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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若得阿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渡冥顽 情海多迷障,相思熬寸肠。……


    待到谢府开饭, 众人移步至汀兰榭。


    此榭依水而建,需经九曲回廊方可入内,廊间素纱轻飏,风动幔舞, 端的是一番诗情画意。


    榭中虽设大圆桌, 江柳意却引众人折入内室, 拾级上二楼。楼上隔间雅致, 仅置一方桌,四人对坐, 更显亲近。


    江柳意有心安排, 令苏锦绣与谢鸿影的座位相对。


    谢鸿影率先落座,目光无意间扫向窗外,正见苏锦绣于花圃中侍弄花草。


    她侧身屈膝, 纤指轻捻,正为月季修枝剪叶, 暖阳洒身, 勾勒出柔和倩影。谢鸿影忆起亭中她那番夸赞, 不觉面红耳赤,忙收回目光,故作镇定。


    他执筷欲动,随口问道:“娘,爹怎的未归?”


    “啪!”


    江柳意猛地拍案, 吓得谢鸿影手一抖, 她指着儿子厉声道:“客还未至, 怎得动起筷来了?你给我安分些,等会儿我赞苏姑娘,你必须随声附和!否则家规伺候!”


    谢鸿影顿时噤声, 忙点头应道:“是,是,儿记住了。”


    少顷,苏锦绣打理好花草,在丫鬟引带下款步而入,于对面椅上落座。


    不一会儿,闻时钦也来了,他先是礼数周全地向谢母躬身行礼,举止沉稳,气度不凡。


    谢母本就欢喜他,觉得他比自己那跳脱的儿子稳重多了,又是一表人才,连忙笑着招呼:“哎,时钦来了,快坐快坐。”


    苏锦绣看见他,心中一喜,待他在旁落座后,便忍不住凑近了些,低声问道:“阿钦,你怎会在此?”


    闻时钦却神色淡淡,只言简意赅地答了句,便不再多言。


    此时,江柳意已拉住苏锦绣的手,笑着说:“锦绣,快尝尝,都是你爱吃的。我知道你偏爱酸甜口味,特意让厨房做的荔枝白腰子和酿蜜糖煎。”


    说着,便指着桌上的菜肴一一介绍:“这道假煎肉是用豆腐做的,口感却如肉食一般,还有琥珀蜜莲子和山药乳饼,都是给你补身子的精致点心。”她一边说,一边将一匙燕窝舀到苏锦绣碗中,“这燕窝也是特意为你炖的,快趁热吃。”


    谢鸿影想起母亲方才的嘱咐,立刻附和道:“对对对,巧娘,你快尝尝。若是不合胃口,我马上让人撤了,让厨子给你重做!”


    江柳意见儿子如此上道,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顿饭便在这般你来我往的推让与附和中结束了。


    待丫鬟们收拾干净桌面,又端上了几盏热气腾腾的茶汤,有龙团凤饼冲泡的北苑茶,还有汤色澄澈的密云龙,皆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品。


    苏锦绣浅啜着茶,品味着茶汤的甘醇,江柳意的目光则在谢鸿影和苏锦绣之间来回流转,这一切都被一旁的闻时钦看在眼里,他端着茶盏,神色依旧淡然,仿佛事不关己。


    终于,江柳意试探着开口,拉着苏锦绣的手笑道:“锦绣啊,你看你和鸿影同岁,两家又离得近,彼此也都知根知底,要不……”


    闻时钦此时却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动作不大,却因方才席间寂静,显得格外突兀。


    他指节轻叩桌面,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苏锦绣,随后开口。


    “要不便将这婚事定下?”


    苏锦绣正浅啜香茗,闻言抬首,杏眼圆睁,愣愣地望着他。


    只见闻时钦面上虽似笑非笑,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寒意,如风暴将至,山雨欲来,显然已是动了真怒。


    对面的谢鸿影亦惊得愣住,眼神在三人之间逡巡不定,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江柳意却会错了意,只当闻时钦这是认可了自己儿子做姐夫,喜出望外,连忙笑道:“哎哟,时钦,你可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此刻什么礼数周全、什么沉稳自持,早已被闻时钦抛到九霄云外。


    他眼中只剩下苏锦绣那一脸茫然无措的怯态,若是她此刻敢说一个“好”字,他就将这谢府搅个天翻地覆。


    苏锦绣只觉头皮发麻,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婉拒,谢府的管事嬷嬷却匆匆走了进来,在江柳意耳畔低语了几句。


    江柳意闻言,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对众人道:“你们先在此处相处,我出去处理点急事。”


    谢鸿影连连应下,江柳意便匆匆离去。


    苏锦绣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闻时钦,却见他已神色悠然地倒了两杯茶,皆是斟满,将一杯推到她面前,另一杯放在谢鸿影面前。


    “二位真是天赐良缘,不如现在就把交杯酒喝了?”


    “阿钦,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谢鸿影见气氛不对,连忙找了个借口:“那个……我想起书房还有封信没写完,我先去处理一下!”


    这借口比上次母鸡下蛋好了些,却仍蹩脚,可那两人显然没心思理会他,只僵持着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火石在噼啪作响。


    待谢鸿影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这一方天地便彻底只剩下他们二人。


    苏锦绣皱着眉,心头憋着一股气。他方才的言行太过唐突,先是贸然说要定下婚事,此刻又戏言喝交杯酒,让她实在难以招架。


    而闻时钦那边也好不到哪去。他先是听苏锦绣于亭台中夸谢鸿影是难得的好儿郎,方才谢母一番试探,她又不明确拒绝,这两下里夹击,气得他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终究是苏锦绣先软了心,她端起闻时钦倒的那杯茶,一饮而尽,以此作为无声的和解,随后起身,想让彼此都冷静片刻再做分说。


    身后传来茶水倾注的声音,她只当是闻时钦要自斟自饮,并未放在心上。


    可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整个人竟被他拦腰提起,眼前景物旋转,最后重重抵在墙角。


    逼仄的角落,她惊得双手扶墙,他的身躯在背后紧紧相贴。


    前是冰凉墙壁,后是滚烫胸膛,苏锦绣只觉心跳如擂鼓,回头怒问:“你这是做什么?”


    “拿着。”


    苏锦绣满心疑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只见他右手捏着两个斟满的茶盏,她不明所以地接过一个。


    “转过来。”


    苏锦绣握着茶盏深吸一口气,不肯轻易顺从。


    “转、过、来。”


    一字一顿,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她无奈地转过身,握着茶盏却偏过头去,不愿与他对视。


    下巴却被他猛地攥住,脸颊也被指腹捏住,强行掰正。


    紧接着,他挽过她持盏的小臂,将那杯茶递到自己唇边,却又倏然停住。


    苏锦绣抬头,目光落在两人交缠的手臂与茶盏上。一滴茶水不慎滑落,顺着细腻的肌肤滑入胸前衣襟。闻时钦眸色骤暗,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喝。”


    苏锦绣这才反应过来,他竟是要和自己喝交杯酒。


    她一时怔住,竟忘了动作。


    闻时钦挑眉:“不肯喝?那我喂阿姐。”


    说罢,他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随即反手将茶杯往后一甩,只听“哐当”一声,瓷杯撞在墙上,碎裂开来。


    紧接着,他一把夺过苏锦绣手中的茶盏,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将茶水喂了进去。


    苏锦绣气得浑身发抖,却被他钳制得动弹不得。茶水顺利尽数入喉,可那种被人肆意摆布的滋味,让她心头火起。


    最后一口被呛到,苏锦绣咳得眼发红:“闻时钦,你发什么疯?”


    闻时钦没有再摔东西,只是将她手中的茶盏扔到地上。


    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抚上她的脖颈,指尖带着灼热的温度,轻轻摩挲着。


    “我发疯?”他低头,声音低沉而脆弱,“那也都是因为你。你又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苏锦绣胸膛起伏,脖颈被他箍着,明明是被钳制的一方,眼前这个钳制者,却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神情。他眉尖要皱不皱,面上欲哭未哭,眼中波光潋滟,仿佛被伤透了心。


    若是他还像刚才那般疯癫,倒还能与他吵上几句,可他偏生摆出这副模样。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缓声解释:“我没有应允谢母的意思,只是她屡次照拂我的生计,暂时不便直接拂了她的颜面。”


    闻时钦却冷哼一声,显然不把这解释放在心上,语气嘲讽:“可以啊,别拂她的面子,你直接嫁给谢鸿影就是。”


    来硬的,他比你更硬。来软的,他又冷嘲热讽。


    苏锦绣知道此刻周旋无用,便想从根源上破解。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挣扎,反而抬手轻轻覆上他的胸膛,指尖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


    “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丝刻意的委屈,“就是因为这个,动了这么大的气?”


    闻时钦反而更气了,按在她脖颈上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见她脸色微变,呼吸有些困难,又泄气般低笑一声,松了些许。


    苏锦绣刚松了口气,却被他单手扣住双手细腕,按在头顶。


    “我生什么气,阿姐当真不知道?”


    他俯在她耳畔,气息灼热。


    “若你不是顽石木头,便最好祈祷能将这痴傻模样装到底,别让我撞破你原是玲珑剔透,只是在我面前故作糊涂!”


    “否则一旦被我察觉,定要你将我这百转千回、寝食难安的情思煎熬,千倍百倍地尝还回来!”


    这番话听似含着胁迫,苏锦绣却从中品出了孤注一掷的袒露。


    她纵是再懵懂,此刻也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他竟是一直在拈酸吃醋。


    原来,他对自己,也存了那般的心思。


    苏锦绣偏头就能碰到他的耳垂,轻声道:“你先放开,阿钦,我们好好说。”


    闻时钦被那热气一烫,浑身一颤,按住她腕间的手便松了。


    可下一秒,他却猛地埋进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苏锦绣手腕一松,顺势抚上他的脊背,感受到颈间的湿意,她连忙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道:“别哭呀,我们好好说。”


    只听见他埋在颈窝里的低语,含糊又委屈:“姐姐,你可真是个好阿姐……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不吝渡了那么多人,怎么就不渡渡我?”


    “好了好了。”苏锦绣手下的动作更急促、更频繁地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平息,双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将他从自己的脖颈间带开,移到眼前。


    “又哭,传出去不嫌丢人?”嘴上虽这么说,指尖却轻柔地替他拭去泪水,“你怎就知道我对你吝啬了?我只有对你才是最慷慨的。”


    “我不信。”他哽咽着,“这话你肯定也对别人说过,要不然他们怎么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苏锦绣哭笑不得:“那你要怎么才能信呢?”


    闻时钦眨了眨眼,似是想到了什么,与她认真对视着。


    “叫声哥哥听听,就信。”


    “……”


    “那你别信了。”苏锦绣猛地收回手就要走。


    “哎哎!”闻时钦慌忙把她拦腰拉回来,从后面紧紧抱着她,头埋在刚才被他哭湿的肩上,双手在她身前交握着,护住她的手。


    感受到怀中人没有再挣扎时,他真心觉得,死在这一刻,也不是什么坏事。


    “阿姐……别只做我的阿姐了,好不好?”


    苏锦绣眼睫颤动。


    “这就是我之前在华韵阁说的,归来要告诉你的话。”


    “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闻时钦连连发问,越抱越紧,苏锦绣只觉得再不回话,恐怕真要被他勒得窒息而死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第32章 何时返 念郎长与短,念郎何时返。……


    苏锦绣将几件厚实的冬衣叠得方方正正, 连同闻时钦惯用的松烟墨、端溪砚一并纳入紫檀木书箱。箱中还细心地放了他常读的《昌黎先生文集》,以及一小罐安神的菊花膏。


    先前她总在他耳边念叨,说白鹿洞书院乃天下儒宗,山长皆是鸿儒硕学, 劝他莫要耽于汴京的温柔乡, 当去砥砺身心, 开阔眼界。可如今他真要负笈远行, 她的心却沉得发慌。


    不过是去求学,不过半年的光景。


    “又不是不回来了。”她对着书箱轻声呢喃, 强迫自己将那点莫名的悒郁驱散。


    “锦绣, 你来。”


    苏锦绣抬头见是安尺素在唤,忙应了声“好”,放下手中的活计, 快步走了出去。


    步入安尺素账房,她示意苏锦绣坐下, 随即拿起账簿, 开始一一细说华韵阁的账目。


    从日常的流水出入, 到苏杭绸缎、蜀地绣线的采购渠道,再到与各王府勋贵府邸承办衣饰的规矩细节,譬如公主府喜用正红,国公府偏爱石青,皆交代得一清二楚。


    苏锦绣起初还凝神细听, 只当是寻常嘱托, 时不时颔首应和, 可渐渐的,她察觉到了异样。安尺素说得太过详尽,几乎是将华韵阁的经营脉络、人脉关系倾囊相授。


    苏锦绣终于忍不住轻声打断:“尺素姐姐, 你……你这是?”


    安尺素放下账簿,抬眼看向她,眸中带着淡淡的倦意,却又异常平静:“锦绣,我打算归家了。”


    “归家?”


    苏锦绣心头一震,这才惊觉,自己竟从未问过安尺素的家乡在何方,她也从不曾提及过往。


    “对,归家。”安尺素轻轻重复,目光飘向窗外的梧桐。


    不等苏锦绣细问,安尺素已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锦绣,从今往后,你便是这华韵阁全权当家的阁主了。”


    “我?”苏锦绣猛地站起身,舌头都有些打结,“尺素姐姐,为何要走呀?我们不是好好的吗?这华韵阁在你手中,不是经营得有声有色吗?”


    安尺素只是轻轻摇头,眼底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我想离开这里,离开汴京的是非场。”


    苏锦绣愣愣地看着她,只见安尺素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戚,透着深深的倦怠。到了嘴边的挽留,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强压下心头的不舍,郑重地说:“尺素姐姐放心,我定当尽心打理。无论你何时想回来,这儿永远为你敞开。”


    安尺素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如冰雪初融。她伸手拍了拍苏锦绣的手,轻声说:“好。”


    安尺素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苏锦绣站在空荡荡的账房里,只觉像一场恍惚的梦。


    直到她走到庭院,看着那些搭在竹竿上、随风飘动的五彩绸缎,才猛然惊醒。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模样,那时她还只是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孤女,忐忑地求一份活计,不过短短数月,她竟成了这华韵阁的主人。


    可汴京第一绣娘的名头,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今花满渚闭门谢客,华韵阁风头无两,王公贵族的订单源源不断。可她心里清楚,华韵阁终究只是市井间的绣坊,上头还有宫廷中的文绣局。那里才是真正的卧虎藏龙之地,汇聚了天下最顶尖的绣艺高手,如同科举中的各地状元都到朝廷做官,而华韵阁,不过是市井间的翘楚罢了。


    两年之内,她真的能实现那个目标吗?


    起初,她绣活只是为了活下去,或者说,为了找到回到现代的契机。可现在,心里却多了一份牵挂,剪不断,也不愿剪断。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消极的念头甩开,只思及当下。


    如今阁中只剩她、琳琅和曼殊三人,是时候招募新人了。


    她先找到琳琅,商议广招技艺精湛的绣娘,随后又唤来曼殊,一同规划华韵阁的未来。她将现代的员工激励机制和盘托出,什么绩效奖金、年终分红、带薪休假,听得琳琅和曼殊目瞪口呆,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苏锦绣与她们热烈讨论,都没察觉窗外已蒙蒙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雨,且来势又急又快。


    三人慌忙跑出,看着竹竿上挂满的各色绸缎被雨水打湿,心疼得不行。她们手忙脚乱地收着布料,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全部搬回屋内,个个累得直弯腰喘气。


    苏锦绣抹了把额角的汗珠,看着堆在地上的绸缎,心中招募更多人手的想法愈发坚定。


    与此同时,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也落在了穆府的沧浪亭中。雨打芭蕉,淅淅沥沥,比起华韵阁的慌乱,这里却是一派悠然。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穆画霖执黑子落下,目光却瞟向对面神色淡然的闻时钦,忍不住开口:“时钦,你何必如此固执?非要先中举,再入白鹿洞,最后才参加春闱,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闻时钦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未动,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路要一步一步走,学问要一点一点做,投机取巧的事,我做不来。”


    “什么投机取巧?”穆画霖放下棋子,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我知己,何须见外?你直接同我说一声,我明日便进宫向我阿姐举荐你入仕。东宫正缺一位詹事,一句话的事,不比你苦读好几年强?”


    闻时钦终于落下白子,抬眼看向穆画霖,语气诚恳:“元璜,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不是不知你对我好。正因为知道你待我如此,我才不能走你的路子,辜负我们这番交情。”


    穆画霖闻言,只觉闻时钦说得在理,心中更钦佩他这般气节,便不再多提举荐之事。


    他转头吩咐小厮:“去,把我那珍藏的醉流霞取来,我要与闻公子共饮几杯!”


    闻时钦却摆了摆手:“今日不宜饮酒。”


    “怎么了?”穆画霖挑眉,“难道怕我灌醉你不成?”


    闻时钦念及家中那位,若沾了酒,明日便要启程,今夜怕是连温存软语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愿错失这临行前的最后一夜,便含糊应道:“明日一早便要动身,我想早些歇息,养精蓄锐。”


    穆画霖何等通透,立刻心领神会,挤眉弄眼地打趣:“兄弟都懂!行,不喝就不喝,咱们继续对弈!”


    闻时钦无奈地勾了勾唇,两人重新将心神沉浸于棋盘,那坛醉流霞便被冷落在一旁。


    恰在此时,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公子,县主来了。”


    闻时钦凝视着棋盘,指尖捏着那枚白子沉吟未决,并未听清小厮所言。


    眼前局势已然陷入绝境,穆画霖的黑子如黑云压城,将他的大龙团团围困,仅留下一条看似通畅、实则危机四伏的生路。


    他正苦思冥想如何险中求胜,浑然未觉对面的穆画霖已起身离座,快步迎向亭外。


    片刻后,穆画霖撑伞引着岑晚楹走了进来。她梳着双丫髻,发间簪着圆润的东珠小排,身着一袭粉蓝色蹙金度花裙,娇俏清丽,显然是精心妆扮过的。


    穆画霖收起油纸伞,又取来一方素色绫帕,轻柔地替她拭去鬓角被雨水打湿的痕迹,温声问道:“楹楹,你怎么来了?”


    岑晚楹的目光却越过穆画霖,径直落在闻时钦身上,对穆画霖的问话置若罔闻。


    她脸颊微红,低低唤了一声:“闻公子。”


    闻时钦这才从棋盘的困局中回过神来,抬眼望去,见来人是县主,当即起身拱手行礼:“见过县主。”


    “你我又非初见,何须如此多礼?”


    闻时钦依旧保持着恭谨:“礼不可废。”


    岑晚楹见他始终这般疏离,心中微叹,却也不再多言,对身后的丫鬟吩咐:“弄珠。”


    丫鬟弄珠立刻提着一个描金漆盒上前,将其置于亭中的石桌上。岑晚楹打开食盒,里面陈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香气馥郁。“给你……”她话到嘴边顿了顿,改口道,“给你们做了些吃食。”


    穆画霖方才还因被冷落而有些怅然,此刻见了吃食,立刻凑上前来,笑着问道:“是什么好东西?可有我最爱的滴酥鲍螺?”


    “有的。”岑晚楹笑着点头。


    三人一同品尝点心,穆画霖赞不绝口。岑晚楹见时机成熟,便转向闻时钦,说起正事:“闻公子,我听说你要往白鹿洞求学?”


    “正是。”闻时钦颔首。


    岑晚楹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那便祝公子此去一帆风顺,早日蟾宫折桂。”


    “多谢县主吉言。”闻时钦的语气依旧恭敬有礼,未有半分逾矩。


    岑晚楹心中满是疑惑。


    他至今未将那支寄情簪归还,不正是默认了两情相悦吗?为何此刻却如此拘谨?


    她转念一想,许是表兄在侧,他不愿两人的私情被外人窥见。


    “哎呀。”


    闻时钦与穆画霖皆疑惑地看向她,岑晚楹便对穆画霖道:“表兄,我为闻公子备了些入学之物,那方龙尾石砚,还有上好的李廷珪墨,以及几部孤本典籍,都忘在马车上了。可否劳你替我取来?”


    穆画霖听闻这是专为闻时钦所备,心中微有不忿。但见她一双水灵明眸含着恳求,便深吸一口气,应了声“好”,撑伞步入雨幕。


    岑晚楹又示意弄珠,将其余下人都遣至远处廊下,一时之间,亭中只剩他们二人。


    两人分坐石桌两侧,却不约而同地面朝亭外,闻时钦静默端坐,岑晚楹则忍不住偏头看他。


    “闻公子。”


    闻时钦转头,神色如常。


    岑晚楹指尖微攥石桌,试探道:“闻公子此去求学,莫非是……”


    她只当他是因平民身份,欲求功名以配自己,女儿家心思婉转流动,最后只低低道:“我等你回来。”


    声音太轻,闻时钦未听清:“县主,您说什么?”


    岑晚楹脸颊更红,见他身着月白长衫,却难掩眉宇间的清贵与仪态天成,越发不敢直视,只偏过头去,以为他在捉弄自己。


    闻时钦确是未听清,见她这般情态,心中不解,微微蹙眉。


    穆画霖提着东西归来时,岑晚楹眼波微动,先一步沿着香径而去。


    闻时钦看着那些文房四宝,又看向穆画霖,淡淡道:“我不便收。”穆画霖一愣,还未开口,便听他继续说道:“已有人为我准备了,这些东西,又要劳烦你替我还回去了。”


    待闻时钦走后,穆画霖看着手中的砚台与墨锭,想起那枚被自己昧下的簪子,心中一阵酸涩,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一同收了起来。


    闻时钦出了穆府,已是傍晚。天色沉沉,小雨淅淅,路上行人也稀稀。


    他翻身上马,归心似箭。


    苏锦绣正疑惑着都这时了他怎么还没回来,便打着伞想去巷口看看。


    结果刚开门,就见喘着气的闻时钦站在门口。他没打伞,雨丝沾湿了鬓发,从眉骨滑落,沿下颌线蜿蜒而下,却凭添几分落拓清绝之姿。


    她连忙旋过伞,将他罩进伞底,抬手拢了拢他的衣领,问道:“归来竟不知打伞吗?”


    闻时钦只低头笑笑,旋即上前,单臂便将她抱起。苏锦绣惊得低呼一声,只得一手揽住他的颈肩,一手死死攥着伞柄,任由他大步流星抱入内室。


    刚入檐下,闻时钦便夺过她手中的伞,随手掷于门外,径直入了自己卧房,径直掀了珠帘,朝床榻处走去。


    苏锦绣吓得不轻,捶着他的肩膀道:“你这是作甚?”


    闻时钦却语焉不详:“我明日便走了,阿姐不好好疼疼我?”


    眼看离床越来越近,苏锦绣急得去拧他的耳朵。闻时钦闷哼一声,抬眸看她。


    她坐在他臂弯里,亦垂首望着他,咫尺之间,呼吸可闻。


    “好姐姐,亲亲我,”他竟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亲亲我便不往床上去了。”


    苏锦绣骑虎难下,只得敛声屏气,在他左颊印下轻轻一吻。他却立刻偏过脸,示意另一边也要。她无奈,只得又亲了右颊。


    刚一吻毕,他手臂猛地一松,苏锦绣失了支撑直要下坠,惊呼一声,下意识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可他右手早已稳稳托住她的腰,并未让她坠落,随即轻轻将她放回地面,又在她脸颊回吻一下,低笑道:“给阿姐的回礼。”


    苏锦绣被他这番捉弄弄得晕头转向,又气又恼,红着脸喘气道:“闻时钦,你真是……”


    她不再理他,转身便去收拾他的行囊。


    把人惹恼了,又得费尽心机去哄,可这一切,他都甘之如饴。


    苏锦绣只顾着麻利地收拾他的行囊、衣物和用品,任他如何搭话,都不再理睬。


    闻时钦便从身后环住她的腰,紧紧地抱着。她往哪儿走,他就像只八爪鱼似的黏在她身上跟着,弄得她收拾东西的效率慢了大半。


    苏锦绣终是忍不住,回头道:“还要不要收拾?再磨磨蹭蹭,可就赶不上时辰了。”


    他却伏在她肩头,闷闷地说:“真想不去啊。”


    苏锦绣皱眉:“你既已决定,就一鼓作气,别说这些丧气话。”


    闻时钦却耍赖:“可我就是不爱江山爱美人呀,要不是易如栩那小子气我、威胁我,我定要日日夜夜同阿姐在这屋里厮混……每天……”


    后面的话越说越低,越说越暧昧。


    苏锦绣又气又急,两人刚定关系,他便这般无赖地说浑话,可怎么制止也堵不住他的嘴,她只能红着脸捂住自己的耳朵。


    闻时钦终是收敛了些,怕再说下去,她又像昨天那样,把自己锁进屋里,任他怎么叫都不开门,便稍稍松开了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话题渐趋正经,说起了江州与汴京的风物差异。


    闻时钦说着,忽然笑道:“待到春闱我高中,阿姐可别忘了去榜下捉婿。”


    苏锦绣叠着最后一件衣物,头都没抬:“我才不去。你若真能被别人捉走,我便不要你了。”


    闻时钦连忙道:“哎,那哪能呢?待我夺了状元,便策马踏平拦路之人,直奔回来寻阿姐,然后为阿姐披上凤冠霞帔,直接入洞……”


    “闻时钦!”苏锦绣又羞又气,伸手去拧他的胳膊。


    闻时钦任她拧打,只觉她这般模样可爱得紧,恨不得将她拴在腰带上,一同带去江州。


    苏锦绣见自己的打骂于他不痛不痒,如打在棉花上,也泄了气,只顾将最后一点行李归整好。


    闻时钦终于正经起来,开始嘱咐:“阿姐,记得每三日给我写一封信。”


    苏锦绣皱眉:“三日会不会太频繁?到时候我都不知道写什么了,六日吧。”


    她望向窗外连绵的雨,闻时钦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从灶上做饭要小心火烛,到雨天要检查房屋漏雨,再到家中物件需及时修砌,一一交代。


    苏锦绣听着,无端想起两人曾经相依为命的日子,她本不是软弱之人,在现代时外婆走后便独自自力更生,早已习惯孤单。可如今习惯了他的照顾,再要回到从前,竟有几分由奢入俭难的意味,是而鼻子一酸,眼泪便要落下。


    闻时钦连忙将她抱入怀中,坐在软榻上,替她擦泪哄道:“我说三日写信,阿姐还跟我犟。别到时候收不到我回信又哭鼻子。”


    苏锦绣哽咽:“我才不会……”话未说完,眼泪却更止不住。


    闻时钦轻拍她的后背,如哄孩童般笑道:“当初力劝我去白鹿洞考功名的是你,如今我要走了,哭哭啼啼的也是你。阿姐这是好事做尽,红脸唱完,倒落得我里外都不是人。”


    见苏锦绣破涕为笑,闻时钦才稍稍松了口气,也不再逗弄,只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末了,他神情一凛,郑重嘱咐最后一事:“阿姐,我此去半年,你万不可应允他人求娶,亦不可对旁人动心。华韵阁我已留了几个小厮做眼线,若叫我知晓谁与你眉来眼去……待我归来,定将他们挫骨扬灰。”


    苏锦绣被他话语中的戾气惊到,连忙也细细叮嘱:“你去了白鹿洞,切不可随意与人起争执,凡事多循礼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有,你方才那话何意?我在你眼中竟是那般朝三暮四之人么?”


    闻时钦连忙辩解:“阿姐自然不是,但难保旁人不存歹心,尤其是那个如开屏孔雀般招摇的臭道士。”


    后来,他又拉着苏锦绣到书案前,非要她写一份保证书,苏锦绣无奈,只得照做,两人还郑重其事地按了手印。


    终于一切交代妥当,两人便回了各自卧房歇息。


    良夜不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依约悄然离去。


    苏锦绣躺在床上,听着门外那声轻缓的关门声,微微睁眼,久久未动。


    这是他们昨日说好的,不必相送,免得徒增离别泪。


    第33章 念嗔痴 一念起情思,嗔痴难自持。


    安尺素收拾停当, 辞别了玉笙,也辞别了醉春坊的过往,一一作别后,行至京郊客栈。


    刚推开门, 一柄冰冷的匕首便抵在了她的颈间。


    她被人挟持, 却丝毫不惧, 反倒轻笑一声。


    “你来了?”


    曲衔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带着几分偏执的温柔:“对啊,我来帮你兑现诺言。当初你不是说, 生同寝, 死同穴吗?前者你没做到,现在,总归可以了吧?”


    “还有什么遗言, 一并说了吧,反正也没人会听。”


    “死在你手里, 求之不得。”安尺素只闭上眼, 一动不动。


    “又装你那低眉顺眼的菩萨模样!你真以为我不敢吗?”


    安尺素缓缓睁开眼, 语气平静无波:“你若是敢,便不会说这些废话了。”


    曲衔觞被她这句话激怒,手腕猛地一送,匕首又往她脖颈里深了几分,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可刀刃刚触到温热的皮肤, 终究还是不忍心, 手微微颤抖着停住了。


    她恨自己的软弱, 恨自己一次次被这个女人牵制,最后竟猛地调转刀头,就要往自己心口刺去。安尺素眼疾手快, 右手一把握住锋利的刀刃,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掌心,她却浑然不顾。


    “安尺素,在我面前就别装了。我们一同长大,是我拼命做绣活把你从家里带出来,可你偏要假慈悲回去,结果呢?人家可曾领你的情?不还是把你卖到了醉春坊?”思及往事,她哽咽着不成声,“后来呢?你成了花魁,我的绣坊也初见成效,那夜夜重金包下你的人是谁?是我!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去献身,攀附富贵!你若是真这般贪慕虚荣,我们一刀两断也就算了,可你偏偏对别人都那么仁慈!你护着那个玉笙,替她挡了多少客?又对你绣坊里的小娘子那般照料,你知道我花满渚为什么从不接醉春坊的活吗?就是因为你,一想到我之前做的衣服全是给了你,我就觉得恶心!”


    安尺素静静地听她说完,没有辩解,只是伸手轻轻抱抱住她,说了句对不起。曲衔觞的怒火仿佛被这几声道歉浇灭,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化为泪水,她趴在安尺素怀里,终于泣不成声。


    一轮明月高悬,照了不止这一对嗔痴。


    如今已至十二月初,序属孟冬。


    冬日绣活多是锦衾、大氅等繁难大件,苏锦绣新掌华韵阁,既要延揽绣娘,又要整肃规条,整日里案牍劳形,竟忘了给闻时钦回上两封信。


    今日方得片刻闲暇,琳琅便把镖局快马送来的信取了回来。苏锦绣喝着热茶拆开,果不其然,信里言辞如刀,字字句句都在讨伐她。


    阿姐亲启:


    第七封信寄出已十日。汴京至江州八百里,快马五日可至,慢船十日也该到了。


    可我的阿姐,快半个月了,你连片鸡毛都没给我捎来。


    谢鸿影说许是你繁忙,恐是遗忘了,可我昨夜数着你寄来的信,统共不过三封。第一封言及习得红烧牛腩之法,第二封绘两小人牵手之状,第三封说你将居华韵阁。


    华韵阁的地龙是不是比家里的暖?绣娘们给你递的花酒是不是比我酿的香?还是说,又有人给你送糕点了?


    你可别忘了给我签的保证书。


    白鹿洞后山有演武场,我每日破晓即往,每发必中靶心。武试也拔得头筹,教头赐一匕首,我在刀鞘上刻了个字,你猜是什么?


    等我回去,就用这把刀把所有觊觎阿姐的人眼睛都挖出来,再把你锁进家里,让你日日夜夜都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你要是再不回信,我就从白鹿洞跑回去,纵被先生打断双腿,纵毕生难登科第,我也要回去看你。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闻时钦。


    苏锦绣看完信,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


    这哪是什么家书,简直比递到青天大老爷案前的诉状还要冤屈三分,不知情的还以为她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连热茶都顾不得啜饮,即刻援笔回信。知晓寻常言语难平其怒,特意用了个肉麻称呼。


    钦钦亲启:


    只因近日入冬,定制冬装暖炉者骤增,皆为耗时活计,忙乱间竟忘了回信。


    你的武艺竟进步了?话说白鹿洞也能习武吗?华韵阁是暖和,也奢华,住着也算惬意,但不胜有你的家。


    没有花酒,也没有旁人送的桂花糕,没有不要你,你别瞎想,好好念书。


    寒冬渐至,给你做的护膝和一类保暖之物可要用上,勿要染了风寒。


    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


    阿姐。


    末尾,她画了垂髫小儿,身着官袍,旁书小字“钦”,正是状元及第之态。


    江也迢迢,路也迢迢,这封信辗转递到闻时钦手中,看到开头四字时,他指节骤然收紧,手中狼毫竟应声而断。


    “喂喂,看什么呢?”


    谢鸿影闻声探头,却被他一把抓住脸摁了回去。


    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


    错了,这个月分明有三十一日。也罢,往后每个月,他都要比这诗句多相思一日。


    那纸上的状元郎画得真丑,活像尾圆头圆脑的胖头鱼。


    心里这般腹诽,指尖却轻柔无比,小心翼翼将信叠好,先压在书页间,转瞬又觉不妥,索性塞进了贴身处的袖袋里。


    经此一役,苏锦绣再不敢耽误他的回信。原先约定的六日一封,早已抛诸脑后,变成了他的信一到,她便即刻回复,算下来也差不多是三日一封了。


    而后便是太行初雪,寒风凋零。


    愁人正在书窗下,一片飞来一片寒。


    华韵阁内却是一派融融暖意。


    几场大雪过后,绣娘们归家路途苦寒,苏锦绣索性留她们宿于阁中,掩门谢客,反正年前活计已囤得满满当当。


    她让绣娘们各自择屋安顿,白日便聚于大厅围炉做活。苏锦绣还教她们做了新奇的“火锅”,牛油辣锅一端上桌,香气便漫了满室。


    室外雪虐风饕,室内却是一群姑娘家做完活计,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说笑吃喝,好不惬意。


    这批新来的绣娘性子皆纯善,苏锦绣选人向来先观人品再论绣艺,是以众人相处得十分和睦。苏锦绣吃得满头大汗,牛油辣锅辣得她樱唇通红,赶紧呷了口茶压了压,才开口与她们商量起正事。


    “昨日我去城南的念慈堂,见有两个女孩已到年纪,慈堂无力再养,便要将她们赶走。可她们身无长技,出去后如何立足?我想,咱们不如一边做生意,一边招收贫苦人家的孩子做学徒。学成后,去留自便。这样既行了善事,也能让绣艺传承下去。”


    琳琅正涮着肉片,蘸着油碟吃得入神,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怕是不妥。各绣坊都有独家技艺,向来的规矩是传内不传外的。”


    苏锦绣放下茶杯,语气坚定:“正是因为这般闭塞,各家绣坊才故步自封,手艺远远落后于宫廷。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将绣艺流传出去,让更多人学习、改良,才能真正发扬光大,而非在小圈子里日渐式微。若总想着防来防去,我们永远也登不上真正的顶峰。”


    于是大家一边吃着笑着,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细节,不多时便将这事定了下来,约定来年开春,便正式开设绣坊学堂招收学徒。


    华韵阁外,雪覆路径,却见一辆宽敞马车破冰而来,一名壮实小厮跳下车,上前叩门。


    风雪甚急,阁中几层门又栓得严实,他连唤许久,苏锦绣才披着绒毛斗篷前来应门。


    她目光扫过门外那匹神骏宝马与华丽车厢,与铭山对视一眼,便默不作声地登了车。


    车内,兰涉湘已非昔日模样,她薄施粉黛,清秀盈盈。着了一身青莲袄裙,外披一件玄狐毛大氅,发髻间斜插点翠蝴蝶簪和小排东珠,手中紧握着暖炉,自被家中认回,通身皆是官家闺秀的派头。


    苏锦绣尚未及开口,兰涉湘便红了眼眶,声音发颤。


    “巧娘,……我的婚期提前了。”


    苏锦绣心中了然,她虽认祖归宗,博得了父母怜爱,可这桩联姻,终究是躲不过去的。沉吟片刻,她问道:“你还是没同那司农寺卿之子见过面?”


    兰涉湘摇摇头:“牵线往来的媒人说,婚期前不宜见面。”


    “哪来的道理?”苏锦绣蹙眉,“见一面又不会怎样,不见怎知对方是何模样?咱们现在就去,若是个通情达理的,说不定还能劝他退了这门亲。”


    “可……能成吗?”兰涉湘眼中满是不确定。


    “你且问自己,”苏锦绣凝视着她,“你对心上人的决心,足以支撑你对抗这门联姻吗?若是足够,便去一试。你若是实在觉得婚前见面不吉利,我替你去见。”


    兰涉湘思忖片刻,掀开车帘,本想对铭山吩咐,却见他仍傻乎乎地站在风雪里,浑身落满了雪。她皱了皱眉:“铭山,你竟是个傻的?快上马,马前至少还能挡些风雪。”


    说罢,她又将手中的暖炉递了过去,铭山却死活不肯接。兰涉湘无奈,只好又将暖炉拿了回来。


    “铭山,去叶府。”


    铭山应了一声,翻身上马,驱车就往司农寺叶家的宅子赶去。


    第34章 叶九昭 姻缘天注定,良人自相逢。……


    路上, 兰涉湘从储箱里拿出些好东西递给苏锦绣,有白狐皮的围脖,还有绣着精美花纹的抹额和昭君套。


    苏锦绣捏着那白狐皮围脖,装模作样地欠了欠身, 柔声道:“谢过兰二小姐赏赐。”


    兰涉湘看着她这副样子, 噗嗤笑出声, 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嗔道:“你呀,跟我还来这套虚的。”她顿了顿, 话锋一转, 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你家那位去白鹿洞有些时日了,一切都还顺利吧?”


    苏锦绣坦然道:“是呢,一切都好。”


    “那这样, 逢年过节的也不回来了吗?”


    苏锦绣默了一瞬,垂下眼睑, 声音平静无波:“嗯, 之前说好的, 直到春闱高中再归,中间不再往返。”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洒脱的笑,“不回来也好,一路上劳民伤财, 得不偿失。”


    嘴上这么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心里翻涌的却是另一番景象。那团圆夜的灯火,若是少了他的身影,总觉得空落落的。她盼着他能回来, 哪怕只是匆匆一面。


    兰涉湘何等通透,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言不由衷。她握住苏锦绣微凉的手,轻声道:“若是他不归来,这除夕夜,你来兰府过便是。”


    苏锦绣心中一暖,笑着应道:“好。”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铭山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小姐,叶府到了。”


    苏锦绣却对他吩咐道:“莫走正门,绕去后门。”


    苏锦绣先前曾接叶府数次活计,熟门熟路地在偏门轻叩。


    那小厮识得她,她便开口道:“劳驾,烦请通报何嬷嬷一声。”言罢,从怀中取出些碎银递去,“天寒,小哥且拿去买杯热酒暖暖身子。”小厮笑着连连应诺,转身匆匆而去。


    片刻后,何嬷嬷便疾步赶来。


    “天寒地冻的,嬷嬷怎得不多穿些?”


    苏锦绣已征得兰涉湘首肯,见面便将那条价值不菲的白狐皮围脖给嬷嬷围上。


    “哎呀!”何嬷嬷抚着油光水滑的白狐毛,喜上眉梢,连忙问道:“锦绣姑娘今日驾临,不知有何见教?”


    苏锦绣脸上露出几分焦灼与愧疚,低声道:“嬷嬷,出了点纰漏!前几日送府中的那批锦袍,我回府后才发觉几处纹样绣得不够工致。这若是让外人见了,岂不是坏了我的名声?不知嬷嬷能否行个方便,带我去二公子院中取回,我即刻带回重新绣制,定不耽搁府里的事。”


    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嬷嬷便道:“你且跟我来吧。”


    二人一路穿廊过桥,行至一座石拱门前,门上题着“静心苑”三字。何嬷嬷脖子上的白狐围脖暖身又暖心,此刻也毫无忌讳,径直引她入了公子的内院。


    只见院中廊庑下皆是青石板铺地,旁侧竹林覆雪,端的是一派文人雅士的清幽景致。苏锦绣眼中打量,心中思忖,脚下却走得平稳从容,始终低眉顺眼。


    待进了二公子的卧房,苏锦绣忽然问道:“嬷嬷,此处的锦袍原是先前夏日的活计,不知二公子身量可有变化?能否再去为他量一下?”


    何嬷嬷道:“昭哥儿怕是在书房温习呢。”


    苏锦绣便轻轻抚了抚嬷嬷的手,松开时,嬷嬷掌心已多了两锭银子。


    何嬷嬷忙笑道:“哎呦,这冬衣赶不上趟可就穿不了了,我还是得亲自去问问公子才放心。”


    这一番迂回,苏锦绣就见到了叶家二郎叶九昭。


    彼时,叶九昭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案头燃着一炉沉香。见何嬷嬷引着个陌生女子进来,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苏锦绣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苏锦绣敛衽一礼,柔声道:“华韵阁苏锦绣,见过二公子。”


    叶九昭放下书卷,淡淡开口:“何事?”


    何嬷嬷在一旁连忙解释:“公子,这位苏姑娘是先前为府里绣锦袍的绣娘,说有几件衣裳的尺寸想再跟您确认一下。”


    苏锦绣顺势抬头,目光轻轻扫过叶九昭,见他身形清瘦修长,肤色白皙如玉,五官端正,气质温雅,不似蛮不讲理的顽徒,心中暗自盘算,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恭敬谦卑的模样。


    何嬷嬷只当苏锦绣这般费尽心机地打点,是对自家哥儿芳心暗许,便笑着带上房门,在外间守着。


    一条白狐围脖,两锭雪花纹银,竟就这般把自家哥儿给卖了。


    苏锦绣在屏风后替叶九昭量罢腰围,转身便直言不讳道:“二公子,我是替兰府来走这一趟的。”


    叶九昭身形一滞,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此言何意?”


    苏锦绣不绕弯子,径直说道:“二公子也知,你与兰家二小姐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二人素未谋面,日后却要结为连理。可她心中已有了倾心之人,不知二公子对此有何看法?”


    话未说完,叶九昭发出一声冷哼,将手中书卷重重拍在一旁的博古架上。书卷滑落,发出清脆声响。他面露愠色:“难道我就对这门婚事趋之若鹜?她心有所属,我心中亦有佳人,寤寐思服!若是她有意悔婚,我倒是求之不得!”


    苏锦绣见他亦有此意,心中暗喜,这当真是再好不过了,便开口道:“既如此,当真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只是还请二公子多体谅女子的难处,若是二公子先向兰府提及悔婚,坊间定会议论兰家小姐德行有亏,才致这般局面。还望公子宽容,容兰府那边派人来提。”


    说罢,她深深行了一礼,久久未起身。


    叶九昭淡淡道:“官家小姐,总这般汲汲于繁文缛节,不似她那般蕙质兰心,淳朴善良。”他看着仍躬身行礼的苏锦绣,语气缓和了些许:“起来罢。此事,我应了。”


    苏锦绣闻言,顿时喜上眉梢,连忙起身道:“二公子,那我就先谢过您了!祝您和心上人早日喜结连理,百年好合,永浴爱河!”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祝福的话,说得叶九昭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自在地摆了摆手:“多谢。你回吧。”


    苏锦绣便急忙奔回院外,上车时脚下一滑,还险些摔了一跤。她一把掀开帘子,兰涉湘见她满面喜色,便知事情成了。


    苏锦绣坐稳后,将方才与叶九昭的对话细细道来。兰涉湘听完,微微一笑:“如此这般正好,也不算我辜负了他。果然,上天有眼,总不会拆散有情人。”


    苏锦绣此刻为自己玉成了两段良缘而沾沾自喜,只觉做了天大的好事,功德无量。


    待她回至华韵阁,甫一进门,曼殊便上前为她解下沾着霜华的大氅,悬于炉火畔细细烘烤。她稍作调息,便与阁中女眷一同拈针引线。


    眼下赶制的是清平县主及笄的活计,荆王爱女心切,半年前便已订下,恰值月中交货,这些绣品堪堪能赶得上。


    绣到兴头上,新来的绣娘含翡忽然开口:“锦绣姐姐,我们总这般埋首绣活,与外界都隔绝了。阁里的丝线眼看就要告罄,尤其是那些稀罕的品类,再不想辙可就要误了工期了。”


    苏锦绣心下一紧,连忙去查验库存,果然,数样名贵丝线已所剩无几。她忆起绣庄前两日言明,临近年关要提前闭店,让各家提前囤好物料,不由得有些自责。


    正与琳琅商议,懊恼自己疏忽大意,琳琅却笑了:“这有何难?我们直接雇快船南下采买便是。正好此地天寒地冻,去南方还能避避寒,一举两得。”


    苏锦绣转念一想,这倒也是个主意,便问那些丝线的产地。琳琅一一报出各州名号,其间无意间提及“江州”二字,苏锦绣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亮。


    琳琅当即领会,打趣道:“哟,这神情,是想起什么好事了?看来,就算江州隔着万水千山,为了见某位状元郎,咱们这趟也是非去不可了。”


    苏锦绣被她打趣得脸颊微红,连忙摆手道:“别瞎说,我只是听尺素姐姐提过,江州的丝线质地最为上乘,是采买的首选之地。”


    话音刚落,曼殊和琳琅便相视而笑。唯有新来的含翡一头雾水,拉着曼殊的袖子追问:“姐姐,你们笑什么呀?快给我讲讲。”


    曼殊正要附耳细说,苏锦绣连忙上前阻拦:“别听她们胡说!”


    说着便去挠曼殊的痒,阁中顿时一片欢声笑语。


    第35章 芳辰宴 双襲揥朝光,清扬散秋月。……


    清晨伊始, 清平县主闺房已是人影穿梭,忙而不乱。


    苏锦绣为县主绣制了裙背、大袖长裙、褕翟之衣,陈于衣架,色彩明艳, 针脚细密。


    几位嬷嬷围在屏风后, 正小心翼翼地为岑晚楹穿戴, 苏锦绣也来搭把手。


    梳妆台上, 冠笄、冠朵及九翚四凤冠各置一盘,均蒙着素帕。首饰盒敞开着, 珠翠琳琅, 只待三加之时一一奉上。


    侍女们轻手轻脚地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静谧而庄重。


    及笄礼始, 苏锦绣立在角落观礼,目光紧紧追随着被众人簇拥的岑晚楹。少女身着华贵礼服, 头戴九翚四凤冠, 俨然是全场焦点, 尽享宠爱与荣光。


    反观自己及笄之年,应该还在为衣食奔波罢?


    这双手能为旁人绣出繁复华衣,价值千金,可再织出多少个千金,也没有福气为自己穿上。


    苏锦绣就这般怔忡着, 耳畔忽闻衣袂窸窣, 身侧已悠悠然立了一人。


    她一扭头, 竟是应不寐。


    二人先前闹得不欢而散,此刻狭路相逢,苏锦绣只觉心口发堵。惹不起, 总还躲得起。


    她一言不发,转身便要从旁侧溜走,手腕却骤然被他攥住,力道之大,她被硬生生拖拽着踉跄两步,又跌回原地。


    “放手。”苏锦绣又气又急,扬手去掰他的指节。


    应不寐非但未松,反而将她的手腕往身侧带了带,附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后头皆是府里的嬷嬷奴婢,你要在县主的及笄大礼上失态闹起来?”


    他这颠倒黑白的一问,倒叫苏锦绣怔住。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火气,抬眼瞪着他,声音又急又低:“谁在闹?是你先动手拦我!”


    此时,荆王起身赐字,声音洪亮:“吾儿,小字朝光。”


    随后掌冠者郑重致辞:“岁日聚集,惟以孔时,昭告厥字,令德攸宜,俾尔淑美,永保受之。可字曰朝光。”


    朝光。


    九疑约眉黛,肌肤若冰雪。双襲揥朝光,清扬散秋月。


    苏锦绣竟一时忘了挣扎,只心中暗叹,投胎果然是门学问。


    应不寐垂眸,将她眼底那难以掩饰的艳羡与失落尽收眼底,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道:“我亦未曾行过弱冠之礼。”


    苏锦绣闻声,疑惑地抬眼看向他。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博她同情,又或是想让她不至于失落难堪?无论如何,这份突如其来的共情,她并不想领。于是,她冷冷地回了句:“与我何干?”


    有些人天生便是金枝玉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生来就该享受这世间万千荣宠。而另一些人,不过是命运织锦上的一根丝线,终其一生,都在为他人的锦绣前程,耗尽自己的光华。


    忽有小厮疾步趋至应不寐身侧,附耳低语数句。应不寐眸色微沉,旋即颔首,阔步离去。


    苏锦绣暗自松了口气,只觉周遭的空气都清爽了几分。


    三加礼毕,已至未时。


    日头西斜,金辉遍洒,将王府的雕梁画栋、奇花异草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苏锦绣欲返回华韵阁,怎奈荆王府邸规制宏大,路径迂回曲折,她又无专人引领,转了半晌,竟迷失了方向。


    行至一处阁楼前,见门窗半掩,她便想上前询问路径。刚靠近窗边,屋内便传出荆王沉稳的声音:“阿珩,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苏锦绣心头一凛,暗道不妙,自己竟无意中窥听他人密谈,若是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她正欲悄然后退,屋内却传来应不寐略带凝重的声音:“那道密旨在张明叙手中,我目前尚受制于他。不过他此次前往查核秋税利弊,其间亦有不少可乘之机。”


    荆王沉吟片刻,缓缓道:“官家对你向来心存忌惮。那道旨意虽是先皇所留,为保你周全,却也成了官家的肉中刺。若无法取回旨意,往后官家对你的处置,无论雷霆雨露,你都只能逆来顺受。”


    屋内静默片刻,随即响起应不寐低低的笑声,无可奈何。


    “没办法,谁让我亦姓岑呢?”


    苏锦绣敛声屏气,心头巨震。


    他竟也姓岑?


    阿珩,岑珩!


    这名字让她瞬间想起杂记中记载的五皇子,那杂记中言,五皇子岑珩,神仪明秀,文武兼备,乃先帝最钟爱之子,其宠甚至逾于当今圣上。


    可按杂记里的说法,他不是早就病逝了吗?


    苏锦绣无意卷入这等皇家秘辛,只想速速离开。她提起裙摆,踮起脚尖,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在关键时刻露馅。她一步一步,蹑手蹑脚地离开,生怕碰到什么东西。


    眼看就要过了阁楼,走下楼梯,身后突然传来弄珠的声音:“锦绣娘子,原来您在这儿呀!我们小姐请您去她闺阁一叙。”


    苏锦绣猛地闭眼,心中哀叹,怕什么,来什么。


    随后,她便被“请”到了阁中。


    荆王亲自给她倒了杯茶,苏锦绣却僵在原地,不敢去接,不出意外的话这杯茶应该就会有意外。


    此刻她最能信任的人,竟又成了应不寐。


    “皇兄,没必要走到这一步。”应不寐适时开口。


    荆王却沉声道:“阿珩,你吃身边人的亏还少吗?锦绣娘子,要怪就怪你今日时运不济。放心,喝了这杯茶,你若有家人,我们定会照顾妥当。”


    “我……我守口如瓶!”苏锦绣急得声音都发颤。


    应不寐默了默,随后上前一步,从荆王手中接过那杯茶,缓步向苏锦绣走来:“也是,你华韵阁往来王公贵族众多,来路复杂。万一哪一日……”


    苏锦绣吓得连连后退,声音带着哭腔:“我……我知道了!我听到的对你们也无伤大雅呀!我又能告诉谁?……我在这儿一个人都不认识!”


    应不寐走到她面前,将茶杯递得更近。在荆王看来,两人交叠的身影和凑近的距离,显得十分亲昵。就在苏锦绣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却听到应不寐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话。


    苏锦绣愣了一下,随即下定决心,猛地挽住应不寐的胳膊,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荆王,结结巴巴地说道:“皇……皇兄,我……我和阿珩已经私定终身了!”


    荆王:“……”


    他想起之前二十四孝卷轴图之事,自己本想处置苏锦绣,阿珩却急着出面维护。他从未见过阿珩对谁如此上心,看来这私定终身之说,倒也未必全是假的。


    荆王最终摆摆手:“出去罢。”


    被应不寐带出阁楼后,苏锦绣猛地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抚着胸口,劫后余生的庆幸感瞬间涌上心头。


    应不寐手里还捏着那杯茶,而后,竟就那样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苏锦绣看着他安然无恙的样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


    “你个臭道士!又骗我!又耍我!”


    她气得跳脚,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起来,把能想到的最刻薄的词语都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然而,应不寐却只是懒洋洋地倚着廊柱,细细品茗,仿佛她的怒骂不是斥责,反倒成了佐茶的佳肴,神情惬意非凡。


    苏锦绣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肺都要炸了,扬脚就要去踩他。


    应不寐却身形一晃,灵巧地躲了过去,反手还揽住了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喂了她一口茶。


    “呸!”苏锦绣一口吐了出来,正要发作,却听他慢悠悠地说:“还踩?踩坏了为夫,谁与你私定终身?”


    苏锦绣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应不寐见她弯腰给自己顺气,吓了一跳,伸手便要去掐她人中:“哎哎哎,莫动肝火,仔细气坏了身子。”


    苏锦绣正愁无处发作,顺势便狠狠咬住他的手指,齿间顿时渗出血珠。就在她咬着不放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人同时愣住。


    荆王推门而出,一眼便看见应不寐抱着苏锦绣,而她口中还含着他的手指。这一幕让靖王更加坚信,苏锦绣已是应不寐的人。


    他神色稍缓,却随即染上几分不自然,暗叹年轻人行事未免孟浪,便对着应不寐沉声道:“阿珩,在外还是得注意些分寸。”


    应不寐连连点头,一本正经地解释:“皇兄有所不知,她见了臣弟便情难自禁。皇兄慢走。”


    苏锦绣听得此言,气得浑身发抖。


    被恐吓、被戏耍,连名声也被毁了,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吗?


    应不寐见怀中人眼眶泛红,才惊觉自己玩笑开得有些过火,连忙松开手。他从袖中摸索着,想掏出早已备好的东西,可抬头一看,苏锦绣却已跑远,只留下他手捏着锦盒,愣在原地。


    苏锦绣刚拐过弯,便与弄珠撞了满怀。


    “哎呀,娘子你可算出来了!快随我去县主院中罢。”


    她随即注意到苏锦绣的异样,关切地问:“娘子这是怎的了?怎么还哭了?”


    “无妨无妨,”苏锦绣连忙擦了擦眼角,强装镇定,“风沙迷了眼。”


    弄珠便不再多问,只在前引路。二人刚进门,就听得岑晚楹抱怨道:“嬷嬷,快给我摘下来!我头都要掉了,这凤冠压得我……”


    苏锦绣进门就见岑晚楹头上的九翚四凤冠已被卸下,额间赫然印着两个红痕,平添几分可怜娇憨。


    不等苏锦绣开口,岑晚楹已提裙款步迎上,纤手轻握其腕:“锦绣姐姐来得正好。你绣的裙裳实乃巧夺天工,今日我能这般光彩照人,全赖姐姐妙手,往后我房中的衣物全赖姐姐的绣坊了。”


    苏锦绣连连应和。


    岑晚楹笑罢,转身整理首饰盒。忽又想起什么,取过案头展开的书信,叠好纳入盒中。信上字迹密密麻麻,便是转瞬之间,苏锦绣也已看得清晰。


    那字迹,遒劲又不失风骨。曾提醒过她按时吃饭,曾叮嘱过她添衣带伞,更是频频出现在诉说思念的家书中。


    或许她会认错世间所有的字,却绝不会认错这一纸。


    那是闻时钦的字。


    苏锦绣一时失神,万千念头奔涌而过。


    对他那般惯会逢迎附会的人来说,手书一式两份,各有情意,想来也并非难事。


    难道每次寄信时,还要特意嘱咐:“这份寄往华韵阁,给那做活的绣娘;那份送进荆王府,呈给尊贵的县主?”


    真是难为他了。


    他那般潇洒不羁,又最懂如何讨人欢心……或许,还有更多份,需要这般一一叮嘱?


    正纷乱间,她又觉得不该这般想。两人心意相通,相处这些时日,他待旁人无常,待自己怎样,她心里清楚。


    她不愿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于是,她上前一步,按住了岑晚楹正要合上首饰盒的手。


    岑晚楹抬眸,眼中满是疑惑。


    苏锦绣艰涩开口:“……县主,那信上的字迹……”


    岑晚楹闻言,颊边晕开一抹酡红,随即垂首,带着几分娇羞笑道:“是我心上人的字迹……是不是很好看?”


    苏锦绣呼吸重了些,仿佛再再不吸入多些空气,便要溺毙在这突如其来的窒息里。


    “好看。好看。”——


    作者有话说:omg下一章亲亲被锁了……努力拯救中……


    且看且珍惜吧……我也没写啥呀……[无奈][无奈]


    第36章 江州行 魂销何处去,情浓意难掩。……


    苏锦绣将华韵阁的事务托付给一位颇有才干的绣娘后, 便随着曼殊、琳琅及含翡一同雇了条快船,前往江州采丝。


    启程后,苏锦绣却没有众人预想中的雀跃,她话少了许多, 还时常望着江面出神。


    含翡最先按捺不住, 拉着琳琅问道:“锦绣姐姐这是怎么了?”


    琳琅正清点采购清单, 瞥了一眼, 打趣道:“那模样,倒像是害了相思病。不过, 这不就快见到了吗?怎么反而越来越愁眉不展的?”


    苏锦绣面色恹恹, 其愁肠百结,固因闻时钦二三其德,更源于昨夜旧梦重温, 魂牵旧里。


    梦中她身着嫁衣,被人强逼着欢笑, 终是外婆将她从桎梏中带离。她竟梦回了现代, 已故的外婆一声声唤着她的小名“巧巧”, 醒时泪湿透了枕。


    快船行得稳当,船头劈开粼粼波光,经了八日,终达江州地界。


    船板甫一放下,苏锦绣便诸人各携幂篱, 款步踏入城中。


    本盼江州冬日能较汴京和煦几分, 孰料寒意未减多少, 幸得众人早备下披风裙袄,才未受冻。


    下船后,她们先寻了家客栈订好房间, 旋即马不停蹄地奔波起来。穿梭于城中绣坊,选定染料、丝线与布料,又敲定了返程的航船,诸事繁杂,忙得不可开交。


    忙完了今日的采购,四人便在江州街头闲逛,路过卖冰糖葫芦的小摊,她们三人都买了一串,唯有苏锦绣摇了摇头。


    琳琅见她神色郁郁,便问道:“你到底怎么了?等会儿忙完,你就去找你心心念念的闻郎,别再愁眉苦脸的了。”


    “此行我不寻他。”苏锦绣轻声说。


    琳琅闻言一愣:“呦,这是怎么了?这几日也不见你给他回信?”


    “没什么,”苏锦绣避开她的目光,“就是想把咱们华韵阁的事放在第一位,其他的,不想多想。”


    四人且食且逛,不觉暮色四合,天际竟飘起了零星小雪。


    “江州也会下雪吗?”琳琅奇道。


    苏锦绣闻言,拨开幂篱薄纱,便有寒流夹着小雪扑面而来。


    纤纤玉手扬起,可雪花触指即融,像谁的泪,握也握不住,像谁的缘。


    不一会儿,满城街巷皆覆薄雪,连白鹿洞的山头也染了白。


    有人独倚栏杆,比苏锦绣更心神不宁。


    十六天了,她竟一封回信也没有。


    起初他还能按捺住,三天才写一封,可自从她没了音讯,他便天天寄信,却都如泥牛入海。


    他忍着不去细想其中缘由,那些可能的场景只要在脑海中过一遍,便让他急得要吐血。


    所以不能深想。他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定是太忙了。


    临近年关,白鹿洞放了五天年假。这书院汇集了天南海北的书生,闻时钦与谢鸿影身边,倒也颇有几个志同道合、脾性相投的同窗。谢鸿影便约了他们,打算去酒楼喝一杯,算是在异乡结下的一段缘分。


    他捶了捶闻时钦的胳膊:“喂!闻时钦,走了!”


    闻时钦这才回过神,低声道:“走吧。”


    谢鸿影有些纳闷,便问身旁的小厮:“奇了怪了,这几天谁惹他了?”


    小厮们面面相觑,都摇头说不知道。


    雪势渐猛,苏锦绣便劝众人莫要贪玩,早些回客栈取暖,免得平白染了风寒,得不偿失。


    客栈厚重的木门隔绝了门外的风雪寒意,四人一同步入,只见一楼大厅里,几桌客人正围炉饮酒,谈笑风生,二楼三楼则是雅致的包间。


    苏锦绣走到柜台前,正准备支取房牌,小厮却面露难色道:“姑娘,实在对不住,你们订的两间房,如今只剩一间了,而且房里只有两张床。”


    “怎么会?我们明明早就预定好了。”苏锦绣秀眉微蹙。


    那小厮却不耐烦起来:“这不是年关将近,赶路的人多嘛。刚才来了两位公子,出了五倍的价钱,把两间天字号房都包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只能从你们这儿匀一间出来。要是你们能出更高的价,我再帮你们把房换回来。”


    “你这简直是……”苏锦绣正要理论,曼殊却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


    此处是异乡,她们皆是女儿家,不宜与人起争执。苏锦绣读懂了她眼中的顾虑,只得按捺住火气,接过小厮退还的钱款和仅有的一张房牌,带着众人上了二楼。


    “有钱就可以不讲道理,抢别人的房间吗?”含翡忍不住愤愤不平。


    曼殊却劝道:“算了,能有个地方落脚就不错了,幸好他们没把这最后一间也抢走。”


    可推开门一看,房内陈设虽雅致,却只有两张床,四个人挤在一起,实在局促。


    苏锦绣望着隔壁两间紧闭的房门,心中一动。她先携众人回房安置好行囊,又亲手将暖炉引燃才道:“听说那两位公子包了两间房,我去跟他们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匀一间出来,若实在不成,我回来蜷在软榻上便是。”


    说罢她正了正衣裙,深吸一口气,在心中盘算了万种说辞,出门后轻叩隔壁房门。


    “笃笃笃——”


    敲了许久,屋内烛火明灭,却迟迟无人应门。


    “有人吗?”


    她又叩了十几声,里面才传来略带慵懒又不耐烦的男声:“谁啊?”


    强占了他人房间,倒先摆出这副不耐的模样?


    苏锦绣赌气般执着地敲着门,直到屋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鸿影你再学猫叫试试!”


    门随之被用力拉开,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眼前的男子,一身月白寝衣,是她亲手所绣。头上的束发带,是她亲手所缝。就连他手中攥着的那支寄情簪,也是她亲手所缠。


    苏锦绣出门时只当是片刻功夫,故未披披风,方才又立在风中敲了这半晌的门,手脚早已冻得发僵,鼻尖红红的。


    满肚子准备好的强硬说辞,在此刻竟堵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望着他熟悉的眉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阿嚏!”


    闻时钦这才如梦初醒,心头猛地一揪,连忙将她打横抱起,反手便带上了房门。


    屋内暖意氤氲,炉火烧得正炽,可怀中的人却冷得像块寒冰,让他自责得无以复加。


    他慌忙取来三层厚衾,将她裹得密不透风,又把三个汤婆子塞进被中,随后抱着这团蚕蛹坐回床上。


    苏锦绣的手脚都被汤婆子烘着,人缩在他怀里,只余两只冰凉的手在外,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反复揉搓。


    闻时钦低头,在她冻得微红的脸颊上细密地吻着,声音里满是后怕与疼惜:“阿姐,我不知道是你……没冻着吧?”


    被这般一番安置妥当后,苏锦绣依旧有些发蒙。


    “闻时钦?”


    “嗯,是我。”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有没有暖和些?”


    苏锦绣原本打定主意不再主动寻他,却没想到会以这般境遇,直接给他送上门来。


    闻时钦声音止不住颤抖:“阿姐,你怎么会来这里?原来你许久不回信,是想给我惊喜,竟偷偷跑来了?我好欢喜,欢喜得快要疯了!只是你这一招欲擒故纵实在让人难受,快让我好好亲亲。”


    嘴上说着狂热的话,他的动作却十分克制,只敢一下下轻吻她的脸颊、耳垂与眉目,始终未敢越过雷池。


    苏锦绣觉得这被子裹得太紧,汤婆子的暖意加上他掌心的温度,还有脸颊上细密的吻,只让她浑身燥热,难耐心慌。


    她挣扎了几下,却听见他低声说她在欲擒故纵。


    最会玩欲擒故纵的人说她欲擒故纵,真是好笑。


    是以当下一次吻落下时,苏锦绣只道:“我不冷了,放开我。”


    闻时钦本还想再亲近,却被她躲开。可她明明都送上门来了,闻时钦只当她是害羞,连忙哄道:“好好好,不亲了,我就抱着你,抱一会儿就好。”


    苏锦绣却想起他一边给自己写信,一边又与旁人不清不楚的事,心头火起,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被子就要下床穿鞋。


    闻时钦彻底愣住,这才知道她不是害羞,却又不明自己哪里惹了她。他慌忙起身,从身后抱住她,又将她带回床上,两人一同蒙上被子。他压在她身上,低声哀求:“阿姐,别乱动,再冻着你,我可要心疼死了。再暖一会儿,就一会儿。”


    两人这般姿态实在太过亲密,方才被带回床上时,床幔已然落下,此刻又同处一衾,他在上覆着,几乎是肌肤相亲,密不透风。苏锦绣用力推他,可他肩膀宽阔而坚实,纹丝不动。


    闻时钦被她推得满心不解,沉声问道:“阿姐既已送上门来,为何又这般抗拒?”


    问完他忽然心念一动,她即便来找自己,也该直接去白鹿洞,怎会来客栈敲陌生人的房门?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她本是来找其他男人的。


    原来如此。


    汴京的人已经满足不了她,竟寻到江州来了是吗?


    苏锦绣推不动他,便皱着眉怒目而视。而她身上的闻时钦,面色也愈发阴沉。两人虽维持着这般紧密的姿势,心却不约而同地一点点冷了下去。


    “说话。”


    “说什么?我无话可说。”


    闻时钦只当她是默认了,怒火中烧,俯身就要吻下去。


    苏锦绣偏头躲开,让他扑了个空。


    随后她双手被摁,双腿被压,浑身动弹不得,只能一次次偏头躲避。


    闻时钦被惹得彻底恼了,掐住她的下巴,强硬地将她的脸扳回来。


    下一秒,狂热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狠狠落了下来。


    软,是真的软,和梦里无数次描摹的触感一模一样。


    闻时钦彻底沉醉其中,掐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吻得越来越深,带着怒火与占有欲,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唔……!”


    苏锦绣被吻得喘不过气,只觉天旋地转,挣扎着便去扯他的领子,好不容易将唇分开些许,刚吸进一口空气,却又被他猛地追了上来,再次狠狠吻住,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所有的挣扎与喘息,都彻底淹没。


    起初他吻得毫无章法,齿间不慎咬破了她的唇瓣,笨拙的舌几次莽撞,刺痛得她泪意涟涟。


    闻时感受到她眼角的湿意,这才从怒火与情动中清醒了几分。


    随后,他的吻变得轻柔起来,像蜻蜓点水般落在她的唇上,小心翼翼地含住她被咬伤的下唇,轻轻安抚。


    待她呜咽渐缓,那温柔便又化作强势,单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再次深深侵入,攻城略地。


    苏锦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与随后的强势撩拨得晕头转向,早已没了抵抗的力气,只能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口的衣襟,攥得满是褶皱,被动地承受着他时而凶狠、时而温柔的吻。


    两人的喘息声在帐内交织,温度逐渐升高。


    良久,感觉怀中的人都化成了一滩春水,再也没有半分抵抗,他才喘着气松开了她。


    苏锦绣被他圈在身下,意识已经模糊,只能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眼角的泪还在不断滑落。


    经过这一个漫长的吻,闻时钦的怒火已然平息,他只是一下下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轻柔,满是安抚。


    方才一番激烈纠缠,苏锦绣的衣领早已松开,露出纤细脆弱的白皙颈项,那精致的锁骨曲线,诱人得让人想一尝其味。


    闻时钦也确实这么做了,他流连在她的颈间与锁骨上,轻轻啃咬,就要溺死在她滑嫩的肌肤与淡淡的馨香里。


    苏锦绣再没力气抵抗,两手虚虚地捏着他肩上的衣襟,却连提都提不起来。方才一番纠缠,她浑身都软了,只能任由他在自己脖颈间咬来舔去,肆意妄为。


    待她歇够了劲,止住抽噎,才望着帐顶,直截了当地问他:“你……你除了给我写信,可曾还给别人写过?”


    听到她的话,他便重新抬头,俯上身与她对视,诚实地说道:“写过,给别人写过。”


    苏锦绣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他竟然承认得这么干脆,连骗骗她都不肯!


    “滚,你给我滚!那你为什么还亲我?还这样对我?还说那些话骗我?”


    闻时钦却实在不解,给穆画霖写封信怎么了?不能写吗?


    不管再多疑惑,他都顺着她,连忙哄道:“好,好,不写了不写了,以后只给你一个人写,再也不给别人写了。”


    刚才吻得实在太久,闻时钦还得小心翼翼地撑着自己的重量,生怕压到身下的她,半边身子都已经僵了。于是他换了个姿势,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大手环住她的小手。


    他低头,轻轻咬着她的肩颈,含糊地问:“阿姐,是因为这个生气吗?就为这动了这么大的气?”


    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这还不值得动气吗?他难道还在为同时勾着两个女人的情丝而引以为傲吗?


    见他依旧这般冥顽不灵,苏锦绣便觉得多说无益。避开了他下一次的啃咬,随即便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闻时钦哪里肯让到嘴的温香溜走,他长臂一伸揽住她的纤腰,整个人便从身后覆了上去,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脊背,带着灼人的温度。


    “放开……!”


    “就不放!”


    两人扭缠到了紧要关头,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原来是琳琅担忧苏锦绣出去这么久,走廊上还不见她的人影,便出来寻她。她走到房门前,轻轻叩门:“锦绣,你在里面吗?”


    苏锦绣浑身一僵,如遭雷击。此刻她衣衫凌乱,香肩半露,身后还紧紧贴着一个气息不稳的男人。更要命的是,刚才进来得太急,房门竟忘了上锁。


    若是琳琅真的推门进来,看到床幔里这幅衣衫不整、姿态亲昵的模样,她真的没脸见人了。


    苏锦绣赶忙动作慌乱地整理衣服,先把滑到小臂的衣服拉回来,又胡乱整了整衣襟,才赶紧去系腰带。


    闻时钦则躺在一旁,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她,瞬间明白了情况。


    原来她是和友人一起来的,并非是找野男人。


    他心情霎时开朗,单臂撑着头,侧躺在床上,笑着看她系腰带。


    如今这模样,像极了夫妻燕尔的事后场景,苏锦绣努力不去看他,披好衣服就往门口走,却又猛地顿住。


    不对啊,这么久才从房间里出来,不就直接表明她刚才一直在里面?


    于是她又快速奔回来,努力忽略闻时钦那处的异样,对他说:“你去,就说她找错房间了。”


    闻时钦勾唇一笑,戏谑道:“哦?阿姐不是总教我不能说谎吗?”


    苏锦绣急道:“你且去说!”


    闻时钦慢悠悠地坐起身,眼神暧昧地看着她,声音带着笑意:“……难道阿姐是舍不得方才的妙事半途而废,想让我去支走她?”


    门外,琳琅又敲了两下,门板都在颤抖,仿佛快要被推开了,她试探着问:“有人吗?”


    苏锦绣彻底慌了,脱口而出:“是!是我舍不得!你快去说!”


    第37章 温柔乡 软语嗔浑话,晨光不忍催。


    翌日清晨, 闻时钦、谢鸿影及她们四位女儿家齐聚客栈一楼用膳。


    苏锦绣正舀粥入口,银勺不慎触碰到唇上伤口,顿时倒抽一口凉气,眉尖微蹙。


    一旁的闻时钦立刻低头关切问道:“昨晚不是上过药了吗?”


    他语气自然, 声音也不小, 满桌人闻声皆侧目看来, 目光落在二人唇上相似的薄伤, 以及苏锦绣下颌线延伸至颈间的暧昧红痕,眼神顿时变得意味深长。


    苏锦绣慌忙含糊应了他一声, 赶紧低下头:“吃饭, 吃饭。”


    昨夜不知闻时钦用了什么手段,只出去片刻,便有小厮来为几位绣娘各自开了单间。


    苏锦绣并未得到单间, 而是被他困在了自己房里。误会既已说开,自是情浓一整晚。闻时钦虽发乎情止乎礼, 两人并未逾矩, 但也已是九九归一, 只差临门一脚。


    快雪时晴,外面有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青阳初露,融尽残寒。


    闻时钦与众人匆匆交代几句,便将苏锦绣打横抱起, 出门稳稳地送上马背。他细心地为她裹紧厚实的大氅, 细致地将她颈间空隙塞得严实, 自后覆身相护时,双臂环得稳妥,如圈护珍宝, 松松执了缰绳,马蹄轻踏,往江州城内去了。


    沿途尽是江州的热闹街巷,他带她看赣江之上千帆栉比,舟楫往来如织,说这是“漕运咽喉,千帆载粟”的旧景。又引她尝市井小食,蒸米糕糯软、煮粉皮鲜辣,低诉这是江州人“冬食暖物,藏暖御寒”的习惯。偶过古桥,还指给她看桥栏上斑驳的刻痕,说那是前朝文人题咏的残句。


    苏锦绣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温和的声音,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唇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行至城郊,白鹿洞书院渐显。远望去黛瓦粉垣映着残雪,正中石门巍峨,门楣上“白鹿洞书院”五字为朱文公手书,笔力遒劲,墨色如漆,未近便觉文气森然,恍有千年儒风拂面。


    苏锦绣轻声喟叹:“哇,这便是白鹿洞?”


    闻时钦垂眸望她,眼底漾着浅笑,温声道:“正是。”他将她横抱下马,不忘护稳她膝弯,待她站定,便引着她往门内去。


    苏锦绣低声道:“哎,不妥吧?我非书院弟子,贸然入内,恐扰了此间清宁。”


    闻时钦握紧她的手,答道:“今岁年假未过,院中弟子大多都归乡了,只三四位先生留守看管。阿姐莫虑,先生们皆熟悉我,带你一观无妨,也让你看看我往日伏案读四书的去处。”


    苏锦绣随他步入院内,脚下是覆着薄苔的青石甬道,两侧古木参天,仍有残雪。


    行至讲学处,只见朱漆窗棂虽显斑驳,窗内案几整齐,架上堆叠着线装典籍,端的是千年书韵、肃穆雅致。


    未及细赏,便见两位身着素色长衫的老者自廊下走来,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见了闻时钦,二人先是颔首,随即含笑道:“时钦今日怎的来了?”闻时钦忙止步躬身行礼,动作恭谨:“先生安好,学生带友人来此一观。”


    苏锦绣见状,亦连忙学着他的模样屈膝躬身,只是未曾知晓这是书院弟子对师长的专属礼敬,动作虽依样,却有几分生疏。


    其中一位先生见了,不禁抚须笑叹:“哎呦呦,今日倒是稀奇,我院里竟凭空多了位俏生生的女学生?”


    这话一出,苏锦绣才恍然察觉自己行错了礼,脸颊瞬间漫上绯红,不知该如何应对。


    正想解释,闻时钦已先一步含笑开口:“先生莫打趣她了。她虽未入书院,却天资聪颖,方才不过见学生行礼,便依样学来,连分寸都没差。若真让她在此受教,怕是用不了半载,就要把学生往日在先生们面前挣下的名次给比下去,届时学生可就没脸再来见师长了。”


    苏锦绣听他在外人面前这般捧自己,头垂得更低,二位先生听得哈哈大笑,其中一位拍了拍闻时钦的肩:“你这小子,倒会护着人!这般灵秀的姑娘,便是真比你强,我们也乐见其成。”


    待二位先生身影渐远,闻时钦便牵着苏锦绣往藏书阁去。阁内书架高耸至顶,典籍层层叠叠,弥漫着陈年书卷香。


    他取了三炷芸香点燃,递到苏锦绣手中,轻声道:“书院旧例,来藏书阁需拜一拜,盼能沾染些文气。”


    苏锦绣捏着细香,学着他的模样屈膝颔首,动作有板有眼。


    出了藏书阁,便到了平日授课的学堂。屋内素色蒲团沿墙摆着,正中设着三尺讲桌。闻时钦拣了个靠窗的蒲团坐下,拍了拍身旁空位,对苏锦绣笑道:“往日学生们便这样围坐,先生在上面讲授经史子集。”


    苏锦绣依样坐下,姿势竟与他分毫不差。闻时钦见了,打趣道:“幸亏读书时身边没有阿姐,否则先生讲的孔孟大义,我怕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只当是美色误人了。”


    苏锦绣闻言,颊上红潮更甚,伸手虚推了他一下,嗔道:“此乃黉宫圣地,先生讲筵之所,怎能开这种玩笑?”


    闻时钦见她当真羞赧,便敛了笑意,温声道:“好,听阿姐的,不开了。”言罢,牵起她的手往书院后院走去,“带你去瞧瞧我平日居止的号舍。”


    二人行至一雅致院落,院中数株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闻时钦推开一扇房门,屋内陈设简素,左右各置一书案,中间并排放着三张床榻,正是诸生的寝居之处。


    苏锦绣刚迈进门,身后的闻时钦便又挨近低语。


    “不在学堂玩笑,在此处总无妨了吧?”


    她心头一紧,暗道不妙,还未及转身,便被闻时钦拦腰抱起。他稳稳坐于自己的床榻上,让她跨坐在自己腿间,又执起她的手,环在自己颈间,声音低沉沙哑:“阿姐,我忍不得了。”


    苏锦绣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另外两张床榻,念及平日里或有其他学子在此安歇,而他们此刻却行此亲昵之事,羞耻之心瞬间翻涌。她连忙偏头避开他凑近的唇,双手抵在他胸前,低声恳求:“你别……这里不行。”


    闻时钦明知故问:“为何不行?”


    苏锦绣腰际被他铁臂钳制,欲起身挣脱,却被他反手一按,整个人与他贴合得密不透风。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灼热的变化,脸颊滚烫得几乎要燃起来。


    “这里是……是你和旁人平日起居的地方,还有别人……又不是我们的……”


    闻时钦俯身,鼻尖在她颈间细细摩挲,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馨香。


    “正因如此,才更添情趣,不是吗?”


    一炷香后,苏锦绣身上的桎梏终得解脱。


    她眼眶泛红,慌乱理好中衣与外衫,下床后便推扉而出。


    闻时钦一脸餍足,慢条斯理地出门跟在后面。见她走得极快,连忙上前搂住她的腰:“哎,阿姐,别恼嘛。”


    苏锦绣眼仍含泪光,唇瓣红肿,颈间红痕蜿蜒至小衣深处,柔嫩的手心磨得都快要破了皮。


    闻时钦见状,忙将白狐大氅披在她身上,刚好遮住那些暧昧痕迹。他也自觉方才孟浪,惹得人真恼了,便好言好语地一路哄着。


    他哄着哄着,语气便变了调,又开始胡言乱语:“我方才实在是舒服得紧了,一时没忍住。阿姐可知晓,我都快死在你手上了?”


    “你!”苏锦绣眼瞅着前方已有往来的人影,连忙低声警告:“你再胡说,春闱之后也不必回汴京了。”


    闻时钦闻言,立刻噤声:“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待到回我们的住处,再跟你说。”


    正这般痴缠间,前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巧娘,你怎么在这?”


    苏锦绣抬首,见是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玉色直裰、手中执一卷书的易如栩,连忙惊喜道:“如栩哥,真是巧了!”


    她一心系在闻时钦身上,竟忘了同来白鹿洞的还有易如栩。


    闻时钦方才还俯身软语相哄,待见了易如栩,又见苏锦绣那声“如栩哥”唤得热络,脸色骤沉,缓缓直起身来。


    易如栩此刻见了闻时钦,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怯意。不知何故,闻时钦总爱与他一较短长,无论学识还是其他诸事,皆稳稳胜他一筹。他早已被比得心灰意冷,凡事只求稳居第二。


    苏锦绣未察闻时钦周身的低气压,只念异乡逢故交实属难得,更何况他们皆是绣巷孤苦之人。便约了谢鸿影,在江州一家酒楼共叙午膳。


    席间言及绣巷旧友,苏锦绣环顾座中,方觉唯独少了兰涉湘。她便娓娓道来,说起先前在汴京时,曾助涉湘解了那桩联姻。如今涉湘不日或将与心上人终成眷属,双宿双飞。


    说罢,她眸中满是真挚的祝福。


    易如栩听了,温声道:“是吗?那真是可喜可贺,涉湘也算是苦尽甘来,修成正果了。”


    易如栩说罢给她夹了一著芥辣瓜儿,腌得脆嫩的黄瓜条裹着细密的芥子末,色泽鲜绿,隐带辛香。闻时钦见状立刻夹了一块清蒸石首鱼的腹肉,稳稳当当压在了那撮芥辣瓜儿之上。这石首鱼是江州浔阳江特产,非寻常人家能食,其味极鲜,恰能压过芥子的辛气。


    苏锦绣正谈得入神,并未察觉这细微的较劲。


    “对呀对呀,届时咱们去讨喜酒喝。”


    正要继续说下去,大腿根突然被闻时钦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她浑身一僵,先假装低头扒了口饭,再不动声色地看向身旁的闻时钦。


    闻时钦对她笑笑,只道:“吃菜。”


    他本想着,若是她只吃了自己夹的菜,那便也没什么。


    可苏锦绣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只听见闻时钦说让自己吃菜,便连着易如栩夹的那份,一同吃进了腹中。


    是而他的手便不再收敛,探进外袍,只隔层裙纱在她那骨肉匀停的大腿上肆意摩挲起来。苏锦绣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一抖,未握筷的那只手迅速伸到桌布下,死死摁住了他的手。


    随后她悄悄偏过头,微微皱眉,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别发疯。”


    两人于桌下暗潮汹涌,各不相让。面上却笑意盈盈,亲昵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闻时钦柔声问:“菜好吃吗?”


    苏锦绣也笑着回答:“好吃。”


    桌下的手却死死掰着他的大手,寸步不让,绝不让他再往里探。


    因着早上客栈里有绣娘在场,谢鸿影为维持翩翩风度,没敢多吃,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方才他不管桌上风云变幻,只顾闷头猛吃。此刻吃饱了,便将碗往桌上一放,双手枕在脑后,打了个饱嗝,才慢悠悠看向苏锦绣和闻时钦:“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苏锦绣被闻时钦这反复无常的性子磨得也比从前敏锐了些。


    她顺藤摸瓜,飞速思虑一番,猜着大约是方才易如栩给她夹菜惹了他不快。想通之后,她便不再死死扒着他的手,只是在他手背上轻轻抚了抚。


    闻时钦挑眉,方才周身寒冰似有融化之兆。


    苏锦绣见状,连忙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柔声说:“这个拨霞供,我知道你爱吃。”


    这顿饭才堪堪没有起事故。


    苏锦绣一行人本打算在江州最多停留五日,可闻时钦硬是将行程拖了快十天。


    如今苏锦绣的汴京生计实在耽搁不起,白鹿洞书院亦在明日开课。是以闻时钦再提留滞,苏锦绣便直言拒绝,说明日船已订好,必须启程。


    破晓时分,苏锦绣便临镜梳妆,可她身下坐的不是凳子,而是闻时钦。


    只因闻时钦说待会儿便要分别,便一刻也不想浪费,只想紧紧贴着。是而方才他不让她坐凳子,径直自己坐下,将她抱进怀里,让她就这样在他怀中打理。


    苏锦绣拗不过他,又不想耽误启程,只好依了。


    闻时钦凝视怀中人,复观镜中影,只觉眼前姝丽若月里嫦娥,镜中娇容似吴带当风。


    他望着她小巧琼鼻、丹蔻朱唇,及那玲珑耳垂,不禁长叹,将脸埋入她颈窝,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疼惜。


    苏锦绣理罢云鬓,望向镜中埋首于己颈窝的闻时钦,玉指轻抬,拂过他的侧脸,声线柔婉如春水:“又不是不见了,春闱后不就回来了吗?”


    “春闱后就回来了……”闻时钦默默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随后他猛地抬头,与苏锦绣对视,语气坚定:“阿姐,我定会一举夺魁。你且在汴京等着我,等着我去娶你!我这几日忍得辛苦,到时候洞房花烛夜,到了紧要关头,你可得好好疼我,好好补偿我。”


    自从那日初到江州,两人同床共枕后,闻时钦便越发色胆包天。


    这十日来的每一夜,他虽未动真格,却有的是手段不让她好过。


    只因闻时钦听过她管教自己、听过她责骂自己、听过她劝告自己,就是唯独没听过她软语求自己。


    是以每一夜,他都非要逼得她哭着求着喊一声“哥哥”,才心满意足,才善罢甘休。


    苏锦绣实在后悔第一夜没有强硬拒绝,才酿成这般予取予求的局面。


    如今他三句话不离浑话,嘴里再也吐不出象牙。


    她定了定神,决心要改改这风气,便硬气起来,直接从他怀中站起身,去收拾包袱。


    正收拾着,闻时钦的手从旁探来,掌心躺着两个摩喝乐。


    那是一对男女偶,男偶金冠锦袍,女偶双鬟垂肩,俨然一对缩微璧人,最妙的是它们相依相偎,底座还有卡槽能固定住相拥的姿态。


    苏锦绣一见,硬气又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满心欢喜地拿起来细细打量。


    闻时钦轻声道:“原是七夕要送阿姐的,却忘了被事耽搁了。这男偶你拿着,见它如见我。我留着女偶,见它如见你。待我回来,便把它们合在一起。”


    “……我们也合在一起。”


    苏锦绣本被他说得感动,结果他最后一句又把气氛带偏。


    她自动忽略最后一句话,只将摩喝乐拿到书案前,在男偶底座写上“阿钦”,女偶底下写上自己的小名“巧巧”。


    “巧巧?”


    闻时钦凑过来,依着底座上的字唤了她一声。


    苏锦绣顿时浑身一颤,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小名,曾经只有外婆和知心好友才这么叫她,如今旁人都唤她锦绣或巧娘。


    她连忙道:“你不许叫,别叫这个。”


    闻时钦觉得有趣,追问:“为什么呀?巧巧。”


    “你就是不许叫!”苏锦绣脸颊微红,语气却很坚决。


    闻时钦却笑得更欢:“叫巧巧不好吗?我还正愁着,晚上我叫你阿姐,你哭着又叫我哥哥,辈分全乱了。如今我叫你巧巧,你再叫我哥哥,这不正好吗?”


    “巧巧?”


    “巧巧?”


    第38章 闲言忌 谣言随浪散,公道自归人。……


    苏锦绣回到汴京, 舒舒服服地睡了两三天难得的好觉。


    每夜都是沾枕即睡,安稳踏实。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和江州的缠绵悱恻,都在这酣睡中消散了。


    醒时只觉神清气爽,身轻如燕。


    如今时近惊蛰, 料峭寒意渐褪, 暖阳熏人欲醉。她已搬回绣巷旧院, 白日里便去华韵阁做活, 归来理弄庭中花木。见那枯藤抽新芽,疏梅落残英, 心中暖意自生。


    待得春风渡, 良人归不归?


    每隔两三日,苏锦绣就能收到闻时钦的书信,只是自她从江州回来后, 闻时钦的信里就多了些不堪入目的私密话语。


    那日在华韵阁,她刚拆开第一封, 便惊得心头乱跳, 险些以为他是被人夺了舍。那个平日里饱读圣贤书、笔下尽是珠玑的人, 怎会写出这般狎昵露骨的混账话?


    恰逢此时有绣娘上前欲与她搭话,刚一开口,苏锦绣便吓得连忙将信纸死死攥成一团藏于袖中。若是叫旁人瞥见只言片语,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再无颜面在这汴京城立足了。


    后来, 苏锦绣在华韵阁收到信, 便立刻揣进包袱里。只敢等到夜深人静, 回到自己的小院才敢拆开。


    她在回信里写尽斥责,满纸都是教训的话语。


    还不如像以前一样,两人各表情意, 写一些干干净净的话多好。他偏要这般胡闹,把这些情感都染得那么别有意味,待他回来定要好好治治他这坏毛病。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苏锦绣心中却压着两件闲事,一件是闻时钦,另一件,便是华韵阁近日又生了些棘手的麻烦,让她不得不分心应对。


    如今华韵阁树大招风,妒忌者不少反多。


    明面上的竞争,苏锦绣倒不惧。可那些暗处的中伤,却如附骨之疽,防不胜防。


    你永远不知那些阴沟里的鼠辈会在何处作祟,他们如腐蛆般苟活,以恶心他人为乐,损人不利己便是他们的毕生信条。


    这两日,流言愈演愈烈,竟说华韵阁看人下菜碟,对荆王府等天潢贵胄的订单精益求精,对寻常百姓则敷衍了事。


    自身德行无亏,苏锦绣自然敢直面谣言。是而这日,她做足准备,驱车去了沈府。


    汴京御街横贯西城,沿街皆是勋贵府邸,朱门高启处常见玉珂鸣响、锦幄随车。


    皇商沈家安居街尾,虽与左右勋贵宅邸仅隔数步,然士农工商的规制如无形沟壑,沈家的大门、檐角总是要比别家矮上一些。


    苏锦绣等人才入沈府大门,未及叙话,一名身着墨色比甲的嬷嬷便挟怒而来,手中碧霄映月裙劈头盖脸地扔在苏锦绣身上,锦缎褶皱间还凝着点点酒渍。


    琳琅当即上前半步护着她,苏锦绣抬手按了按她的小臂示意无妨,嬷嬷却已尖声开腔:“吾家奉薪皆循上三则之例,锦绣娘子竟以此等残次品搪塞?莫不是视我经商的沈府为软柿,不及你那些簪缨主顾金贵?前日家宴,小姐袖角刚触花几便绽裂,沾了葡萄酿竟掉色染衬裙作蓝紫,污了一片,众宾环伺下丢尽脸面,至今还在房里哭呢!”


    苏锦绣面上不见急色,先对着嬷嬷微微欠身:“嬷嬷息怒,容我先瞧瞧裙子。”


    她缓步上前,拈起地上的碧霄映月裙,转身迎向晨光,锦缎在天光下展开,她逐寸查看针脚与绣面,眉尖渐渐蹙起。


    嬷嬷见她只蹙眉不语,当即冷笑一声:“怎么?这会子想挑针脚装糊涂,不认这是你家手笔?这全身的蓝紫晕染、苏绣流云,明明是你锦绣娘子对外招牌的功夫,难道还能有假?”


    苏锦绣观后心下了然,将裙子轻搭在臂弯道:“嬷嬷,这碧霄映月裙还真不是我所制,也不是我华韵阁任何一个女工的手艺。”


    嬷嬷只觉她厚脸皮,当即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指着她的鼻子骂。


    “嬷嬷您且凑近看。”苏锦绣打断她,温声解释,“我阁制染衣裙,需经缂丝三晕,方能显出蓝紫流光。绣流云纹时必得层层过渡,针脚间不余半分空隙。可这裙上针脚疏密错杂,连最基础的锁边针都落落疏疏,这哪是我家手艺?”


    嬷嬷听不懂这些话,只驳道:“莫同我绕弯子!这裙子确实是你们华韵阁的人送来的,若不是你家做工差,还能是我家小姐还能无故糟蹋你家衣裳不成?”


    苏锦绣有备而来,当即朝门外扬声:“把东西带进来。”


    不多时,身后小厮便端着两盆苏木煮水,一罐薯莨膏上前。


    苏锦绣先将沈家的裙子浸入一盆苏木水中,指尖轻搅,不过瞬息,水面便浮起紫黑絮状物,裙身蓝紫竟淡成了灰粉。


    她再将自家裙子放进另一盆水,水中清澈依旧,裙身流光分毫未改。


    苏锦绣解释道:“我阁丝线制衣前都会浸泡固色,这是汴京绣坊同行皆知的规矩。可这裙子的丝线用的是最次等的硝石漂染而成,所以遇水即晕。”


    曼殊也趁热打铁:“我阁缝缀裙上的珍珠扣,必用十字缠线,线结藏在扣芯,绝不会外露。可这扣的线结歪歪扭扭露在外面,稍一扯便要松脱,绝不是我们的手艺。”


    嬷嬷的气焰顿时蔫了大半:“可……可送裙子的人,说自己是华韵阁的呀!”


    “送裙子的是何人?是我吗?”苏锦绣反问。


    嬷嬷摇头。


    “是琳琅,还是曼殊?”苏锦绣又指了指身后两人。


    嬷嬷仍是摇头。


    苏锦绣这才扬声:“让绣娘们都进来。”


    话音落,华韵阁的绣娘便鱼贯而入,清一色穿着月白莲纹襦裙,整齐站定。


    “嬷嬷,您认认,这里可有当日送裙子的人?”


    嬷嬷挨个打量,最终摇了摇头,脸色由红转白:“这……这竟不是你们的人?”


    “那您且说说,送裙子的人是什么模样?”苏锦绣追问。


    嬷嬷苦思片刻:“是个穿淡绿褙子的姑娘,说自己是阁里的绣娘。”


    淡绿褙子,正是辞工的丹荔常穿的。


    见嬷嬷面露愧色,苏锦绣缓声道:“嬷嬷,沈府因这裙子失了体面,我也体谅小姐受的委屈,今日便将沈府定金全数奉还,另外,我为小姐赶制了三套新的家宴衣裳已经带来,至于那件次品,我会立刻去查,三日内定给您家一个说法,您看这样可行?”


    江嬷嬷这才明白,原是自家底下人办事不力,没问清来历就收了廉价衣裙,连带着自己也不分青红皂白错怪了人,她忙上前一步,对着苏锦绣深深福身。


    “锦绣娘子,是老奴糊涂!”


    苏锦绣要上前扶她,江嬷嬷便顺势引着苏锦绣往内走:“您随老奴来赏脸到小姐闺阁里坐坐罢,老奴定要在小姐跟前给您好好赔罪。”


    苏锦绣向后使了眼色,曼殊与琳琅便带着华韵阁众人先行归去。


    她随江嬷嬷穿过垂花月门,又绕过一架素纱云母屏风,才踏入沈小姐的闺阁内院。


    一进院门,暖意便拂了满身,原是院内立着四座金鼎炉,暖气透过镂空雕花漫出,混着淡淡的沉水香,隔了院外的倒春寒。


    踏过门槛入了里间,雪中春信熏出的淡雅香气便扑面而来,苏锦绣抬眼望去,只见一张贵妃榻上歪着一明艳女子,一袭宝蓝蹙金裙衬着雪肤花貌,鬓边点翠步摇垂着银线流苏,眉间一点朱砂痣与绛唇相映,端的是金尊玉贵里养出的从容贵气,绝不是江嬷嬷口中遇事哭啼的女儿家。


    见苏锦绣进来,沈栖梧直起身,放下手中茶盏,含笑道:“锦绣娘子好手段,竟能让我家那素来认死理的嬷嬷服软。她性子急,方才若有冒犯,还望娘子莫怪。”


    沈栖梧年方二十六七,却已在汴京商盟执掌牛耳,苏锦绣心中清楚,今日若不来沈府自证清白,只消她一句“华韵阁绣艺不精”,往后汴京便再也无人愿用华韵阁的绣品。


    “沈小姐言重了。嬷嬷是护主心切,人非草木,见了自家主子受了委屈,都会这般维护,哪谈得上怪罪。”


    “早听闻华韵阁的绣活冠绝汴京,今日见娘子处事这般不卑不亢,倒比绣活更让人佩服。”沈栖梧引她坐下,亲手斟了杯茶,“前几日家宴出事后,京中便有传言说华韵阁的绣品粗劣,我原还存疑,今日见娘子这般坦荡查证,才知是有人故意搅局。”


    苏锦绣伸手接过茶盏道:“小姐慧眼。前几日华韵阁确是门前罗雀,起初只当是寻常淡季,后来才知是家宴之事传了流言。”


    “不过敢直接来我沈府自证的,你倒是头一个。”沈栖梧眼中添了几分赏识。


    苏锦绣早闻沈栖梧手段了得,凭女子身破沈氏“传男不传女”祖训,遣父兄、掌沈氏、挽家业于既倒。念及此,她便顺着话答:“这世道本就视商为末流,咱们女儿家经商更遭轻慢。身后没人,所以流言起时必要亲自去争一争的,让您见笑了。”


    这话戳中沈栖梧过往风霜,她垂眸片刻,抬眼时语气更柔:“既是旁人作祟,我心里便有底了。明日我就让人在京中说清此事,还华韵阁清白,这事我帮你。”


    世人只道女儿为弱水,可偏偏水能载万物、亦能汇四方。


    苏锦绣连忙起身颔首,语气诚恳:“如此真是多谢小姐,今日前来不单是为自证清白护生计,更怕因旁人坏了沈府与阁中惺惺相惜的情分。”


    沈栖梧望着眼前女孩只身求公道的模样,难免想起当年的自己,笑着摆手道:“该是我谢娘子,让我看清了谁在背后捣鬼。往后沈府的绣活,只认华韵阁。”


    苏锦绣心中那桩悬了多日的巨石终于落地,想着今日得了沈栖梧的信任,汴京第一绣娘的目标也近了些,归阁时便弃了马车,满心轻快地走在康庄大道间。


    第39章 榜下婿 榜下暄声沸,唯我失良人。……


    原来此前种种, 皆是丹荔在暗中作祟。


    她见苏锦绣由昔日平起平坐的绣女,一朝跃为华韵阁阁主,心中妒火如焚,遂暗中勾结了几位已辞工的绣娘, 处处构陷栽赃, 还散布了那些不堪的谣言。


    苏锦绣初时本欲息事宁人, 对这些蜚短流长不甚在意。怎奈丹荔得寸进尺, 变本加厉,她便索性联合沈栖梧, 将她们的所作所为一并揭露, 好好整治了一番。


    忍一时越想越气,骂一顿海阔天空。


    在苏锦绣的经营下,华韵阁一路披荆斩棘, 不仅洗清了先前的污名,生意更是如日中天, 订单竟已排至来年。若照此势头, 开春再兴办绣艺学堂, 届时声名鹊起,或许真能摘得汴京第一绣娘的桂冠。


    她这一路虽偶有波澜,总体还算顺遂。于是不禁思忖,闻时钦那边如何了?


    春闱日渐迫近,他们早已断了书信, 只为让他安心备考。


    苏锦绣对他的才学深信不疑, 毕竟杂记中记载, 上一世的他出身寒门、毫无依傍,仍能凭真才实学高中探花,更何况今时今日?


    只是想起他曾经戏言, 教她榜下捉婿定要去,当时她怎么答的?


    她嘴硬道:“才不去,你若被人捉走,我便不要你了。”


    可这几日,她竟连连梦见他身着状元锦红袍,骑高头大马,乌纱帽翅摇摇,刚揭榜便被达官贵人聘走为婿。


    后来他抱着高门贵女,春风得意马蹄疾,直入煊赫王府,连眼角余光都不屑瞥她一下。


    每回都吓得她冷汗涔涔,骤然惊醒。


    揭榜之日,天未破晓,夜色如墨,苏锦绣已披衣起身。


    她直往兰府轻叩兰涉湘房门,将睡意惺忪的她从被窝中拉起,随后驱车直奔皇宫宣德门。


    兰涉湘在马车里连打三个哈欠,揉着惺忪睡眼嘟囔:“你这又是何必?晚来一会,他的名次难道还会飞了不成?”


    苏锦绣自然知晓名次已定,她所忧者也并非于此。


    她笃定闻时钦必定高中,名列三甲。可那些无端而来的梦,让她忧心忡忡。


    她一边暗自焦虑,一边又暗骂自己:“苏锦绣啊苏锦绣,你怎的如此不相信他?又为何要平白生出这些疑虑?”


    兰涉湘本欲再睡,瞥见她坐立难安、指尖无意识绞着锦帕的模样,便凑上前来,轻抚她的脊背安抚道:“巧娘,你莫不是怕他一朝高中,便忘了昔日情分,另攀高枝?你且放宽心,他闻时钦眼里除了你,何曾容下过旁人?他对你的依赖,你还不清楚吗?”


    苏锦绣闻言,低声重复:“我知道,我知道。”


    兰涉湘见她心绪未平,也没了睡意,便陪着她一同在朱雀门边静静等候,任寒风吹拂着衣角。


    天光渐亮,宣德门外已是人声鼎沸,宝车华服接踵而至,勋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仆从家奴挤满了御街,皆为观榜而来。


    苏锦绣暗自庆幸来得早,能在龙棚前寻个靠前的位置,若来迟一步,便是插翅难入。


    约莫辰时三刻,远处忽然传来鼓乐喧天,众人纷纷翘首以盼。


    只见礼部官员手捧由数幅黄纸连缀而成的巨幅黄榜,郑重放入彩亭,由披红挂彩的仪仗队护送而来,一路威仪赫赫。待彩亭停在龙棚前,官员们便将黄榜高悬于木架之上,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礼闱新榜动京师,九陌人人走马看。


    议论声、惊叹声如潮水般涌来,苏锦绣连忙踮起脚尖,引颈而望,兰涉湘也紧随其后凑了过来。


    她目光只扫前三甲,第一名赫然是“逢辰”二字。


    “逢辰……?”她轻声念出,兰涉湘立刻接口:“这不是逢家二郎吗?”


    苏锦绣微感意外:“你识得他?”


    兰涉湘点头道:“怎会不识?逢家乃汴京望族,簪缨世家,祖上是正一品镇国大将军,世代将门,在朝中势力煊赫。”


    苏锦绣又看向黄榜,第二名“易如栩”,第三名“崔澄”。


    看完三甲,环顾四周,有人见自己榜上有名,欣喜若狂,与友人策马而去。也有闺阁女子含羞带怯,在人群中寻觅着意中人。更有不少官宦人家的夫人管家四处打探“逢公子何在”,显然是为榜下捉婿做准备。


    听着周遭的喧闹,苏锦绣定了定神,自我宽慰道:“或许是他临场发挥失常了吧?”


    她心想,即便闻时钦未能跻身三甲,他也是自己倾心相付的良人,自己绝不会因此有丝毫动摇。于是,她耐着性子从头细查,将榜上的名字一个个逐一审视,反复看了三四遍,直到日头西斜,黄昏将至,宣德门外的人群散尽,龙棚下只剩她与兰涉湘二人。


    兰涉湘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锦绣揉着发酸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我不知道……以他的性子,怎会怯了这场科考呢?”


    他若是真怯考罢考,早该现身了,可为何杳无音讯?


    难道他觉得不参加科举,自己就会轻贱他、厌弃他吗?


    绝不会的!


    苏锦绣立刻拉着兰涉湘驱车回家寻人,院内却空空如也。她正忧心焚神时,兰涉湘倒先镇定下来,提议道:“不如去找谢鸿影,去谢府问问!”


    二人匆匆赶到谢府时,只见谢家张灯结彩,一片欢腾,谢鸿影竟考中了末榜进士。即便末榜,也能授予同进士出身,虽多外放为县尉、主簿之类的小官,却也是光耀门楣的大事。


    江柳意拉着儿子的手,喜不自胜地念叨:“真是多亏了锦绣和时钦姐弟俩,把你这浑小子带上了正途!”


    谢父只觉得是谢家祖宗发力了,得了消息便直奔祠堂,三拜九叩,口中还不停念叨着“祖坟冒青烟了”“列祖列宗保佑”。


    谢鸿影则是一惯的嘻皮笑脸:“娘,快给我办场谢恩宴请大家热闹热闹!”


    江柳意见苏锦绣来了,脸上的笑意更浓,只当她是来道贺,想着如今鸿影有功名在身,与她求亲便更有底气了。


    正要开口撮合,苏锦绣却一把拽住谢鸿影的胳膊,急切地问:“你见过阿钦吗?”


    江柳意这才猛然想起,今日看榜时,竟没看到闻时钦的名字。那孩子的才学比自家儿子高出十倍不止,怎么可能落榜?


    谢鸿影挠了挠头,回想道:“他一个月前就从白鹿洞书院走了,说春闱会按时来考,只是要先去办件私事,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


    苏锦绣闻言,如遭雷击,倒吸一口凉气:“去、去哪办私事了?都一个多月了……”


    难道他途中遇险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般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锦绣,你别瞎想!”谢鸿影见她脸色发白,连忙安慰道,“我听说江州一带虽有流寇作乱,但闻时钦身手不错,定能逢凶化吉的,不会有事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像是火上浇油。苏锦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也站不稳,兰涉湘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了她。


    江柳意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给了谢鸿影一巴掌,厉声呵斥:“你这混小子!不会说话就别乱说!还不快去找你爹,让他派人去江州一带打听打听!”


    谢鸿影被打得一个趔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赶忙应了声便匆匆跑去找谢德昌了。


    苏锦绣被江柳意扶到偏殿厢房的软榻上,喝了几口温水,才稍稍缓过神来。


    她挣扎着就要下地,江柳意连忙按住她:“锦绣,你这孩子,脸色这么差,要去哪呀?”


    “去……去荆王府,找县主。不成……不成再去穆府!”


    兰涉湘一愣:“穆府?皇后娘娘的娘家?”


    “对,”苏锦绣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阿钦同我说过,他有一知己是皇后胞弟,或许……或许他知道阿钦的下落。”


    兰涉湘当机立断:“走,我与你一同去!我爹与穆府有些交情,我用他的拜帖求见,定能见到人。”


    马车行至窄巷,迎面竟驶来一辆更为轩昂的马车,其宽足有己方两倍。兰家马车只得退至墙边,车夫询问是否要绕道远行,苏锦绣心急如焚,掀帘欲看究竟是哪家如此蛮横。


    那边车帘亦掀开,应不寐探出头来,恰好与苏锦绣四目相对。


    应不寐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过去。


    苏锦绣摇头拒绝。


    应不寐轻嗤一声,朗声道:“要么你退出去绕远路,要么你上我的车,我即刻掉头。”


    兰涉湘面露忧色,只觉那人不似善类。


    苏锦绣权衡片刻,道:“我去坐他的车,无妨。”


    她心中只想尽快寻得闻时钦的下落。


    只要他活着就好,纵是科举失利、功败垂成,只要他活着就好。


    一上车,便见应不寐手中把玩着那只白瓷兔,他并未看她,只淡淡吩咐车夫:“掉头,去荆王府。”


    苏锦绣一惊:“你怎知我要去荆王府?”


    应不寐抬眸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如今能倚仗的靠山,屈指可数。除了我、荆王府,你还能求谁?”


    “你倒脸皮厚,你又何时成了我的靠山?”


    应不寐却不以为意:“你且等着瞧。若是荆王也不知你那情郎的消息,你最后不还是得求我?”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悦。眼下,能尽快打探到闻时钦的消息才是首要之事。应不寐所言非虚,若是荆王府与穆府皆无音讯,那她还真只能指望他了。


    马车行至荆王府附近,苏锦绣才猛然回过神来。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要找阿钦?”


    应不寐却不答话,只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白瓷兔的脸颊,神情莫测。


    第40章 不相识 相逢应不识,旧诺付流尘。……


    闻时钦如同人间蒸发, 杳无音讯。


    这几日,苏锦绣先往荆王府,欲旁敲侧击探问县主,偏逢县主外出未归, 荆王又素不相识闻时钦, 她只得怅然折返。闻时钦在穆府的那位知己亦恰巧远行, 最后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应不寐身上。


    苏锦绣第一次如此恨自己。


    不恨闻时钦的不告而别, 只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未能多书几信叮嘱, 恨自己未曾让他事无巨细告知行踪, 恨自己在他失踪后,只能如无头苍蝇般乱撞。


    她忽然想到或许能从杂记中找到线索,可当她翻开那本杂技册子, 最后几页的杂记却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只用一行写道:“闻时钦入仕后, 余方续记。”


    这寥寥数字, 几乎将她逼疯。


    就这般在华韵阁拈了半晌的针, 却迟迟无从下手时,琳琅忽然奔来道:“锦绣,应道长来了。”


    苏锦绣连忙奔至府外,见了应不寐,急切问道:“是有消息了吗?”


    应不寐定定看了她片刻, 似是斟酌良久才开口:“你且随我来。”


    他这般模样, 显然是知晓了闻时钦的下落, 苏锦绣连忙提裙上车。途中,她紧攥着手,无数问题欲问又止。强逼回泪意, 千头万绪闪过,最终只问:“他是生是死?”


    应不寐只道:“他活得很好。”


    苏锦绣松了口气,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


    应不寐见她如此,皱眉,下意识想为她擦泪,手伸到半空又收回,只扔了块帕子到她膝上。


    “擦擦,别等会下车给我丢人。”


    待马车停稳,苏锦绣深吸一口气,随着应不寐掀帘下了马车。日光刺眼,她抬手遮挡,待适应了光线再放下时,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大门映入眼帘。


    但见朱漆大门厚重如城关,其上镶嵌着碗口大的鎏金铜钉,排列成威严的阵势。门楣高悬一块巨大的黑底金漆匾额,铁画银钩地书着两个遒劲大字。


    逢府。


    大门两侧,蹲踞着两尊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石狻猊,冰冷的石眼睥睨着来客。


    苏锦绣怔怔念道:“逢府……”


    应不寐上前亮出荆王令牌,守门小厮见了,忙躬身引道,不敢有半分阻滞。二人穿庭过院,行至一处宴会厅外。


    厅内宾客往来,皆是锦衣华服,神态恭谨。八仙桌整齐排列,杯盘罗列,酒香弥漫。正中主位高出众席,铺着明黄色锦缎,显是为尊者所设。侍者穿梭其间,步履轻捷,各司其职。


    路过偏廊时,苏锦绣隐约闻得管事低声训诫侍女:“你这丫头,端持仔细些!琼林宴乃府中头等大事,稍有差池,仔细你的皮!”


    “琼林宴?”


    应不寐这才开口解释:“圣上虽五日后于琼林苑设状元宴,但逢家势倾朝野,今二子又高中状元,自当提前庆贺,正可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苏锦绣实在不明白他说这些的用意,直截了当地问出最在意的事:“那……这和阿钦有什么关系?”


    应不寐却缄默不言,只引她入内,在角落寻了席位落座。苏锦绣心如火燎,实在不解他为何要如此兜圈子,只想立刻知晓闻时钦的下落。她急得伸手攥住他的袖角:“你快说呀!”


    应不寐侧头看她:“此事非你亲眼所见不可,我说了,你也未必肯信。”


    “见?见什么?”


    逢府乃镇国大将军府邸,阿钦怎会在此?她又能见到什么?


    焦灼的等待中,宾客按位次入座,舞姬旋即入场,衣袂翩跹,舞姿曼妙。


    难道应不寐的意思是,阿钦也会来这场宴会?她连忙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男女老少,始终没有找到那张让她魂牵梦萦的面容。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皆起身行礼。苏锦绣虽坐角落,也不敢失礼,连忙跟着起身。她悄悄抬头窥了一眼,只见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将军走了进来,周身自带威严,正是镇国大将军逢岩庭。


    “诸位不必多礼。”逢岩庭声如洪钟,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吾儿逢辰高中状元,本是大喜之日。只是他半月前意外受伤,至今未愈,身子不适,未能亲自迎接,劳各位久等了。今日且先欣赏歌舞,尽兴而归。”


    歌舞既罢,酒过三巡,席间众人尽去客套,纷纷举盏。欲攀附逢氏的官员更是轮次趋前,向大将军敬酒。


    苏锦绣别无他法,只能等,她能做的只有等。


    她望着眼前这趋炎的人潮,熙来攘往,心下焦灼如焚,却只能捺性静等。


    忽然,外面有人高声唱喏:“二公子到!”


    逢岩庭闻言,朗声道:“哦?怎么过来了?”说罢,便起身携众人往院中去了。苏锦绣与应不寐跟在最后,她站在门槛处往外看,只见众人纷纷举杯,竟是又一轮酬酢。


    此时,有三人自院门而入。


    一位粉衣女子,一位玄衣的男子,而她的目光却越过众人,天地失色,只定定地落在了中间那个红衣男子身上。


    是他。


    应不寐没有骗她,应不寐说过他活得很好。


    他身着一袭朱红交领袍,袍摆绣着暗金纹,脚踩乌皮靴。因是初春,肩上还搭着一件玄色狐裘披风。腰束墨玉带,带扣是鎏金铸就,头系同色红绸抹额,更衬得他少年意气,俊美风流。


    应不寐低声道:“逢家二公子逢辰,是不是闻时钦,你自己去辨。”


    何须去辩?


    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顾盼神飞。


    她为这样一幅面孔忧心过、倾心过、伤心过,化成灰她也认得。


    只见逢辰举杯朗声道:“今日承蒙各位赏脸,逢辰以此杯敬在场诸位。”


    席间有人打趣道:“将军,咱们二郎这般品貌才情,样样皆是上乘。今日我可听闻,那新科探花都被几家老爷围着抢着要榜下捉婿呢,怎么没见哪位贵人来为二郎牵线?”


    逢岩庭闻言,朗笑一声,声震四筵:“巧了,思渊尚未离席,今日便要宣布一桩喜上加喜的事,我儿思渊,已与清平县主缔定婚约!”


    岑晚楹方才只于席间露了一面,便悄然退至廊下。大将军话音刚落,逢辰的目光已越过人群,望向廊下。廊下的岑晚楹亦抬眸望来,四目相对,情意流转。


    当真是珠联璧合,当真是妖童媛女,当真是门当户对。


    这一句,这一眼,如惊雷劈在苏锦绣心头。她骤然失了所有支撑,双腿一软便要跌跪在地。应不寐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稳她的臂弯,半搀半扶着往屋内去,寻了席位让她坐下。


    一千个、一万个想问的,如今也不想开口了。事实摆在眼前,他脱胎换骨,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家世为一品,良配为县主,身份为状元,还有什么可问的呢?


    苏锦绣突然很想回绣巷,她渴望回去,渴望回到那些清苦却相依为命的时候,渴望那些长夜的期盼,渴望那些夜雨,淅淅沥沥。


    曾几何时,花落廊下,谁许诺天长地久?


    待顺好呼吸,别无他法,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些被负心郎抛弃的女子,从卓文君到霍小玉,文墨里早就千百次地警醒过。可痴情的姑娘,偏要学那飞蛾扑火,明知前路是烈焰焚身,也甘之如饴,饮鸩止渴。


    苏锦绣已恢复了些许理智,她看向应不寐,直接问道:“逢家二郎,京中就真的没人认识他原本的模样吗?”


    应不寐低声解释道:“逢家二郎自幼便因命格之说寄养在外,京中鲜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直到上个月,才被接回汴京。”


    是啊,要顶替一个逢家二郎,于他而言,又不是什么难事。他为平民时便有本事结交皇后胞弟、皇家县主,那要布置一场狸猫换太子,恐怕也只是举手之劳。


    连一句体面的告别都吝啬给予,想来是因为这段过往对他的壮阔人生而言,本就无足轻重,无需费心收尾。


    苏锦绣不是那种会痴缠的人,若他能说一句“好聚好散”,她便能立刻转头就走,绝不回头。


    她只是需要这样一句话。


    应不寐又帮了她,她很感激,说之前欠上的那顿樊楼酒一定会请。应不寐却只笑笑,留她在这廊下。


    远方有人来,这是必经之路。


    逢辰被酒意裹挟而来,他今日饮得酩酊,只觉头重脚轻,便先行离席。行至廊下,见有人挡路,只当是哪个不知进退的仆从,本不欲与他计较。他扶额蹙眉,往左避让,那人却亦步亦趋。往右挪身,那人竟如影随形。


    他终于放下手,抬眸借着廊下摇曳的灯火细细端详,欲看究竟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敢在此拦他的去路。


    一汪秋水眸,一弯秀气眉,饱满的杏腮,小巧的唇瓣。


    逢辰心中的火气瞬间便消弭了大半。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或许是这女子模样实在合他眼缘?


    他本想开口训斥,让她速速滚开,可话到嘴边,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只淡淡问道:“有事?”


    苏锦绣听得他这般淡然,心中五味杂陈,无奈地牵了牵唇角,轻声道:“闻时钦,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逢辰听到“闻时钦”三个字,下意识以为身后有人,猛地回头张望,却空无一人。他心头一怔,于心中喃喃重复了一遍。


    苏锦绣只觉得好笑:“……哦不,我忘了,你现在叫逢辰,逢思渊,逢二郎,对不对?”


    逢辰被问得一头雾水,此刻头痛欲裂,又不胜酒力,心中本是烦躁不堪,却又莫名生了一丝耐心,沉声道:“你究竟有何事,速速道来。”


    苏锦绣笑着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本想潇洒地了断,告诉自己绝不能哭,可终究还是没忍住。


    逢辰怔怔地立在原地,见她这副模样,更觉莫名其妙,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怜惜与心疼。


    “我说你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


    “是,你没欺负我。”苏锦绣倔强地擦掉眼泪,“我今日只问你一句,我们之间是不是就这样散了?你给我一个准话,我不会怨你,也不会纠缠,我只需要你给我一句话。”


    逢辰如坠五里雾中。


    散了?他明明从未见过这个女子,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匪夷所思的话?


    逢辰只诚实回道:“我已有婚约。”


    听罢这事实,苏锦绣失去了再次诘问的心力,连预想中的潇洒离开都做不到了。


    忽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苏锦绣抬头,看到是应不寐跟了上来。


    应不寐没有看她,目光冷冷地投向逢辰,字字戳人:“逢公子倒是好福气,一朝攀附高枝定下婚约,便连昔日故人情分都抛却了?”


    “既如此,你便装吧,且好生受用这偷来的荣华富贵。”


    应不寐说完便与苏锦绣十指相扣,将交握的手举到逢辰面前,让他看清楚。


    随后,便拥着苏锦绣与他擦肩而过。


    逢辰见状,心头莫名地窜起一股火气,他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亲密背影,却又说不清这股怒火从何而来。最终,只能烦躁地揉了揉胸口,悻悻然回了自己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嗯对大概就是捡漏王上线[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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