目盖棺,可她哭晕数次,终究没敢看他的尸身。


    可此刻,她却对孩子们说:“不怕。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姑姑都不怕。”


    苏锦绣将两个孩子交给小厮带走,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尽头,才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做足了心理准备,缓缓转过身来。


    她几乎能想象出棺中景象。


    他面上定是再无半分血色,不知是犹有遗愿睁着眼,还是已然闭眼安息。不知他的发是否依旧鸦黑,面上是否还带着往日顾盼神飞的神采。


    可无论如何,她都该再看他一眼。


    然而,在苏锦绣转身低头,看清棺中情景时,却又瞬间愣住——


    作者有话说:这钩子留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猫爪]今晚还有更。


    第70章 眼波明 花溪上见卿,眼明黛眉轻。……


    自那日扫墓归来, 苏锦绣便似经霜寒梅得沐暖阳,拾回了旧日明媚。众人皆以为她已解开心结,见她气色日盛,无不真心为她欣喜。


    时序已至立冬, 朔风初啸, 苏锦绣却在华韵阁中绣着一幅春溪漱玉图。


    这日空气虽寒冽, 但天公作美, 暖阳破云。她着浅粉对襟夹袄临窗而坐,素手捻针, 银线穿梭间, 屏上景物已粼粼。


    那山茶经她妙手勾勒,花瓣饱绽,日光洒在其上, 更显水光潋滟,瓣尖凝露, 欲坠非坠, 教人见之欲醉非醉。


    有小绣娘学徒上前, 请教手帕上的绣工诀窍,苏锦绣便噙着浅笑,细语拆解,条理分明。


    琳琅与曼殊从外经过,瞥见这一幕, 相视颔首一笑, 便各自悄然退去忙活了。


    “有贵客临门!”


    琳琅的声音刚落, 苏锦绣便抬起头,透过点翠花鸟屏风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正缓步而来, 想来该是应不寐。


    他今日穿得正经又贵气,玄色锦袍上绣鎏金云纹,腰束金玉之带,额系玄色抹额,一双桃花眼静时亦含情,望谁都觉深情款款。


    苏锦绣与他也算熟人,便颔首浅迎,吩咐小绣娘看茶,随即复又开始刺绣。


    这位曾被称“机巧忽若神”的翩翩五皇子,实则向来废言不多,心思内敛。苏锦绣知晓他在自己面前愿展露本真,是以对他的沉默并不意外,只专注于手中针线。


    “苏锦绣,你就给我上这茶?”


    苏锦绣闻言懵然回头,只见他皱着眉,仿佛喝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陈茶劣酒一般。


    她接过应不寐手中的茶盏,看了看茶汤颜色,又闻了闻气味,疑惑道:“怎么了?给你泡的可是新到的雪针茉叶呢,这等新鲜稀罕物,你还瞧不上?”


    “你确定?”应不寐将茶盏取回。


    “嗯,确定啊。”她面不改色地回答。


    “切。”应不寐嗤笑一声,“真是夏虫不可语冰,跟你这装糊涂的人多说无益。”


    “你这话说的,怎么不说是你喝惯了好东西,把嘴养刁了呢?”


    苏锦绣话虽委屈,心中却暗笑,她其实早就知道这是陈茶,不过是想趁他来的时候,顺手把这陈茶给解决了罢了。


    应不寐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把玉盏往桌上一放,道:“行行行,我嘴刁。”


    “可我今个就要走了。”


    苏锦绣手中丝线未停,只随口问了句:“走哪去?”


    “岭南。”


    “岭南?”苏锦绣手中的针猛地一顿,抬眸看向他,眉头微蹙,“为何要去那里?”


    她曾在书中读过,古时岭南乃烟瘴蛮荒之地,山高路远,气候湿热。常年弥漫的瘴气能蚀人骨髓,林中多有毒虫猛兽,更有“岭南多瘴,去者无还”的说法。


    苏锦绣脑中闪过几种他离去的可能,最后挑了个看似轻松的玩笑话:“你被流放了?”


    见应不寐只是笑笑,并未否认,苏锦绣便知道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她放下手中绣活,亲自为他斟了杯茶,轻声问道:“还是因为你身份的事?仍在被忌惮吗?”


    自从上次她落入寒潭,应不寐舍命相救之后,苏锦绣便已将两人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如今只当他是真心相交的挚友,此刻见他处境如此,自然十分关心。


    “就不能不去吗?”苏锦绣追问。


    应不寐接过茶盏,无奈道:“没办法呀,谁让我姓岑呢。”


    两人一时默然。


    苏锦绣心中愧疚不已,他临行之际,自己未备下美酒佳肴为其践行,竟还奉上了一杯陈茶。她当即端起茶盏,便要去换一壶新沏的。


    应不寐却伸手拦住了她:“不必了,我这就该动身了。只是走之前,想再看你一眼。见你今日气色这般好,我便放心了。”


    苏锦绣正欲开口,却听他继续说道:“如今宫廷那边,我已做了文章。宫中之人都以为,是张贵妃因你一个绣阁民女绣了些寻常花样心生嫉妒,才让表兄将你关押折磨。太后得知后大怒,已将张贵妃贬为贵人,张明叙也被罢至七品。我也与荆王打过招呼,京中再无人敢与你为难。”


    “以后,你多保重。”


    这话听着竟有些耳熟。苏锦绣仔细一琢磨,那语气神态,竟与逢辰那日诀别时如出一辙。


    如今,她竟又要以这般情形送别一位挚友。


    天地大,人如水,萍水相逢,而后各自东西南北流。


    即便明知希望渺茫,在送别应不寐上马车前,苏锦绣还是轻声说:“等你回来,咱们再去谷酿摊一同饮酒。”


    应不寐本已打定主意要潇洒离去,头也不回。毕竟去岭南虽远,也是去做官,未必就是送死。看开些,说不定还能过上“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日子。


    可听到这句同饮酒,他的背影还是蓦地一顿。一想到往后余生,山长水远,再难相见,喉头竟久违地泛起一阵哽咽。


    随后,他缓缓回头,目光紧紧锁住苏锦绣,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细细描摹在心底,生怕日后几十年光阴将其冲淡。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瞬冬去春来。


    苏锦绣每日细数光阴,在一种隐秘而微弱的期盼中度过了数月。


    逢寻在汴京任了开封府尹,官居三品,手握京畿重地的行政与司法大权,整日忙得脚不沾地,鲜少归府,便常由苏锦绣带着清銮和清羿玩耍。


    开春的午后,乍暖还寒,苏锦绣在庭院的浣花小溪边,陪着两个孩子用芦苇杆扎成的小船玩水。叶凌波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含笑看着,手中还拿着未完成的绣活。


    清銮玩得兴起,抓起一颗小石子,猛地投入哥哥面前的水盆中。噗通一声,水花四溅,细小的水珠直向苏锦绣和清羿身上洒去。


    两人亦不甘示弱,立刻也投石回击,庭院里顿时笑声不绝。


    叶凌波见他们玩得热闹,想起自己绣活正缺一种金线,便起身回屋去取,临走前还笑着叮嘱:“小心些泼,别湿了衣裳着凉。”


    可那一大两小玩得正在兴头上,早已把劝告抛到脑后。


    清銮见投石斗不过二人,索性双手捧起池边的水,朝天一扬,清凉的水珠洒落了他们一身,连苏锦绣也童心大发,加入了这场水仗。


    此时,逢寻恰巧回府取文书,路过这处庭院。


    未到跟前,便已听见一阵欢声笑语,夹杂着两个孩童与他那义妹的声音。


    走近院前,他本应目不斜视,径直回自己院子,却被那喧闹声勾得,莫名其妙地往里瞥了一眼。


    此刻的阳光比先前更显刺眼,映得他们泼水时飞溅的水珠如琉璃般闪耀,笑容更闪耀。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


    “主子?”


    身旁的小厮木秀轻唤一声,逢寻稳了稳心神,收回目光,径直离去。


    木秀见状,低声道:“孩子们喜欢和小姐玩呢。”


    逢寻淡淡道:“那就让他们玩。”


    自那日扫墓归来,逢寻才发现,他这义妹本性原非那般自轻自毁、寻死觅活,实则十分爱笑,柔婉明媚。


    那日他随小厮匆匆赶至山顶,却晚了一步,只见她对着逢辰的棺木出神。


    待他做好最坏的打算走近,却见棺中空空如也,唯有一封信静静躺着。


    二人阅后才知,这竟是二弟与官家设下的一场局。信中言明,他定会好生珍重,凯旋归来,望再信他一次,等他一次。


    当时信中便吩咐,此事仅限逢家知晓,不可外泄。如今知情者,除去当日的心腹小厮,便只有他与苏锦绣二人。


    就连家中二老,他们也未曾告知。只因他们想着,万一此事不成,二老又要经受一次打击,实不忍让他们再经历这般心绪起伏。


    自知晓二弟尚在人世,这义妹便像换了个人,逢寻对她的巨变暗自称奇,也暗自庆幸。


    这总好过她先前那般阴郁寡言,他这位做长子又做兄长的,最是看不惯自家人自暴自弃。


    这般想着,待他回到自己的清墨居,在书房里翻找许久,却始终不见那份文书的踪影。


    木秀在一旁见状,回想片刻后说道:“公子,前几日您去找夫人议事,莫不是将文书忘在夫人院子里了?”


    逢寻略一沉吟,觉其所言有理,便吩咐:“你去回禀母亲,让她在院中找找。我在此处再搜搜。”


    木秀应了声“是”,便快步向夫人的院子去了。


    另一边,苏锦绣刚结束水仗,连忙催促丫鬟小厮们带孩子们去泡热水澡、换衣裳。方才玩的虽是温水,但春日天气多变,生怕孩子们着了凉。


    正忙碌间,恰逢木秀前来告知文书之事。苏锦绣便随他同往叶凌波房中寻觅,果然找到了那份文书。


    木秀说道:“小姐,劳烦您送去吧,公子那边等着用呢。”


    苏锦绣未及多想,拿起文书便匆匆向清墨居走去。


    逢寻所居院落,乃逢府之最,其书房更是高筑三层。一层遍寻无果,他便抬步欲往二楼。方踏上五六级台阶,忽闻下方传来一声清脆呼唤。


    “兄长!”


    他本稳步向上,正思忖着文书或许藏于二楼的博古架间,闻声不由低头。


    只见苏锦绣站在梯外那一圈繁茂的蓝紫花丛中,仰着头,笑着向他伸出手,努力向上递那份他遍寻不得的文书。


    圈住她的花名唤紫阳,是汴京春日里极寻常的景致,盛开时蓝紫交叠成海,花团锦簇,如饱满的绣球般缀满枝头。


    此时已过午时,斜斜的阳光被檐角遮去一半,映在她的杏脸桃腮上,一半阳光,一半晦暗。


    向阳处,笑容纯真烂漫。阴影里,却又透着几分妩媚柔婉。


    风忽然紧了,卷起树上的新叶与紫阳花瓣,轻轻拂过逢寻的手。


    “兄长?”——


    作者有话说:标注: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引用自张泌《江城子·浣花溪上见卿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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