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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若得阿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意中人 公子莫生气,排队轮着坐。……


    苏锦绣并没有伤心很久。


    自从逢府出来的那晚, 她与应不寐在樊楼痛饮,哭着将闻时钦骂了整夜。次日兰涉湘来访,她又呜咽着重述一遍。至第三日,便已敛去愁容, 只当是情海翻覆, 错付了人, 只当曾经是被恶狗啃了。


    她又全身心地投入华韵阁的事业中, 筹备着招收绣艺学徒事宜。


    苏锦绣的朋友们如今都对闻时钦憎恶至极,却没人敢在她面前吐槽这个名字。琳琅知道, 她看起来若无其事, 上次无意间说起时,她虽一笑而过,背地里却对着绣案偷偷抹泪。


    春日负暄, 流光无限好。


    逢辰陪岑晚楹出来点买新首饰,随后便要去相国寺祈福。


    岑晚楹进内阁挑选试戴, 逢辰不便跟随, 只在外间看着一行行的首饰。琳琅珠翠, 目不暇接。他只觉这些物件虽华贵,却总少了些什么,都不甚好看。


    那该是什么样的呢?他想,应是一支素簪,简单却精巧, 朴素又华贵。簪身上, 最好缠着一双燕子, 正衔着春色归来。


    正怔忡间,内阁的帘子被轻轻掀开,岑婉楹走了出来。她头上插着一套粉玉嵌珠的头面, 流光溢彩,衬得她愈发娇媚。


    “思渊哥哥,你看这套好不好看?”她笑着转了个圈,珠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逢辰看着她,刚才那种莫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但他点了点头:“好看。”


    话虽如此,心里却依旧觉得不对。这头面华贵是够了,却像外间那些琳琅满目的首饰一样,少了点什么。更让他不安的是,眼前这张明媚的笑脸,竟也让他也生出一种“不该是这样”的念头。


    那该是什么样呢?他不由自主地想。眼不必这么弯,却更清亮;唇不必这么红,却更柔软;一双远山黛,纤细的颈,皮肤更白……


    念头刚起,逢辰自己先吓了一跳,他脑海里竟清晰地勾勒出了那晚拦住他的那个女子的模样。


    他甩了甩头,想驱散那些纷乱的念头,可那女子梨花带雨的模样,却像生了根似的,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自从那日分别后,他就夜夜做梦,梦里全是她在自己面前哭泣的样子。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竟惹得她那样伤心欲绝。他只觉得,她那样一哭,自己的心肝都像是被揉碎了一般疼。


    明明才见了一次面,奇不奇怪?


    看来,他真的要去大相国寺拜上一拜了。


    可上了车,岑婉楹却骤然按住小腹,露出几分不适之态。


    “怎么了?”他问道。


    岑婉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蹙着眉说:“思渊哥哥,今日怕是不能同往了,我身子又有些违和。”


    逢辰心中反倒松了口气,顺势答道:“行,那改日再说。”


    随后,他信步街头,不觉行至一处绣阁前。阁楼门楣悬着“华韵阁”的牌匾,他竟觉莫名熟悉,便想入内一观,或可择些锦缎裁制新衣。


    然他方拾级而上,手欲拂那珠帘门楣,内中坐于案前清点账目、招呼客官的绣娘瞥见他,却蓦地一怔,随即敛了笑容,语气冷淡:“公子来得不巧,我店正要打烊了。”


    “哦?”逢辰目光扫过店内依旧熙攘的宾客,正是生意盛时,哪有打烊的意头,遂挑眉道:“既如此,直接唤你家掌柜出来一见。”


    苏锦绣正伏案核算账本,一笔一划地计算着收徒的开销,若要包吃包住,每月需多少用度。


    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新来的小绣娘噔噔噔跑进来,面露惊恐,险些绊倒。苏锦绣连忙起身扶住她,温声道:“小心些呀,别摔着。”


    小绣娘喘着气:“姐姐,有、有恶人闹事!非要掌柜的亲自去给他量体裁衣,听说还是个世家公子呢!”


    苏锦绣柳眉微蹙,起身道:“走,去看看。”


    进了正厅,她才发现宾客已散尽,门外守着一众侍卫。厅中,一个红衣公子背对着她而坐,正是那混世魔王。他面前,绣娘们都垂首而立,噤若寒蝉。


    苏锦绣心头火起,竟敢在她的绣阁撒野!


    她走过去,正要指着他斥责,看清面容后,却骤然愣住。


    那公子本一脸桀骜不驯,见了她,也瞬间僵住。


    苏锦绣这才明白,方才琳琅为何站在那里,一脸愤愤不平了。


    “我华韵阁绣活已满,不接定制。”


    逢辰实在不爽她这拒人千里的模样,他分明记得前几日,她还梨花带雨地问他要不要散,想来彼此之间定有一段情缘,只是他一时记不清了。可如今她却这般冷若冰霜,这般态度直让他心头火起。


    他猛地起身,将凳椅狠狠一甩。


    “不接?”


    话音未落,他抬手示意,门外侍卫即刻涌入,绣娘们吓得惊呼连连。


    苏锦绣怒目而视,只觉他真是长本事了,明明早已说好聚好散,此刻又来纠缠不休。


    逢辰却觉得她这杏眼圆睁的样子颇为有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接不接?不接,我就把你这些绣娘都带回府中,一个个给我量体裁衣。”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道:“去里间。”


    侍卫们迅速退下,绣娘们也纷纷四散,躲到另一间阁楼做活,没人敢再留在这人待的屋子。


    苏锦绣带着他走到屏风后,伸手去拿丝线。


    逢辰趁机打量四周,只觉得熟悉得怪异,却又想不起来何时来过。


    苏锦绣随后拿起量身的丝线走过去,见他双手还端正地垂着,苏锦绣便直接拍了一下他的腰:“手抬起来。”


    逢辰像是条件反射般,手一下就抬了起来。反应过来后,纳闷自己为何这么听话,顿觉面子有损,又赌气似的放了下去。


    他手一放,正好挡住了她手中的丝线,苏锦绣皱眉抬头,语气冰冷:“不量就出去。”


    逢辰也皱起眉:“你对主顾都这么凶吗?”


    话虽如此,最终还是把手抬了起来。


    苏锦绣上前量腰围,需要用手搂住他的腰。当她的手接过丝线,环住他腰的那一瞬,逢辰突然闭上眼,只觉得心头狂跳不止。被她这样抱住的感觉,让他心慌意乱。他抬起的手攥成了拳,暗骂自己没出息,又狠狠松开。


    苏锦绣量完腰围,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瘦了一寸。”


    因着之前给他做过衣服,所以他的围度熟记在心。


    逢辰没听清,低头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


    随后量肩宽、臀围、胸宽,除了腰围,其他维度竟都没怎么变。


    苏锦绣镇定自若地回去记下数据,只留下逢辰一个人晕乎乎地扶着额头,他明明没喝酒,怎么就浑身燥热,心神不宁了?


    逢辰想搭话,却一时想不出共同话题,眼前的人显然对自己没什么好感,他犹豫着想邀她去大相国寺,一个温润的书生却推门而入。


    “巧娘,今日是祈福的好日子!”


    苏锦绣抬头,原来是易如栩。


    易如栩看见她时还笑着,转头瞥见逢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知道巧娘为这个人哭了好些天,再好的脾气也没了好脸色。


    但他想先探探她的口风,便低头问:“巧娘,你们和好了?”


    “不可能。”苏锦绣正伏案收拾着,头也不抬,“如栩哥,你再帮我个忙。”


    逢辰正疑惑两人在窃窃私语什么,就见他们十指相扣朝自己走来。


    他眉头紧锁,脸都要扭曲了:“什么意思?”


    苏锦绣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公子请回吧,我和我意中人要去大相国寺祈福了。”


    逢辰脸上像打翻了调色盘,精彩万分。想骂人,却不知自己以什么身份。想撒泼耍赖,又拉不下脸。最后,他只能死死盯着他们相扣的手。


    易如栩也淡淡开口:“公子请回吧,您不是已经有婚约了吗?”


    逢辰一时语塞,随即又想起什么,急道:“不对!”


    “他是你意中人?你在逢府那晚,不是与一道士牵手同归了吗?”


    苏锦绣心里咯噔一下,那晚她确实和应不寐也十指相扣了。但转念一想,他都能移情别恋,自己为何不可?


    于是她坦然道:“他们都是我的意中人。”


    逢辰惊得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苏锦绣扭头,竟是谢鸿影。


    谢鸿影见到逢辰,也是红脸急转白脸,理都不理他,径直走到苏锦绣面前:“巧娘,我给你带了些好吃的。”


    逢辰气得肺都要炸了,他指着谢鸿影,声音发颤。


    “这个也是?!”


    苏锦绣看着陆续出现的人,坦然点头:“嗯。”


    第42章 解孽缘 诵经敬神明,怎消意难平?……


    马车颠簸, 苏锦绣终是按捺不住心头担忧,猛地掀开车帘。


    一眼望去,身后尘土飞扬,数名侍卫分列两侧, 如临大敌。而侍卫中间, 易如栩和谢鸿影正费力地扛着堆积如山的香纸贡品, 那些东西堆得比他们的头还要高, 几乎要将两人掩埋。


    谢鸿影被压得龇牙咧嘴,频频朝她投来求救的眼神。


    苏锦绣心头一紧, 猛地扯下帘子, 回头怒视对面的逢辰。


    逢辰却姿态闲适,双腿伸直往前伸着,一只脚还勾着她的小腿, 一副“你奈我何”的无赖模样。


    他如今不仅忘恩负义,还学会了仗势欺人!


    “你!”苏锦绣气得声音发颤, “他们一个是榜眼, 一个是你同期进士, 往后皆是你的同僚,你怎敢这样对他们?这和游街示众有什么区别!”


    逢辰冷笑:“我怎么不敢?心疼你的奸夫们了?”


    苏锦绣只觉与他根本无法沟通,转身便要叫人掀帘下车,手腕却被他猛地拽住,她一个踉跄, 竟直直地跌坐在他的腿上。


    逢辰立刻高举双手, 以示清白, 语气轻佻:“呦,果然水性杨花,有了三个还不够, 还要收我为第四个?”


    只听说过小三想上位的,没见过正宫要自降外室的。


    苏锦绣又羞又怒,忙要起身,可马车内空间狭窄,她慌乱间额头撞上了车顶,吃痛地“嘶”了一声,又直直地坐了回去。


    她正揉着额头,就听见身后的人慢悠悠地说:“哦,不对,我应该不是第四个。你说的那个闻时钦,是第几个?能把我认成他,想必他也长得十分俊朗。”


    他为了伤人,竟连自己也编排进去,她只觉得荒谬又气闷,咬牙回了一句。


    “失心疯了吧你!”


    逢辰被骂得一怔,还没人敢对他这般疾言厉色,更何况,还是坐在自己身上的人。


    忽逢马车骤颠,苏锦绣身不由己地向后一蹭,那柔软温香的触感让逢辰浑身一僵,腹下蓦地窜起一股不受控的热流。


    苏锦绣坐他身上,感受得更为清晰,惊觉那异样,更惊于他的无耻,抬手便扇了他一记耳光。


    先是被她坐了,又被她蹭了,还被扇了一巴掌,他脑中一片混沌,已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逢辰本就翻涌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马车软垫上,随即俯身逼近,声音嘶哑:“你怎敢对我如此放肆?!”


    苏锦绣被掐得呼吸一滞,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


    他的大掌布满练武的厚茧,力道足以裂石,而她的颈子纤细娇美,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玉碎。


    可逢辰却停住了。


    他想从她脸上寻到哪怕一丝怯意,半分服软,可她只是那样静静地回望,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他的癫狂。


    苏锦绣艰难地开口,声带嘲讽:“你贱不贱?既有婚约在身,还对我起此龌龊心思?”


    逢辰本就难堪,不知为何对她竟有这般失态的反应,此刻又遭她冷嘲热讽,顿时恼羞成怒。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便往自己身下按去:“龌龊?我还有龌龊的,你要不要试试?你惹起来的火,你来灭!”


    苏锦绣手指刚触到那处,便吓得面无人色,慌忙欲缩。可他力道大得惊人,竟硬生生将她的手按定。她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翻来覆去却只有“混蛋”“无耻”那几个词。


    逢辰觉得好笑,嗤笑一声:“骂人都不会,还敢出来挑衅?”


    他嫌隔着衣袍终究隔靴搔痒,竟抓着她的皓腕就要探入衣内。苏锦绣拼命挣扎出另一只手,扬手便扇了过去。


    他被扇得偏过脸,死死压抑着翻涌的欲望和怒气,回头冷笑:“装什么贞洁烈女?你都有三个男人了,多我一个又何妨?是不是我做你第四个男人,你才肯安分?”


    他将她扇人的那只手摁回自己脸上,又把她另一只手也按了上来,声音低沉:“继续扇。”


    苏锦绣猛地瞪大双眼,完全不理解他这受虐的癖好,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摁在颊上。下一秒,他便俯身要吻她。她急得乱蹬,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带着哭腔哀求:“你有未婚妻啊!别这样对我!我明明都已经忘了你了……我明明都忘了你了……”


    逢辰见她哭得伤心,连肩膀不住颤抖,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


    他猛地将她一甩,自己则坐到马车角落,离她远远的。


    苏锦绣则蜷缩成一团,抱膝哭得肝肠寸断。


    逢辰自知将人惹哭,心中懊恼,想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人尴尬时总爱装作忙碌,于是他慌忙转移注意力,伸手去翻马车抽屉。


    在最底层触到一个摩呵乐女偶,便拿起来假意赏玩。


    那女偶憨态可掬,垂髻圆润,像只温软的垂耳兔,只是身子处有一处凹陷,似在等待另一部分来补全。他细细打量,见底座用簪花小楷刻着“巧巧”二字,不觉轻声念出。


    话音刚落,那边的哭声骤停,苏锦绣茫然抬首,逢辰的目光在她与那憨态可掬的女偶之间来回逡巡,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


    她叫巧巧?


    逢辰这才反应过来,他连她名字都未问过,只听见旁人叫她巧娘,他不愿随俗,那便叫这个好了。


    “巧巧……”


    苏锦绣本就哭得撕心裂肺,此刻见他提起往事,泪水更如断线珍珠滚落。


    他此刻提起是何用意?是嘲讽她,还是表明前尘往事于他已如云烟?他怎能如此狠心,轻易便放下了?


    她扑上前去夺那女偶:“你给我!”


    逢辰不解地侧身避开:“这是我的东西,凭什么给你?”


    苏锦绣却固执地去抢,他藏到身后,她便跨到他身上,伸手向后探。柔软胸脯直接撞在他脸上,他被那馨香迷得一怔,随即反手掐住她的腰,不让她动弹。那股怪异的感觉再次翻涌,似要重蹈覆辙。


    “给你!”他声音沙哑,“再乱动,我真把你办了!到时候哭也没用!”


    苏锦绣这才拿到摩呵乐,如视珍宝地护着,坐回角落。


    苏锦绣已然想通,她倾心相爱的,只是那个绣巷少年闻时钦。纵是沧海桑田,她也断难怨怼那样一个人。是以,所有的错愆,都该归于眼前这个逢辰,她不愿让心中那份无瑕的情愫,沾染半分尘埃。


    如今,她已能将闻时钦与逢辰清晰地分开,纵使他们本是一体,她也必须从中剖出两个截然不同的魂魄。只有这样想,心中才会好受一些。


    她紧紧握着摩呵乐,心中只有昔日互付真心的闻时钦,至于眼前这个龌龊的逢辰,彻底视而不见。


    爱没有错,曾经也没有错,所以爱留给曾经,恨付于当下。


    及抵相国寺,苏锦绣旋即下车。


    那二人虽一路心惊胆战,手脚俱颤,仍上前关切问道:“巧娘怎的哭了?”


    易如栩见逢辰漫不经心地下了车,一副纨绔模样,纵使他平日温文尔雅,此刻也捋袖欲上前理论。苏锦绣连忙拦住他,那边谢鸿影却已冲了上去。苏锦绣回头喝止:“谢鸿影!”


    逢辰微微侧身一躲,谢鸿影已直直扑上马车,苏锦绣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逢辰嗤笑一声:“真是雨露均沾。”


    苏锦绣只淡淡道:“别为不值得的人费心力,我们走。”


    逢辰闻言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自己,顿时面色阴沉地跟了上去,一行人就这般入了相国寺。


    此日恰是祈福吉辰,香客如织,女儿家多往姻缘殿祈拜月下老人,男儿郎则趋赴功名殿,盼文曲星庇佑学业功名、仕途顺遂。


    三人四散,各有方向,苏锦绣目不斜视,径直往财神殿而去。


    殿内供的正是民间信奉的五显财神,五尊神像分列,香火甚旺。


    苏锦绣端持香烛拜过,双膝跪地,对着五显财神的圣像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闷的响。她双目轻阖,低声默念:“愿财神爷垂怜,佑我华韵阁财源广进,日进斗金,岁岁无匮乏之虞。”


    逢辰本是无心祈福,不过漫随其后罢了,此刻立在殿外,见她对财神这般恭敬虔诚,直白贪财,倒也新鲜。


    苏锦绣虔诚拜完,又供奉了些瓜果香火,转身便往大雄宝殿去,余光都未分给逢辰半分。


    逢辰一路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苏锦绣虽未阻止,却也始终对他不理不睬。逢辰意兴阑珊时,又见她在殿外与僧尼附耳低言数语,而后便踏入了内殿。


    他见苏锦绣竟随着几位僧人一同念起了经咒,心中纳罕,拉过身旁一位持钵小僧问其究竟。


    那小僧人合十答道:“施主,此乃解结咒。诚心讽诵,可解冤释结,度化冤亲债主,消弭累世业障,于断孽缘、离纠缠亦有裨益。”


    度化冤亲债主……


    他们虽相识日浅,却也见她不少朋友,个个都对她维护有加。想来是她性情温婉,品行端正,才得众人这般喜爱。


    那又是什么人,能让她结下如此深重的仇怨?


    难道……


    是自己?


    第43章 谁忆得 春风吹往事,花开又一年。……


    日光正好, 惠风和畅。金明池畔的马球场上,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一场世家子弟的马球赛。


    逢辰身着品蓝色骑装,年少春衫薄, 勒马倚斜桥。


    方才一场酣战, 他鬓角满是微汗, 衣袂翻飞间, 尽显少年意气。


    逢辰跃身下马,接过随从递来的水囊。指尖刚触到囊口, 动作却蓦地一顿, 脑海中无端闪过少女在大雄宝殿内诵经的模样。


    她当时默念什么来着?


    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他拧开水囊, 喝了一口,复又盖上, 动作慢得有些不寻常。


    自那日之后, 他再也没去找过她, 就连在汴京赶路,但凡要经过华韵阁门口,也都远远避开,特意绕远路而行。


    穆画霖拍马过来,见他杵在原地发愣, 不由皱眉:“发什么呆?下一场马上开始了!”


    逢辰回头看了眼, 忽然道:“我不上场了, 你先去罢。”


    穆画霖察觉他神色不对,便对场上众人喊道:“你们先开球,我去去就回!”说罢拉着逢辰走到一旁, 低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逢辰又打开水囊喝了一口,语气含糊:“最近遇到些怪事,也遇到个怪人。”


    “哦?说来听听。”穆画霖来了兴致。


    逢辰张了张嘴,却又摇了摇头。


    少女的身影、解结咒的梵音、自己那个荒谬的猜测,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


    情又不知从何起,为何一往而深?


    他岔开话题,问道:“元璜,我病好之前,除了你和朝光,还认识什么人吗?”


    穆画霖一愣,随即笑道:“你忘了?你小时候因为命格特殊,被家里送到武当山修行,中间生了场大病,很多事记不清也正常,指不定哪天就突然想起来了。”


    逢辰闻言,便不再追问,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思绪纷乱,越想越头疼。


    烦忧难遣,逢辰便将一腔心绪尽付捶丸。今日他状态奇佳,在球场上如入无人之境,一杆在手,威风八面。彩球在他杆下如有神助,对手们屡战屡败,无不狼狈,场边叫好声此起彼伏,直把他捧得如少年将军般意气风发。


    心中那股闷疼这才稍稍散了些。


    夕阳沉西,逢辰策马与他作别,身影渐隐于远方暮色只剩穆画霖寂寂然立在原地,望天边残阳出神。


    一个多月前,他远赴江州,念及闻时钦亦在彼处,遂邀其同行,后来他失忆的来龙去脉,他全然知晓。穆画霖也本可以告知他失忆的真相,可岑晚楹求了他。


    岑晚楹从他房中发现那支寄情簪、还有以往给闻时钦的赠礼全都被他昧下,与他大吵了一架,才知晓闻时钦心中另有其人。


    而如今,他有了新的人生,记忆尽失,还与岑晚楹门当户对,还有比这更天赐的良缘吗?


    她那般矜贵人物,竟向他屈尊下跪,说:“有了他,晚楹这辈子再别无所求,求表兄成全我这一次。”


    为了让心爱之人得到心爱之人,穆画霖就这样瞒着他,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有。


    苏锦绣自那回在大相国寺听经后,便似得了几分禅意点拨。彼时香烟绕梁,经文入耳,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如抛却尘俗杂念、几欲登仙。


    她自此便迷上了燃香礼佛,更在华韵阁辟出一方静室供奉佛像,没事就在里面待着。


    这日应不寐寻她商议,推开静室门,未及开口便被满室檀香萦绕。抬眼只见苏锦绣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闭目诵经,不由戏谑道:“哪来的小尼姑,竟跑到华韵阁修行来了?”说着又伸手去摸她的头发:“啧啧,这可不够诚心,怎么不剃个光头,反倒带发修行?”


    “啧。”苏锦绣闻言,眉头一蹙,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佛祖面前,你放尊敬点。”


    应不寐蹲在她身侧,敛了笑意,低低问道:“没了他,你便这般伤怀?竟要遁入空门?”


    “非也,非也。”苏锦绣抬眸,眸中波澜不惊,“这段情于他是过眼云烟,于我亦不过是浮生一隙。如今礼佛,并非为此,只是觅得一处信仰,聊以寄情罢了。”


    这般说辞,与未说又有何异,若真能勘破,若真能消解,又何须叩拜求佛。


    应不寐勾了勾唇,不再追问,只道:“今日有一事,要与你相商。”


    “相商?”苏锦绣满是疑虑,“你又要设局坑我?”


    “再欺你,我甘受天打雷劈。”应不寐赌咒。


    言毕,窗外骤然霹雳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呵呵。”


    本欲相陪,怎奈天公不作美,两人干脆倚门赏起雨来。


    应不寐轻摇羽扇,冷不丁道:“如今我是道士,你是尼姑,倒也相配。”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苏锦绣仿佛听到了什么亵渎神明的话,像是要避开洪水猛兽一般,慌忙念了两句佛号。


    待到应不寐将那些计谋淡淡说完,苏锦绣便蹙着眉道:“我不一定能做得来。”


    “只要你信我就行。”


    苏锦绣嗤笑一声,毫不留情:“你这话说的,我肯定不信你啊。”


    他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笑一声,站起身道:“跟我来个地方。”


    两人各撑一把伞走出去,过廊下,苏锦绣见那蜀葵的花骨朵被雨水打得低垂,楚楚可怜,便下意识地伸伞过去罩了一下。


    但随即又将伞移回,默然走开了。


    蜀葵要初夏才能开,难免使她忆起上个夏至的时光。


    应不寐携苏锦绣曲径通幽,她原以为要去往什么秘境,到头来仍是进了华韵阁的一间阁楼。正自疑惑间,推门便见红毯自脚下卷铺而来,抬眼则有朱红绸缎幕布悬于门前。


    她不解望向应不寐,他只开口道:“从今往后,你皆可信我。”


    苏锦绣半信半疑地趋前,掀开幕布的刹那,漫天花瓣缤纷散落。抬眼望去,阁中绣娘齐聚,绣巷旧识亦在其中。她不知众人为何在此,却见布置间礼仪周全,竟似县主那日的及笄盛宴。


    “给你带来了一个比县主的更气派的凤冠。”


    应不寐言罢,便要将九凤朝阳衔珠冠为她戴上,苏锦绣只觉其金贵非凡,连忙侧身躲闪。


    应不寐却不容分说:“今个是你生辰,便召集你的朋友们来为你庆贺,不成想你自己给忘了。”


    苏锦绣闻言一怔,细细回想,现代之时,外婆辞世后她便不再过生日,来到此处后更是不甚在意,竟忘了今个是自己的大日子。


    “你怎会知晓?”


    一旁的兰涉湘笑着应道:“巧娘,你先前与我闲聊时曾提及呀。”


    苏锦绣愣在原地,应不寐已拉着她行起了简易的及笄礼:“那日见你羡慕旁人有及笄之礼,今日便为你补上。”


    看着应不寐,又看看眼前的亲朋好友,苏锦绣鼻头一酸,险些泪落。


    应不寐连忙捂住她的嘴:“此刻哭不吉利,待礼成再哭。”


    她已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哪有你这样的……过生日……我自己想哭……都不能由着我自己了……”


    她非要哭,于是便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哭得心肝都快出来了,随后便如祛了深毒一般,全身松快。


    随后她兴致勃勃地带着众人做起了火锅,热辣的牛油红锅飘香十里。


    自那以后,苏锦绣也只是在初一十五才按例去礼佛,不再像从前那般日日泡在禅房里。


    同样的雨,也落在了鸣玉坊的露天舞台上。


    台上的胡姬淋着雨翩翩起舞,发丝与裙裾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反倒添了几分野性的魅惑,在朦胧雨幕中风情万种。


    夜宴席上,逢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心头总萦绕着一种莫名的空落。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重要的人,或是重要的日子被遗忘了,但任凭他怎么回想,都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


    一旁的小厮莫辞,是逢大将军赐给他的心腹,驱走于他左右侍奉的舞姬后,上前低声提醒:“公子,不宜多饮。您即将上任指挥使,若在上任前被人撞见在此饮酒作乐,参您一本,便是得不偿失。”


    逢辰看了看他,又望向台上的舞姬,声音带着几分恍惚:“今个是什么日子?”


    莫辞愣了愣,如实答道:“回公子,四月初七,并非什么特别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自招惹 原是自招惹,又自难弃舍。


    逢辰本想纵马奔驰, 借风醒醒酒,不知不觉竟奔到了京郊。


    回程时,那马却不知为何突然失控,一路狂奔, 竟直直冲向了华韵阁的方向。


    此时他酒已醒了大半, 心中一阵莫名。


    想来是这马儿也觉得, 逢府那朱门高墙的宅邸, 不如那座小小阁楼,更像个归宿罢?


    都怪这马。


    到得门前, 他翻身下马, 脚步虚浮,踉跄着几乎栽倒。


    阁内的火锅宴已近尾声,兰涉湘附耳低语几句, 苏锦绣端着酒杯欲饮,眼中满是讶异:“此话当真?”


    应不寐见状, 连忙夺过酒杯, 蹙眉道:“未及盛夏, 冷酒伤身,仔细伤了脾胃。”


    “哎呀,就一杯无妨。”苏锦绣笑着去抢,两人正拉扯间,门外突然传来“扑腾”一声重物坠地之响。


    众人闻声皆惊, 齐齐回头望去。


    苏锦绣心有灵犀, 率先起身走出阁外, 却见一人直挺挺地趴在华韵阁的台阶上,一动不动。


    屋内众人看不到台阶上的情景,只能看到苏锦绣转身便回阁, 刚踏过门槛两步,兰涉湘便轻声问道:“是谁呀?”


    “没事,不知哪来的醉鬼。”


    苏锦绣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却又猛地停住,她闭了闭眼,终是折了回去,走下台阶,蹲下将那人的手搭在自己臂膀上,用力想将他扶起。


    那人却在此时有了一丝意识,竟直接往她身上倒来,苏锦绣猝不及防,被他重重压在台阶上。


    屋内众人见状大惊,连忙冲出来帮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到了里间屏风后的软榻上。


    安顿好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苏锦绣身上。


    苏锦绣直接上前,毫不留情地捏住他的脸,使劲摇晃着他的头:“醒醒!”


    逢辰却顺势拽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沙哑醉呓:“别走……”


    睫毛轻轻颤,好不可怜。


    应不寐见苏锦绣听罢那小子捏出的腔调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于是冷声道:“我去煮解酒汤。”


    其他人见状,纷纷起身说要去外间收拾火锅残局,便一个个出了里间。最后只剩下兰涉湘,她看了看僵持不下的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轻轻带上房门走了。


    苏锦绣坐在软榻边,手抽不回来,只能贴在他脸颊上。


    准确的说是被他死死摁在自己脸颊上。


    就在这时,应不寐端着醒酒汤火速返回,他上前掰开逢辰的手,攥住他的领子将人稍稍抬起,便要喂汤。


    可刚喂一口,逢辰就呛到了,还一把推开应不寐,咳得撕心裂肺。


    苏锦绣的心猛地一揪,随即又强压下那阵慌乱,逢辰咳得厉害,无意间竟又推了应不寐一把,醒酒汤洒了大半在软榻上。


    苏锦绣连忙往前坐了坐,对站着的应不寐说:“给我吧。”


    应不寐牙都快咬碎了。


    刚才那点汤药根本没进他的嘴!


    随后他将醒酒汤递过去,随后一拂袖,转身就走。


    逢辰咳完便死尸般躺回榻上,眼角还挂着咳出来的泪,脸颊泛红。这样平躺着喂,恐怕剩下的一点醒酒汤也要全洒在他身上。


    苏锦绣只得伸出一只手去托他的后颈,想把他稍稍抬起。没料到他竟如此沉,试了几次都没能挪动分毫。她叹了口气,只能和他同向而坐,用手托住他的臂膀,这次倒真把他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他却一滑,头直直枕在了她的胸前。苏锦绣一只手揽着他的臂弯,另一只手端着碗,一点点给他喂醒酒汤。


    这次倒是喝得顺畅。


    喂完最后一口,苏锦绣直接用自己的衣袖给他擦了擦嘴,动作轻柔地将他放下。


    她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片刻后,才冷冷地说了一句。


    “再装。”


    逢辰依旧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熟了一般。


    苏锦绣见状,便直接伸出手去捏住他的鼻子,片刻后,他的嘴不自觉地张开,她又顺势捂住。


    果然,没过一会儿,他便实在忍不住,猛地睁开了眼睛,苏锦绣这才松了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愤愤道:“你,你这恶毒的女人!你谋杀朝廷命官!你……”


    苏锦绣冷冷打断他:“朝廷命官先私闯民宅的。”


    苏锦绣言罢,转身便往外间行去,逢辰亦连忙翻身下榻,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他心中着实纳罕,不知为何她这些友人竟如此不待见自己。甫一见到他出来,众人收拾的动作愈发迅疾,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恨不得即刻收拾停当,逃离此地,连余光都不愿多瞥他一眼。


    苏锦绣也上前相助,将那些尚未食尽的新鲜食材一一敛入食盒。


    就在此时,逢辰腹中忽然发出一声震天响。


    苏锦绣瞥了他一眼,他才赧然地捂住肚子,这才恍然记起,自己今日竟一日未进粒米,唯晚间在那鸣玉坊中一味贪杯饮酒罢了。


    随后,竟无一人看顾他,也无人搭理,众人收拾完毕便径直离去,连招呼都未曾打一个,苏锦绣亦是端着食材,转身便去归置了。


    他独自静静坐在那里,望着圆桌上的木纹,开始思索此行的意义。


    难道,就是为了被灌一碗醒酒汤,再险些被闷死吗?


    怔忡间,面前突然传来瓷碗碰撞的轻响,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赫然出现。


    面条油润透亮,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香气扑鼻。奶白色的面汤上,浮着点点油花,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还没有撒葱花。


    他猛地抬头,却见苏锦绣就坐在他对面,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吃。


    饱餐一顿后,逢辰自知吃人嘴短,便自觉去将碗刷了。


    刷完碗,他又走回原位坐下,一时竟不知该干些什么,只得乖乖地坐着。


    苏锦绣收拾完毕,正准备打烊,见他还在,便淡淡道:“我们这不能打尖住店。”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地起来,连忙说:“哦哦,天色已晚 ,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了,寒舍简陋,恐污了逢公子的眼。”


    门口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巧娘,走吧。”


    易如栩刚收拾完,走进来便看到眼前的两人,不禁愣了一下。苏锦绣见到他,脸上露出微笑:“好。”


    逢辰皱眉,快步上前,在门口拦住两人:“他能送你,我就不能送你吗?”


    苏锦绣往左走,他便往左拦。苏锦绣往右走,他又往右拦。这情景,竟与他们初见时如出一辙。


    苏锦绣抬头:“我和他顺路,和你不顺路。”


    “怎么不顺路?”逢辰追问,“逢府就在汴京正中,去哪都顺路,肯定比他近!”


    苏锦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比他顺路?我们住在一起,你怎么比他顺路?”


    “住在一起?!”逢辰猛地看向易如栩,随即就要去揪他的领子。苏锦绣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制住他的动作,急忙补充道:“住在一起,是住在同一个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逢辰定定地看着苏锦绣,随即又一把将易如栩甩开,看着他踉跄了几下,语气强硬地说:“你要么让我送你回去,要么我们三个今晚就住在这里。”


    苏锦绣如今面对他的种种作态,情绪早已平淡如水,没有丝毫发怒的迹象。她就这样淡淡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看得逢辰心里发虚,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无理取闹了。


    苏锦绣突然转身走进了里间。


    易如栩看着逢辰,想说“你就不能……”,话终究还是没说完。毕竟这位新科状元被安排的职位肯定在他之上,搞不好还会成为他的顶头上峰,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再去招惹。


    苏锦绣很快从里间走了出来,手里捧着几件叠好的衣服,对逢辰说:“你过来。”


    逢辰依言上前,她便将衣服撑开,在他身上比了比,正是前几天他定制的那几件。


    “我刚才差点忘了,现在给你包起来。”


    逢辰心里莫名一阵感动,眼眶竟有些发热,差点就要掉下泪来。他觉得这衣服真好看,也真合他的心意。可就在他抬手想抹眼泪的时候,苏锦绣又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个同心结。


    “这是最近阁里女儿家买得比较多的,寓意夫妻和睦。提前祝你和县主姻缘幸福美满。”


    说罢,便将同心结一并放进了打包好的包袱里。


    逢辰彻底愣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刚才她为何能平静地为他煮面,淡然地看着他吃完,又平静地提醒打烊,甚至还为他包好衣服,做了同心结祝福他和朝光。


    原来,是因为她不在乎了。


    因为不在乎,所以无欲则刚。所以面对他的种种刁难,她都能坦然包容。所以再也不会像初见时那样,哭着追问他要一个准话,要他给他们的感情一个交代。


    因为在她眼中,自己已经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了。


    “走吧。”苏锦绣的声音很淡,很轻,却让两人不由自主地一起走出了门。


    她给华韵阁落了锁,转过头看向逢辰,平静告别:“祝逢公子官场得意,和县主好好过日子,以后都顺顺利利的。”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疏离,最后轻声道:“今日之后,你我便各走各的路吧。”


    他手里提着那个包袱,怔怔地看着她,还有她身后那个似乎更适合她、总是温柔体贴、从不会像他这般胡闹的书生。


    鬼使神差地,他说了一句:“好。”


    苏锦绣笑了笑,叮嘱道:“回去路上,马蹄慢些。”


    说罢,便与易如栩并肩转身,渐行渐远。


    逢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挖空了一块,想放声大哭,却流不出眼泪。想开口呼喊,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棉花,没有半点力气。


    他缓缓转身上马,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漫无目的地在深夜的街道上慢慢走马,像一个失去了魂魄的幽魂。


    “便各走各的路吧……”


    他低低地重复着这句话。


    不知走了多久,他又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你、休、想!——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点写哭了谁敢信[心碎]


    立刻奖励五章甜甜[红心]


    第45章 蚕丝绝 箭破恶徒颅,红袍怒未苏。……


    苏锦绣一心筹备的绣坊收徒之事, 再过两日便要开张。


    然而,此事未启,华韵阁便遭遇了个不小的难关。


    华韵阁所用的上等蚕丝,一直依赖京郊桑园村供应。可这一年, 桑园村遭遇蝗灾, 蚕丝产量锐减, 桑园村的恶霸地主便垄断了今年仅剩的所有蚕丝, 要以十倍价格卖给华韵阁。


    次日清晨,苏锦绣便换上粗布衣裙, 头戴草帽, 扮作采桑女的模样,带了两个小厮去往桑园村打探情况。一进村子,入目便是成片被毁的桑田, 桑叶上布满虫洞,枯黄凋零, 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 手抚着残破的桑叶, 不住地唉声叹气。


    苏锦绣走上前,对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打了招呼,轻声问道:“伯伯,看这桑叶都毁了,今年的收成怕是要完了吧?”


    那老伯抬头看了她一眼, 见是个陌生的村女, 便叹了口气:“可不是嘛!遭了蝗灾, 本就没收成,那黑心地主倒好,不仅不减租, 还把官府给的赈灾粮也克扣了去。我们连吃饭都难,更别说给家里娃抓药了,我那小孙女都高烧两天了,再拖下去……唉!”


    苏锦绣默默听着,心中已有了计较。


    第三天,她依旧扮作村女,带着几大包药材和吃食再次来到桑园村。她将东西分给受灾的村民,尤其给了那老伯足够的退烧药和小米粥。


    村民们见她心善,又肯真心帮忙,渐渐放下了戒备,对她多了几分信任。


    待到与乡亲们彻底亲近后,苏锦绣便召集了他们,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朗声道:“地主恶行,乡亲们心里都清楚。我恳请大家,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桑园村一个机会!把他作恶的证据、口供、证人都告诉我,只要证据确凿,我就去请官来将他绳之以法,还咱们一个太平!”


    “待到事成后,只要你们答应,日后稳定长期给华韵阁供应蚕丝,我保证,每年给你们的工钱一分不少,若是再遇到天灾,所有的损失都由我们华韵阁承担。”


    苏锦绣本以为,要让这些被欺压惯了的村民站出来当出头鸟,比登天还难。


    可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动了。


    先是前几日与她闲谈的那位老伯,他异常坚定:“反正日子也过不下去了,拼一把,说不定还有活路!”有人带头,村民们纷纷附和起来:“对!拼了!不能再让地主欺负了!”“苏姑娘,我们信你!我们跟你干!”


    “好!既然大家愿意相信我,那我明日再来,还请各位乡亲今日先好好想想,把蒋扶慈这些年的恶行,一桩桩、一件件都记清楚了!”


    苏锦绣回到京中,立刻通过谢家的关系,联络到了户部的一位清官主事。一切安排妥当,苏锦绣再次前往桑园村取证据,过程异常顺利,村民们早已将证词准备好,签字画押,没有丝毫阻碍。


    可越是顺利,苏锦绣心中越是不安,她不敢耽搁,取完证据便急匆匆地往村外的接应马车赶去。


    就在快要到马车旁时,突然从旁边的草丛里冲出几个人,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苏锦绣只觉一阵眩晕,瞬间失去了意识。


    昏昏沉沉中,面上被泼了一桶冷水,刺骨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费力睁眼后,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处豪华的田院之中。


    她费尽全身力气坐起来,看到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富态老爷,而他身边点头哈腰的,正是前几日带头支持她的那位老伯。


    苏锦绣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一个真正的剥削者,要想长久地压榨一群人,最惯用的伎俩,就是从这群人中先豢养出一条自己的哈巴狗。


    那富态老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自我介绍一下,老夫蒋扶慈。”


    话音刚落,院子的门就被推开,那几个负责接应的小厮也被人推了进来,个个鼻青脸肿。几个当时跟着老伯一同响应的村民也被绑了进来,面带惊恐。


    蒋扶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语气阴阳怪气:“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呢?”


    那老伯立刻上前,一脚踹在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身上,这些村民本就营养不良,身形枯瘦,这一脚下去,那年轻人痛哼一声便倒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苏锦绣急中生智,决定先拖延时间,便故意提高声音:“我已经和京中户部陈主事联系好了,他今天就会带人过来!”


    蒋扶慈却突然哈哈大笑:“哦?陈主事是吧?嗯……老夫想想……陈主事的上峰,好像是叫蒋怀安吧?”


    “鄙人不才,也姓蒋呀!”


    早该知道,像蒋扶慈这种敢横行霸道的地头蛇,背后多半是有保护伞的。


    蒋扶慈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上前伸手捏住苏锦绣的下巴,语气轻佻:“哎呦呦,没想到苏老板掌管着那么大的华韵阁,竟然还是个俏美人呢。”


    苏锦绣强压下心中的屈辱和愤怒,知道此刻绝不能激怒他,便顺着蒋扶慈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蒋老爷,您觉得,我苏锦绣在京城里混到今天,靠的仅仅是绣活好吗?”


    蒋扶慈捏着她下巴的手顿了顿,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苏锦绣继续说道:“我认识几位能在官场上说得上话的朋友,能帮您把这桑园村的赋税再优化一下,甚至能帮您拿到一份官准的文书,以后您收购蚕丝,就不是和村民商量,而是奉旨采拿,谁敢不给?这可比敛几个小钱威风多了,您说呢?”


    蒋扶慈狐疑地看着她,显然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让人给苏锦绣松了绑,随后打发了闲杂人等,只剩他们三人在院中谈判。


    她强压下恶心,开始与蒋扶慈虚与委蛇,一番唇枪舌剑后,蒋扶慈让她写了一份保证书,签字画押,两人终于谈妥。


    可待到苏锦绣心中刚松了一口气,院门突然“哐当”一声被那老伯合上了。她浑身一僵,故作镇定快步走到门前:“老伯,麻烦您将门打开,我还得赶路呢。”


    “赶路?”


    苏锦绣回头,只见蒋扶慈正慢条斯理地解着腰带,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若是只凭一张纸,老夫实在信不过苏老板。不如……苏老板直接做了我的人,以后我们一起好好经营我们的小家,你看如何?”


    苏锦绣便不再犹豫,一脚狠狠踹在那老伯的要害上,趁他痛呼弯腰的瞬间,她猛地拉开门,不顾一切地往外狂奔。


    蒋扶慈大腹便便,哪里追得上,可苏锦绣没跑多远,几个想巴结地主的村民便从旁边窜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穷山恶水出刁民!


    身后的蒋扶慈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上却带着得意的笑:“好样的!等事成之后,我让你们做长工,管着其他人!”


    苏锦绣心头一紧,连忙转身想往另一个方向跑,却被那几个村民再次抓住。


    难道今天真的在劫难逃?


    她拼命挣扎,指甲甚至掐进了对方的肉里。眼前的蒋扶慈越来越近,他一把拽住苏锦绣的腕子,就要往院子里拖。


    苏锦绣手脚并用地挣扎,就在她即将被拖进那扇黑暗院门的刹那——


    “咻!”


    一根羽箭破空而来。


    蒋扶慈头开脑破,当场倒地毙命。


    苏锦绣不敢看他惨死的模样,只敢回头,只见远方尘土飞扬,一队官府人马正疾驰而来。


    她瞬间松了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福大命大,佛祖保佑!”


    还没等她缓过神,为首的人已到近前。


    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身着红袍,外罩黑披风,正面无表情地睥睨着她。


    “佛祖保佑?”


    苏锦绣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逢辰继续说道:“连自保的能力都没,就敢只身硬闯?”他随即挥了挥手,指了指那几个拦路的村民:“那些人不必留,先斩后奏即可。”


    “是!大人!”


    逢辰身后的侍卫显然是上过战场的精锐,闻言毫不犹豫,拔刀便上,干净利落的几声闷响后,那几个村民已倒在血泊中。


    苏锦绣看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赶忙捂住嘴,转过身去,才把气息顺下来。


    再回头时,逢辰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态,宛如一尊关公座下的持刀兵将,周身没有一丝温度,亦看不到半分情感。


    她勉强牵起嘴角,低声道:“多谢你及时赶到。”


    “不必。”他这才从鼻腔里轻嗤一声,语气疏离,“各走各的路,路过而已。”


    话音刚落,他便勒马掉头,毫不留恋地就要离开。


    “哎!”


    逢辰一路策马在前,踏得尘土飞扬,宛如一道赤色闪电。


    苏锦绣则在后面拼尽全力追赶,气喘吁吁,发髻散乱。


    好不容易踉跄着追出村口,却见逢辰已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随即掀开车帘,进了马车,未回头一顾。


    她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左顾右盼间,那车帘再次被掀开,逢辰眉峰微蹙,黑眸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语气不耐:“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折回村里去,再寻一次死?”


    苏锦绣闻言,也顾不上喘息,连忙提裙,快步上了马车。车厢内空间不大,她刚坐稳,便感觉到车身微微一晃,显然是车夫已扬鞭启程。


    两人相对而坐,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情绪。


    苏锦绣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了逢辰的,连忙往回缩了缩。


    逢辰似乎并未在意,他正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士兵恭敬的声音:“指挥使,村中人口已尽数控制,是否要即刻开始查办?”


    “先将人看管起来,待入夜后我亲自审问。”


    “是!”


    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地前行,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苏锦绣的心还在因刚才的惊险而砰砰直跳,她偷偷抬眼瞥了逢辰一眼,见他正闭目养神,神色冷峻,便也识趣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消化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苏锦绣终究觉得救命之恩不能就此略过,再说,就算两人关系再疏远,也算是半个亲人。她想开口搭话,可方才那句“多谢”已经说过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新鲜话。


    纠结了半晌,她才憋出一句:“你是来办案的?”


    逢辰闻言,缓缓睁开眼:“办案?办案何须我亲自跑这一趟。”


    他顿了顿,黑眸沉沉地锁住她,一字一句道:“是因为某个蠢人、笨人、自以为是的人!”


    以前无论什么情况,都是她在管教他,如今被他这样劈头盖脸一顿骂,苏锦绣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好了好了,这事确实是我大意了。”


    没想到这句话却彻底惹恼了逢辰。


    “大意了?你说得真轻巧!”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次大意了,难道你下次就会改?你就只顾着仗义!今日来为何不多带些小厮,不多带些接应的人?”


    他越说越激动,数落了她一大堆。苏锦绣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又气又急,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有这么多管教的话。


    最后,她干脆捂住了耳朵。


    逢辰见她这副死不悔改、还不愿听训的样子,怒火更盛。他一把将她拉了过来,不让她对面坐,而是强行拽到了自己身边。


    “你若不说你是来办事的,我还以为你是来寻死的呢!”逢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不许捂耳朵!”


    他一把将苏锦绣捂在耳朵上的手摁了下来,苏锦绣咬着唇,低下头,活像只被训了却依旧不服气的顽石。


    逢辰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平复情绪,最终冷冷吐出两个字。


    “下去。”


    苏锦绣猛地抬头。


    “我倒是忘了,上次最后一面你说什么来着?”逢辰别过脸,语气冰冷刺骨,“各走各的路。是我多管闲事了,所以,请苏姑娘现在——”


    “下、去。”


    第46章 多讨教 讨教犹需学,良宵不肯休。……


    真下去了, 逢辰又不乐意。


    因着苏锦绣在前头踽踽独行,不多时便撞见了谢家的马车。


    谢母江柳意从车中瞥见她,连忙掀帘唤道:“锦绣!怎的一个人在街上行走?快些上我家马车,我送你回去。”


    苏锦绣含笑应了, 正欲抬脚上马, 身后马车的帘子“唰”地一声再次掀开, 逢辰的声音冷冷传来。


    “回来。”


    苏锦绣回眸, 一边是面色铁青的逢辰,一边是慈眉善目的谢夫人。


    她又不傻, 当即朝着谢夫人福了福身, 径直上了谢家的车。


    随后,苏锦绣便被强行带到了逢府。


    下车后,逢辰二话不说, 直接将她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进了自己的鹤唳亭。苏锦绣在他背上拼命挣扎, 不停地捶打着他的后背:“逢辰!逢思渊!你放我下来!”


    她闹腾得实在厉害, 逢辰眉头一皱, 反手就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一声响后,苏锦绣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他的背上。且不说这是被曾经处处依赖她的阿弟如此对待,就算是寻常恋人间的亲昵惩戒,或是陌生人的无礼冒犯, 哪一种她都无法接受。


    随即, 她气得更甚, 指甲狠狠掐进他背上的肌肉里。


    “再闹,还打。”逢辰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锦绣只好暂时收敛了气焰。


    苏锦绣就这样被他扛进了院子,来往的下人见此情景, 都识趣地低头绕道。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自己的书房,直接将她往书案上一放。


    苏锦绣刚要挣扎着跳下去,他便一把掐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在桌案上。


    四目相对,眼中翻涌的皆是怒意。


    苏锦绣率先开口嘲讽:“那么多下人都看到了,逢公子就不怕名声坏了?”


    逢辰冷笑一声,眼神桀骜:“坏就坏了!拉着苏姑娘一起坏,一起被汴京人骂我们是奸夫淫.妇才好!”


    苏锦绣心中一堵,她早该知道,跟他硬吵是行不通的,论厚脸皮,她永远比不上他。他一旦恼了,什么伤人的话都能说出口。


    “……你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好好和你说你会听吗?你就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你把我带过来就是来吵架的?好啊。”


    “该入逢公子院子的另有其人!我实在不便多做叨扰,真就该走了!”


    逢辰看着她,想起眼前这人曾对他说要一刀两断,随后深夜跟着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地回家。想起她自以为是地闯入险境,步步走向死亡。如今被他救下,还要这般犟嘴吵闹。


    怒意瞬间冲上头顶,再看她小嘴叭叭不停,一张一合全是刺人的话,倒不如直接给她堵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付诸行动,他双手捏住她的脸,俯身直接吻了上去。


    无论她怎么挣扎、踢打、推搡,他都纹丝不动地深吻着。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甜意,瞬间将他包裹,直叫人沉醉其中。


    若有人此刻路过书房,便能看见桌案前俯身的少年猿臂蜂腰,桌案上的少女婀娜小蛮。两人体型如此差异分明,却又如此契合融洽。


    逢辰的吻强势而霸道,苏锦绣只觉天旋地转,下意识地往后倒去,慌乱中拉住他的衣襟,想要稳住身形。


    可这一拉,却正合了他的意,只以为她是在回应,心中一喜,当即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动作急切得像是在啃噬一般。


    苏锦绣被他咬得眼泪都出来了,怎么他换了个身份,连以前练出来的吻技都丢了吗?


    尽管她呜呜咽咽地抗议,身体却早已无力抵抗,被他强势的吻带着躺倒在桌案上。


    逢辰此刻正俯身,疯魔般探索着她的唇舌,听到她的抗议,他猛地抬起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逢辰以为这样亲密之后,她会服软。


    没想到,她喘着气,红着眼圈,直接来了一句:“你吻技真的很差。”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是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


    而且她那句吻技差,显然是对比出来的结果。


    逢辰的呼吸骤然停住,随即眼中迸发出滔天怒火,恨不得将她当场撕碎。


    “差?跟谁比差?跟你哪个男人比差?”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们三个都亲过你是不是?还有那个闻时钦,他也亲过?”


    苏锦绣简直被他气笑了,做戏做得如此全面,也不顾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每次都要把自己也揶揄进去。


    于是,她故意仰起脸,眼神挑衅:“是,他亲得最好,我就喜欢他亲我,你一辈子也比不上他。”


    起初是当面刺痛他的快意,随后便是无尽的后悔。


    因为逢辰把她带进了书房里间,眼神猩红地逼近:“吻技差?行啊,那个闻时钦怎么亲你的,你教教我!”


    这时候苏锦绣用残存的布料死死护住自己,再也不敢用那些话刺激他了。只是她实在不明白,闻时钦不就是他自己吗?他在这儿争风吃醋,到底是图个什么?


    她这边已经服软,但逢辰那边的怒火却没有这么容易平息。他非得让她一字一句说出闻时钦是怎么亲她的,然后再一一实践到她身上每处,尤其是能让她哭着求饶的那处。


    最后她嗓子都哑了,手脚都软了,他才再次凑近,细细欣赏着她这副颓败的模样。


    “哭的时候还会喊哥哥,谁教你的?”


    苏锦绣在朦胧泪意中瞪他,抬手朝他的脸打去,可那手却软绵绵的,落在他脸上更像是一种抚摸。


    逢辰现在是吃饱喝足了,任凭她怎么打都能笑着打趣。


    “大腿看着细,怎么这么有劲?夹得我脸疼。”


    他躺在苏锦绣身旁,一手撑着头,继续细细欣赏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凌乱的发丝。


    苏锦绣裹紧被子,偏过头不去看他,可他却偏要追问:“我现在的吻技,有闻时钦好了吗?”


    苏锦绣气得眼前一黑。


    接下来的两天,苏锦绣被留在了逢府,她几次试图出门,皆被下人婉言拦下。虽饮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她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留,而是囚禁。


    而逢辰那日讨教后就没再出现过。


    她绝不能在此久留,更遑论与他再见。


    无论他是否易名换姓,性情是否判若两人,单凭他已有婚约在身,她便再不可能接受他。


    这日午后,苏锦绣打定主意,要一鼓作气冲出去。


    她猛地推开房门,趁下人们没反应过来就开始狂奔,穿长廊,越庭院,奈何逢府规制宏大,路径繁复,竟不知大门在何方。


    她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身后的丫鬟已循声追来,她只得慌不择路地朝假山方向跑去。


    而此时,逢辰正在书房二楼和同僚崔澄议事。


    崔澄往下瞥了一眼,打趣道:“思渊,你这金屋藏的娇,倒是个活泼好动的。”


    逢辰早已听得了动静,不必往下看便知院中是何等光景,随后对崔澄耳语了几句。


    崔澄听完,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这人……”


    随后,崔澄探出窗户,朝着院中乱窜的苏锦绣喊了一声:“喂,姑娘!”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角门:“门在那边。”


    苏锦绣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立刻朝着他指的方向跑去。


    希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跑得气喘吁吁,喉咙里都泛起了腥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推开那扇门就好了,就能逃离这里,再也不要见到那个混蛋!


    可当双手重重推开门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捅了马蜂窝。


    这竟是下人们休息的院子。


    一屋子的下人闻声都回过头来,随后追她的那几个下人立刻喊道:“姐姐们,快帮忙!把姑娘带回去!”


    瞬间,更多的下人涌了出来,苏锦绣心如死灰,最终被他们七手八脚地搀了回去。


    回主屋后,苏锦绣踱来踱去,满心皆是疑惑,不知他是何用意。


    她定了定神,走到门口,对廊下侍立的一个丫鬟吩咐道:“去叫你们主子过来。”


    那丫鬟闻言,连忙屈膝福身,脸上却露出踯躅难色,嗫嚅道:“小姐,并非奴家不愿,实在是不知公子此刻身在何处,还望小姐莫要为难奴家。”说着,她微微抬头,眼眶已红,声音怯怯:“奴家是昨日才进府的,许多事都还不清楚,求小姐开恩……”


    苏锦绣见她模样可怜,心下不忍,摆了摆手便转身回了屋。


    待她后,那丫鬟却觉得主子教的这招果然管用,这姑娘实在心软。


    这一趟奔逃,苏锦绣已是力气耗尽,便将丫鬟送来的精致膳食一扫而空,随后倒头便睡,养精蓄锐。


    这一觉睡得沉酣无比,许是真的累极了,竟一觉睡到日暮西垂。申时过半,她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便见橘红色的夕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逢辰这张床实在宽大,被褥又软又舒服,她抱着被子滚了几个圈,趴在床上又哼唧了几声,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慢睁开眼打量屋中。


    这一看,却让她瞬间清醒,屋内软凳上,正坐着一个手持书卷的颀长身影。


    她眨了眨眼,确认不是梦中幻觉。


    逢辰恰好放下书,抬眸看来:“我的床舒服吗?比之书房里间的那张,如何?”


    苏锦绣不答,连忙掀开被子,胡乱套上外衣和绣鞋,几步走到他面前,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逢辰伸手一拦,扣住她的腰,便要将她往自己身上带。苏锦绣反应极快,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向后用力抵抗,不肯坐在他身上,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的倔强丝毫不减。


    逢辰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留你在此,自然是我技艺尚未精湛,想再向你讨教讨教。”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尽量平静地说:“你已经很厉害了,无需再教。”


    他确实学得极快,几乎是无师自通,苏锦绣一想起前几日被他逼得直入云霄高居不下,以至于攥紧床单、小腿乱蹬的狼狈滋味,心底便泛起一阵隐隐的后怕。


    “哦?”逢辰挑了挑眉,眼中的笑意褪去,“比之闻时钦,如何?”


    他心中清楚,闻时钦虽是那几人中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个,却是苏锦绣心尖上的人。他非要逼她亲口承认,自己早已胜过了那个影子。


    可看她紧抿的唇角和眼中的倔强,便知她宁死也不肯松口。


    于是,他又耐着性子,细细磋磨了她一番,可她就算受不住哭出声,也不肯吐出一句他想听的话——


    作者有话说:有其仆必有其主……上梁不正下梁歪……


    第47章 薄尉巷 故巷同欢处,今朝各逐尘。……


    方才她午睡至申时三刻, 此刻又被逢辰缠磨到暮色四合,金乌西坠。


    苏锦绣侧身而卧,半边香肩与一截玉臂裸露在锦被之外,因着情潮未褪, 还在微微颤抖, 那肌肤白如剥壳的熟蛋白, 又似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溶溶月色里, 莹润生辉。


    只是其上遍布着星星点点的殷红,若不是锦被遮拦, 从胸前到腰腹, 再至大腿内侧,怕是无一幸免,尽是这般斑驳的情痕, 宛如雪中落梅,平添靡丽。


    身后紧贴着逢辰宽阔的胸膛, 那悬殊的身量差距让她像只被雄鹰拢在羽翼下的幼雀。她正抽噎着用手背拭泪, 手腕却突然被人轻轻扣住。


    逢辰早已曲肘托头,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缠了上来,指腹摩挲着她沾泪的那只手,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指尖纤细如削葱根,掌心软得像团云朵。


    他捏捏她的指节, 又低头在她手背上印下细碎的吻, 动作带着近乎痴迷的专注。


    “真不知道这手怎么还有这种妙处。”逢辰的声音低沉, 带着笑意拂过她耳畔,“手好小好软……怎的这般小,这般软呢?”


    苏锦绣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闻言一怔,未等回神,就听他又说:“下次扇我的时候不妨用力些,多练练,这样握的时候才更有力道。”


    她这才彻悟,身后的逢辰和从前那个在床上肆意拿捏她的人,根本是一脉相承的劣性,骨子里的轻薄半分未减,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都是些口蜜腹剑的登徒子。


    见她始终缄默不语,逢辰便自顾自絮絮叨叨起来:“这几日并非有意躲你,我新官上任,诸多事务亟待处理,实在抽不开身。”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了这几日的行踪与公务,从早朝议事到调度禁军,说得详尽,仿佛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苏锦绣却半点不愿领情,心中冷笑连连。


    做事?他要做事,与囚她有什么必然联系吗?难道他处理公务,就必须将她困在这金丝笼中,连半步都不许踏出?


    可此刻她实在无力回话,更无精力争吵,一番折腾下来,虽未真刀实枪,已是浑身酸软,只能这般柔顺地躺着,听他喋喋不休,宛如蚊蚋嗡嗡,扰人心烦。


    说着说着,便提到了今日崔澄来访之事,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说起来,崔澄如今高中榜首,竟是为了要娶那青楼女子凝珠,当真是个情种,为此与家中闹得水火不容,老爷子气得都要断绝关系了呢。”


    苏锦绣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崔老爷子跟他说,那女子出身卑贱,最多做个外室,做妾都算抬举了,毕竟是青楼出身,玷污门楣……”


    逢辰的话还没说完,苏锦绣的心已经凉透了。


    本来逢辰也就是当个趣闻来讲,想讨她欢心,引起点共同话题。


    可这话到苏锦绣耳里,却别有一番滋味。毕竟他此刻有婚约在身,他跟她讲这些是什么意思?是想敲打她吗?是想告诉她,就算她能留在他身边,最多也就是个外室或者贱妾的下场吗?


    想到此处,苏锦绣再也躺不住,一股莫名的屈辱与愤怒涌上心头,支撑着她径直坐起身,伸手去摸枕边的肚兜,动作决绝。


    他望着她光洁如玉、犹带齿痕的脊背,旖旎风光,肌肤细腻,一时竟怔忡失神。


    直到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开始系肚兜的带子,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慌忙坐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慌乱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饿了?我去叫小厨房传膳。”


    苏锦绣却置若罔闻,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予。她只是低着头,指尖灵巧地穿梭,一点点将肚兜系好,再拿起外衣和亵裤,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穿戴整齐。


    下人们早已窥破房内端倪,识趣远避,连房外都未留半个人影值守。


    是以,逢辰去小厨房传膳之际,苏锦绣方能如入无人之境,畅行无阻地离开了院子。


    待逢辰亲手布罢满桌珍馐,满怀兴致地折返欲唤她时,却见床上空寂无人,只余锦被被随意掀开一角,似在嘲讽他的自作多情。


    她走了。


    又去找谁了?


    莫不是嫌他技不如人,伺候不周,竟巴巴地寻她那些入幕之宾再次慰藉去了?


    一股无名业火骤然从他心底窜起,熊熊燃烧得他理智尽失。


    他只觉自己竟如一件用过即弃的敝屣,被那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先前的温存缱绻,此刻都成了天大的讽刺。


    他已自认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他出身贵胄,大魁天下,本是天之骄子,却能容忍她一介绣娘掌掴于他、辱骂于他、跨坐于他,甚至能默许她心中装着另外三个男人,不,四个。


    那些曾与她有过牵扯的该死的男人,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每念及此,便痛彻心扉,可他都忍了。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她还是连个名分都不愿意给他!


    莫说闻时钦,他连那三个面首都不如!


    他开始后悔方才榻上心软,箭在弦上时见她怕的发抖,便没直接将她就地正法。


    现在想来,何须循序渐进,何须软语安抚,她周旋于那么多男人之间,难道还会适应不了?


    盛怒之下,他扬手将桌上的玉盏狠狠掼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往后这些天,苏锦绣只躲着不见他,她算准了他每日下朝的时辰和休沐的日子,便不在华韵阁,让他一次次扑了空,颜面尽失。


    莫辞只觉得自家主子这几天脸色一日差过一日。


    与逢辰的心肺油煎相比,苏锦绣这边倒是落得个清静自在。


    她只当那日是找了个鸭子寻欢,逢场作戏,并不想放在心上。


    只因她如今只想与逢辰划清界限,远远避开。


    因为一旦靠近,那些过往的缠绵悱恻便会如潮水般翻涌,搅得她方寸大乱。


    若能远离,她心中便只剩下赏心乐事。华韵阁的生意兴隆,绣艺学堂的有条不紊,还有知己好友细水长流的相伴,一切都欣欣向荣。只要离了他,便不会再有那些隐痛烦忧。


    可这隐痛,究竟源于何处?她无聊时也曾思忖片刻。说到底,还是心中在意未绝,分量未减。


    正因如此,对方与她于床笫亲密后,却无半分承诺,也绝口不提解除婚约之事,只旁敲侧击暗讽于她,才会让人隐隐作痛。


    近君则有肝肠寸断,远君则无倾心欢颜。


    孽缘。


    可他如今已然入仕,绣巷杂记也会继续撰写。


    而他上一世的种种恶事,构陷同僚、凌虐恩人、割老御史之舌,桩桩件件,也都是入仕之后所为。


    所以,偏偏,她又不得不去靠近这个人。


    只是如今,她又能以什么身份去管教他呢?阿姐?禁脔?亦或是如他所愿,做他的妾?


    苏锦绣屏气凝神,将心头的繁绪杂扰尽数抛开,只专心绣眼前的手卷。


    银针起落间,云程发轫四字渐渐成型,银纹流转,针脚细密。


    似是心有灵犀,她刚收针,门外便传来马蹄声骤停。


    苏锦绣捏着手卷起身往外看,只见易如栩身着一身青色官袍下马而来。往日见他皆是素净书生袍,如今换上官服,竟显得风骨神秀,颇有晋人竹林七贤的清逸之姿。


    “巧娘。”易如栩走近,声音温和。


    苏锦绣点头应了声,旁边的绣娘们早已见怪不怪,各自低头忙活,熟练地视若无睹。


    易如栩顿了顿,仿佛将话语在心中掂量了千百遍,才又问道:“你可愿同我一同搬去薄尉巷?”


    薄尉巷是六品七品官员聚居之地,比绣巷条件好上太多。虽不及御街的豪门勋贵,却已是汴京城中数一数二的住处。她曾也想过和阿钦搬去,后来终究舍不得绣巷的回忆,才一直住到如今。可现在阿钦不在了,涉湘回了兰府,若是易如栩也搬走,她独自住在这城郊附近,终究不太安全。


    时光匆匆,今岁已不复去年天贶节模样。


    昔日知心好友,左右两步呼喊一声便可聚于小巷深院,围坐团圆,把酒言欢。


    而如今,众人各奔远大前程,劳燕分飞,各有高就居所。


    只有苏锦绣一人守在绣巷,守着那些过往的回忆,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想了想,轻声说:“好。”


    易如栩眼中骤然亮起,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承诺,激动地说:“巧娘,我……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苏锦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或许是误会了,连忙解释:“我是说,我在薄尉巷自己购置一宅。”


    易如栩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了几分,正有些失望,却见苏锦绣将手中的缂丝镶边手卷递了过来。“这是我为你绣的入仕礼,上面云程发轫四字,祝你仕途顺利,前程远大。”


    这手卷以缂丝工艺,绣了寓意一路连科的纹样。卷面主体用平针绣出鹭鸶立莲之景,取谐音“路连”之意,祝其仕途顺遂。


    手卷末端留白处,她以针代笔绣上蝇头小楷,题赠期许之语:翰林初展经纶手,他日金銮奏玉墀。


    易如栩接过手卷,心中的失落瞬间被一股暖流取代。


    他抬眼看向苏锦绣,眼中满是感动:“巧娘,你真是我的知己。”


    可他明白,苏锦绣心中始终放不下那个人。


    即便她曾对闻时钦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即便那人如今背信弃义,虚情假意欺瞒于她,即使二三其德,另攀高枝迎娶县主。


    可她如此良善,遭此重创,并未想着如何报复,如何让他也尝尝这锥心之痛。她没有。她最终也不过是于华韵阁门口,平静地祝他一句幸福美满,顺顺利利。


    得此通透豁达、情深义重的女子为知己,已是他此生莫大的幸运。


    他有水滴石穿的恒心。


    第48章 下早朝 旧称今易主,不闻唤我声。……


    今日清晨, 天未破晓,苏锦绣已起身,将绣巷的家细细清扫了一遍。


    先是二人曾共处的厅堂,案几依旧, 恍惚间似有对弈笑语。继而转入内室, 她曾于此拈针绣花, 他亦曾为她亲手奉茶。东卧房里, 他昔年为赴白鹿洞求学收拾行囊的身影宛在。西卧房是她的闺阁,镜台再无胭脂点染。


    她细细扫罢院中青石路后又泼了水, 整个院子显得亮堂光洁, 两侧繁花正盛,角落里那方常相偎歇脚的石台,苔痕已浅覆。柴房亦不疏漏, 将冬夜共燃过的木柴码整齐。


    每至一处,往昔相依的剪影便在眼前浮现。


    诸事妥帖, 苏锦绣立在门前, 阖门之际又深深一望。


    终是上闩落锁。


    她转身离去, 此后这绣巷小宅,连同满庭回忆,便如琥珀封尘。


    苏锦绣至了华韵阁,安顿好诸事,又仔细安排了绣艺授课的进度, 便将阁中事务托付给曼殊暂管三日。


    曼殊整理着账簿, 无意间问道:“锦绣, 你这是要去哪游玩吗?”


    “不是,”苏锦绣摇了摇头,“我去薄尉巷看看新宅子。”


    一旁的含翡闻听, 立刻凑上前来:“锦绣姐姐要买新居了?那绣巷的旧宅便不住了么?”


    苏锦绣淡淡一笑,语气轻缓:“我孑然一身,住那终究是清寂了些,想着往繁闹处挪一挪。”


    含翡不懂其中清寂缘由,只当是她日子愈发红火,便一味地笑着道贺。


    苏锦绣笑着与曼殊、含翡作别,旋即步入御街晨光里。


    去的路上街角食摊正蒸腾着热气,她拣了个洁净的摊子,要了两枚玉屑糕与一碗甘豆汤。那玉屑糕以糯米磨粉如霜,掺蜜和枣泥为馅,入口即化。甘豆汤则用甘草煮透黄豆,滤去豆渣后加冰酪镇过,清甘解暑。


    她食罢慢步踱至约定的集贤楼下,选了檐下立柱处站定。不多时,思绪便绕到了今日正事上。


    她与易如栩约了田宅牙人,要去薄尉巷看那批新落成的宅院。汴京地价金贵,薄尉巷虽非御街、马行街那般顶尖繁处,也算中等旺地,新宅皆是青砖黛瓦的规制,中型的要五百两银子,小型的也需三百两出头。


    其实莫说这五百两,便是御街旁那价值数千两的宅院,她也能轻松购置。如今华韵阁接活,皆是达官贵人定制的绣品,润笔之丰,早已不是昔日绣巷里那个只能勉强糊口的绣娘能比的。


    只是往昔在绣巷,易如栩未入仕时,生计多靠她绣品贴补,如今他初登仕途,俸禄微薄,这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可易如栩既敢主动提及置宅,必是有了底气和积蓄。他才学卓绝,或是为权贵拟了策论得些润笔,或是在翰林院有了额外差遣,怎会仍如昔日般需她扶持?


    这般多虑,倒显得小觑了他。


    是而她敛了思绪,抬眼望向宣德门的方向,静待那人身影出现,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招呼:“哟,姑娘!”


    她旋身回头,见是个挑着货担的壮实小伙,牙白的粗布短打浆洗得干净,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阳光。


    不等她开口,那小伙手腕一扬,一个毛茸茸的物件便朝她飞来。苏锦绣下意识接住,原是个用艾草扎成的小老虎,虎额缀着两粒红豆当眼珠,虎爪还系着细红绳,正是端午时节孩童常戴的艾虎符。


    “姑娘莫怪,”小伙放下货担,挠头一笑,“刚在街口卖完这最后一个,见姑娘站在这儿,觉得甚合眼缘,便想着送您了。”


    苏锦绣捏着那小巧的艾虎符,忙谢道:“多谢小哥。”


    目送小伙挑着担子走远,她才低头端详着掌心的艾虎符,恍然想起再过几日便是端午了。


    苏锦绣思维发散,想着端午去看龙舟竞渡,竟没注意到宫墙深处的晨钟早已敲过,那扇朱漆宫门已缓缓敞开。


    下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皆踏着宫门前那座汉白玉雕就的金水桥而来。


    这一带多是勋贵人家的宅邸,偶尔有一两个挑着货担的小贩,想在这儿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富贵人家的仆妇出来买些零碎,可一见到下朝的官员队伍,便赶紧挑着担子往旁边的小巷里躲,生怕冲撞了贵人。


    苏锦绣还出神地想着心事,一时间,御街上只剩她一人。


    忽然肩上被人轻轻一拍,吓得她惊呼出声。


    “巧娘,是我唐突了,吓到你了。”易如栩连忙伸手在她后背顺了顺,语带歉意。


    苏锦绣拍着心口,见是一身规整官袍,清姿明秀的易如栩,定了定神,笑道:“没事没事。那田宅牙子应该已经在薄尉巷等我们了,我们快去吧。”


    “好。”易如栩应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你用过早膳了吗?这是我从宫里带出的八珍糕,还热着。”


    “我用了的,如栩哥。”苏锦绣推辞着,“你早朝肯定是空着肚子去的,你快吃吧。”


    两人一推二让着,并肩往薄尉巷的方向走。苏锦绣还在专注同他说着话,没注意到前面拐角处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脚步一绊,身子便往前倾去。易如栩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稳稳扶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御街虽宽,可那策马之人却一眼便瞥见了角落里那搂搂抱抱的一幕,随即勒住马缰,高头大马人立而起,前蹄踏得石板脆响。


    来人身着绯色公服,头戴二梁进贤冠,腰束玉带佩银鱼,一派正六品指挥使的规制。


    正是逢辰,骑在高头大马上,薄唇微抿,周身冷峻。


    他身侧并骑的女子,同着绯色公服,顾盼间自有英气流转,不似寻常闺秀那般娇柔。


    “思渊,看什么呢?”


    石蕴玉见身旁的逢辰勒住马,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不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玉阶下,站着一男一女。男子身着翰林学士的青袍,颇有文人风骨,正低头对身旁的女子说着什么,语气温和。那女子一身淡紫素雅襦裙,颇有仙姿玉色,手中拿着个艾草扎的小老虎,方才像是绊了一下,被男子伸手揽住了腰,两人靠得极近,举止亲昵。


    石蕴玉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笑道:“倒是一对璧人。那男子瞧着像是翰林院的新员?旁边那位应是他的夫人吧,竟特意来宫门口接下朝,想来是新婚燕尔,感情真好。”


    “怎么,思渊认识?”


    逢辰的目光落在苏锦绣和易如栩相携相依的身影上,怒意瞬间勃发。


    躲了他半个月,果然是在和死男人卿卿我我。


    一大早的就追到宫门口来接,就这般相思煎熬,急不可耐?


    怎么从没见过她来接自己下朝?


    “阿姐。”


    苏锦绣正低头对易如栩说着“多谢”,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阿姐”,那声音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头。


    然而,奔涌的情绪瞬间凝固。那声“阿姐”并非唤她,逢辰正含笑望着身旁同策马的同僚。


    那同僚面容姣好,眉宇间自带英气,身姿却窈窕,显然是位女官。


    苏锦绣怔怔地望着越走越近的两人,他们的对话也清晰地传入耳中。


    “阿姐,”逢辰对那女官说,“我院中新到了一批李成的山水、崔白的雀鸟,邀您过去鉴赏。”


    被称作“阿姐”的女官笑着推了他肩膀一下:“上次你送我的那些黄筌的花鸟图,我都还没品鉴完呢,怎又破费?”


    “阿姐欢喜,万金不换。”


    逢辰的声音带着苏锦绣从未听过的温和:“那些你尽可拿去,不够我再给你寻。”


    两人笑语晏晏,并辔而过。逢辰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秒,仿佛她只是路边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苏锦绣僵在原地,傻了很久。


    若是只看见他和别的女人笑谈,她还能镇定,毕竟她早已告诉自己要放下。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叫别人阿姐?


    那个称呼,曾是她独有的。在绣巷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他衣食无着,是她一针一线绣出绣品换了钱,给他买吃的、添衣裳,那时候他就总跟在她身后叫阿姐。


    可是?没有什么可是。


    如今他入仕了,有了权势,有了能在官场上帮衬他的阿姐,自然就不需要她这个只会绣东西的阿姐了。


    苏锦绣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易如栩还在身边,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易如栩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开口转移话题:“牙人昨日说薄尉巷的宅子有好几处,你可有看中的?想要多大的,三进院落可好?你又预算多少?我们先心里有个数。”


    苏锦绣猛地回过神,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顺着他的话头问:“哦……好。枕书院那种够我们住了吧?预算……预算就按之前说的五百两来?”


    第49章 没招了 哭问花间客,为何她不赏?……


    逢辰与石韫玉并辔而行, 本已近逢府,马蹄却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朝着更远的鸡鸣寺而去。石板路上偶有行人慌忙避让,他却浑然不觉, 只一味地催马前行。


    “喂, 思渊!”石韫玉见他脸色阴沉, 周身寒气逼人, 终于按捺不住,伸脚轻轻踢了踢他的马腹, “你发什么疯?再往前走, 可就到城外了。”


    逢辰勒住马,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声音沙哑:“没什么。”


    石韫玉何等通透, 早已看出他心绪不宁,她似笑非笑地试探:“前几日是谁说, 不肯认我这个远房表姐, 怕我沾了你的光?怎么方才阿姐叫得这般亲热?”


    逢辰的目光飘向远方, 语气敷衍:“表姐就是表姐,血缘摆在那儿,有什么好认不认的。”


    “哟,这话说的。”石韫玉笑出声,“你当我是瞎子?方才在御街, 你那眼神都快黏在人家夫人身上了。不是我说你, 那女子虽生得水灵, 可这抢同僚夫人的事,可做不得。”


    “她不是他夫人!”


    “哦?不是夫人啊。”石韫玉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就好办了!我们现在就回去,把她抢上马来,省得你在这里心烦意乱,还给我甩脸子。”


    话音未落,她便调转马头,朝着御街的方向纵马奔去。


    “石韫玉!你回来!”逢辰大惊失色,连忙拍马追赶。


    可石韫玉自幼骑射,纵马之术竟比他还要精湛几分,不过片刻,身影便化作一道残影,一溜烟地跑远了。


    他望着石韫玉远去的方向,又想起那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心头又急又乱,只得加鞭紧随其后。


    起初,逢辰只是怕石韫玉行事莽撞吓到他的巧巧,才急忙拍马追赶。


    可一路策马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心中的焦躁与怒意渐渐平息,随后被一种更狂热的念头取代。


    再碰面,直接把她提上马,然后把她关在逢府,再也不许她见那些死男人。


    凭什么他要在逢府备受煎熬,而她却能在外与别的男人言笑晏晏,潇洒自在?


    然而,当两人风风火火赶回御街时,却只剩下川流不息的人群,早已没了那两人的身影。


    因为此时的苏锦绣正和易如栩,正在薄尉巷围着田婆子,指着两套相邻的宅院讨价还价。


    “田婆婆,这套枕书园要价五百两,隔壁的听松院也是五百两。”苏锦绣笑容温婉,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两套一起买,算六百两,如何?”


    田婆子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方才见这姑娘时,看她仪容温婉,举止娴雅,便料定是个面皮薄、不善计较的软性子,心中早已盘算起要将这两套院子的价钱抬上一抬,多赚些养老钱。怎料这姑娘一开口,便是如此釜底抽薪的价码,直教人措手不及。


    “姑娘你这哪是讲价,简直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煮着吃啊!这两套院子光地价就不止六百两,你这价原主顾连本钱都回不了!”


    苏锦绣却不慌不忙,拉着田婆子走到院墙边,指着墙角的青苔和院中的老槐树,一本正经地分析:“田婆婆您看,这墙根都长青苔了,说明排水不好,下雨肯定积水,得重新返修,这又是一笔银子。还有这棵老槐树,枝桠都快伸到房顶上了,万一刮大风断了砸坏房子,那损失可就大了,我不得找人修剪?”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再说了,我一次性买两套,总得给个团购价吧?您想想,这两套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这一买,您立马到手六百两现银,多省心?要是再等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遇到我这么爽快的买主呢。”


    田婆子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什么“团购价”听得云里雾里,但又觉得她句句在理,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她挠了挠头,苦着脸说:“六百两实在太少,最少得九百两,少一分都不行!”


    “七百两。”苏锦绣寸步不让,“我还可以给您介绍生意,我认识不少像我一样想在京中置业的朋友,到时候都介绍给您,保准您客源不断。”


    易如栩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憋笑。


    田婆子犹豫了半天,终于咬了咬牙:“八百两!不能再少了!这已经是我的底价了!”


    苏锦绣假装沉吟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成交!”


    田婆子握着她的手,还在心疼地念叨:“我这真是亏大了,遇到你这么个会算计的姑娘,算我倒霉。”


    两人欣然画押,待一应手续办妥,终于捧回了那两张珍贵的地契。一同立于这毗连的宅院门前,望着薄尉巷上车水马龙、较之绣巷远为繁华的景象,俱是发自肺腑地展颜而笑。


    “巧娘,真未料你竟有此等议价之能!”易如栩由衷叹服,“一开口便省下二百两,这笔银钱足以支撑我们许久生计了。”


    苏锦绣莞尔,旋即又蹙起眉尖:“对了如栩哥,稍后往顺天府税课司交款需用现银,你手头若是紧,我能……”


    “放心,足够。”易如栩温然一笑,“巧娘,其实我并非你所想那般窘迫。我叔父乃是御史台监察大人,父母虽不幸早逝,却也为我留下了万贯家产。”


    苏锦绣闻言一惊,他竟从未提及过家世,遂问道:“那……那你怎会到绣巷居住?”


    易如栩垂下眼睑,轻声道:“因为我已被叔父逐出族门了。”


    “啊?这……你……”苏锦绣一时语塞,想着易如栩品行端正,定是他叔父十恶不赦,眉间瞬间染上忧虑。


    易如栩见她这般,连忙摆手:“并非叔父之过,他为人正直,只是过于非黑即白。认为我族男儿皆要博取功名,若是碌碌无为,便是不配为易家子孙。可我只向往陶公那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而且我爹娘当年便是因功名风波被连累,才早早离世。所以我便想,不再踏入仕途,过些清苦平淡的日子便好。”


    苏锦绣点点头,忽然念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易如栩眼睛一亮:“对!果然这世间只有你最懂我!”


    苏锦绣笑着反问:“既然如此,那你现在怎么又入了翰林院?”


    易如栩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久久没有吭声。


    为什么呢?


    易如栩的思绪飘回了前几日。当他身着簇新的青衿官袍,出现在叔父面前时,那位素来铁面的监察大人,竟惊得双目圆睁,仿佛见了活鬼一般。


    其实,叔父当年那般决绝,并非真的无情,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他曾是族中最出类拔萃、才情横溢的子弟,承载了叔父全部的殷殷期望。可他却在科举临门一脚之际,选择了遁世归隐,气得叔父当场将他从族谱中剔除,断绝了关系。


    他曾于族中见惯了世家小姐的娇纵,也遇过不少意图攀附的市侩女子。父亲后院的莺莺燕燕,更让他过早地见识了人心复杂,只觉得婚姻不过是利益的交换。那时的他,满心只想逃离,甚至暗下决心,这辈子绝不娶妻,只求浪迹天涯,了此一生。


    可话别说太满,物极必反。


    在绣巷暂居时,他偏偏遇到了那个让他心湖泛起涟漪的姑娘。她生活清贫,却重情重义。对谁都笑意盈盈,那般善良,那般纯粹。


    更何况昔日他们论及科举,他虽曾自谦,她却引用他最敬慕的陶公诗句,称赞他逸然出尘。她还误以为他生活困顿,即便自己生计亦难,仍执意照料。


    与此同时,童年时叔父的教诲也在耳畔回响:“你若不博取功名,将来纵有倾慕之人,也难以给她安稳生活,恐连求娶的资格都没有。”


    佳人一回眸,抵十万劝诫语。


    所以如今,功名于他,便不再是束缚身心的枷锁,而成了他能给她的郑重承诺。


    苏锦绣见他久久不语,只以为他想起了过往伤心事,便不再多言,只抬手轻拍其肩宽慰道:“想来咱们绣巷真是藏龙卧虎之地,我等看似孤苦,实则各有际遇。”


    说罢,她也不由自主默了一瞬。


    藏龙卧虎?是啊,绣巷有一条真正的龙,如今早已一飞冲天,再不回头。


    易如栩察其神色,连忙岔开话头:“走,我们先入院中查看,记下需修葺之处,也好估算费用。”


    苏锦绣亦是见好就收,敛了心绪随他步入庭院,望着这即将成为新家的院落,心中满是欢喜。


    人望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此刻醉春坊的雅间里,琼浆被逢辰泼洒得狼藉满地,循着地势蜿蜒流淌,正应了那句“水往低处流”。


    雅间之外,一楼舞台中央正有舞姬翩跹起舞,石韫玉掀开珠帘瞥了一眼,旋即转头看向醉态毕露的逢辰。


    他不过浅酌两盏,便已醉意醺然,手一松,酒坛子应声坠地,碎裂开来。


    石韫玉酒量深不可测,见他这般失仪模样,不由得嗤笑嘲讽。


    “你笑我?你也在笑我是不是?”逢辰含混不清地指控,“石韫玉,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她……”


    言罢,他猛地撑案而起,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帘幕微微晃动。


    “她竟敢……!”


    外间伺候的小厮与依偎在宾客身侧的伶人闻声,皆好奇地朝雅间投来目光。


    石韫玉嫌他有失体面,连忙拽住他的衣袖:“低声些!外面人都看你呢,光彩吗?”


    “光彩?”逢辰抱了个新酒坛,破罐子破摔:“我就是不光彩!”


    随后他甚至还吼了出来:“看看吧!看我多丢人!看我热脸贴冷屁股!”


    石韫玉又惊又怒,只觉一股难堪直冲头顶,他没出息,她可不想跟着丢脸。于是猛地捂住逢辰的嘴,一把将他摁下来,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低吼:“你安分点!别再嚷嚷了!好好说怎么回事,说完我就带你去找她!”


    逢辰听闻“找她”二字,动作蓦地一顿,随即颓然落座,语气也缓和了些。


    “你不知她有多过分……她竟有三四个男人……”


    石韫玉已坐回对面,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挑眉道:“竟有此事?那小娘子瞧着柔婉,没想到如此敢作敢为。”


    “……让我猜猜,”她话锋一转,打趣地看向逢辰,“所以你连她第五个入幕之宾都算不上,这是因爱生妒,恼羞成怒了?”


    这话正中逢辰痛处,他双目圆睁,狠狠瞪向石韫玉:“有本事你去试试!她那心肠比顽石还硬,我实在不知她究竟喜欢什么,那几个男人又有什么好!”


    随后他声音渐低,满是挫败:“我学不来,我真的学不会……”


    石韫玉边喝酒边质疑:“不是你学了没,就说学不会。”


    “我找过崔澄,”逢辰又闷声道,“他整日流连花丛,最懂这些。我让他教我怎么伺候女人,怎么讨女人欢心,我都一一试过了,可她就是不领情,我真没招了,真没招了……”


    “行行行,你这废物。”石韫玉摆摆手,“论懂女儿家心思,你未必比得上我。再遇着她,我教你几招讨她欢心便是。人家长得花容月貌,又有才情能力。这配置,别说四个,就算五个,我都觉得委屈她了!你们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她不过是依样画葫芦,有何不妥?我劝你还是看开些,努力提升自己吧!”


    逢辰被她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积压的情绪再也忍不住,竟像个孩子似的,捂着眼痛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巧巧:呼吸


    思渊哥:一直在勾引我


    男配们:呼吸


    思渊哥:一直在挑衅我


    标注: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引用自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第50章 比邻居 漱石枕流意,隔窗望卿卿。……


    日子一点点崭新起来。


    薄尉巷的这两处宅院, 总算在奔波两日后彻底定下了,宅子比邻而居,皆是气派的三进院落。


    先是略显阔气的大门,入门便是前院, 左边杂役房, 右边马厩, 水槽映日, 角庭植花木,曲水蜿蜒其间, 颇有兰亭雅韵。


    再往前进门, 便见抄手游廊环护,垂花门雕饰精巧。进了垂花门是一条青石甬道,直通正房, 两侧池塘澄澈,水榭临波, 东西厢房对称而立。


    正房往后, 更有后院清幽, 总之比原先绣巷一进门就看到底的小院气派雅致太多。


    几日前商议院名时,她自认粗鄙,便将取名的事交给了刚下朝归来的易如栩。


    他略一沉吟,便笑着说:“你素日清雅,便叫漱石居如何?我那处毗邻流水, 就叫枕流居, 正好应了漱石枕流的典故。”


    此时苏锦绣站在自家门庭前, 看着匠人正小心翼翼地将易如栩亲笔所题的牌匾钉上门楣,一股归属感油然而生。


    只是一个人住这么大的三进院,还是有些空旷, 两个人住正好。


    苏锦绣念及冷清,便去买了两个本要堕入章台的小丫头,一个取名“步月”,一个取名“裁云”,帮着平常打扫院子。其实也没有什么累活,她自己能洗的衣服、能干的活,都力所能及,也把那两个女孩当妹妹来看,久而久之,闲暇时还教了她们一些绣活。


    后经易如栩点醒,苏锦绣方觉偌大宅院仅她与二婢居住,实有安防之虞。于是易如栩便从他府中拨了数名忠仆前来,让这些人皆守外院,亦兼照料马厩。


    只是易如栩派来的这几名忠仆,规矩被调教得实在是好得过了头。


    每逢苏锦绣归宅,他们必是单膝跪地,垂首行礼,齐声道:“恭迎主子回府!”


    那郑重其事的模样,总让苏锦绣手足无措。久而久之,她竟养成了习惯,归家前必先探头探脑,确认门口无人值守,才悄悄溜进去,免得又要受此大礼。


    明明是自己家院,每次回去却跟做贼似的。


    而小厮们照料的厩中那匹温驯良驹,是她前几日亲赴马市所选,与她颇有眼缘,她每次以手抚之,马儿亦亲昵蹭掌,意甚相得。


    苏锦绣当时得了这匹骏马,心中欢喜不已,牵到家当即就拉着易如栩来看。


    易如栩见此马神骏,便问:“此等良驹,可有名字?”


    苏锦绣瞧着马儿浑身赤红的毛色,随口便道:“就叫它枣糕吧!”


    易如栩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亏你想得出来,这般神骏的高头大马,竟叫这么个软糯的名字。”


    他说着,再仔细打量那马,见它毛色油亮,红得确实像块刚蒸好的枣糕,便也点头笑道:“罢了罢了,倒也贴切。”


    苏锦绣暗忖,待日后得闲,便请易如栩授以骑术。如此,便不必再常蹭他人马车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锦绣回头,见易如栩身着常服,正朝她走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身边跟着的匠人已捧着另一块“枕流居”的牌匾,准备去隔壁装上。


    “这牌匾钉得牢固与否?”易如栩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门楣上的字迹。


    苏锦绣点点头,心头涌上一股暖意:“牢固的,有劳如栩哥费心了。”


    易如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关切:“新家虽需收拾,你也莫要太过劳累。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便是。”


    苏锦绣笑得更开心了:“这哪敢呀?如栩哥现在是翰林院学士,可别折煞我了。”


    易如栩无奈地摇摇头:“少来这套。我今年的夏衣,还有那些裂了口子的官袍,还得仰仗阁主妙手呢!”


    两人相视一笑,互相行了个滑稽的礼,便各自回院打理家事去了。


    新宅既成,乔迁之宴的筹备便提上了日程。


    易如栩这边,因身在官场,行事需格外谨慎。只邀了同期官僚,摆了两桌,不敢大操大办,免得引人非议。他备了上好的佳酿,又依官场礼仪,为每人准备了一方精致砚台作为见面礼,既是心意,也合乎规矩。


    苏锦绣那边则热闹得多。宴请的都是知心好友和绣坊旧识,无需顾忌旁人眼光,便怎么盛大怎么来。她在院中连摆了五六桌迁居席,菜品全是从樊楼预订的,什么满汉全席、龙凤呈祥,菜式丰富,排场十足。她还为每位女眷准备了丰厚的伴手礼,里面既有时下最时兴的钗环首饰,还有她自己研制的小香水和护手霜,别致又贴心。


    易如栩遣人将乔迁请帖送往逢府时,心中颇有些犹豫。他与状元郎虽为同期进士,本该亲近,却因巧娘之事心存芥蒂。不送恐遭人非议,送了又觉尴尬,斟酌再三,还是递了过去。


    小厮捧着请帖到了逢府鹤唳亭,寻了一圈不见逢辰,问了下人,才知他在听松亭。那是石韫玉于逢府暂居的院落。


    逢辰斜倚在门口,看着石韫玉伏案处理文书,语带不满:“前几日不是答应我,指点我怎么跟她相处的吗?”


    石韫玉头也不抬,无奈道:“我的祖宗,你看我这模样,哪走得开?浴兰节的礼仪流程还没定下来呢。”


    逢辰气哼一声,正要再说,却见小厮快步而入,请安后将请帖恭敬递了过来。逢辰见是易如栩的帖子,想到他是她的死男人之一,当即就要撕了。


    “哎,那是什么?”石韫玉恰好抬头,及时阻止了他。


    逢辰没好气道:“还能是什么?她姘头搬家,请我去给道贺,我去干嘛?自找不痛快?”


    石韫玉放下笔,走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这时候,你越要去,还要打扮得比他更出彩,摆出正宫的气度来。你想想,他乔迁之喜,定会请巧巧去。她见你容光焕发,又这般大气,心里定会对你另眼相看。你总这般耍小性子,是追不到人家姑娘的,活该你寡。”


    逢辰若有所思。


    第二天,华韵阁新制的一些男士时兴衣袍,今个刚挂出来,就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厮全给包了。


    那小厮既不报家门,也不问价格,只说“全要了”,随手便递上一叠厚厚的银票,足有百金之多。要知道,这可是华韵阁准备卖一整个季度的货,竟被人这般阔气地一扫而空,苏锦绣和绣娘们都看得目瞪口呆,只当是供的财神爷显灵了。


    今个开业大吉,早上就赚了百金,苏锦绣便不再在前厅看顾,转身回阁楼绣那套嫁衣。


    这是应不寐临行前叮嘱的,让她最好在三个月内绣完,她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想着他们的计谋,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但眼下这已是最好的办法,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再相信他一次。


    绣着绣着,忽闻窗外雨声滴答。


    苏锦绣放下绣针,将窗户推开半扇,雨后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廊下的蜀葵开得正盛,鲜艳明媚。


    她心中默然一瞬,慌忙收回目光。


    可视线落回案头,却又见一对磨喝乐人偶相依相偎。


    搬离绣巷那日,苏锦绣将所有与他相关的物件,悉数敛入一只旧木箱,那里面有彼此曾经视若珍宝的定情信物,有那百十封写尽相思、刻骨铭心的鱼雁传书,还有他留下的几件半旧衣衫,以及一方他常用的素笺。


    桩桩件件,有如前尘旧梦。


    她当时唤来收旧货的脚夫,将那箱垃圾付与他运走。可如今这对人偶又出现在案头,只因她终究又是舍不得。又不愿带回家中朝夕相对、徒增伤感,便暂且藏在了华韵阁的阁楼里。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舍不得。


    他既已往前走,自己也该学着适应新生活了。


    凭什么只有自己困在原地?她想,如今这般剪不断理还乱,或许是因未曾接受新的感情。


    易如栩,是个极好的人,纯良又赤诚。平生得此一遇,她满心感激,不愿辜负。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待到夏天,若再有人向她伸出手,她也要试着握住了。


    这般想着,她擦了擦脸颊,低下头,继续绣着嫁衣上那朵并蒂莲。


    直到窗外暮色四合,暝色入帘。


    她绣得那般专注,银针在丝线间穿梭自如,完全没有留意到窗外竹影下悄然伫立的身影。


    她绣了多久,窗外的人便静静地陪了多久,看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男主马上挽回[摊手]


    嗯大概就是见到俩人是邻居又要发疯[彩虹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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