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乔迁喜 喜入新巢暖,旧愁扰心间。
入夜, 漱石居,枕流居,乔迁大喜。
苏锦绣立在自家院门前,身着一袭石榴红蹙金襦裙, 挽同色洒金披帛。髻间金钗光华流转, 纤眉樱唇, 面若芙蓉, 笑语盈盈。
她素手轻扬,将红绸系于门楣, 身侧的丫鬟亦是簇新的绯红衣裳, 手中捧着盛喜糖的描金漆碟,低眉顺眼地侍立一旁。
旁居的院门处,易如栩也身着正红锦袍, 身姿挺拔地系着同样的红绸,小厮子衿穿着红衣, 手持鞭炮准备点燃。
远远望去, 两座相邻院落, 门楣红绸鲜艳,门口男女身着红衣,身后的丫鬟小厮也一片喜庆红色,竟真像一对新人在新房前迎接宾客。
就在这时,子衿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庭院中炸开。
漱石居先到的是华韵阁的一众绣娘, 她们各自携来亲手绣制的精巧物件为贺, 苏锦绣一一含笑受了,命裁云取来备好的伴手礼作回礼,又吩咐步月引众人入内观览新宅。
苏锦绣那边宾客已陆续安顿妥当, 易如栩这边才刚开始迎客。来的都是几位交好的同僚,皆是颇有文人风骨之士,带来的贺礼也都是些雅致的字画。
易如栩一一拱手作揖,以文人之礼将他们迎入院中。待众人入内,他下意识地朝巷口外望了一眼,见逢辰并未出现,心中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易如栩刚将同僚们安顿妥当,席间正把酒言欢,忽见院门大开。他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便认定是那混世魔王驾临,忙不迭拨开人群上前迎接。
待凑近了,借着廊下灯笼的暖光细细一瞧,却见来人今日装扮大不寻常。一袭明黄织金袍服,其上绣着繁复的祥纹,内衬却是清透的蓝,黄蓝撞色,竟衬得他愈发出挑。薄唇微抿,高鼻挺括,一双眼瞳更是烈焰含情,仿若盛星河。
再看他头上,戴着一枚银质的龙形冠,冠上嵌着一块翠绿的宝石,熠熠生辉。冠下青丝未束尽,几缕长发散落肩头,尤其肩前的几缕,竟带着几分弯曲,添了几分异域风情,奇异地融合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叫男子都移不开眼。
易如栩瞧完他这一番别致打扮,下意识地往院中瞧了瞧,心下暗自疑惑。
他开屏给谁看呢?
心下虽疑窦暗生,易如栩与逢辰二人却皆勉持温煦之态,你来我往地行了礼,又杂些互誉清才的虚辞,随后便各秉矜贵之态,相携入内。
逢辰边往里走,边不动声色地用眼风扫了一圈。然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饮酒谈笑的男子,却唯独没有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倩影。
易如栩见他这般模样才明了,冷笑道:“巧娘未到。今日乃乔迁宴饮,我所邀者,皆是同朝僚友。”
逢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还带着假笑:“那你怎么不早说?”
“怎的?”易如栩挑眉,“乔迁之喜,难道还有成规,要提前禀明哪位女子不会赴席么?”
二人言语间已然带刺,气氛渐至剑拔弩张。旁侧几位同僚察出端倪,忙搁下酒杯上前打圆场,生怕这宴饮闹得难堪。
随后,易如栩终究顾念席间体面,才堪堪按捺住火气,未与逢辰当众争执。
可在场众人大多忙着巴结这位新科状元郎、家世一品的天之骄子,一时间倒叫人分不清,这究竟是易如栩的乔迁宴,还是逢辰的专场雅集了。
席间,逢辰沉默片刻,忽然凑近易如栩,压低声音耳语道:“你二人原先不是同住一巷么?如今你独自搬来此处,倒把人家孤零零抛在旧巷里?”
易如栩闻言,怒极反笑,转头反问:“究竟是谁先抛下她,是谁先离了那旧巷的?”
逢辰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就说:“你只说那巷子坐落何方便是,我不在这与你蹉跎,只去寻她。”
易如栩只觉得这人不可理喻,两人又开始唇枪舌剑起来。
“怎么,攀了将军府,连来时的路都不记得了?”
“什么来时路?你且告诉我她此刻居处何在!”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人也不在了。”易如栩冷笑道,“城西绣巷,离明远学堂三里,距老槐树两里半,巷东第七户便是!”
说完,两人皆是拂袖而去。
易如栩旋身折返席间,继续应酬宾客。逢辰则径直奔往门庭,满心只想着即刻策马离去。
可他刚到门口,便与人撞了个满怀。
来人恰是苏锦绣,她家中宾客盈门,凳椅不足,便想着来易如栩此处借取两把,口中还唤着“如栩哥”,未料冷不防撞上一个坚实胸膛,身子一趔趄,眼看就要向后倒去。
逢辰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便将她揽入怀中,另一只手稳稳扣住她的后颈,护得她周全。
院内已有人听见动静,高声问门口何事喧哗,逢辰索性单臂环住苏锦绣的腰际,将她整个人提抱而起,径直出了门。
待走到门口台阶下,往马儿旁边站定,他才把她放下来。
苏锦绣还懵着,抬眼便见他这一身艳丽夺目的装扮,一下子又看愣了。
逢辰脑中飞速回忆着石韫玉教他的那些话术,最终决定开门见山。
“你想我了吗?”
“啊?”
苏锦绣被他问得一愣,还未回过神,又听他补了句。
“我想你了,这些时日未见,是真的想你了。”
苏锦绣满脸不可置信,抬手便触上他的额头,疑惑道:“既没发热,也未饮酒,你胡言乱语什么?”
逢辰正要剖心置腹,诉尽这几日煎心熬肠的苦楚,可似是天意示警,一只玄鸟忽从二人头顶掠飞而过,翼尖带风,径投苏锦绣漱石居庭前,落在阶边那丛西府海棠上。
他随着那玄鸟眯眼望去。
怪不得方才易如栩听闻“抛下”二字时,竟不见半分愠色。
原来是因为他没有。
原来这一对情深意重、恩爱如燕的璧人,早便效那漱石枕流之态,双宿双飞地比邻而居!
逢辰再看向苏锦绣时,他眸中的真情切意早已烟消云散,唯余砭骨寒意,他咬牙问道:“你可别告诉我,这漱石居……是你的新家?”
苏锦绣只是轻轻拂开他仍牵着自己臂膀的手,淡淡吐出一个字。
“是。”
逢辰复又抬起方才被她挥开的手,猛地攥住她的肩,力道之大似要将其捏碎,不住地摇晃着:“看来,你心中最属意的还是他!竟不惜与他共置新宅!”
“可我偏生疑惑,你既已心许他,怎的不住到一处去?还弄个两居院,此地无银三百两给谁看呢?”
苏锦绣被他晃得头昏目眩,耳边还充斥着他连珠炮似的浑话诘问,几番欲推却无力挣脱。
他步步紧逼,气息粗重,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明儿个我就找人索性打通!落成一座院子,让你们滚到一张床上去,岂不痛快!”
苏锦绣心头不断翻涌着斥责、怒骂,甚至还有一丝习惯性的管教之意,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眼前这人根本不值得。
于是待他终于停下动作,两人已缠走出丈许,苏锦绣稳了稳气息,抬眸看着眼前的怒兽般的少年,声音淡淡轻轻。
“与你何干?”
逢辰被她这四个字气得七窍生烟,面上神情扭曲,似哭非笑。
“……好!好得很!你怎能如此待我?你怎的这般狠心?!”
说罢,逢辰竟直接将她拦腰扛起,苏锦绣生怕再被他关回逢府,急道:“我院中尚有诸多宾客,皆在等候。我若离去,他们定会四处寻我!”
逢辰却只语气冰冷地学她方才的话:“与我何干?”
话未说完,已被他不由分说地掳上马背,苏锦绣知晓此刻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犟起来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于是即刻软了语气,纤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我昔日居所偏僻清苦,又不安全,不过是换了处稍好的宅子,这也不行吗?”
本要启程,闻了这软语,马儿被他猛地勒住,焦躁地在原地踏蹄转圈,喷着响鼻。
逢辰的气焰虽明显敛了几分,但箍在她腰间的手依旧未松分毫。
苏锦绣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抖:“真的只是换了新居,并非形同虚设。你随我进去看看,看看在场的宾客,看看我给新家的布置,还有我院中的丫鬟小厮,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逢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于是,苏锦绣在满场女眷来宾之中,带进了逢辰这样一个不速之客。
她引着他逐一看过漱石居的景致,亭台楼阁、陈设摆件,处处皆是她匠心独运的痕迹,透着一股清幽典雅的韵味。
逢辰默不作声地看着,眉宇间的戾气渐渐消散。可转念一想,即便此处真是她的居所,却与那个死男人离得如此之近,终究是个隐患。
此刻苏锦绣已引他进来,友人也都看见了他,于是她便有了底气,不怕再惹恼他犯浑,讽刺道:“逢公子,看完了便可以走了。你能一朝飞上枝头,难道还不允许别人过得好一点?”
逢辰自知理亏,忙上前欲从背后揽她入怀。
苏锦绣一把将他推开,两人虽在一进门的凉亭,多数人在二进门宴饮,却仅一门之隔,稍有动静便会被人尽收眼底。
他却不依不饶地再次抱上来,双手环住她的腰,头埋在她的脖颈,闷闷地说:“巧巧,我该死,你打我吧,你扇我,我想你想的快疯了,又见你和那死男人住的这么近,才失了理智……”
苏锦绣被他这声“巧巧”叫得一愣,恍惚间又回到了江州的时光。那时两人共执磨喝乐,他也是这样一声声唤着“巧巧”,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鼻尖一酸,险些教人落下泪来。
“逢、辰。”
她一字一句地叫着他后来为自己博的、本不属于他的名字。她几乎都快要把这个名字叫顺口了,已经不会再看到他就想唤他阿钦了。
“你究竟要如何?你既有婚约在身,能否别再纠缠?你既执意追逐功名利禄,能否别再磋磨我这升斗小民?”
“我实在消受不起逢公子这般厚爱,请回吧。”
此话一出,逢辰那禁锢的怀抱,便变得不再难以挣脱。
苏锦绣顺势将他往后一推,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只留逢辰一人独倚栏杆,垂眸而立。
昨日,石蕴玉曾劝他:“你既要追人家姑娘,自身的婚约便该先理清才是。”
其实不用石蕴玉说,自他与苏锦绣于大相国寺归来后,他便已明白自己心之所向。
昔日那桩婚约定下,不过是因他苏醒后,县主自称是他早已定下的未婚妻。他彼时想不起任何回忆,便信以为真。
可见了苏锦绣几次后,他才彻悟自己真正心系之人是谁。于是他便欲寻县主解除婚约,偏偏县主这一个多月回了青州老家寻访姨母,要到月底方能归来。
此等事体,书信说不清,必须当面了断。他原想待事成之后再告知苏锦绣,如今想来,再见面只会徒增她的伤心。
罢了罢了,不如等解除了婚约,再来寻她。
可心中虽是这般想,每次见她与那些死男人周旋,却又恨得牙根痒痒。
上天为何如此捉弄?
他只是忍不住想靠近,却屡屡徒惹她伤心。
逢辰就这般默然行着,路过门口马厩,忽闻一声响鼻,侧目一看,竟是匹枣红大马。
反正无聊,又不想离去,不如帮她喂喂马。于是他取来稻草饲喂,对着马儿絮絮叨叨你家主子这般那般。
马儿虽听不懂,却在他伸手时,温顺地往他手上蹭着。
第52章 再告状 状告君不在,欲语泪先流。……
兰涉湘见苏锦绣回院, 眸中泫然有光,心中自责不已,连忙上前握住苏锦绣的手,关切问道:“巧娘, 你没事吧?”
苏锦绣强作欢颜, 笑道:“不妨事, 我已与他剖白分明。他若再敢来一次, 我就叫小厮们把他打出去。你也看到了,我的小厮个个都是好手。”
她这半开玩笑的话, 反倒让兰涉湘心中的愧疚散了些。二人略作笑语, 相携回了堂厅。
此时厅内众人相谈甚欢,苏锦绣笑着问大家菜色如何,座上诸人纷纷颔首称善, 赞声不绝。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动静。苏锦绣朝门口瞟去, 只见又有一名女子走了进来。她心中疑惑, 自己邀请的人今日都已到齐, 从水榭那边来的会是谁?
那人款步近前,苏锦绣凝眸细察,只觉眉眼间似曾相识。
待看真切,心头骤紧。正是那日御街之上策马的女官,她尚在错愕, 对方已跨过小桥, 径直趋至桌前。
满座宾客皆惊, 纷纷敛箸停杯,揣度着这位宫装女子的来意。苏锦绣身为东道,忙起身相询:“姑娘大驾光临, 不知有何见教?”
那女官敛衽一礼,眸若寒星:“敢问阁下可是华韵阁阁主,苏姑娘?”
“正是小女。”苏锦绣颔首作答。
“在下石韫玉,于宫中职掌礼仪祭祀之事。”她自报家门,“今岁浴兰节将近,宫中需备一幅绣品,久闻苏姑娘妙手天成,特来相托。不知姑娘是否愿接这宫廷绣活?”
苏锦绣闻听“宫廷绣活”四字,心中暗喜,她含笑道:“不知是何等绣品?小女不才,愿一试身手。”
石韫玉却侧身避开众人目光,低声道:“此事需得借一步详谈。”
苏锦绣心领神会,转身对姑娘们笑道:“诸位继续用膳,我片刻便回。”
一刻钟后,苏锦绣与石韫玉相携于正厅而出,皆是笑语盈盈。兰涉湘心中纳罕,不知石韫玉说了些什么,竟让苏锦绣如此开怀。
“韫玉姐姐,想来一路辛苦,定还未用膳吧?我这院中虽非琼楼玉宇,却也备有薄酒佳肴,还请姐姐赏脸,一同用些。”
石韫玉浅浅一笑,敛衽道:“姑娘盛情,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入席后,酒过三巡,石韫玉夹着一箸菜,看似随意地开口:“说来也巧,我方才从前门院进来,见一位喂马的小哥,穿着竟十分体面,倒不似寻常马奴。”
苏锦绣闻言一愣,自家府中小厮皆是青布短打,何来体面之说?
她沉吟片刻,还未开口,石韫玉便又叹道:“这天也热起来了,我看他又是喂马,又是给马擦洗身子、检查马蹄,忙得满头大汗,马厩那边也甚是闷热。你府上的小厮可真是尽职尽责,而且……看着长相也颇为周正。”
苏锦绣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深,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她猛地起身,沉声道:“失陪了。”
石韫玉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苏锦绣踏过小桥流水,穿过垂花拱门,径直来到大门左侧的小马厩前,终于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人袖子捋得老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肌肉,方才那身精致衣裳,此刻已沾满了稻草与尘土。
“逢辰。”
他即刻回头,脸上还淌着汗珠,沾着尘土,甚至挂了根稻草。
苏锦绣蹙眉道:“我不是让你出去了吗?”
逢辰不自在地站起身,拍了拍腿:“我……”
他慌忙转移话题,生怕再被赶走:“你这马儿瞧着甚是通人性,我走的时候它拦着不让我走呢。”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
苏锦绣本在生气,却被这话逗得差点笑出声,她强忍着笑意:“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家枣糕还有拦人的本事?”
“它叫枣糕吗?枣糕?”逢辰试探着叫了一声。
枣糕竟像是听懂了,立刻把头往他俩中间挤。
两人都想伸手去摸枣糕的前额,却不约而同地叠在了一起。苏锦绣一惊,想抽回手,却被逢辰轻轻摁在了枣糕温热的前额上。枣糕也不躲,温顺地成了两人亲密的媒介。
他低下头,身上带着劳作后的微热,眼眸亮得像落了星星。
“怎么追出来了?怕我走?”
“不是,我是来看枣糕的。”
逢辰嗤笑一声:“枣糕,枣糕,你这口是心非的主人对你可不好,你看我一来就给你又洗又刷的,还不如跟了我。”
“你少在枣糕面前污蔑我,我对它好着呢!”
两人斗着嘴,声音里却没了先前的火药味。
这时,石韫玉已走到他们面前,她先是装作仔细打量了逢辰一番,随即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笑道:“哎呦,这不是我那不成器的表弟吗?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不等二人反应,便拉着逢辰对苏锦绣说道:“苏姑娘,真是巧了!我这表弟今日不知怎么晃到了您这儿。您看今日大喜的日子,可否赏他个薄面,容他也进去喝两杯?”
是了,苏锦绣险些忘怀,那日御街之上,逢辰曾亲昵地唤石韫玉为阿姐。
他如今的这位阿姐,已非昔日那只会拈针绣花的平民女子,而是更具才干、更有声望、更有锦绣前程的宫廷女官,也当得起他所言的那句“阿姐欢心,万金不换”。
刚才稍稍放松的心情,瞬间又被莫名的酸涩填满,隐隐作痛。她不好拒绝,只得低声道:“走吧。”
入席之后,苏锦绣便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闷酒。每送一位宾客,必与人对饮一杯,口中还不停念叨着:“今日乔迁之喜,当浮一大白!大家都要喝!”
逢辰几次想拦,都被她固执地推开。其实她心里清楚,若不借酒浇愁,那些翻涌的情绪她根本招架不住。唯有让自己喝醉,才能将所有委屈与酸涩都掩盖在酒意之下。
等到宾客走了大半,她早已趴在桌上喘息,醉得不省人事,眼角却有晶莹的泪珠悄悄滑落。
石韫玉显然也没想到苏锦绣如此好酒,本想为二人创造些话题,此刻却只能与逢辰面面相觑。
门口传来声音:“巧娘,你这边散了吗?”
石韫玉问:“那是谁?”
逢辰低声对她道了句,石韫玉便说:“我去帮你拖住他。”
只见她出去后,便把易如栩拉到一旁议事,她口才极佳,单凭口舌便能纵论宫廷诸事达两时辰之久。
逢辰看着桌上醉得不省人事的苏锦绣,轻轻叹了口气。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桌上扶起。
刚一抬手,便摸到她满脸的泪。
他愣住了,不知她为何如此伤心。
“巧巧。”他轻声唤道。
苏锦绣被这两声唤得微微睁开泪眼,醉意朦胧地抬头看他。
“你回来了?”
逢辰以为她在说自己,应道:“嗯,我没走呀。”
“你没走?你哪没走?你走了好久了……”
说着,她那本就泪痕斑斑的脸上,又涌出新的泪意。她猛地往前一扑,抱住了正蹲在地上的逢辰。逢辰心中一震,从未见过她如此主动。她抱得极紧,勒得他脖颈都有些发疼,但他亦立刻回抱,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下一刻,她便将脸埋在他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你不在的时候……有混蛋欺负我……”
“谁?哪个混蛋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她却哭得更伤心了,哽咽着说:“我……我跟你告状……还有用吗?”
“有用!什么时候都有用!只要我活着,就一定有用!”
苏锦绣趴在他肩头,哭得几乎脱力,才缓缓松开手。她抽噎着,小脸哭得都皱了。逢辰心疼地抬手,用指腹轻轻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到底是谁欺负你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牵起他的手,便往西厢房走去。
逢辰亦步亦趋地跟着,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恍惚。
好像在某个遥远的午后,他也曾被她这样牵着,穿过什么地方。
穿过什么地方?
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
就那样穿过蜀葵映艳的回廊,穿过绣布悬垂的画堂,穿过时光织就的缄默。
从头至尾不过数丈路,却无端让人想起一生好光景。
但也仅这一个画面而已。
停步时,他们已到主厅旁的西厢房,逢辰一进去,便觉屋内布置异常熟悉,仿佛在哪里住过一般。
而苏锦绣此刻的主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她直接揽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泪水很快濡湿了他的衣襟,醉意熏熏地说:“大院子其实不好,我不是很喜欢。”
逢辰不明所以,却还是紧紧抱住她,用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又低头吻去她的泪痕:“生活好了,不开心吗?”
“我宁愿不要这些……我宁愿不要这些……”
“好,不要。”逢辰顺着她的话,温柔地问,“那你想要什么?是想要更大的院子吗?”
没想到这句话却让她哭得声音都发飘,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我想要你回来。”
逢辰这才恍然大悟,她口中的“你”,并非自己,而是那个没有回来、没有出现的人,她的阿钦。
他的身子一点点僵住,可终究是心疼大过了怒意,也大过了醋意。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用着她想象中那人的语气,低声哄道:“我回来,我已经回来了,我不走了。”
苏锦绣闻言,缓缓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他亦耐心回望。
下一刻,苏锦绣勾住他的脖子。
逢辰愣住了。
她踮起脚尖,献上了一个带着泪痕、却无比真心的吻。
第53章 鱼水欢 纵情鸳鸯锦,粉融香汗枕。……
今宵烛高照, 香汗渍鲛绡。
酒力渐浓春思荡,好将柳腰贴向郎。
锦被翻红浪,求郎把力消。
怜卿乱红妆,快慰来似潮。
十指相扣山海誓, 不要来日要今宵。
手软郎肩抱不成, 断续哭吟共扶摇。
一个美妙的夜晚。
如果她嘴里唤的名字不是阿钦的话。
烛火已烬, 更鼓三通, 帐内昏黑一片。
苏锦绣乖顺得像只卧在暖炉边的猫,软在逢辰的胸膛, 显然是累得昏了去。
仲夏初至, 五月初的夜,本就带着几分燥热。方才两人情动,更是不管不顾, 此刻肌肤相贴处,尽是黏腻的香汗, 床被也湿了大半。逢辰却浑不在意, 依旧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他俯首, 在黑暗中反复亲吻她的杏腮、琼鼻,最后流连于那瓣小巧的唇。
回想着她方才情动时的媚态,贪恋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心头被极致的满足感填得满满当当。
好喜欢,好喜欢他的巧巧。
只是, 那份满足里终究掺了一丝苦涩, 像眼里落了颗不能不在意的沙子。
他想, 方才该多饮几杯鸩毒般的烈酒,或许醉了,就听不见她在情潮之巅, 一声声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了。
待他妥帖清理,两人方得干爽安睡。他从身后环住她,耳廓贴着她的脸颊,忽而生出几分怯意——竟想问她,是否觉得自己卑劣无耻,趁她醉意朦胧,扮演她的心上人行了苟且之事。
可她此刻小脸红红,呼吸绵长,睡得正香甜,哪里像能答话的样子。
逢辰猛地一阵心慌。他怕,怕她醒来后看到床边是自己,脸上会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
那恐怕比一剑杀了他还要难受。
于是,他最后又轻轻吻了吻她的鬓角,悄无声息地披衣起身,蹑手蹑脚地退出帐外,灰溜溜地逃了。
翌日近午,苏锦绣才揉着惺忪睡眼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绣纹,她习惯性地想伸个懒腰,可手臂刚抬过头顶,便僵在了半空。
浑身像是被什么捶过碾过般酸痛难忍,那只手竟再也掰不回来了。她咬着牙,忍着剧痛才将手臂放回原位,脑子已然懵了。
昨日……昨日是乔迁之喜,难道自己喝多了与人起了争执,被人打了?
迟钝的思绪渐渐回笼,她掀开被子查看。
漱石居正厅内室,突然传出一声尖叫,震得檐下的喜鹊都飞了。
守在门外的步月和裁云立刻推门而入,急切地问:“姑娘怎么了?”
幸好层层床帐尚未拉开,她们看不到苏锦绣坐起后满背的咬痕。
“没事没事,方才不小心碰到脚了。”
待两人关门退去,苏锦绣才缓缓褪下锦被。
看着身上斑驳交错、深浅不一的痕迹,以及某处难以言喻的肿胀与异样,再望向空荡荡的床榻,她的记忆一片空白。
昨日……昨日她在府中宴客,后来喝多了,再然后呢?
苏锦绣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昨夜的细节,但她很快便锁定了罪魁祸首。
昨日乔迁宴上,宾客皆是女眷,唯有一个混账东西!
于是,裁云和步月便在餐桌上见到了有史以来饭量最大的主子。
苏锦绣持玉箸翻飞,边吃边回忆。昨夜的片段渐渐清晰,她其实并不介怀失贞这件事,因为回忆里,她自己也挺享受,甚至相当主动。
她真正气恼的,是那人的不告而别。他这一逃,便将本可坦荡面对的情事,染上了偷情的龌龊意味。
跑什么?翌日清晨说开不就好了?难道是因为他有婚约,便视此为露水情缘,像嫖宿一样,完事后就溜之大吉?
混账东西!
苏锦绣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先吃饱喝足,补足力气,再去找那个登徒子清算这笔总账!
天边已现熹微,正是百官退朝之时。
“思渊!思渊!”
直到崔澄第五次唤他,逢辰才猛地回过神来。
“愣着干嘛?下朝了呀。”
“哦哦,走。”
崔澄狐疑地打量着他:“怎么魂不守舍的?方才朝堂之上,官家垂询禁军调度,你竟怔忪半晌才作答,是不想要这乌纱帽了?”
逢辰皱着眉,望向天边几只比翼而飞的归鸟,声音低沉地问道:“崔澄,若你有个朋友,他和心爱的姑娘共度了良宵,可那姑娘却把他错认成了另一个人,你说,他该怎么办?”
崔澄不假思索:“这有何难?再共赴巫山一次,让她看清,是我,不是别人。”
说罢,他绕着逢辰转了一圈,审视其神色体态,倏然顿悟,一把揽住他的肩颈,狭促笑道:“哦——你那娇娇儿,终是得手了?”
逢辰一把推开他,皱眉冷声道:“说了,是我一个朋友!”
正自气闷地四下张望时,他瞥见了同样跨下台阶、刚退朝的易如栩,与他的神清气爽不同,对方眼下一片乌青,分明是彻夜未眠、熬穿了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昨日石韫玉为了帮自己,直接把易如栩带到了逢府,两人连夜处理浴兰节的礼仪事宜,想必便是因此才未能安歇。
两人上了马车,刚要启程,一名禁军下属匆匆赶上。逢辰便邀他上车,一同商议明日禁军换防的调度细节。崔澄在一旁听着,虽不懂禁军之事,却也有意请教。逢辰摆摆手:“此刻说也说不清,明日我去军营找赵都虞候,让他将西营的布防图重新勘定,再拿回来一起看。”
说话间,马车已到逢府门口。
逢辰掀开车帘,刚要下车,却猛地合上帘布坐了回去,脸色凝重如遇洪水猛兽。
崔澄和下属皆是一愣。
“怎的不下车?”
崔澄疑惑地掀帘外望,随即一笑:“呦,那不是你金屋藏娇的苏姑娘吗?”
苏锦绣用过早膳,便径直往逢府而去,打定主意要守株待兔。
门房小厮见是她,不敢怠慢,忙转身入内通报逢辰房里的大丫鬟。她立在府外,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身上残存的酸痛让她站姿都有些不稳。
不多时,那日曾在她面前故作娇弱的小丫鬟款步而来,脸上堆着笑:“姑娘可是来找我们公子?怎好让您站在这儿吹风,公子知道了定要心疼的。快随我来,去公子房里稍候。”
苏锦绣不疑有他,便跟着她进了府。
马车内,崔澄放下车帘,促狭地瞥了眼逢辰:“瞧你那惊弓之鸟的模样,人家都进府了。”
逢辰闻言,随即强装镇定,沉声道:“……西营的布防之事刻不容缓,我们现在就去。公事为重,当鞠躬尽瘁,早些勘定才好。”
话音未落,没等崔澄和下属开口,他已对车夫吩咐:“走!”
苏锦绣在鹤唳亭用过午膳,眼看暮色将至,逢辰却依旧不见人影。若是等到晚上再离开,被人看到,难免徒惹非议。
临走前,她问那丫鬟:“你们主子今日很忙?”
名叫雪杏的丫鬟同她主子一样玲珑剔透,笑着回禀:“主子昨日提过,这两日公务缠身,许是要忙上两三天呢。”
苏锦绣回了华韵阁,便见琳琅等人已摆出五彩斑斓的百索售卖。这些用彩丝精心编织的丝绳,是浴兰节必不可少的饰物。
人们相信佩戴百索能驱邪避灾、祈求长寿。她却无心细看,拖着酸痛的身子挪进里间,躺上软榻,只觉疲惫不堪,想着先歇两日再动工。
曼姝掀帘而入,见她这般模样,关切问道:“怎的了?可是绣活累着了?”
苏锦绣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忽又猛地坐起,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昨日石韫玉前来,借浴兰节宫廷绣品之名,实则传达了太后寿宴需绣“百鸟朝凤”屏风的旨意。
石韫玉掌管宫廷礼仪之事,本可将此差事交由宫廷文绣院来承办,却特意来问苏锦绣愿不愿意接。她当时说此事酬劳丰厚,更是扬名的好机会。
若能承办太后寿宴贺礼,对她争夺“汴京第一绣娘”的地位无异于一步登天,她当时便一口应下。
可此刻细想,此事并非那般简单。
可这绣品不仅要做到极致,更牵扯着后宫那点微妙的争斗。那百鸟朝凤屏风共十二扇,皆用名贵木质为框,饰以金底雕漆工艺。屏风之上,除了百鸟朝凤的主题图案,更点缀着牡丹等各式花卉。
如今宫中,皇后与贵妃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苏锦绣曾听闻,宫中文绣院有位绣娘,只因绣了“凤压牡丹”的纹样,暗示皇后尊贵,便被贵妃寻了由头惩治,打发到了宫外。如今这屏风上恰好也有凤与牡丹,摆放的位置、刻画的主次,都成了性命攸关的难题。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究竟该让凤更突出,还是让牡丹更夺目。此事已不是关乎钱财与名声那么简单,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她必须找石韫玉商议一番。可身上的酸痛却让她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一想到这酸痛的源头,她心里便忍不住暗骂那个混蛋。
苏锦绣养了三日,终于能行动自如,便立刻赶往逢府,想找石韫玉商议百鸟朝凤屏上凤与牡丹的绣法安排。谁知到了逢府,却被告知石韫玉和逢辰都随官家去了行宫,归期未定。
苏锦绣心中那团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越烧越旺,越烧越旺。
气的不是石蕴玉,而是另一个混账。
她只恨不得此刻就见到逢辰,将他那张虚伪的脸撕碎。
去行宫这种地方,本就是石韫玉这种掌管礼仪的官员该随行的差事。可逢辰是管禁军的,他去行宫,除非是自己主动要求,否则根本没这个道理。
她当即提笔写了一封信——
作者有话说:[空碗][空碗][空碗]
第54章 等死吧 冤家已恨煞,我何须怜卿。……
行宫夜, 三更天,耿耿星河,难安眠。
逢辰猛地惊醒,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胸口剧烈起伏, 额上已沁出薄汗。
他抬手掀开锦被, 目光骤然凝滞, 最后终究是捂住脸,久久没有言语。
方才梦里的景象太过清晰, 巧巧在他身下, 美目迷离,一如那个荒唐的夜晚。她的喘息如空谷莺啼,柔荑似无骨藤蔓, 全然任他驰骋。一声“哥哥”婉转勾魂,一句“亲亲”蜜意蚀骨。
自从逃来了行宫, 这般绮梦, 竟夜夜纠缠, 无有断绝。
近乡情更怯,所以他怕见她,更怕她开口相询,怕她说厌恶自己。
可这样躲着,真就好受吗?
夜夜被蚀骨的念想缠得寤寐难安, 总要冲好几回冷水澡才能安眠。
石韫玉早已瞧出他的异样, 次日在行宫莲花池畔, 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又是何苦?你叫人家姑娘怎么想,只当你是吃干抹净便逃了,一句安抚也无。我告诉你, 她定是厌弃你了。”
逢辰闻言,双目微阖,咬牙道:“那我能怎么办?我就算不跑,她也一样厌我。”
“哎,那可就不同了!”石韫玉急道,“你敢于直面她,便是有担当。你这样躲着,反倒叫她以为你不想负责。”
逢辰摆了摆手,语气疲惫:“你不懂。”
“是是是,你最懂,你最懂!”石韫玉被他气得失了耐心,甩袖而去,口中还嘟囔着:“你这么懂,怎么没见你把人追到手?真是油盐不进!”
午时,三人于凉亭中共进午膳。一名小厮疾步而来,递上一封书信与石韫玉。
她阅毕,余光瞥向逢辰,那人依旧是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仿佛被相思缠得只剩半条命。
石韫玉放下信笺,淡淡抛出一句:“巧巧下午到。”
“啊!”逢辰猛地起身,力道之大险些掀翻石桌。崔澄亦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举动惊得一怔。石韫玉重重拍案,厉声斥道:“你再这般躲着,便真枉为男子!”
苏锦绣听闻邻居易如栩要去行宫为史书补充记载,便顺势以请教石韫玉为由,要随他同去。易如栩让她扮作自己的丫鬟,换上一身桃粉裙装,衬得她明眸皓齿。
入了行宫,易如栩引着她一路打探,终至石韫玉的院落。刚进院门,便见对面立着两人——正是石韫玉与那混账。
苏锦绣神色淡然地走上前,脖颈间几抹未褪的红痕若隐若现,如雨后桃花,引人遐思。逢辰瞥见,心中愧疚与羞赧交织,忙垂下眼睑,不敢与她对视。
可苏锦绣却视他如无物,径直握住石韫玉的手,语气急切:“韫玉姐姐,那屏风明日便要动工,我必得先问过你才敢下针。你说我是绣凤穿牡丹,还是牡丹绕凤?宫中之事繁杂,还望姐姐为我指点迷津。”
逢辰愣住了。
他本以为她是为自己而来,心中窃喜她并非真的厌弃自己。可如今看来,她竟是真的有正事在身,那……她或许终究还是厌恶自己的。
易如栩见这小子眼神飘忽,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不禁暗自纳闷。
石韫玉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便直接绣凤穿牡丹。无论如何,于理于据,皇后始终在贵妃之上。”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且在牡丹旁添些萱草。萱草又名忘忧,象征慈母之情,亦是暗指太后。如此一来,皇后见了无话可说,贵妃若敢置喙,见太后亦在其上,便也不敢多言了。”
苏锦绣眼睛一亮,喜上眉梢:“好的,韫玉姐姐,多谢你!”言罢,她转身对易如栩道:“如栩哥,我们走吧。”
两人随即并肩离去,苏锦绣的眼风自始至终都未扫过逢辰一眼。
“她……她就这样走了?”
逢辰与石韫玉面面相觑。
入夜,苏锦绣歇在易如栩院落的偏房。行宫地处山野,比京中凉爽许多。她掬了盆清水,细细盥面,又散开丫鬟的双丫髻,对着铜镜梳理青丝。
窗棂微动,似有轻响,她只垂了垂眸,浑不在意。
继而一声轻悄的落地声,脚步声渐次逼近,铜镜中便映出那人的身影。
苏锦绣唇角勾起一抹嗤笑:“一身玄衣,倒真把自己当梁上君子了?也是,你本就爱做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逢辰知晓她在嘲讽自己见不得光,却依旧径直上前。苏锦绣早已备好后手,桌上横放着数支锋利簪子,只待他再犯浑,便要给他些颜色看看。
可未料想,逢辰“扑通”一声,竟直直跪在了她的梳妆凳旁。
这回,轮到苏锦绣愣住了。
苏锦绣眉头一蹙,将梳子拍在桌上,扭头斥道:“起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碍眼。”
他身形颀长,即便屈膝跪地,也恰好能与坐着的她平视。
苏锦绣冷笑一声:“门都给你开着,偏要走窗户,做亏心事做习惯了是不是?”
逢辰本欲辩解,可此刻跪在她面前,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雅的兰香,看着她杏眼含怒,美眸中似有火焰跳动,那樱桃小口一张一合,字字句句皆是训诫。看得他心神荡漾,眼神渐渐迷离,咽了咽口水,将到嘴边的话全忘了。
苏锦绣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火气更旺。她猛地站起身便要离去,却被他一把死死抱住了腿。
苏锦绣知晓挣脱不开,索性也不再白费力气,只低头冷冷地睨着他:“你究竟意欲何为?今日便索性说开了。你且放宽心,我断不会因那一夜露水情缘,便向你索要分毫。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往后更不会。你也无需忧心你的婚约能否继续,你的世家公子身份是否会因此蒙尘。”
“话已至此,逢公子请便。出去时走正门,莫要再做这钻窗的行径了!”
“什么窗?什么门?我既已进来,就没想着要出去!”
逢辰抱着她的腿,手臂恰好托在她臀下,竟就这般直接站起身。他本就高大,苏锦绣被他一托,顿时失了平衡,只能慌忙俯身紧抱他的头颅,胸前柔软便尽数覆在他脸上。
他径直迈向床榻,苏锦绣若松手便会失衡,直到被他撂在床上,才得以挣扎,一脚蹬在他肩头。
逢辰垂眸看了看她的脚,目光缓缓从纤细脚踝滑至白皙小腿,再到她起伏的身躯、胸前,最后落在她晕红的脸颊。那目光似有实质,苏锦绣只觉浑身发烫,仿佛衣裳已被他层层撩起,肌肤被他抚遍。
“另一只腿也搭上来,像那晚一样。”他低哑着嗓音说道。
苏锦绣这才慌忙收腿,却给了他顺势上前的空隙。他俯身将她压在身下,双手撑在她耳侧,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滚出去。”她声音冰冷如霜。
“你没有厌弃我,对不对?”他急切地追问,“你留门让我进来,便是给我解释的机会,对不对?”
苏锦绣别过脸,语气淡漠:“无需解释。此事我亦有过,不该醉酒。我并无纠缠之意,只是想把话说开,从此两清。”
“又两清。”逢辰低低笑了,笑里尽是嘲弄与不甘,“又要和我两清?苏锦绣,你觉得这可能吗?”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指在她小腹最底端轻轻往上滑,像是在丈量着什么,随即在某个地方猛地一点。
苏锦绣被他点得身子一颤,伸手去推他,却听他声音暗哑:“我都到这了,你怎么跟我两清?”
苏锦绣愣了许久才参透他的言外之意,瞬间被他的无耻惊得心头火起。他却在她上方低笑,眼神玩味如猫戏老鼠:“不管你那晚叫的是谁,进去的是我。苏锦绣,你好好接受这个事实罢。”
“叫……叫什么?”
“你还在装傻?”他的笑容骤然敛去,眼底翻涌着寒意,“你叫的是你的阿钦啊。你最爽的时候,嘴里喊的是他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刚刚你那般疾言厉色地训斥我,可知道最委屈的人是我?我那般卖力想让你快活,结果你却叫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他的手不知不觉间移到了苏锦绣的脖颈,指尖轻轻按压着她脆弱的动脉,力道若有似无,仿佛在衡量着什么力道能一击毙命,又仿佛在享受猎物临死前的战栗。
苏锦绣却不怕他,料定他没有这个胆子。她只是皱眉淡淡回望,脑中反复琢磨着他那话的深意。他现在是全然不接受自己曾经“闻时钦”的身份了吗?竟厌弃到如此地步?就连在床上,也只能叫他后来这个偷来的名字?
可她偏要提醒他。提醒他曾经有过那样一个身份,提醒他曾经是个与她相依为命的少年,没有今日的煊赫权势,也没有今日的婚约羁绊。
于是,她故意开口刺激,声音清冷淡漠:“没办法,我心里全是他。所以就算是和你在床上颠鸾倒凤,我想的也都是那个少年,而不是你。”
他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好啊,那你今晚就等死吧。”
第55章 不许怨 恼恨结旧丝,策马踏晴芳。……
苏锦绣被他以锦被兜头一蒙, 旋即身随颠簸,他终究还是破窗而出。
她不许他走窗户,他偏要。她欲和他两清,他也偏不。
怨不得谁, 全怨她情非所属, 偏要结为冤家。
那便如她所愿, 成全这一场孽债。
锦被再掀开时, 苏锦绣睁眼,已置身陌生院落, 料来是他的。
随即, 便是一场变化莫测,又无力抵抗的天气变化。
从亥时到子时,狂风骤雨, 雷声大雨点也大,滴在台阶上, 水声拍打, 无穷无尽, 不知何时会停。
原来漱石居赏雨那夜,檐下的蜀葵开得那般好,那般舒展,不过是因为上天甘愿。上天降雨若不肯收敛,不愿怜惜, 有的是法子叫花儿蔫下去。
就像此刻, 雨势渐大, 雨滴落下的频率渐密,蜀葵被击打得迫趴伏在冰凉的土地上,摇摇欲坠。
“二郎……二郎……”
短暂的风停雨歇, 苏锦绣抓紧这片刻喘息,抽噎着,大口呼吸着雨后的新鲜空气。
下一秒,脸上的乱发被身后的人仔细拨开,嘴角的涎水也被指腹轻轻拭去。逢辰和她一样,赏雨赏得浑身是汗,但眼中的狂躁与怒火,显然已被那声“二郎”抚平。
他缓缓低下头,越来越近……
随后在她耳边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低语,语带嘲弄:“刚开始不是很硬气吗?别改口呀。”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就从地毯变成了房顶。
一声几不可闻的尖叫,一声闷哼,宽阔的肩膀又遮住了她眼前的视线,仅能看到最上方的一点房梁。
天气太恶劣,那房梁,渐渐晃动起来,又渐渐飘忽,有了残影。
窗外的蜀葵被雨势击打得几乎要颤折了腰。
随后,在昏死之前,听见的是他的哭声。
那哭声里,似有赏雨赏到最盛妙处时,难以忍受的愉悦,又似有看到蜀葵被雨时摧残时,难以言喻的痛苦。
“啊……巧巧,好爱你……真的爱你……不许怨我……”
冤家宜杀不宜解。
苏锦绣在行宫养了五日,回了漱石居后,脑中便只剩这一句话。
此刻,她正对着菱花镜,往膝盖上涂抹药油。那上面,细密的伤痕与青紫的瘀斑交叠,尚未褪尽。
“姑娘,这是怎的了?”步月端着一篮时蔬瓜果进来,抬眼便见软榻上的姑娘露着一截雪白曼妙的小腿,正低头专注地涂抹药油,不由得惊呼。
苏锦绣目光未动,淡淡回道:“去行宫时,被恶犬所伤,从阶上失足摔了。”
“什么恶犬如此嚣张?”步月放下篮子,心疼地凑上前。
“原以为是头温顺忠犬,”苏锦绣摩挲着膝盖上的淤青,语气冰冷,“不曾想如今獠牙毕露,竟是头需得打杀的恶犬,留着,早晚是个祸患。”
步月听得心惊,却也不敢多问,只低声劝道:“姑娘消消气,以后离那恶犬远些便是。”
苏锦绣没有接话,只是将药油瓶盖好。
最好是远些,若再见到他,苏锦绣连一刀攮死他的心都有了。
那日醒来,床榻上又只剩她孤影一人。他竟又像那狎妓的浪荡子一般,享用完便逃之夭夭,只留下几个丫鬟,说是主子吩咐了要好生伺候。
她们的确伺候得无微不至,汤药饮食,关怀备至。可这行径,比那晚的肆意挞伐,更让她恨得刺骨。
第一次他不告而别,或许还能归咎于公务繁忙,或是初尝禁果后的羞赧。但这第二次,便只剩下不愿面对的怯懦了。
他不愿面对,昨晚与他抵死缠绵的,于他而言,或许仅仅是身体的慰藉,一个宣泄欲望的对象,而非灵魂相契、现实中那个被他需要的妻子。
她轻轻抱住膝盖,将脸埋入膝间,单薄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步月本在桌案那边摆放瓜果,扭头瞥见这一幕,见姑娘竟在低声抽泣,连忙放下手中的玉盘跑过去,又急着唤了裁云一同来劝慰。
整理罢心情,苏锦绣便借着易如栩的马车前往华韵阁。那副凤穿牡丹屏风的绣活耽搁不得,她也急需投入自己的营生,好让那些孽缘烦心事暂离心头。
马车内,易如栩见她眼眶微红,又知她在行宫休养多日,心中早已猜到七八分。他既心疼她的遭遇,又对逢辰的行径更添厌恶,一时不知如何安慰,便想起先前她央自己教骑马的事,开口唤道:“巧娘。”
苏锦绣回过神:“嗯?”
“明个观天象是个艳阳天,”他说,“我带你去金明池学骑马如何?”
苏锦绣心中微动,念及枣糕买回来后,还未曾好生遛过,便轻声应道:“有劳如栩哥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易如栩笑了笑,“明天我休沐,有的是时间。”
待到第二日,两人便一同从薄尉巷出发。
易如栩本欲与她同乘一马,转念一想,此举恐过于暧昧,怕让她不自在。于是,两人同坐马车,身后跟着两个仆从,一人牵着苏锦绣的枣糕,另一人牵着易如栩的白马。
那白马原名叫飞云,是匹神骏非凡的好马,后来易如栩觉得,该与苏锦绣的枣糕凑成一对,便主动给它改名叫糯米。
他们本欲往金明池旷野草场学骑,结果即将入门时却被侍卫拦住了。侍卫言世家子弟正于内驰马击鞠,劝二人转往侧畔故道。那里临着河湾,碧茵覆岸,景致亦清雅可人,正好任马儿啮草闲食。
二人闻言,当即改道往河堤而去。
此时真是易如栩说的艳阳天,阳光虽盛却不刺眼,空气里带着丝丝凉意,让人觉得神清气爽。苏锦绣望着开阔的视野,那点烦忧孽绪也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巧娘,上马吧。”易如栩温言唤道。然他目光扫过苏锦绣纤弱身量与枣糕的昂然姿态,马镫高悬,让她自己攀援上去确实有些难。他本有心伸手相抱,又觉得此举过于逾矩,恐惹她不适,心中不免有些踌躇。
苏锦绣试着抬足试踏几番,可马镫都快到她腰了,怎么也上不去。她四顾寻觅,想把马车边的小凳子搬过来,正要跑去时,却听得易如栩叫了她一声:“巧娘。”
她转头时,已不见人,低头看才发现易如栩已屈膝下蹲,将大半肩背坦呈于她眼前,显然是要让她踩着上去。
“不不不,我去搬板凳……”她话还没说完,易如栩就做了件他这辈子最逾矩的事。
他轻轻抓住了她的脚踝,放在自己肩上。
“我送你上去,”他说,“踩稳了告诉我一声,我起身,你再借力。”
凭君托举之力,苏锦绣终是稳稳登上了枣糕,视线骤然升高开阔,她心头一慌,下意识攥紧了马缰。
易如栩仰头笑道:“放松些,巧娘。枣糕温顺,不会伤你,我亦不会。莫夹它的马腹,恐惊了它。”
苏锦绣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试探着伸手抚上枣糕颈后的鬃毛。枣糕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原地轻快地踏了踏,虽跃跃欲试,却终究乖乖立着,似是既为主人所骑乘而欢喜,又怕惊扰了她。
苏锦绣见此,脸上绽开一抹真心的笑。
“我先牵着缰绳,陪你从河堤这头走到那头,试试骑感。”易如栩道,“总得像学步的婴孩,先会爬,再会走,不是?”
苏锦绣打趣:“是是,如栩哥不愧是翰林院的人,教学生真是一把好手。”
于是,长长的河堤之上,青草茵茵,河水粼粼。
青衫书生牵着枣红骏马,马背上坐着鹅黄衣裙的女子,远远望去,宛若一幅山水泼墨图中的一隅。
目光所及,皆是生机。她这才发现,河堤两岸除了茵茵绿草,还点缀着不少不知名的野花。
粉白的野蔷薇缠绕在岸边的柳树上,星星点点。浅紫的马兰花,叶片细长,花朵却开得精神。还有金黄色的蒲公英,撑开一把把小伞,风一吹就轻轻摇曳。
花香混着青草与河水的气息,清新宜人。
苏锦绣骑着枣糕,缓缓走到河堤尽头,又调转马头。
她回头看向易如栩,眼睛亮晶晶的:“如栩哥,我觉得我可以自己拉着缰绳走一圈了!”
易如栩笑着挥手:“去吧去吧,我相信你。别慌张,慢慢来。”
得到他温柔的肯定,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小腿轻轻夹了一下枣糕的马腹,示意它前行。枣糕似是领会了主人的心意,稳稳地驮着她往前走。
易如栩则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苏锦绣骑在枣糕背上,渐渐胆子大了起来,竟有些得陇望蜀,想让易如栩教她真正地跑起来。
“如栩哥,”她勒住缰绳,回头喊道,“你教我骑快点好不好?”
易如栩却笑着摆手:“心急不得,巧娘。你且再牵着缰绳走两圈,循序渐进才能熟能生巧。今日先练稳当,明日再来学跑。”
苏锦绣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点点头:“好吧。那如栩哥你歇着,我再去跑一圈——不,走一圈。”
待她拍着枣糕走远,易如栩才露出一丝无奈又温柔的笑。他自己当年学马,一个时辰便已能驰骋,便是有悟性的,半日也足够学会基本骑术。他这般留一手,并非觉得苏锦绣天资愚钝,不过是私心作祟,想多些时光陪在她身边罢了。
“明日……明日便又能一同来了。”他轻声自语。
苏锦绣又赏了一圈河堤风景,心下越发欢喜。
她想象着,日后学会了骑马,便能骑着枣糕随心所欲地去想去的地方。去华韵阁绣活,去街上闲逛,甚至去城外看风景。汴京的景致,以后她都要自己看个遍,再也不用坐谁的马车了。
怀着这份雀跃,她骑着枣糕慢悠悠地往回走。
一阵风过,吹得堤岸的柳絮与花瓣漫天飞舞。
几片沾着露水的粉白花瓣,轻飘飘地落在了枣糕的鬃毛上,还有一两片粘在了它的额间。苏锦绣骑着马,一边走一边低头,小心翼翼地替它把花瓣一片一片拨下来。
“好枣糕,真是世上最乖的马儿。”她轻声夸赞着,声音里满是欢喜。
她就这样低着头,专注地给枣糕梳理,不知不觉间,枣糕已经驮着她走到了易如栩附近。
等她把最后一片花瓣拂掉,满意地抬起头时,才发现易如栩的身旁,竟然站了另一个人。
第56章 青州雁 痴儿犹望雁,少年信中诺。……
易如栩本想伸手扶苏锦绣下马, 苏锦绣却摆摆手,轻声说:“没事没事,我自己来。”
今日他扶了,日后自己骑马的时候还多着呢, 总不能次次仰仗于人。且方才已在马背上绕行两圈, 早就适应了这个高度, 心里也不怯了。
于是, 她右腿抬起一滑,身体顺势转为侧坐, 然后如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般, 往下一蹦,轻盈地落在了地上。
方一站定,她抬眸看向易如栩身侧的陌生公子, 瞧着是素不相识,想着应是易如栩的同僚, 便暂未开口。然而, 易如栩竟也没有要介绍的意思。苏锦绣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易如栩却低声说:“我亦不认识这位公子。”
“敢问阁下是?”易如栩随即开口问道。
那公子语气闲散:“无妨,我识得二位便够了。在下五品宣教郎穆画霖。”
“穆画霖?”苏锦绣和易如栩同时一怔。
易如栩心中惊涛暗涌,眼前此人竟是皇后胞弟、将门穆家之子。而苏锦绣的震惊则另有缘由,此人正是先前阿钦屡屡提及的那位知己。
随后,穆画霖便拱手客套道:“蹴鞠方罢, 便见二位在此驰马, 观这位兄台风骨不凡, 想来应是翰林院的易编修?久闻兄台才名,早就想结识一番了。”
易如栩亦拱手还礼,谦声道:“穆公子谬赞了。我不过是翰林院一闲散编修, 何德何能当此谬赞。倒是穆公子年少有为,在宣教郎任上颇有建树,我才是久仰大名。”
苏锦绣见这两人一见面就文绉绉地互相吹捧,不禁暗哂,换作是她,肚子里可倒不出这么多虚头巴脑的话来。于是她悄悄扯了扯易如栩的衣袖,轻声说:“如栩哥,那你们慢叙,我不便多做打扰,先牵着枣糕去那边吃点草。”
易如栩点点头,温声道:“好,你先去,我片刻便来。”
苏锦绣牵着枣糕的缰绳就要往回走,穆画霖却倏地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然而,我此行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有位知己托我带话给苏姑娘。”
“我?”苏锦绣指了指自己。
“正是。”穆画霖颔首,“苏姑娘,借一步说话?”
苏锦绣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于是便换成了易如栩牵着枣糕,在不即不离的一处草坪上驻足,任它低首啮食青草。他则负手而立,时不时抬眼望向苏锦绣那边,目光如缕,始终未曾稍离。
苏锦绣与穆画霖并肩徐行,欣赏着眼前斜阳如醉的景致,心里却有些恍惚,想来穆画霖要带的话,多半是逢辰的吧。
会是什么呢?迟来的承诺,还是一句轻飘飘的致歉?
既是如此,为何不亲自来说?
苏锦绣心中疑窦丛生,却也只是默默走着,静候穆画霖开口。
穆画霖却也只是默默而行。
苏锦绣实在忍不得了,正想开口提醒,只见他突然抬头望向天边。她也随之望去,见一对大雁相依相偎,振翅南飞。
穆画霖轻声吟道:“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这大雁乃是忠贞之鸟,一生只认一个伴侣,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苏锦绣蹙眉道:“穆公子究竟想说什么?不妨开门见山。我不懂你们文人官场的那些弯弯绕,有话直说便是。”
穆画霖洒脱一笑:“苏姑娘快人快语。你看,那对大雁飞去的方向,正是青州。”
“青州?”
“不错。”穆画霖点头,“思渊前几日从行宫仓促动身,也是去了青州。”
他去青州,如此仓促,竟未等她醒来便离去,想来是有十万火急的公务在身。
如此说来,倒是错怪他了?
“苏姑娘可知他为何而去?”
“为何?”
“因为县主的外祖母突然病重,想来已是时日无多。县主自幼与外祖母情谊深厚,此事一出,她悲痛欲绝。思渊实在担心,闻讯便即刻赶往青州,去陪伴她了。”
苏锦绣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思渊亲口同我说,他很是担忧朝光,可行宫里还有一位需得打发,便托我来捎句话。”
她随后抬头,凝神细观那对大雁。
只见一只飞得稍低,另一只便亦步亦趋,调整身姿与之平齐,只求与它同频。纵有风霜雨雪相逼,乱花渐欲迷眼,它的方向,始终朝着伴侣所在。
穆画霖偏头见苏锦绣看得入神,便又说道:“此去青州,它们若能寻到那片青鳞湖便好了。那湖四周芦苇丰茂,水草肥美,鱼虾更是取之不尽。岸边还有大片的滩涂,最是适宜它们停歇休整。”
“良禽择木而栖。有些鸿鹄,生来便志在千里,纵是偶落寻常枝桠、浅水小塘,也不过是暂歇而已,难成气候。待羽翼休整完毕,终究还是要与同类并肩,一同翱翔于云霄之上。”
苏锦绣纵是再迟钝,此刻也听出了穆画霖话里的弦外之音。
本就是云泥殊路,被这般旁敲侧击地排挤也在意料之中。素来听闻他与县主交厚,想来此刻是特意为县主出头,替她打抱不平的。
她只轻轻一笑,本不想与他计较,穆画霖却又步步紧逼:“苏姑娘莫要错付了心思,勾搭错了人。思渊如今已是潜龙在渊,一飞冲天,岂会折翼回巢,迎娶一只燕雀?纵有片刻温情,亦不过是过眼云烟。你且看大事上他选择谁,心便在何处。”
苏锦绣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她转头看向穆画霖,语气平静:“你怎知这雀儿就满心期盼着被那鸿鹄带回九天巢穴?”
“公子便这般笃定,寒门女子便定要依附权贵,方能立足吗?”
“我且告知公子,这段纠葛,自始至终皆是他强求。与其在此对我指手画脚、冷言嘲讽,不如先约束你的好兄弟,让他别再来纠缠我这只凡雀,免得污了你们那所谓的青云之志。”
穆画霖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竟还像模像样地对苏锦绣躬身一礼:“苏姑娘能有这般洒脱,实乃幸事,思渊也可少却一桩烦心事了。”
他特意加重了“烦心事”三字,仿佛苏锦绣的存在,于逢辰而言,从头到尾都只是个累赘。
既是他失礼在先,苏锦绣便不再给他留脸面,反唇相讥:“看来他如今真是飞黄腾达了,连你这品阶比他高的人,都要俯下去巴结?还是说,单凭逢辰二字,还不足以让你如此鞍前马后?那便是为了县主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如此看来,穆公子虽身处高位,可这处境,倒不如我呢。至少在我这儿,还是逢思渊主动纠缠。不知那位金尊玉贵的县主,可曾屑于正眼瞧你一眼?”
穆画霖行礼的身子猛地僵住,脸上的笑容已然挂不住半分。他强撑着笑意起身,语气生硬地说:“今日元璜失礼在先,苏姑娘所言极是。既然事情已说清,那在下便告辞了。”
穆画霖走后,方才还言辞犀利的苏锦绣,只默默然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漫散地投向远方,似有所望,又似一无所见,空茫如失魂魄。
穆画霖的话,纵是刻薄伤人,纵是苏锦绣一一驳斥,却有一句,她无论如何也反驳不了。
他说:“大事上他选择谁,心便在何处。”
那些小恩小惠,那些温言软语,他谁都可以给,何时都可以给。可一旦真有大事发生,哪怕只是一个未成真的噩耗,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奔向青州去安慰未来的正妻。而她这边,就算刚熬过一夜的磋磨,也比不上那边的一丝风吹草动。
直到易如栩牵着枣糕的缰绳走近,她才从怔忡中惊醒。
易如栩见她神色,便知她不愿多言,也不多问,只轻声道:“回去吧。”
苏锦绣应了一声,两人便踏着残阳,从河堤这头慢慢往回走。
走着走着,天上突然掠过一只落单的雁。
她抬头望去,见那雁儿似是翅膀受了伤,飞得时高时低,形单影只,却依旧固执地朝着希冀之地飞去。
仿佛明知前路漫漫,道阻且长,纵使被风雨摧折,会伤心至死在半路,却仍为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固执地振翅前行。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苏锦绣这时候才真正的慢慢回神,心脏钝痛,呼吸困难。
就像突然遭遇噩耗,当下并不会立刻被悲伤淹没。只会下意识地把天塌下来的事当成寻常,让你能随意应对,甚至觉得无关痛痒。可一旦回过神,情绪便是汹涌而来,避无可避。
穆画霖口中的青州,和青鳞湖的雁,其实她是知道的。
因为在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有位少年,自江州寄信来。
信上说:
“汴京女儿家的聘礼多有鸿雁。我归来时,便去山头为你猎一只飞往青州的雁。”
“若你觉得不够好,我便只身去往青州那儿的青鳞湖。”
“听说那里的雁,羽毛比别处的更丰美,叫声也更清亮,是顶好的。怎么样?我为你猎三只,或者更多。”
“总之,我要让你成为汴京城雁礼最多的小娘子。”
一字一句,她都还记得一清二楚,至今倒背如流。
那时候,长夜里,就着昏灯读完,欢欣不已。
再看向天际,那只受了伤的雁儿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眨眼间便湿了满脸——
作者有话说:标注:
“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只影向谁去?”
引用自元好问《摸鱼儿·雁丘词》
第57章 无可能 心属庭前月, 身缠表妹情。……
日子总要往前走, 别回头。
清晨,苏锦绣依旧在华韵阁中攻那幅百鸟朝凤。
用齐针细细勾勒牡丹花瓣的轮廓,再以虚实针掺着深浅不一的粉色,层层晕染出花瓣的丰腴与立体感。及绣凤尾, 便换了捻金线, 一针一线盘出羽片的华丽纹路, 针脚细密, 宛若天成。
兰涉湘在侧为她理线,将各色丝线分门别类绕于轴上。苏锦绣见她专注, 便打趣道:“如今竟劳烦兰二小姐亲自动手, 我这小阁可付不起千金小姐的工钱。”
兰涉湘头未抬,嘴角却噙着笑意:“你呀,就会装模作样。你使唤我的时候还少了?”
苏锦绣伸手轻扯她的衣袖:“那可不同, 使唤我们兰姐姐,自当有厚报。我给你做的那个……”她凑近兰涉湘耳畔, 声线压低几分, “便是上次说的, 那样的肚兜,算不算得上是顶好的报酬?”
兰涉湘红着脸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就你鬼主意多。”
笑罢,兰涉湘又幽幽一叹,理线的手未停,口中却絮叨开来:“我已跟父亲提了, 叶家有意退亲, 却碍着体面, 要我们先开口。父亲虽万般无奈,也应了下来,只是迟迟未去。这两日他为官场之事焦头烂额, 边境烽烟将起,赋税催逼甚紧,他正为此烦忧,倒把退亲的事抛到了脑后。”
苏锦绣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自她来到这里,还是头一遭听闻这等家国大事,绣针悬在半空,不禁问道:“如今不是国泰民安么?怎的突然要动兵戈?”
话音未落,两束娇艳欲滴的粉团蔷薇与雪青芍药倏然出现在她们眼前,吓得二人同时低呼出声。
转头望去,不是旁人,正是眉眼清俊的易如栩。他今日未穿官袍,一袭深蓝直裰,更衬得他温润如玉,君子端方。
“如栩哥,你可吓死我们了,针都险些飞出去!”苏锦绣拍着心口,嗔怪道。
易如栩含笑致歉:“抱歉抱歉,巧娘。想着以鲜花赠佳人,该添几分惊喜,没成想倒吓到你们了。”
苏锦绣与兰涉湘见了那花,满腔嗔怪顿时烟消云散。粉团蔷薇娇艳饱满,雪青芍药清丽脱俗,实在惹人怜爱。她们接过花时,易如栩问道:“我刚听你们言语,似在议论近日边境将有战事?”
苏锦绣还在摩挲着柔嫩的蔷薇花瓣,兰涉湘已抬眸问道:“正是。你如今身在官场,消息灵通,可知究竟是何缘由?此番战事,大约要持续多久?”
易如栩轻叹一声:“此事说简单亦简单,说复杂亦复杂。北方朔漠部近日不愿再行纳贡之礼,还屡次在边境寻衅滋事,劫掠边民。可官家如今摸不清他们的虚实,又忌惮朔漠部私蓄重兵,不敢贸然兴师讨伐。朔漠部虽未明言开战,却步步紧逼,显然是在试探我朝底线。”
“官家便想派遣八百精骑前往探查虚实,可那边少说也有几千上万的部众,这八百人……不过是去蹚路的牺牲品罢了。”
兰涉湘闻言,不禁幽幽一叹。易如栩看了苏锦绣一眼,继续说道:“如今精骑已召集得差不多了,却无人愿意领军。皆因这是九死一生的差事。即便官家许下即刻封侯的重赏,那些将门子弟,哪怕平日夸夸其谈,自诩骁勇善战,也没人肯让自家子弟前往,更别说亲自领兵了。”
苏锦绣垂下眼睑,幽幽一叹:“哎,哪家父母能舍得自家亲人去赴这九死一生的险地呢?改日我们同去相国寺,祈求天下太平,愿战事消弭吧?”
兰涉湘心头一酸,用力点头:“好。”
易如栩沉默片刻,随即话锋一转,看向两人:“不知二位今日可有安排?”
苏锦绣与兰涉湘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没有。”
易如栩如释重负,却又面带苦色:“实不相瞒,我叔父今日设下家宴。他早有暗示,说我年已弱冠又已入仕,当速速成家立业。此宴名为家宴,实则是为我相看族中女子,还言今晚定要为我敲定婚事,免得我在外疏懒度日,逍遥自在。”
他目光恳切地望向二人:“所以,二位中可有谁能随我去见家叔一面,替我挡过这一关?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这番话其实问得多余。兰涉湘乃名门闺秀,若真去了,易叔父必然细究家世门第。稍有应答,再派人核实,转瞬便会败露。届时,不仅她颜面尽失,兰家声誉亦会受损。
最终,自然是苏锦绣应了下来。
然而到了地方,苏锦绣便悔不当初了。
只因易如栩的叔父易泊简,周身那股子威严,实在令人望而生畏。
他端坐在藏书阁的太师椅上,一身重臣气度,目光如炬,将苏锦绣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尤其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多作停留,冷冷开口:“姑娘家在何方?家世几何?”
苏锦绣还未及开口,易如栩已抢先一步:“叔父不必多问,她虽非叔父心中那等名门闺秀,但比她们好千万倍,也是我这辈子认定的良人。”
易泊简闻言,轻笑:“哦?如此说来,是……并无家世背景吧?”
随后,叔侄二人吵得不可开交。
苏锦绣被晾在一旁,觉得十分无聊,便悄悄走到博古架边,斜倚着一堆古籍,撑着脑袋看他们争论。
易泊简将茶盏一顿:“《礼记》有云,昏礼者,礼之本也!婚姻大事当门当户对,你如此行事,置家族声誉于何地?”
易如栩寸步不让:“叔父此言差矣!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传为千古佳话。可见情之所至,门第何足挂齿?”
两人皆是饱学之士,一个强调礼法,一个歌颂真情,唇枪舌剑间引经据典,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苏锦绣缩在角落,看得都乏了,他们还没吵完,突然又觉得午膳没吃饱,就悄悄从兜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糖蒸酥酪。
“放肆!”易泊简怒拍扶手,“司马相如有凤求凰之才,终非池中之物。此女又有何德能,堪比卓文君?”
苏锦绣刚咬下一口,冷不防被这一指,吓得差点没噎住。
“巧娘心性纯良,聪慧通透,远胜那些矫揉造作的大家闺秀!”
“无晦!你生来便是为了忤逆我,反对我为你铺就的所有坦途,是不是!”易泊简怒声道。
“非也,叔父。”易如栩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我只反对谬误之事!”
苏锦绣见易泊简气得脸色煞白,心中一惊,连忙想上前劝解,却被易如栩一把拉到了身后护住。她从易如栩身后探出头,实在担忧他叔父万一气出个好歹,他们可就担待不起了。
只见易泊简瘫倒在椅上,双手掩面,久久未动。她低声劝道:“如栩哥,你说话也软一些呀。”
话音刚落,易泊简猛地起身,朝他们阔步而来,吓得苏锦绣一颤。但他却径直掠过二人,在书房对面大哥的灵位前轰然跪下,悲声道:“大哥,我对不起你,我没把无晦带好啊!”
这位素日里威重如山、不苟言笑的朝堂重臣,此刻竟喉间哽咽,老泪纵横。易如栩见状,也有些不忍,他从未见叔父如此失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上前劝慰。
苏锦绣轻声推了推他的手臂,柔声道:“过去吧,他也是为你好,一片苦心。”
易如栩正待开口,门外忽然闯进一个身着七彩襦裙的少女。
那斑斓色彩搭配得恰到好处,非但不显俗艳,反倒亮眼夺目。少女一双杏眼清澈如溪,顾盼生辉。她梳着飞天髻,斜插一支碧玉簪,身披鹅黄轻绡,裙摆下缀着五彩流苏。整个人娇俏灵动,宛若月中仙子,毫无繁复之感。
“表哥!”少女甫一进门便扑进易如栩怀中,仰头望着他,眼波流转,娇声问道,“表哥,你来娶我啦?”
苏锦绣惊得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易如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手足无措,下意识抬起手,一脸无辜地望向苏锦绣,仿佛在无声地辩解。
易泊简扭头瞥见,连忙呵斥:“令令!退下!如此行径,成何体统!”
令令被父亲一训,小嘴一瘪,眼眶瞬间泛红,泪珠儿在里面打转,眼看就要滚落。
苏锦绣见状,连忙从袖中掏出手帕,塞到易如栩手里,用眼神示意他去安慰。易如栩接过手帕,有些笨拙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
令令被他这般温柔对待,又破涕为笑,回头仰着脸,委屈地问易泊简:“爹爹为何要我退下?爹爹不是说我已及笄,该议亲了吗?我非无晦哥哥不嫁!”
易泊简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是自己疼爱有加的掌上明珠,一边是自己视如己出的亲侄。按理说,表兄妹通婚乃是亲上加亲的美事,以他对易如栩品性的了解,这本是再好不过的姻缘。
可他曾在大哥为救自己而死时立誓,要悉心教导无晦,绝不能让自己因高烧而心智受损的女儿,耽误了他的锦绣前程。在他心中,易如栩虽是侄儿,其分量却早已超过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今日族中前来的女子,皆是他精挑细选之人,个个品性纯良,容貌出众,家世更是无可挑剔。
他本想,自己未能将无晦教得足够上进,至少也该为他寻一位贤良内助,让他的人生能少些波折,多些顺遂。可今日易如栩带来的这位女子,虽说看着并非奸邪之辈,但实在不是他心中能于无晦有助的良配。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个天真痴傻的女儿明白,她与表哥之间绝无可能。于是他沉下脸,先将令令叫了出去,然后对易如栩道:“你今日之事,可暂搁一旁。但你必须让令令知晓真相,正好这位姑娘也在此处,你们便演一场戏,让令令彻底明白,她不能嫁给你,你已有了良配,懂吗?”
易如栩闻言一怔,万万没想到叔父竟会如此妥协,连忙深深一躬,应道:“是,侄儿明白了。””
第58章 命弄人 此去无归日,天命妒痴人。……
三人出了府门, 街市上正是热闹时分。
令令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被糖画、面人、风车、琉璃盏这些新奇玩意儿勾得左顾右盼。
她左手揽着刚买的兔儿灯和泥捏的小老虎,怀里还鼓鼓囊囊塞着香包和拨浪鼓,几乎要抱不住了。可她的右手, 却似与易如栩腕间生了连理枝一般, 攥得紧紧的, 任凭易如栩如何想不动声色地松开些, 都纹丝不动。
易如栩看着她踮脚翘首,指着摊位上的走马灯咯咯直笑, 那模样天真烂漫, 不染尘埃,有些心下不忍。
他侧过脸,问身旁的苏锦绣:“巧娘, 你看……这场戏,当如何演来, 方能令她知晓究竟, 又不致伤她过深?”
苏锦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令令, 也是一脸为难,她轻轻摇头:“此事……我也实在不知该如何措手。”
三人正行间,易如栩忽然抬手指向街尽头:“巧娘,你看,那是比翼楼。”
苏锦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座精巧阁楼立于街角, 飞檐翘角, 颇为雅致。
“我曾闻此楼有一段佳话,”易如栩续道,“楼中那株百年桃花树, 乃桃花仙子所化。若有情男女在此树下行三拜之礼,便能得仙子庇佑,一生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我前次带令令来过,曾将这传说讲与她听。她心思单纯,若见我们在此行礼,想来便会明白,你已是我的新妇了。”
苏锦绣听到“新妇”二字,愣了一下,又念及演戏而已,遂定了定神,轻声应道:“好,那我们便进去吧。”
二人牵着令令步入比翼楼。
楼外看似仄狭,入内方知别有洞天。院中颇为宏敞,中央老桃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几乎遮蔽了半边天,其上缀满嫣红桃花,开得如火如荼,远望如绯色云霞,绚烂夺目。
枝干间挂满了各色的祈福锦囊,随风轻轻摇曳,似有无数心愿在风中低语。
树下不远处,立着一尊小巧的桃花仙子石像,神态温婉。像前摆着几个蒲团,显然常有人在此私定终身,留下不少痴男怨女的缱绻足迹。
二人正低声商洽待会儿如何行事,令令却像只灵巧的小松鼠,一骨碌便跑远了,噔噔噔地爬上二楼的楼台。
那楼台向外悬挑一截,恰如天然的观景台,能将院中景致一览无余。她扒着栏杆,探着小脑袋往下喊:“表哥,姐姐,快看我!”
“哎,令令,你怎的跑这般快……”易如栩无奈地笑了笑,“罢了罢了,在那儿也行。令令,你且看好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苏锦绣,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待会儿,我们便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之礼。这个仪式,令令是知晓的。”
他语气庄严肃穆,仿佛眼前并非逢场作戏,而是真正的新婚大典。
苏锦绣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
就在两人仍在低声商议之时,令令怀中玩具盈溢,一个没抱稳,手中风车便滑落于地。那风车轱辘轱辘滚了数圈,恰逢一阵风来,又顺风向旁滚去。
令令惊呼一声,忙将怀中物事放下,小跑着去追。就在她弯腰欲拾的刹那,脚下不知被何物一绊,身形猛地向前扑出,额头撞上一个坚硬之物。
令令茫然抬头,首先入目的,是一双玄色云纹战靴,靴底厚重,边缘尚沾些许尘土。
她顺着战靴缓缓上望,只见那人玄色劲装外罩柳叶软甲,甲片细密如鳞,泛着冷冽寒光。乌发以银冠束于头顶,未戴头盔,赏心悦目的面容一览无余。
只是其周身肃杀之气凛冽,仅一个蹙眉,凌厉便盖过俊丽眉眼。他腰间悬一柄长剑,身后还立着数名同样身着软甲的随从。
令令被他眼中寒意吓得一颤,小嘴一瘪,泪珠便要滚落。
那人见状,反手便拔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剑尖已在她脸边虚指。
“敢哭,就得死。”
令令再是痴傻,也看清了那锋利的剑刃,知道这东西是真的能伤人害命的,吓得瞬间憋回眼泪,大气不敢稍喘。
“去,站到那边看着。”
令令不敢违逆,只得怯生生爬起,挪到旁边,委屈地站着,向易如栩和苏锦绣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楼下正到了温情脉脉的关头。
易如栩牵着苏锦绣的手,先向桃花仙像躬身祷告:“今日带新妇来见仙师,求仙师保佑。我这新妇,天上地下,唯此一人再难寻。往后我定与她好好过日子,疼她惜她,若有负她,甘受天谴。”
苏锦绣听他言辞恳切,情意真挚,便委婉提醒:“如栩哥,上面令令看着呢,我们还是快些吧。”
易如栩回眸看她,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好。”
两人并肩跪在蒲团上,易如栩抬眼往高台上瞥了一眼,确定令令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便轻声道:“一拜天地。”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拂过,满树桃花簌簌飘落,宛如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漫天花瓣落在男子修长的身形上,也落在女子柔软的裙裾间,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祝福,为这对璧人披上了一层浪漫的纱衣。待两人起身时,发间皆沾了几片粉白的花瓣,平添几分旖旎。
“二拜高堂。”
因两人高堂皆已作古,便对着桃花仙像再躬身一拜。礼毕,易如栩伸手将苏锦绣轻轻扶起。
苏锦绣心中忽生异样,一股莫名的负罪感悄然浸上心头,仿佛亏欠了谁一般。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没事的。
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与易如栩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一退,恰好露出两人中间的桃花仙像,那尊小巧的石像静伫于此,仿佛在无声地观摩着这一切。
“夫妻对拜。”
苏锦绣正要俯身对拜,眼前骤然有重物破空而来,飞速掠过。疾风惊得她额前碎发向后飞散,随即一声巨响,震得耳膜生疼。抬眼便见一支羽箭正中桃花仙像的头颅,那石像瞬间碎裂成无数裂片,应声倒地。
苏锦绣心头巨震,方才若不是自己鬼使神差地退了半步,若不是那一丝犹豫……
若不是那一丝犹豫,若两人真对拜下去,头颅定会挡住桃花仙。
那支箭,又会让谁肝脑涂地?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迅速扫视四周,最终将视线锁定在射箭之人身上。
正是二楼的观景台。那里,令令早已吓得泣不成声,小脸煞白如纸。而她身旁,身着软甲的逢辰,如同地狱爬出的修罗,正手持长弓,手臂还稳稳架着,死死地盯着他们。
他眼中似有绿幽冥火跳动,杀气凛冽如霜,仿佛要将他们二人当场诛灭。
苏锦绣望去,只见台上逢辰手掌一抬,便有侍从再次递上箭矢。
他接过羽箭,上弦,拉弓,准头向左偏。
“怎么不拜了?继续啊,不是要夫妻对拜吗?”
箭随音落,直直射向易如栩的右手腕。幸亏苏锦绣反应迅速,一把拉过易如栩,他才得以及时躲避,只是小臂被箭锋擦过,划开一道血口。
易如栩乃是翰林院文人,右手若废,于他而言,不啻于画家失明、乐家失聪。
苏锦绣甚至来不及分辨自己是怕易如栩受伤,还是怕逢辰再做傻事,直接旋身向前,慌忙地挡在了易如栩的身前,抬起头直视着台上那个已然疯魔的人。
逢辰挽弓的手猛地一顿,随即目光从箭镞上移开,微微偏头,皱着眉,似是在仔细打量她。
她今个这一身紫衣实在是熟悉得很,裙上绣着白蘅芜,风一吹便漾开。侧编麻花辫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娇俏灵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要剜他的心,噬他的骨。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是他命中注定的讨债主。
他扣着弓弦的手越发收紧,恨不能就这样一箭射出,与她一刀两断。
可那箭镞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无法挣脱他的掌控,终究是射不出去。
两人就这样隔空对峙。
苏锦绣不知怎的,竟瞬间读懂了他目光中的深意。
那眼神无声地在说:你再护着他,我会让他死得更惨。
苏锦绣猜对了。
因为台上的逢辰猛地将弓矢掷于地,随即反手抽出腰间长剑,转身便向楼梯口阔步而去。
苏锦绣吓得胆肝俱裂,连忙拉着易如栩往后退,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如栩哥,你快走!”
“巧娘,他拿着剑,我岂能弃你而去?”易如栩的声音决绝又固执。
“快呀!他不会对我怎样的,你快走!”
苏锦绣猛地回头,只见逢辰手提寒锋,周身戾气如九幽无常,正从楼梯口步步趋近。
苏锦绣慌忙将易如栩往外一推,可她手刚送出去,逢辰的剑便已杀到,一剑劈下如雷霆万钧,易如栩仓促躲闪,却还是踉跄着倒在地上。
逢辰剑势不停,顺势握剑刺向地面。长剑瞬间大半没入泥土,若非易如栩滚得快,剑尖早已刺穿他咽喉。
“你疯了不成?”易如栩惊怒交加。
苏锦绣追上来想从后面拉住他的手,却被他猛地一甩,险些站不稳,可她还是不顾一切地扑到逢辰身前,从正面死死抱住他的腰,哭喊着:“别做傻事!快住手!你这是做什么呀!”
逢辰顿了一下,想把她从怀里扯开,可苏锦绣哪里敢松,又怕他再起杀意,只能拼命抱紧。他竟也暂时任她搂着,转而就要去拔地上的剑。苏锦绣见他还要动手,连忙伸手拦他。那柔荑的力道本可忽略不计,但覆在他手腕上时,却让那双能执千斤铁的手奇异般地顿住。
见他戾气稍敛,苏锦绣赶忙捧住他的脸,指尖轻柔地摩挲着,试图安抚他狂躁的心绪。他眼中的疯魔渐渐褪去,黑眸终于恢复了些许神采,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别这样了……你听话……听话……”苏锦绣哽咽着说。
“听话……”他呢喃道,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暂时呆在了原地。
似乎很久以前,她这样温柔地管教过他。
苏锦绣捕捉到他神情的松动,趁这个档口,赶紧向一旁惊魂未定的易如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退离这个是非之地。易如栩见逢辰果然未伤苏锦绣,便颔首应着,小心翼翼起身,快步去台上找了令令,退出这是非之地。
苏锦绣见他远去,心中刚松口气,回头欲问逢辰,却迎面撞进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炽热之吻,几乎令她窒息。她越退,他越逼,力道之大竟似要将她悬空带起。她的脚慌乱踩过桃花仙像的残片,最终被他狠狠抵在一棵桃树上。
在破碎的神明面前,他用一个掠夺般的吻,亵渎了她。
一吻终了,逢辰彻底静了下来。
苏锦绣拼命喘息,已做好了他发狂、斥责,甚至如往昔那般对她做混账事的准备。可逢辰什么都没做,只是静得出奇,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魂魄都看穿。
他若闹,她倒能骂他、打他,宣泄心中的恐惧与委屈。可他这般沉默,反倒让苏锦绣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心头莫名涌上一股被捉奸的慌乱。
她倒宁愿他发狂。
苏锦绣还在喘息着平复呼吸,突然听见逢辰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问了一句:
“想嫁他吗?”
苏锦绣惊得抬眸看他,他眼神寂然,语气里无半分戏谑,亦无半点嘲讽,只是静静地、郑重地问着。
她不知为何急于辩解,连忙开口:“你听我解释,我们是……是在给楼上的那个女孩……”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问道:“想嫁他吗?”
苏锦绣彻底怔住,实在不解他的用意。
这时,逢辰却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平寂:“我任指挥使时,虽说是新官上任,却也立了几桩功勋。官家赏赐了不少,加上我在将军府,父亲给的,自己攒下的,全都换成了银钱铺面,再加上些零碎的珠宝,大抵也有连城之价。”
苏锦绣皱着眉,愈发困惑:“所以呢?”
“所以,我给你备下了连城的嫁妆。你若想嫁他,便嫁吧。”
“什么?”苏锦绣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以,他的意思是要好聚好散吗?让她嫁给易如栩,好让他毫无牵绊地去迎娶那个能得到他全部爱与尊重的良配?
苏锦绣知道这已是命运洪流中能裹挟到的最好结局,可为何心中满是不甘?
她终于还是颤抖着开口:“你怎么能这么无情?”
他怎么能如此无情,将过往一笔勾销,将那两夜的抵死缠绵尽数忘却,如此平淡地说出各自嫁娶的打算?
逢辰闻言,冷笑一声,猛地掐住苏锦绣的脖颈。
苏锦绣只觉他这次是动真格的,气息瞬间不畅,眼前阵阵发黑。
随即,他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无情?我若是真无情,就不会在听闻县主家中有丧,恐她守丧半年难解婚约时,连夜奔往!我无情,就不会在荆王雷霆之怒下,应下他要我领兵去往朔漠之命!我无情,就不会为你备下连城嫁妆,眼睁睁看你嫁与他人!我若是真无情……”
“我若是真无情……!”
他喘息着,认命般地松开手。
苏锦绣拼命呼吸着新鲜空气,咳嗽不止,却将他的每一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先在台上侍奉他的侍从已趋步上前,垂首恭敬道:“将军,时辰到了,该启程了。”
逢辰冷冷道了一句:“嫁妆明日会有人送到你漱石居。”
他说罢转头就走,苏锦绣惊得去拽他的袖子。
她要的根本不是这金玉堆砌的嫁妆。
她猛地想起之前在榜前寻找失踪的他时,心中唯一的执念是什么?
只要他活着就好,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无论他有没有负她,只要他活着就好。
可如今连这点念想都要破灭了,他此去朔漠,领那八百必死的精骑,与自投死路何异?
苏锦绣连忙往前跑,拼命去追。可逢辰已昂首阔步地上了马。她冲过去抓住马蹬,声音哽咽:“你别……别解婚约了,也别去了!”
逢辰低头看她,语带凉薄自嘲:“我此去,不正好没人烦你、惹你伤心了?你便和你心爱的人——他易如栩,或者其他人,好好过日子。那些嫁妆足够丰厚,他们不敢轻慢于你。还有,我已求将军府认你为义女,我父亲念着我这是必死的结局,什么都应了。所以往后你无论嫁与何人,都无人敢欺辱你。”
“我们就这样吧,……你说我无情,或许吧。”
随即,他策马扬鞭。苏锦绣抓也抓不住,被带倒在地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欲追,嘶声哭喊:“你给我回来!”
天地间唯余她一人,潸然泪下。
若这都不算天意弄人,不算命定劫数,那什么才是?
正当她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厥之际,马蹄声骤然折返。一只有力的臂膀猛地将她捞上马背。
苏锦绣还在惊惶,便被他一个带着诀别意味的炽热之吻攫住。那吻浓烈得让她喘不过气,他死死掐住她的后脑勺,掠夺着她的呼吸,仿佛要将她的心一并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意识混乱间,她听见他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问。
“我死后,你可否为我守节半年?”——
作者有话说:要开下一卷了[空碗]
第59章 虞兮叹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晨曦初露, 大相国寺香烟缭绕,宝相台上,佛陀法相庄严肃穆,俯瞰世间万户红尘。
苏锦绣与石韫玉、兰涉湘二人, 敛衽躬身, 于战神韦陀像前诚心叩拜。
这一月来, 但凡寺中祈福良辰, 苏锦绣从未错过。寻常时日,亦每两三日就化开华韵阁的冗杂, 跋涉至此。
只因她束手无策, 唯有将这份牵挂,寄托于这缥缈的香火之中。他是因她之故踏上沙场,而她, 却只能在此,祈求菩萨护佑他刀剑不伤, 旗开得胜。
刀剑不伤, 她求不到了。
这几日逢府到的一封家书, 说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凶多吉少,至今生死不明。
旗开得胜,更是不必提。这场仗,本就不是为了打赢而去的。无人相信, 这队精骑对抗成千上万的朔漠部众能有胜算。他此去, 本就是奔着牺牲, 奔着打探消息、以身殉国而去的。
即便如此,她依旧每日诚心诵念那护佑征战之人平安归来的经文。
“诤讼经官处,怖畏军阵中, 念彼观音力,众怨悉退散。”
上次她来相国寺,入殿诵的是解结咒,盼能了断这桩孽缘。如今想来缘仍未断,原是她那时念到最后,终究是难舍,未能卒章,连在佛祖面前说断的勇气,她都没有。
心不诚,佛祖便罚她——既不能被他拥入怀中,也未曾真正失去他。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三人一同走出佛殿,石韫玉许久不见她展颜,于心不忍:“巧巧,你若是想哭,便哭吧,我与兰小姐都在。”
苏锦绣只是摇头:“我不想哭。”
自他策马扬尘那日起,她便将所有泪意死死锁在眼底,一滴未掉。
她不想哭,也不能哭。一滴泪落,都像是在诅咒那场远去的征战,有去无回。
两人见苏锦绣每日不是在华韵阁做活,便是对着旧物发呆,再不然就往相国寺跑,生怕她闷出心病来,于是便在傍晚带她上街散心。
朱雀大街长如流水,三人并肩走着。石韫玉与兰涉湘指着街边新奇玩意儿与苏锦绣搭话,她也笑着应和,只是那笑意总浮在面上,未达眼底。
行至一处,见人群嚷嚷着往一座雅致梨园涌去,守门人正忙着收票。石韫玉好奇道:“这便是画堂春戏台?听说今个有名伶登台,咱们进去瞧瞧?”
兰涉湘立刻附和:“好呀好呀,走吧巧娘?”
苏锦绣侧耳,园内已飘出婉转的咿呀唱腔,吐字归音,端的是正宗水磨调,心下不由泛起几分好奇,便轻声道:“走吧。”
两人正求之不得,立刻一左一右挽住苏锦绣的胳膊往内引,她被拽得一个趔趄,嗔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倒像是绑票一般。”
石韫玉与兰涉湘相视一笑,手上力道才松了些。苏锦绣又无奈地补充了一句:“放心,我又不会跑。”
那小厮正欲拦问是否提前购票,石韫玉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小厮只扫了一眼,立刻躬身颤道:“原是宫中贵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快请进,小的这就给您安排头排尊位!”
三人被引至大堂最前排坐下。身前隔了约莫六尺远,设有一道雕花栏杆,栏杆内又距三尺,便是那座朱红戏台。
戏台四角立柱,建于约一米高的弥座式台基之上,背靠一幅绣着山水楼阁的背景幔帐,正静待绝世名伶登场。
那小厮深知是宫中贵人驾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跑去请了掌柜的前来亲自伺候。掌柜的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又是指挥着伙计上精致的糕点,又是亲手为三人斟满茶水,忙前忙后,殷勤备至。
苏锦绣被这般热情地围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石韫玉见状,连忙摆了摆手,对掌柜的说道:“不必多礼,下去罢。你们这戏台看着倒是古朴雅致,想必戏也错不了。”
掌柜的一听这话,更是乐开了花,连声道谢:“多谢贵人夸奖!您放心,今个的角儿可是汴京一绝,保管让您满意!”说罢,又躬了躬身,才乐呵呵地退了下去。
戏台上锣鼓声陡然铿锵,帷幕轻启,只见一花旦身披五彩绣衣,手持双剑,莲步轻移间顾盼生辉,甫一登场便博得满堂彩声。
兰涉湘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流连于戏台之上,柔声问道:“此乃何戏?那女子舞剑的身段,兼具刚柔,别有风姿。”
石韫玉只摇了摇头,将茶盏缓缓置于案上,低声应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看着台上你来我往,倒也热闹。”
二人本就对戏曲不甚热衷,故不知这一场唱的原是——诸宫调霸王。
戏至高潮,已演至乌江之畔。台上鼓声转急,如催命之符。四周的楚兵们垂头丧气,甲胄歪斜,尽显败军之态。
项羽身披玄铁铠甲,手持虎头金枪,枪尖斜指地面,立于戏台中央,眼神中翻涌着不甘与绝望,似困兽犹斗。
“苦战数日饥难忍,乌骓水草未沾唇。且住!后有追兵,前是大江,这便如何是好!八千子弟俱散尽,乌江有渡孤不行。怎见江东父老等?”
“罢!罢!不如一死了残生!”
曾记得破秦关何等得意,到如今败垓下无脸见人。
兰涉湘与石韫玉这才恍然大悟,好死不死,原来这是一场乌江自刎。
这虽是时下最风头最盛的戏码,可如今逢辰在外生死未卜,苏锦绣见了这般生离死别的戏,怎会不触景伤情?
可二人扭头一看,苏锦绣却神色淡然,只入神欣赏,全然沉浸在台上的表演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故而她们也不便旁生枝节,只得屏息凝神,继续看下去。
此时台上的虞姬见项羽意气已尽,不肯过江东,便要拔剑自刎,先行而去。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大王,妾妃若是不能见,来世与大王再成双!”
虞姬抽出那柄青锋,柔腕一旋,剑刃已贴在颈。
项羽急步欲拦:“妃子!住手!”
虞姬踏着碎步,在项羽面前逡巡。指尖兰花暗结,水袖随旋身舒卷,似惊鸿振翅,又似流雪回风,带起满台凄清。
最终,两道身影同时自刎倒地。台上烛火摇曳,映着满地残躯与散乱水袖,悲壮到了极致。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继而有低低的啜泣声响起,旋即喝彩声如潮:“好一个生死契阔!”“此乃千古绝唱!”
石韫玉与兰涉湘却未敢鼓掌,亦未敢喝彩。二人只以眼神暗中交汇,仿佛在无声地嗔怪对方。
然而苏锦绣脸上却无半分波澜。她缓缓抬手,轻轻鼓了鼓掌,语气淡然地对身旁二人说道:“此戏唱得极好。虞姬以死相殉,当真难得。他们二人生则同衾,死则同穴,这般生死不离,于乱世之中,也算是一种圆满了。”
这话原是寻常戏评,可搁在今日处境,她又站在近乎虞姬的立场上说出来,竟让两人听得心惊肉跳,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三人步出画堂春,石韫玉搜肠刮肚,将生平乐事过了一遍,仍觉无从启齿。
走了几步,她忽然福至心灵,转向苏锦绣柔声道:“今岁中秋,镇国将军需往军营调度,故家宴提前至今夜。巧巧,你可要随我去逢府赴一趟家宴?”
兰涉湘在侧接口道:“不去逢府也成,去我那吧。我近日得了些时新的闺阁玩物,正等你来挑选。”
逢辰虽临行前让逢府认自己为义女,然这一月来,她并未主动拜见过。思忖片刻,苏锦绣颔首应道:“好,韫玉姐姐。涉湘,改日再登门叨扰,今日先往逢府拜谒将军与夫人,再不去,倒显得我不知礼数了。”
二人遂与兰涉湘作别,登车前往逢府。
入府之后,苏锦绣刻意敛目,生怕那廊下旧竹、庭前海棠入了眼,勾起往昔在此共度的片段时光。
那时她满心嫌恶,只觉他负尽深情,待他从未有过好脸色。可他却总是那般不厌其烦地寻来,他赠她各式新奇玩器,说尽那些本不该从他口中说出、却又偏偏动人心弦的温软言语,只为博她片刻展颜。
苏锦绣默然随石韫玉绕过几重回廊,行至将军府深处,便见一座小楼阁孑然矗立。它不似前院大殿那般轩敞巍峨,倒像是家眷家常栖止、共话食膳的温煦去处,少了几分肃穆,多了些烟火气。
逢岩庭与逢夫人叶凌波已端然坐于主位,眉宇间自有世家气度,旁侧侍立的侍女竟逾十数人,皆屏息敛声。桌上玉食珍馐罗列,金盘玉盏交相辉映,流光灼灼,尽显门第风华。
石韫玉带她跨进门槛,二人同步敛衽屈膝,行下全礼。苏锦绣垂首恭声道:“拜见将军,拜见将军夫人。”
逢岩庭面色沉凝,自带不怒自威之态,未发一语。逢夫人虽面上堆着和善笑意,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却藏不住,抬颌端详她时,目光里隐有世家贵胄的审视。
二人只沉声吩咐“起身吧”,语气里并无多少暖意。
一顿饭罢,苏锦绣心中便有了底。逢家本是一品簪缨世家,累世沐恩,勋贵满门,而她不过一介绣坊女子,竟能得附义女之名,在他们眼中,定是心机叵测,不知用了何等手段蛊惑了逢辰。故而,即便面上过得去,内心实则疏远。
苏锦绣对此洞若观火,却只敛定心神,不卑不亢。席间依足礼数侍奉,不妄言,亦不攀附。饭间更尽了儿女应尽的奉养本分,端茶布菜皆恭谨有度,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叶凌波自小长于钟鸣鼎食之家,其父乃前朝御史中丞。她见惯了深闺女子的种种做派,练就了一双识人慧眼。可这顿饭下来,她竟有些拿不准苏锦绣,一时难下判断。不知这妮子是心机深沉,伪装得滴水不漏。还是自己看走了眼,她本就是个纯真善良之人。
席间静得落针可闻。逢将军夫妇皆缄默不言,唯有箸勺偶尔碰撞玉盘的轻响。石韫玉坐得浑身不自在,便想说话活络气氛。
她刚启唇唤了声“婶母”,叶凌波却已放下玉箸,抬眸看向苏锦绣,声音平淡无波:“锦绣啊,我与将军结缡数十载,膝下嫡出却仅有两子。长子之渡,外放成都府为官,二子……”说到此处,她话音微顿:“其实不提也罢,他如今远在沙场,生死未卜。府中虽有其他子女,却也早已各自成家,开枝散叶,另立门户。故而我在这偌大府邸里,反倒尝尽了天伦寂寥。”
叶凌波凝视着苏锦绣,目光复杂难辨:“不管你我是因何种机缘走到一处,如今你既入了我逢家的门,便是逢家的义女。日后便常来府中走动,陪我闲话解闷,或是一同做做针线女红,也好让这冷清的院子添几分人气。”
苏锦绣心中一动,便知这是叶凌波先松了口,她立刻敛衽应下,又行一礼,柔声道:“多谢夫人垂怜,锦绣铭感于心。日后定当常来探望,陪夫人解闷。”
这顿饭堪堪算是圆满收场。
苏锦绣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一场兴师问罪。毕竟,无论是不是闻时钦冒名顶替,逢辰都是他们捧在手心的嫡子。以逢家的势力,定能查到些蛛丝马迹,知晓他为何会突然请缨,远赴沙场。
想来,自己在他们眼中便是那个魅惑其子、导致他赴死的罪魁祸首。如今能得这般不动声色、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的对待,已属侥幸。
然而,就当苏锦绣暗自松了口气,与石韫玉步出庭院时,却有一小厮疾步奔来,躬身道:
“姑娘留步,将军有请姑娘移步书房一叙。”——
作者有话说:标注:
“诤讼经官处,怖畏军阵中,念彼观音力,众怨悉退散。”引用自《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第60章 两相忆 两处同明月,遥夜忆浓情。……
苏锦绣怀着忐忑不安的心, 随石韫玉来到将军书房外。
见她面带忧色,石韫玉温言安慰:“莫怕,我叔父外冷内热,素来正直, 断不会为难你。许是有要事相商, 你且进去, 我在此候你。”
苏锦绣定了定神, 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进了书房。
逢岩庭见她进来, 指了指案前的凳子,沉声道:“坐。”
话音刚落,便有侍从奉上香茗。苏锦绣端起茶盏, 却未敢饮,先开口问道:“将军, 您方才令人说有要事相商, 不知是何事?”
逢岩庭语气平淡:“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要事。”
说着, 他伸出了右手。那是一只久经沙场的手,掌心布满老茧,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却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枚银簪。
苏锦绣瞬间认出,那正是她为闻时钦亲手缠的寄情簪。她愣在当场, 猜不透他拿出这簪子的用意。
“这簪子, 想来是你的吧?”
就在苏锦绣踟蹰不定之际, 逢岩庭的声音再次响起:“其实,我早便知道,我家二郎并非我亲生。”
苏锦绣只当闻时钦是用了瞒天过海的手段, 冒名顶替了逢家二郎,却万没料到,此事将军竟早已洞悉。
可他既已知情,又为何坐视不理,任由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在自己眼皮底下上演?
逢岩庭见她震惊失色,便缓缓说道:“这簪子,是那日在崖底寻到他时,他掌中紧攥之物。我识得闻时钦,因他本是为救我夫妇二人,才不幸坠崖。”
“坠崖?”
逢岩庭点头:“此事说来,原是我与凌波亏欠于他。后来我等在崖底搜寻,见他卧于嶙峋怪石之上,气息奄奄,浑身血污,经脉尽断。抬他之时,人已软瘫如泥,唯那右手,竟似用尽了毕生力气,死死攥着这枚簪子,宛若铁铸。”
“即便后来寻得隐世仙医为他接筋续骨,那手也纹丝不动。直至他昏沉几日方有微识,才勉强以温汤浸手掰开。本以为是什么关乎性命的密令,拆看时却唯有这枚银簪。”
原来,当时穆画霖远赴江州随逢将军往接回逢家二郎,念及闻时钦亦在彼处,遂邀其同行。后一行人抵达武当,方知逢家二郎早在送入武当一载后便已夭折。武当众人为避罪责,更恐大将军悲痛迁怒,竟一直隐瞒此事。
本就已是伤心之行,不料归途又猝遇流寇,更有将门世敌联袂寻仇。闻时钦拼死护得大将军夫妇及众人周全,自身却不幸受了重伤,后虽经圣手施救捡回性命,却失了所有记忆。
逢家夫妇刚失爱子,又感其舍身相救之恩,见他年岁与二郎相仿,当下便认作螟蛉之子,带回府中悉心教养。谁知他才学品行皆属上乘,竟一举高中状元,夫妇二人也渐渐将他视若己出,以此慰藉失子之痛。
苏锦绣神思惘惘,只觉魂魄早已已离体,飘飖不知所向,竟不知后半场与逢岩庭如何话别。
至死也不肯放吗?
苏锦绣隐约能想到那副画面。
他坠崖后摔得肢体僵直如朽木,只能任由夜雨如针,将浑身血污冲得淡了又浓,把伤口浸得发白发胀。任由崖底豺狼拖着毛茸茸的尾巴在旁徘徊,绿幽幽的瞳仁盯着他起伏微弱的胸口,尖牙磨出细碎声响,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只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便扑上来撕咬啃噬。
可他偏吊着那口气,右手仍死死攥着簪子,他那时在想什么呢?
大抵是喉间发不出声,只能任由三个字在心头反复碾过。
对不起。
对不起,他怕是回不去了。莫说是科考夺魁,莫说是凤冠霞帔。他如今,连活着回去都做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引至鹤唳亭。石韫玉连叫了她几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石韫玉关切道:“巧巧,逢家为你营筑的新院尚在鸠工,未及完竣,今日你便先暂住思渊的院子,一应物事我已命人备好,且宽心歇着。”
苏锦绣木然地点点头,声音微弱:“嗯,好。”
石韫玉走后,苏锦绣又在房中伫立了许久,直待烛火成烬、灯花暗落,直到窗外月华如练。
她望着满室熟悉的景致,那张他曾调笑过她的软榻,那张他们曾亲昵依偎的床,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最终转身走向了书房。
可这里同样遍布着他们的痕迹,尤其是那次激烈的争吵。那时的她满心恨怨,只当他是趋炎附势、负心薄幸之徒,却殊不知他早已失却记忆,却在失忆之后,又义无反顾倾心于己。
心似被重缄封裹,密不透风。苏锦绣木然坐于书案之侧,无意间瞥见案上他所临之字卷。
字卷首页还夹着他领受的各式策论,展至次页,却见一帧小像。寥寥几笔,便勾摹出一女子正临窗拈针绣嫁衣之态。
再往后展,密密麻麻皆记她之小好:喜食梳儿印、江南梅酥,恶闻陈茶涩味。
及那些恐惹她嗔怒的细微末节:婚约顺利解除前切莫提此事,忌在她绣活时扰其心神。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一片伤心画不成。
漫天风沙呼啸,由暖吹寒,一路裹挟着呜咽,将这心绪带到了朔漠边境。
此处风沙早已停歇,唯有漫天星子点点亮,微弱的清辉洒在军营的帐篷上,帐内却无烛火,一片漆黑。
军师贺兰阙看着床上捂着脸、头上缠着渗血绷带的人,不由蹙眉问道:“我的小将军,你这捂脸闷了一刻钟了,是头疼难忍,还是伤口作祟?倒是与我说,我好唤军医来整治。”
那人仍是继续捂着脸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贺兰阙见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摆摆手:“得,你且歇着吧,我也实在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有难处再来叫我,我就在你旁边帐篷。”
贺兰阙走后许久,那人依旧没有把手放下。昨日首战,他虽大获全胜,却伤了头颅,也因此记起了所有的事情。
可正是这突如其来的记忆,让他实在难以消化。
他坠崖后被救,成为了逢家二子,这倒还能接受。
可……可他对阿姐那样……
先是在失了记忆的情况下对她一见钟情,屡次骚扰纠缠。随后那次她醉酒后,喃喃说着喜欢,说着思念,两人借着酒意共度春宵,被翻红浪。
更有甚者,在行宫,当她说满心满眼都是原先的自己时,失忆的自己竟恼羞成怒,将她按倒在地毯上,不顾一切地……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虽然满心愧疚,可眼前那香艳的场景却挥之不去。
她跪伏在地上仍不肯改口,非要哭着喊着自己的名字。
那纤弱的脊背塌下,如折腰的柳,那脆弱的脖颈仰着,似待采撷的莲。那实在受不住的高亢尖叫,混着细碎的娇声啜泣,还有那雪白嫩滑的触感……
一股陌生的燥热从心底窜起,沿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竟让他记起了那份蚀骨的销魂滋味。
“啊!”
闻时钦低呼一声,猛地从床上站起,扬手便给了自己一巴掌。
反复回想了这许久,他才惊觉自己哪里是在复盘过往,分明是在反复咀嚼那些香艳的画面,回味那些让他通体舒泰、欲罢不能的滋味。
闻时钦心中又庆幸又暗骂。
庆幸自己因着这不同的身份,才得以与她冲破了男女大防,而且她日后也怨不到自己头上,全都可以推给失忆的由头。可转念一想,又恨不得捶死自己,竟让她于婚约之事上那般伤心,又于床笫之事上那般招架不住。
贺兰阙在旁边营帐听到这声尖叫,还以为他病痛难忍,直接就冲了进来,急声道:“怎的了这是?头裂开了?”
闻时钦躺在床上,用锦被紧紧盖住自己的身子,声音闷闷的:“差不多。”
“出去吧,不用管我,我已经好了。”
“好了?”贺兰阙却不放心,凑近了些,说着便想伸手去摸他的头,查看伤口是否裂开。
闻时钦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甩,语气不耐:“我说我好了,快出去!”
待到贺兰阙骂着出去之后,闻时钦又抱着被子,在那些暧昧的余味里,辗转反侧了一整晚。
第二日,闻时钦顶着眼下的乌青在营帐中商议军事。贺兰阙努力忽略他的憔悴,只当他是思乡心切、辗转难眠。
两人围在简易沙盘前,闻时钦指着沙盘沉声道:“此处地势复杂,易守难攻。且敌众我寡,绝不能硬碰硬,只能智取。”他顿了顿,指尖在沙盘上划出一条路线:“最好的办法,是设法潜入朔漠内部,见到他们的王上谈判。他们并不知道我们这队轻骑本就是抱着牺牲的决心来的,我们只需虚张声势,谎称身后还有几万大军,不日便到,先挫其锐气。”
“明日先派人去试探,看看能否争取到谈判的机会,再做下一步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