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90-100

作者:关山难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十 ……


    皇帝一连下发了三道旨意, 一是圣驾搬回乾清宫,二是解除东宫的禁足,三是命太子离京北上随军作战。


    前两道正是朝臣担忧切盼之事, 皇帝能回心转意自然皆大欢喜。然而最后一件, 又引起不小的轰动。


    自古以来,鲜少有储君出征。更不必说眼下皇帝病重, 监国之权正由太子掌领,京城岂能群臣无首?


    皇帝强撑着精神见了众位廷臣, 表示自己尚能处理要务。又说太子年轻, 该去军中历练。


    却字句不提星象异动。


    然而众人都清楚,圣旨里头所谓的“随军作战”,几乎是相当于是暂且将太子逐出京城了, 言之更甚者,便与充军并无分别。


    六科给事中齐齐发威, 以强硬的态度封驳中旨,一时竟连内阁都无可奈何。


    皇帝对着兰怀恩发脾气:“太子储君的身份摆在那, 朕派她去可提振士气;她不领军,无实权, 威胁不到京城,也威胁不到边境作战……这是朕能作出的最大让步了, 一举数得的事,这群老顽固怎么还是不知好歹?”


    兰怀恩抚着皇帝的背替他顺气,柔声劝道:“朝臣无非就是怕太子有什么闪失……依臣看,命太子离京就极为合适。左右陛下还在京城坐镇, 太子留在京城也是无所事事,不如派去边关,除却那些好处不说, 也全了太子那份孝心不是?”


    皇帝嗬嗬发笑,睃他一眼:“……朕看那些大臣就是巴不得朕赶紧驾崩,好早些拥立太子。她这些年倒是越来越能干了。”


    提起来孝心,皇帝又想起太子写的那封信。入眼一手齐整的小楷,字句谨慎,言辞恳切感人。


    彼时他已有派太子离京之意,恰巧一打开信,便看到太子自请出征,并将其中益处面面俱到地分析清楚。他顿时竟深感欣慰。


    不得不说,太子在大事上一向拎得清轻重,顾全大局。


    “既是太子主动请缨,便让她去应付那些大臣吧。这些天叫你东厂的人警醒着点儿,抓几个兴风作浪的,好好严惩。朕可不是太子,由着他们猖狂。”


    兰怀恩应了声是,为皇帝放下帷幔后,又开口请求:“陛下,臣……臣不如跟在太子身边一同去罢,一来臣是御前的人,二来可护太子安危,三来若太子当真有何异动,臣也能及时……”


    “你以为朕当真要让她一个人去边关?”皇帝失笑,冷哼一声,“她有侍卫,你去算怎么回事?再说你走了,东厂司礼监怎么办,朕身边也离不开你。还有,朕倒还不至于怀疑太子怀疑到让你去贴身监视,把朕当成什么人了?”


    “臣……”


    “你去帮着准备太子离京事宜。她第一次上战场,即将面临刀枪剑戟血雨腥风的场面,难免要心慌意乱。”皇帝疲惫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既有太子出面解释,众臣便不得不妥协。


    阁臣最先识趣,知晓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早早就站到了皇帝和太子这边。少数仍坚持己见的,要么被东厂挑刺打压,要么只能将满腔愤懑咽回肚子里。


    翰林院编修崔文藻有事上禀,却绕过呈进奏折这一道程序,不经内阁,更不与詹事府沟通,仗着姓崔,径直求到了梁禄跟前。


    彼时晏朝才从内校场练完武回宫,浑身汗意尚未褪去,听崔文藻说完,无非还是那几句,不免心烦气躁。


    “你这些话本宫听过无数遍了,没什么新意,也改变不了结果。”


    晏朝转过身,看到他神色有些窘迫,便将口吻放缓:“你若想不明白,记着本宫的话就行:陛下与本宫父子一体,陛下所忧即为本宫所想,陛下所愿亦是本宫所盼。如今敌肆猖獗,本宫身为储君,自要为君父分忧,更要有身先士卒之勇。”


    崔文藻当即愣在原地,不顾礼仪地抬头直视她。然而晏朝面色如常,只是垂目理一理衣袖,从容静立。


    他沉默半晌才仿佛悟出点什么,深深一揖:“微臣惭愧。今日莽撞之举,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梁禄开始忙碌起来,离宫需要带的物品得他亲自操办。因着晏朝的身份,还有好些东西得万般谨慎,半分马虎不得。


    他列了一份详细的单子呈上去给晏朝过目,又请示:“随行人员,还需请殿下指定。”


    晏朝一目十行看了眼,颔首道:“经你手你置办的本宫都放心。至于随行人员……首先,你就不必去了吧?”


    梁禄怔愣片刻,抬眼望她神色,犹豫半晌还略有些支吾:“奴婢、奴婢一直是跟着殿下的,您身边若没个可靠的人,奴婢也委实放心不下……”


    晏朝轻轻一笑,宽慰他:“这是去打仗,不是寻常外出。你又不上战场,安心留在京城将东宫守好即可。”


    梁禄垂首,讷讷低言:“殿下这是嫌弃奴婢老了、不中用了。”


    晏朝轻喟一声,温和摇头:“并不是。本宫身边你最可靠,所以才不能让你身犯险境。你留在京城,便是本宫的一条退路。”


    梁禄忽然鼻子发酸,一大把年纪了,险些流下泪来。又恐晏朝瞧见,只得低头死死忍着。


    “若小九还在,定然是要带上他的。”晏朝随口感慨一句。手上那一页纸恰好翻过,便再不提他。


    “内侍不必多,池荣和梁礼跟着就行,太医的话冯京墨肯定是要去的,侍卫……”她思量着一一数过,心底还盘算着另一件事,“……你去找兰怀恩,说本宫借他几个人,要可靠的。锦衣卫那边让王卓跟着,丘淙安排好的人要让王卓暗中再看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她思忖着,微微一偏头,瞧见窗边花瓶里插着几支腊梅,枝头点缀如妆面额黄,剪金裁玉的剔透晶莹。


    目光又移回来,忽然想到:“对了,锦衣卫中不是编有女子么,调两三人跟在本宫身边。”


    梁禄心头猛地一震,面色骤变:“殿下您……”


    “避了二十年,知道自己总归逃不过这一天的,”她抿了抿唇,容色轻淡,“我原想着,待登基,朝政稳定、重权在握后再以真实身份示人。可眼下瞧着,有太多变故,实在怕夜长梦多。孙氏带着晏斐,还有曹家,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东宫,想着倒不如早些面对,正巧也借一借此次的流言。”


    她将册子搁在一边,支颐侧坐,凝声道:“星象这一计实在是妙,前有攻势后有退路。料定了陛下会信,可以给东宫猛烈一击。即便不成,陛下却已病重,驾崩后也可顺钦天监之言说是本宫不祥,克死天子。还照应了二十年前的旧事,牵扯着温惠皇后,要让我们生前事、身后名荡然无存。”


    不禁后脊生寒。


    自禁足起,她便知晓这一关不好过。


    所以无论为着什么,都得在边关闯一遭,且好好地回来。


    “你去准备罢,这几日辛苦你了。”她蓦然哂笑摇首,欲摒弃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绪,连带着话音都沉静了几分。


    “殿下折煞奴婢了。”梁禄应是,又躬身告退,一转身,悄悄伸手将眼角蕴着的湿意抹去,才出了内殿。


    因时间太紧,启程的前一天下午所有准备才妥当。晏朝终于得以松懈片刻,谁料心绪却突然莫名焦躁起来。


    她抽丝剥茧地将所有事都细捋了一遍,发现并无不妥。仍旧不知这无缘无故的心神不宁究竟来自何处,更不知如何宣泄。


    天色才暗下来,风雪愈发凛冽。晏朝固执地不让任何人跟着,披上厚实的斗篷,独自出了宫。


    她想任性一回.


    今夜并非兰怀恩上值,他将皇帝身边安排妥当,出了寝宫,铺面迎来一簇细碎的雪花。冷不丁被风雪这么一呛,他忍不住掩袖咳了两声。缓过劲来,才勉强睁开眼,居高临下望着一片空阔。


    程泰跟上来,低声问他:“督公今夜要在庑房歇息吗?”


    “我又不上夜,占那地儿做什么?”


    程泰听他语气轻松,知他心情不错,笑着续道:“那就是出宫,回东厂歇着了。这一路路程可不近,属下先着人去备轿撵?”


    兰怀恩正要点头,忽而一念闪过,又改了主意:“不去。我许久没去兰宅了,今夜突然有些想念。”


    “也是。兰宅到底是您自己的宅子,住着踏实还舒坦。属下这就去准备。”程泰嘿嘿一笑,抱拳告退。


    这便一路回了兰宅。


    宅子平素并无掌家主人,只有一干仆佣守着,但即便如此,也无人敢打这座宅子的主意。方圆几里谁人不识,此乃东厂厂督的地盘?


    其实兰宅对兰怀恩来说算不了多宝贝,他在宫内宫外歇息的地方都要比这里华贵舒适得多。但他偶尔会回来看一眼,纵使孤孤单单一个人,却总觉着仿佛有了什么寄托。


    主人归宅之前,下人已接到通知,早将一应布置备好,以待他进门。


    兰怀恩掀开轿帘,老远就瞧见宅门前一对通明的灯火,竟瞬间给他以温暖的错觉。那明灯仿佛要将一方风雪消融。


    他叫停轿夫,捞起大氅裹在身上,搓着手下了轿,一脚踏进雪地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积雪并不厚,踩上去正巧能完完整整印出来脚印。一串黑色的足迹,像是一脚踏进一个深渊。


    那团灯光距他越来越近,眼前的台阶也逐渐清晰可见。


    他眉心微微凝着,竟产生些许渴盼热烈之意,连着心也怦然一跳。复又暗自摇头,许是最近太累了,才令他无端多愁善感起来。


    正欲抬脚迈上台阶,余光却察觉到仿佛有哪处暗影动了动。他转过头,居然真的看到有人向他走来。


    那人影只走了两步,尚未走到明处。


    兰怀恩已迅速认出来,不可置信地阔步迎上去,又惊又喜唤了声:“殿下?”


    斗篷上宽大臃肿的帽子用力地点了点,那双眼露出来,眸光在微弱光线下堪堪一闪,熟悉的声音于雪夜里略显涩哑:“是我。”


    第92章 一 ……


    兰怀恩微微惊愕, 虽有满肚子疑惑想问,却还是先上前扶着她:“殿下先进来吧,这么冷的雪夜, 您受苦了……若真有什么急事, 您遣人告诉臣一声,臣一定办好, 何苦劳殿下冒着风雪出宫……”


    一边说,一边朝她身后望了望, 并未见有内侍跟着。她一个人出的宫?兰怀恩皱眉, 却没再开口问。


    晏朝就这么被拥着,一路进了兰宅。一众下人清楚规矩,向来不敢管主子的事, 连头也不抬,只当什么也看不见, 各自忙自己的事。


    厢房已经收拾出来。晏朝一踏进门,周身迅速被暖热包围, 心头风雪霎时融化。但也只在那一瞬间,她自冰冷麻木里突然清醒过来, 两齿一颤。


    ——她在做什么?


    晏朝却不肯卸去斗篷,只将头埋进帽子里, 暖炉里的炭火热气上了脸,稍稍一碰就要发红发烫。


    她一声不吭地看着兰怀恩抢过下人手里的活,手忙脚乱地端茶倒水。又将一碗姜汤捧到她面前,执着汤匙送到她面前:“殿下在外头冻了这么久, 恐寒气入体,喝些姜汤缓一缓吧。”


    “我没冻着。”她眼睫一垂,盯着自己的指尖。又抬起手, 将斗篷解下来,身上款然一轻,呼吸都仿佛轻松顺畅了些。


    兰怀恩戏谑地掠一眼她两颊的微红,仍旧举着汤匙,坚持道:“您看您脸都冻红了。”


    “那是热的……”晏朝低声申辩。


    “……殿下乖,不是药也不苦,喝了总归没坏处。”


    见他执意,晏朝只得勉为其难。喝了他递过来的第一勺,却不肯再让他喂了,她实在别扭得紧。便伸手接过碗,极听话地自顾自一饮而尽。姜汤下了肚,浑身上下都活泛起来,贴身的里衣已隐约感觉有汗意沁出。


    兰怀恩唇角一直衔着笑意,待她搁下碗,又及时拿了帕子递给她。看她当真是有些局促,便将话题转回来,问她:“殿下这么急着来找臣,是有什么急事吗?”


    晏朝不置可否,只垂眸说:“明日要走了,本宫想来见见你。”


    “好。多谢殿下还记挂着臣,臣很欢喜。”兰怀恩心间仿佛被什么不轻不重地一敲,顿时漾起柔软的蜜意。


    然而下一刻,他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脸上笑意极其不自然地凝了凝,抬头望着她,迟疑着问:“……殿下不会是存了以身殉国的死志吧?”


    晏朝懵然一刹,旋即反应过来,心头微凛:“本宫要活着回来的。大齐会胜,我也会胜。”看见他突显严肃的神色,轻轻一哂:“你别多想。”


    兰怀恩松了口气,将她的斗篷放到一旁,思及方才宅外她踏雪而来的场景,不免担忧:“殿下就这么一个人跑出宫,身边也不叫人跟着,宫外危机重重,若真遇到什么事……”


    “没事的。”


    “臣不是每日都回宅子的,若今日殿下见不到臣,一个人可该如何是好?”


    晏朝垂首不语。她当时没想那么多,若是兰怀恩当真不在,自己大抵会再返回去。只不过白白浪费了满腔热情,一来一回冷风一浇,兴许心也能静下来。


    幸好,他是在的。


    她抬眼瞥一眼外面的天色,避过兰怀恩那个问题,忽然叮嘱他:“你叫人去东宫给梁禄知会一声吧,说快过宵禁了,我今晚就歇在这里。他知道该怎么做。”


    那股冲动劲儿上来,一路出宫也无人敢拦。眼下缓过神,倒是有些担心消息传出去,会让梁禄等人为难。至于皇帝……她尽量不去想他。


    兰怀恩应声,即刻吩咐了人去办。转过头又问她:“殿下可要沐浴?”


    “好。”.


    一应布置很快备好,内室热雾缭绕。轻幔落下,红木雕花的红梅催雪屏风再稍稍一围,影影绰绰间,灯光柔和得令人平静安心。


    晏朝骤然处在极为陌生的环境里,自是不肯叫人服侍,只竭力压制心底的防备和不安,以深深的呼吸来缓解心绪。


    兰怀恩听见窸窣的水声,悄然退出去。手才触到门栓,忽听晏朝唤他:“兰怀恩,你留下,这宅子里我只信你。”


    他默了默,温声道:“好。您放心,臣在外头守着。”


    “外面冷,你就坐在那里,陪着我,”她在一片水雾里瞧见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脯,嘴唇微微一动,“好不好?”


    兰怀恩点头:“好。”


    时间随着氤氲的热气袅袅流逝。


    他僵坐着,房中每一丝声音都扑进耳朵,又被纷繁杂念幻化成种种令人羞耻的旖旎风光,他情不自禁地想入非非。唇畔被这焦躁迫得发干,喉咙略有些痒。他克制住急促的呼吸,伸手一摸耳朵,果然烫了大半。


    ——这、这还不如让他在外面等呢。


    他抿了抿唇,悄悄起身,立到门边去。宁可让门缝里的冷风吹着,还好受些。


    阿弥陀佛,这时间太难熬了。


    他轻手轻脚地来回踱着步,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


    听她在里头极轻地嗯了声,他才慢慢找回自己的思绪,稳住心神,轻声道:“臣给殿下讲个故事吧?”


    “你说,我在听。”


    兰怀恩轻咳一声,呼出一口气,娓娓道来:“宣宁二十三年春,永嘉公主在兴济伯府举办生辰宴,京中高门显贵俱已参加宴会,连太子殿下也收到了请帖。盛大的宴会一直举办到宵禁前才结束,宴席上歌舞喧嚣,觥筹交错,除却永嘉公主外太子便是身份最高贵之人,是以众人举杯相敬,太子推脱不得,只得谨慎应酬。”


    刻意一顿,却并未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他继续说下去:“不多时,太子微醺,借机离席。谁料最后曹弗敬酒时在酒中下了迷药,殿下踉跄行至伯府假山旁便头晕眼花寸步难行,随后有下人搀扶殿下前往厢房。至于殿下身边的人,已尽皆被永嘉公主的人绊住。而殿下昏迷不醒后,恐怕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屏风内的晏朝呼吸一窒,抿着唇,两手死死扣着浴桶,肘尖一滴水珠滑下,心也随着紧了紧。


    那一夜她……当真什么也不知道。之后再查也是诸多困阻,又因过去太久一直未曾出过问题,索性也没去管它。


    兰怀恩显然是清楚内情的,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喝了口凉水,接着道:“……曹弗的人带走殿下,正巧让沈微看见,他追上去,却被人从身后打晕。曹弗欲将殿下交给永嘉公主。永嘉公主的心思,殿下应当是清楚的。”


    晏朝的声音传出来:“救我的人是你,对吗?”


    “是。臣赶去将殿下救下时,您已不省人事,伯府因为几个死人被搅得混乱不堪。臣只得将殿下暂时带回兰宅,谁知才将您放到床上,殿下就吐了我一身。”


    晏朝:“……”


    “不过幸而是臣亲自给您换的衣裳,您身份才没有败露。若是被永嘉公主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还好只是有惊无险。”


    他越讲越激动,如释重负地抚了抚胸口,又灌了一口水,感慨道:“您不知道,臣当时脱了您衣袍,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太子也被阉了呢!”


    “……”


    晏朝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嘴角一搐,竟无言以对。


    回过神,她肩头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垂眸看到自己的身体,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因着身份,她这些年十分注意保重身体,轻易不敢生病。太医说那茶的毒已尽数祛除,这具身体无疑是康健的。


    只是她忽然想到,寻常女子的身体,又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她没有见过,只是偶尔通过些字画中窥想一二,也略感羞涩。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却还来捉弄我。”


    她呢喃一声,难怪当时查他身份,他并不十分紧张。倒是自己战战兢兢守着,却不想早被他知晓了。


    兰怀恩解释:“殿下别生气,臣那时当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她呼出一口气,浅声道,“多谢你。”.


    晏朝沐浴完毕,裹着浴衣就往锦被里钻。任由他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不停地“嗯”。


    兰怀恩无奈,提高声音道了句告退,刚转过身,听到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你马上回来,我还有事和你说。”


    他笑着应了,轻轻将帷幔一放,关上门离去。


    房中静下来,晏朝才探出头。可怀里那颗炽热的心,抱紧前胸也捂不住,砰砰乱跳。她甚至怕它从眼睛里溜出去,合了眼,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她耳尖地听见细微的开门声,却不肯将头转过去。门又被关上,脚步声逐渐清晰。


    兰怀恩的声音隔在帘外,平平稳稳:“殿下,您还有吩咐?”


    她敛下眸子,轻声唤:“你过来。”


    他缓步走近床榻,与她一帘之隔。他垂着眼,尽量不去看她的方向,喉头却禁不住上下一滚,暖意熏得他两眼笼上一层热切的薄雾。


    晏朝拉开帘子,几缕青丝飘过脸颊,双眸安安静静地凝视着他。瞧见兰怀恩身上的寝衣,她微微一笑,主动去牵他的手。


    兰怀恩下意识握住,刹那间心神俱颤。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她,更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她。


    一双桃花眼将她深深一望,按捺已久的冲动终于喷薄而发,沉着呼吸倾身将她扑倒。


    粗野的掠夺从唇开始,她早将他教的忘得一干二净,只尽力尝试去回应。好不容易能喘口气 ,她仰头去寻他的眼睛。


    “兰怀恩,本宫今夜就是为你而来的。”


    她面红耳赤,却不认输。探着头去啃他的下巴,企图令他挪一挪身子,有些东西实在是令人心慌得很。


    “殿下……”兰怀恩轻“嘶”一声,将她两手往床上一扣,俯首含住她一侧耳垂,半吮半咬地逗弄。


    她身子酥软,意乱情迷。


    “我知道你情难自禁,我也是。”


    贴身衣衫被挑开。他拥住她,顿时察觉到她全身肌肤都紧紧绷着,便知她到底还是紧张,也就嘴上逞逞能。


    想来也是。她从不肯轻易叫人近身,此刻骤然和他这般亲密无间,自然是还未全然放开。恐怕是连心扉都未及打开,却先疯狂地抱紧他。


    他狡黠一笑,低下头柔声诱哄:“殿下别怕……”


    “别叫我殿下。”她声音微哑。


    殿下此刻不该在这里,殿下也不该和奸宦暗通款曲。只有晏朝才肯不管不顾地奔向兰怀恩。


    “那我叫你朝朝好不好?朝朝暮暮的朝朝。”


    她睁开眼睛,环住他脖颈,同他肌肤相贴,欢愉放浪。痛到深处,她抗拒地推开他,咬牙切齿地骂:“死太监。”


    兰怀恩不肯放手,早沉沦在云雨里,口不择言地胡乱应承:“死了也是你的太监。”


    房外雪落无声。


    第93章 年 ……


    翌日清早风雪消停, 刚露了面的太阳也仍是清清冷冷的。因宣府始终不见捷报,京中气氛亦是多日压抑沉郁。


    太子今日离京,同行者还有兵部侍郎任鲁及其所率的两千京营兵。皇帝的意思是命太子随军作战, 至于军营安排, 则全权交由任鲁及其余几位武将。


    临行前,晏朝去了一趟乾清宫皇帝寝殿。


    她一袭甲胄披身, 瞧不见神色,唯有一双冷峻的眼眸格外深邃。西暖阁外, 晏朝卸下佩剑, 递给身边侍卫,方跪地朝殿内皇帝一拜。


    知晓皇帝大概不愿见自己,索性做足了礼数, 权作辞别。


    叩首抬头,“父皇”二字才出口, 兰怀恩忽然掀帘出来,向她躬身:“太子殿下, 陛下传您进来。”


    晏朝微怔,眉心蹙了蹙, 默然起身。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她并不想听皇帝再说些无用的话, 徒增不快。


    进殿后才看到晏斐也在。


    他正乖巧地坐在皇帝身边,见晏朝进来,起身行过礼唤了声“六叔”,又好奇地望着她。从前也只在游猎时见过晏朝所穿的骑射服, 却远不及此刻这一身戎装令人心觉震撼。


    皇帝的目光也定在晏朝身上,看着她端端正正下拜行礼,一时竟颇为感慨, 对她招手道:“太子平身罢,近前来让朕看看。”


    晏朝谢恩应是,稳住心神,垂眸恭谨上前。


    离得近了,皇帝忽然拉着她的手臂,又去抚摸她身上的罩甲,将她上上下下一打量,最后看着那张年轻沉稳却清瘦的面庞,终于暗自一叹。


    “你的骑射是韩豫教的,朕原本极为放心,只恐你这一年多来都荒废了……此番出征,历练历练也好。须知我大齐男儿,文韬武略双全最佳,何况你为储君,更得做好表率。内治朝政外御敌寇,容不得丝毫懈怠。战场不比猎场,刀剑无眼,士卒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军队胜败则关乎社稷存亡、百姓安危。太子,朝堂风雨你已亲身经历过,战场厮杀也得见一见,朕不希望朕的儿子、大齐的储君文弱庸碌,偏狭短浅。”


    晏朝恭声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还请父皇放心,儿臣此去,定全力杀敌,护我疆土,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错了,”皇帝摇头,语气沉沉,“是叫你去长见识的,不是叫你去送命的。”


    未及晏朝说话,皇帝又道:“朕知道,你对此次钦天监之言耿耿于怀,心存不满。可朕是天子,身系江山社稷,要考虑的太多,不能不顾全大局。星象之说,不可尽信,却也不能不信。”


    晏朝敛首后退一步,躬身应了句:“父皇明鉴,儿臣不敢心怀怨怼,只是忧心圣体与朝堂,实在两难,恐失忠孝之义……”


    皇帝点头:“你那封书信里头都写明白了,眼下如此即是两全之策,你既然心里清楚,也确实不必朕再多言。”


    一旁的晏斐安安静静地立着,几次三番抬头,却总插不进来话。好不容易等到个空隙,便悄悄挪到皇帝身边,替他掖一掖被子,犹豫着轻声出言:“皇祖父,孙儿想先行告退。”


    皇帝将他小手一握,温和道:“你六叔辞行而已,斐儿无需避嫌。就留着吧,待会儿朕还有话同你说。”


    晏斐眨了眨眼睛,应了声是,复望向晏朝。


    “太子头一回上战场,万事皆要谨慎。领兵武将对北境军情地形都了如指掌,作战经验丰富,你多向他们请教,不可自恃身份,一意孤行。朕已吩咐过任鲁,一路上多照应着你,到了前线上了战场,便得靠你好自珍重了。”


    “是。”晏朝向皇帝叩首,又表过决心,末了续一句:“父皇有恙,儿臣未能侍奉榻前已属不孝,此番离京,唯望父皇保重龙体。”


    皇帝颔首,神色有些疲倦,看着她的身影沉默半晌。


    “去罢。”


    “儿臣告退。”晏朝面上毫无波澜,起身离殿。


    晏斐跟出来,急急出声唤住她:“六叔。”


    晏朝脚下步子一顿,应声回头:“怎么了?”


    晏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宝贝似的捧给她,极为庄重地说:“六叔,这平安符是前几日我和大姑姑去觉慧寺时求的,希望六叔带上,能保佑您平安归来。”


    小孩脸红扑扑的,张口吐出的一片云雾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满含诚恳。晏朝不忍拂他的好意,伸手接过,温和笑道:“多谢斐儿了。”


    “六叔这次回来,可不可以教我骑射呀?”他搓搓手,颇有些期待地看着她。


    晏朝将平安符收进怀里,莞尔点头:“好。”正欲转身,又叮嘱一句:“外头风大,斐儿快先进去吧。”小孩子体弱又贪玩,冬季总免不了一场风寒。


    晏斐总觉得今日的六叔格外亲切些,便大胆地双手托腮,调皮地朝她吐了吐舌头,又心虚似的连忙转身,小跑着进殿了.


    送行的人不少,与太子稍亲近些的东宫属官,在此时一个个都不顾礼仪地往前挤,见了太子也只是那几句话,反反复复地讲。太子却也不恼,并未因此出声训斥,大多只是沉默,偶尔应一声以示听进去了。


    皇帝禁足东宫的那道旨意,着实是伤了一些臣子的心。眼下众人对太子同情之余,更多了几分油然而生的忠心。


    而晏朝自己能沉得住气,便是因一开始就想通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道理。


    梁禄借着回禀东宫事宜为名,一直跟到了宫门口,才依依不舍地停下脚步。


    晏朝正与几名官员交谈,梁禄只得作罢,转过身唤了梁礼和池荣来,将太子平素习惯一干琐事细细交代给他们。


    梁礼恭敬听着,最后才笑着说道:“干爹这都说了四五回了,您放心,我们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一定服侍好殿下,绝对不辜负殿下和干爹的期望。”池荣也点头附和。


    梁禄两手交攥,看着马上一身戎装的太子,眉间愁色不减。太子第一次离他这么远,归期又不定,实在难以安心。


    时辰不早,军队即将启程。任鲁及几位军官已清点过人数,一切妥当后才宣布出发。


    晏朝与任鲁并骑而行,出了安定门,便是京城北郊了。远眺东面,山色微茫处,隐约可见黄金台岿然而立,茫茫落落,雪景下颇显萧瑟。


    她忍不住默默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安定门箭楼,高深的城墙后面,皇城巍峨屹立。而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军队,乌泱泱一片骑兵,旌旗飘扬,气势如虹。


    她胸膛里忽有一股烈风呼啸而过,顿时阔然开朗,似是逃离了那座紫禁城的禁锢一般,浑身筋骨舒展开,心怀旷荡。


    手中的缰绳一紧,她思绪游回,转过头,看见任鲁也恰好向她望过来。对上那双炯炯双目,她开口道:“本宫今早看到前线的奏报,说鞑靼分了一部分兵力绕到龙门所去了,企图对宣府北部边境线形成包抄之势,不知龙门一带守备是否坚固?”


    任鲁答道:“殿下前几日也提到了龙门,所以龙门卫早有防备。燕山南河以北长城皆有驻兵,松树堡、独石堡处一旦发现敌军,会全力阻挡,即便是到了龙门所,兵力也已经被分散得不堪一击了。如今战况紧张,主要还是集中在万全都司,我军已与蒙古鞑子激战数场,难分胜负,一直僵持着。”


    晏朝微不可闻地一颔首,凝着眉细细思忖,缄默片刻又问:“前往宣府镇,大约需要多久?”


    “战事紧急的情况下,骑兵最快昼夜可行一百五十里,只是如今正值隆冬,加之诸多因素阻挠下,少则三日,多则五六日。”


    晏朝点过头,不再言语,只专心策马。身侧有寒风呼啸而过,她沉下气息,手中握紧了马鞭,双目凛然。


    自京师远去一百余里,一路向西北行去,过了昌平州,便是京师西北部的最后一道屏障——居庸关。岌岌可危的宣府令居庸关不敢掉以轻心,守备亦增加不少。


    抵达关口时正值傍晚,任鲁持圣旨同守关参将及巡关御史相见。几人皆是老相识,亦都知晓目前情势紧张,私下也不会为难。


    至于突然驾临的太子,因此次低调离京,便只有几位主要将领前来参拜。她本也没有招摇之意,简单接见后,即同任鲁等人出了关。


    军队尚未到达怀来,前线已传来消息,说敌军撤回进攻龙门的兵马,与此同时,大同府的阳和、高山一带遭到袭击,敌军攻势猛烈,意在大同镇。


    大同与宣府同为九边重镇,宣府遇袭,大同不可能不作防备,只是部分兵力已经支援宣府,势必要再调动其他地方的兵马。冬季行军打仗本就艰难,这样一来,我军损失便要增加。


    任鲁将马鞭一摔,脸色沉恻:“好一招声东击西!攻大同,是想切断西部援军,而且这同时进攻两个重镇,岂非瞧不起我大齐!”


    随行几位将领对任鲁的咋呼见怪不怪,似乎早已习惯,该说什么还说什么。


    “大同身后是山西太原,再往后还有整个中原地区,东西各有兵力可以支援,紫荆关还远着……眼下要紧的是,得先守住宣府,才能让大同后顾无忧。”


    “辽东军到了么?”


    “到了两万人。辽东总督和辽东巡抚一向不合,两人吵到最后只肯调两万人马。一路风雪交加路途遥远,还折损了不少人。”


    “延绥呢?”


    “一万骑兵,昨天才赶到。左右大同现在是不敢轻易动了,这宣府的兵马怎么说也都够了,却迟迟不见捷报,反而节节败退,怪事……”


    “那叛徒秦缁跟在窦平戈身边多年,怕是连几位将领平素如何用兵都一清二楚,还怕取不了胜?再者,冬季打仗,大齐军队本来就不如蒙古军扛得住寒冷……”


    众人一阵沉默。


    半晌,忽然有人出声:“要我说,京军几十万人马,调兵北上不是难事,岂不比辽东更加便宜?”


    “早有人上过折子,杨首辅先给驳回去了。他一向保守得紧,不肯轻易动用京兵的。”


    “都到这时候了……”


    “……可别提啦!眼下我军败退又岂是兵力不足的问题?”


    ……


    任鲁不同他们在一起吵,却也并不出声喝止,转头出了门,却迎面碰上晏朝。身后仍然吵嚷不停,他脸上略有些窘色,轻咳一声,向她抱拳道:“太子殿下。”


    两人并行,晏朝轻声问:“任侍郎也是阁臣,那些问题,阁老们也都清楚吗?”


    任鲁捏着手中的马鞭,眉峰一攒:“清楚,却也不清楚。”他沉声解释:“元辅与陈阁老都是彻彻底底的文臣,军务上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也未必能听得进去武将所言。臣虽身在内阁,但……咳,臣的性子殿下也知道,说出来的话倒还不如在军队里有分量。”


    晏朝默了默,这她大概也了解些,任鲁在内阁虽不至于受排挤,可到底同其他人是存在隔阂的。


    任鲁觑着她的神色,忍不住将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臣说句不合时宜的话,从前李时槐在内阁时,并没有过如今日这般失衡的场面。他虽是乱臣贼子,却从未轻视武将,轻视军机。单单此次鞑靼入侵一事,元辅抉择要务,专断独行,那日若非殿下令将晁迁革职,元辅未必肯换他。近些日子,臣听到底下流言,已有人暗自以故宋韩琦东华门之言讽刺杨元辅……”


    晏朝听罢,不置可否,只先不动声色地问他一句:“任侍郎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也难怪任鲁同一干文臣关系不好,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任谁都忍不了。当着她的面点名指责首辅,这红口白牙的气势,纵使真的也都成假的了。


    任鲁步子倏地顿住,魁梧的身形僵了僵,耳根一热,自知失言,连忙告罪:“殿下恕罪,臣、臣向来心直口快,莽撞之处……”


    “首辅失职之处自有言官纠劾。”她顿了顿,又道:“说与本宫,本宫即便是听进去了,也不一定信,传出去对你声誉亦有损。”


    “臣……”


    晏朝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打断他:“对调京兵北征一事,侍郎是怎么看的?”


    任鲁将万千思绪压下,迅速反应过来:“臣觉得可行。但诚如部将所言,战败之因,不在兵马。”


    晏朝颔首,转过头静静道:“战场上的事,还要请侍郎多多指教。”.


    一路风雪载途,愈往北寒气愈发砭人肌骨,到达宣府城时已是第五日。宣府是边防要冲,九边重镇之首,又有“京西第一府”之称,地势高深险峻,城防坚固,易守难攻。


    总督郭元膺亲自出城相迎,任鲁将军队安顿好后同众将领进了城。


    这几日鞑靼已发动数次进攻,城中军队一直严阵以待。昨晚才结束一场战争,敌军又一次被击退,却无人敢掉以轻心——如此反复进攻,大小规模不定,昼夜时间不定,实在折磨人。


    公署内气氛凝重,数位官将正在前厅议事。


    “斥候已探明城外敌军兵马,足足有三万,看来珲台吉这次是下了血本要攻下宣府了。当时攻打万全左右卫时我军坚壁清野,欲令鞑子无功而返,眼下竟不知他们从哪里保障的粮草供给,这么长时间了,竟无丝毫退却之意。”


    “几万大军进得来,他们自然有法子运输粮草。敌军占据万全两卫后,在洋河一带设防,我军又不敢轻易出兵,只能固守城池。一直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呀……”


    “两军骑兵一交战,蒙古兵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且他们作战极灵活,又有了姓秦的那个军师,知晓哪里能打哪里不能打,眼下我泱泱大军竟被困在这里,实在憋屈得紧!”


    “要打也不是不能打……得再拖两天,看看怀安那边的动静,不远处的天成也险得很。若能找到鞑子的粮草驻扎地就好了,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


    晏朝不欲打搅,同任鲁等人只先在一侧暗中听着,待本轮议罢才进去见过众人。


    皇帝并未下发明旨,宣府偏僻,只知朝廷要派人前来,大约也能猜出是任鲁,至于其他则一概不知。此番骤然见太子驾临,顿时一惊,连忙行礼参拜。


    晏朝盔甲未卸,端然抬手:“诸位快快平身,不必多礼。你们皆是边关要将,国之干城,杀敌卫国,劳苦功高。”目光微微一扫,复续道:“本宫代天子向守边官兵致以深切慰问,诸位辛苦。”


    “守土安民,是臣等职责所在。”


    “晏朝此次前来,是奉圣命,与将士们一起作战,和衷共济,守边抗敌。但我于军中尚无经验,还需请各位不吝赐教。”


    众人忙称不敢。心道太子这姿态放得极低,偏偏话说出来却叫人不敢轻视。宣府奏报京城自然是一清二楚,连日来没有战绩已令他们心觉羞愧,太子便只字不提战功,只说辛苦。


    再细想一想,京中近段时间的流言他们也有所耳闻,原本还担心太子的处境,现在三言两语倒令他们定下心来。


    出了总督公署,太子随众人去了一趟宣府北部城门。


    高耸的城墙巍然矗立,冰雪冻住外墙,令城池显得愈发坚不可摧,城上城下士兵列队巡逻,登上城头,寒风呼啸,旆旗猎猎。


    一位总兵为晏朝介绍结束不久的那场守城之战。


    城墙下有士兵正在清理战场,云梯、箭簇、石头、刀枪剑戟,盔甲、战衣、血肉、断肢残骸,一片泥泞的土地已然变了色,干冷的空气中犹残存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听方才众人议论的语气,一场决定胜负的大战不可避免。如无意外,便将在这座城外展开。


    向北、向东、向西,已经沦陷的土地上有苦不堪言流离漂泊的百姓,古道上迎风奔驰的马蹄声;又或许有的地方已经正在战斗,刀枪相撞的厮杀声,纷繁交叠的哭喊声……


    一瞬间戛然而止,谁睁开眼,看到有的人倒下,有的人站起来;有的人撑着不肯倒下,有的人再也没能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①这一章好费精力啊,剧情写的时候很艰难,感情线并没有进展,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关于战争戏,描述以及相关考据我尽力了,属于认真的瞎编乱造,【本文架空】(但是地图的的确确是对着高清大明地图写的,通过地名也能看出来),如果有小伙伴愿意讨论的话我是很乐意的~


    ②兰:和朝朝分离的第一、二、三、四、五天,想她想她想她……不知道远在边关的她有没有想我……


    朝:快活完了浑身舒坦,不好意思本宫只爱江山,没空想你


    第94章 青 ……


    距宣府数十里外的一座镇子上, 肆无忌惮闯入大齐国境的蒙古军队就地安营扎寨。此刻天刚蒙蒙亮,东方山头上微露出点鱼肚白,借着光, 可见近处河水已结了冰。


    密不透风的营帐内, 几位蒙古头领早已苏醒,正齐聚火盆周围, 商量着接下来的对策。面对近在咫尺的宣府大镇,众人野心勃勃。


    蒙古汗王共有六个儿子, 此次进攻大齐的就有四个台吉, 长子珲台吉是其汗位继承人,但汗王最宠爱的却是次子辛格台吉。除却率领军队主力的珲台吉之外,其余三个台吉各自有其攻守阵地。


    辛格本该在柴沟堡养精蓄锐, 然而四天前,他却擅自拔营向西, 一声不响地攻打阳高。不料齐军早有防备,眼下辛格被困在阳高不得脱身。


    珲台吉一向与这位弟弟不和, 两人在草原便经常明争暗斗。是以此次辛格落难,珲台吉并未出兵相救, 而是幸灾乐祸地隔岸观火——若非此刻实在从宣府这边脱不开身,他甚至想添一把火。


    昨晚上辛格派了人前来求援, 半路上才被珲台吉的人半路拦截暗杀了。


    “他顶多再撑一天。”


    他轻轻一喃,思量着。


    辛格身边便有他安插的探子,自然清楚阳高那边的情况。纵使辛格再有能耐,敌得过齐军, 却未必能顾得了内祸。再者,辛格此战必定竭尽全力,能将齐军引过去也是好的。


    “攻城宜早不宜晚。万全城都攻下了, 宣府也就不远了。”


    珲台吉闭着眼睛,话却是给众人说的。随后又虚空指了指右侧方向,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对他说:“这次我们能杀进长城,攻下万全,多亏了秦大人出谋划策,往后只要秦大人对我忠心,定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秦缁是帐中唯一的汉人,仍穿着大齐衣冠。当初他临危之际叛逃,装作误打误撞来了鞑靼,很快被蒙古兵发现,进了珲台吉的帐下。又恐那些蒙古贵族轻视他,是以摆出了宁死不降的气势,施了些苦肉计才“被迫”投降。


    这些日子他始终有分寸地刻意显示出“气节”,譬如不肯着胡服,不与蒙古人同席,不改汉礼等。每每透露情报,既要将该说的“迫不得已”“难为情”地讲出来,又要冠冕堂皇维护自己的“仁义”形象。


    ——左右这些蛮夷也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拈两句典籍就将他们唬住了。


    至于目的……


    秦缁偏过身,不受他的致谢,只道“不敢”。继而又道:“秦某既答应了台吉,便不会食言。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某向来不在乎。只是待此次攻城之后,在下有个请求,还望台吉成全。”


    珲台吉第一次见他提要求,不觉来了兴趣:“你说。”


    “秦某旧主乃大齐平辽将军,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却不料卷进朝廷争斗,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实为冤屈。某仓皇出逃,是想另寻时机为九泉之下的旧主报仇,以慰将军在天之灵。宣府城中的将领皆是卑鄙小人,从前便常与将军争执,今岁将军入狱,他们个个落井下石,并无半点情义。所以秦某愿助台吉攻城,也请台吉无需手下留情,此等奸诈之辈,无论于大齐亦或蒙古,皆是祸害。”


    珲台吉听罢,脸上浮现出微微笑意:“秦大人的过往我听过一些,也敬佩你的忠心。我等草原勇士,没有你们中原文官那些优柔寡断的臭毛病,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在下听闻,大齐皇太子也来了宣府,”秦缁抬头,看到珲台吉点了点头,脸色微微一变,忽的咬牙切齿道,“将军之死与这太子有莫大的干系,若是台吉能抓到她,希望能给秦某个机会亲手了解她,以解我心头之恨。”


    珲台吉眉头紧锁,并未出言。一旁的国师却笑了:“秦大人所求,可不简单呐……莫说我部能不能抓到大齐的太子,便是抓到了,这用处可多着呢,怎能轻易斩杀?”


    珲台吉不动声色地续道:“据我所知,大齐那太子年纪虽不大,也没有同我们交战过,但传她武艺的人可是韩豫,想当年韩豫的祖父韩兆,将我蒙古汗国击退数百里,险些连大板升都没保住,如今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台吉不必担忧,韩兆早已作古,那一身本领传到韩豫这里已经所剩不多。再者,韩豫自被选进锦衣卫,就再也没去过边关,手脚施展不开,时间长了自然就生疏了。至于太子,她今年中了大半年的毒,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秦缁垂着头,语气平淡地解释:“只要台吉能攻下宣府,接下来的一切都迎刃而解,区区一个病弱的太子不在话下。”


    旁边另一位首领也插话进来:“秦大人既然敢出此言,想必是心中有数。我蒙古勇士速来能以一敌十,临战之时,当信心充沛,勇猛无畏才是。”


    珲台吉不置可否,瞥眼望了一眼秦缁,他仍是不骄不躁的模样,只是收敛了之前强硬执拗的倔气,倒像是真的为了旧主隐忍不发似的。


    他盯了这心思沉重的汉人良久,才肯答应下来:“好,秦大人,我答应你。”


    长生天庇佑,愿此战一切顺利.


    大同总兵亲自上前线督战,又巧妙地利用了兄弟阋墙以扰乱敌心。孤立无援的辛格台吉终于节节后退,阳高守卫战为此次边关战役送上了第一份捷报。


    而齐军并不打算就此放过辛格,一路追击到西阳河下游,与天成卫前后夹击,终于将辛格军队团团围住。


    生擒辛格,是一个极大的转机。其他几位台吉能袖手旁观,汗王可做不到置之不理。


    与此同时,珲台吉已经发兵宣府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相较前几次而言,此次攻势极为猛烈,鞑靼珲台吉联合另一名台吉,除却坚守营地之外的兵马几乎倾巢出动。


    西城门战况激烈。


    敌军的云梯、攻城车准备充足,前方一旦倒下去,后方立即有人补上,前赴后继一轮接一轮地向前进、向上爬。


    而城头,密密匝匝的滚石檑木、箭矢滚油等将一波又一波的敌军击落。城下则有士兵借位置之变,挖起了城墙根基。然而宣府城墙高深数丈,地基更是牢固,这些损害也只是蚍蜉撼树罢了。


    昼夜不息的战斗持续了三日。这三日内有敌军数次爬上城楼,又数次被打退;三日后敌军终于存了动摇之意,眼见一次次冲上去却毫无进展,一批批蒙古勇士殒身城外,终于也有些疲惫。


    而齐军却是不愿再等了,在第三日夜晚派兵出城,突袭敌营,目标是最近的一支部队,人数约三千。


    其实两军交战,齐军的骑兵要弱于蒙古,冬季更为艰难,战斗力大大削弱。然而据天象所示,几日后预测有一场大雪将至。无论是天气还是战情,都不容许再拖下去了,只守不攻终究不是良策。且迈出了第一步,后面就容易多了。


    珲台吉对于齐军袭击是有些心理准备的,但着实没料到时间会如此紧急。几个时辰前一场激战才结束,士兵们身心俱疲,睡意正酣。


    漫天火光遽然升起。待珲台吉得到消息预备支援时,那三千人马已全军覆没。


    珲台吉当即愣在原地:“怎么可能,一声不响,全没了呢……”


    “台吉,齐军奸诈,诈言台吉已听从汗王命令连夜退兵,导致军心不稳,这三千余人,至少一半都是投降的啊……”


    自辛格台吉落入大齐手中,汗王不断催促他前去援救,后来甚至不惜以其生母做要挟逼迫他听命。珲台吉起先气恼,后来不得不派了一支军队象征性地前去营救。却不想这消息竟被齐军利用了去。


    宣府首次袭营成功,为齐军带来了极大的鼓舞。更要紧的是,可从这数千人的俘虏中,探出鞑靼的一些军情。


    郭元膺当机立断,对敌军主动发动第二次攻击。这一回没有避开珲台吉,然而在主力军面对面交锋的同时,亦另派一支部队暗中设下埋伏,企图断其退路。


    这一战鞑靼折损近五千人,被迫后退数十里,珲台吉险逃。


    宣府城暂时保住了,接下来便是反击。万全、怀安,这一带的土地、百姓,都要分毫不让地夺回来。


    然而狡猾的珲台吉如何肯轻易认输,他命部下带领一部分人马退守万全左卫治所驻地,自己则率其余兵马折向南面,径直冲深井堡而去。


    据秦缁所言,此堡守备一向薄弱,又因其城门年久失修,攻打起来并不费力。


    而珲台吉之所以愿意冒着被前后夹击的风险去破一道不甚重要的防线,是因为他收到了一份密信——大齐皇太子在深井堡中。


    这令他兴奋不已.


    京城。


    边关战报快马加鞭呈进宫中,众人终于微微松了口气。反击意味着主动权交由我军手中,而在前线指挥的官员将领,皆是经验丰富的忠臣良将,收复国土易如反掌。


    只是宫中气氛依然凝重。


    皇帝的病越来越重,一天下来清醒时不超过三个时辰。太医全天侍奉在侧,私下已心照不宣:皇帝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朝堂顺理成章地由内阁和司礼监把持,然而兰怀恩却愈发猖狂。


    皇帝病重,太子离京,这京城再无人能压得住他,他便借着御前行走之便谄惑天子,构陷朝臣,更肆无忌惮地胡乱决断政事。


    因内阁日渐繁忙,阁臣不足,首辅进言请开廷推,选举才智之士入阁以协理政务。皇帝自然应允。


    经众臣廷议,最终人选定了何枢。


    何枢是翰林出身,多年来兢兢业业不辞劳苦,德高望重,无论是才能还是资历都无可厚非。且他如今乃吏部侍郎,更兼詹事府詹事一职,首辅赏识,储君亲信,入阁也合情合理。


    但是兰怀恩不同意,硬生生阻挡下来。开口毫不客气:“吏部尚书已是阁员,侍郎也要进?内阁你家开的!”


    几位大臣面色都不大好看,曹楹的脸更是一阵红一阵青,抖着胡子伸手指他,半晌说不出来话。


    杨仞虽也气恼,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私下同陈修提:“眼下这等情况,他同太子作对,没什么好下场。再者,看他如今风光,再风光也不过是个太监,盛极必衰这道理你我都懂,且等着罢,不会长久。”


    陈修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兰怀恩同太子之间,似乎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但若真要探究,却又不知从何谈起。


    “阉宦之祸,古今有之,皆因世主假之权宠,纵其骄横,以致祸患。从前计维贤勾结外臣,专断欺君,陛下尚能果断诛杀,如今兰怀恩作威作福,陛下怎就受蒙蔽到这等地步?你我既为中枢要臣,岂能容忍此等国之巨奸祸乱朝纲?”


    杨仞见他义愤填膺,目光苍然一瞬,悠悠道:“是。我又何尝不明白,眼下内忧外患,但凡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酿成大错。你我肩负重任,需事事周密,顾全大局。这个时候同兰怀恩争执,过于强硬有伤圣意,过于和缓则无济于事。”


    陈修皱眉:“那您说该怎么办?”


    “惟中入阁一事,稍缓缓罢。”.


    乾清宫西暖阁,身怀六甲的永嘉公主正在陪皇帝说话。


    皇帝搂着床边的五公主,含糊不清地哼着歌谣。自李氏死后,五公主也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原本就木讷的孩子,现在更寡言少语。


    她睁着眼睛,默默地听皇帝哼着不成曲调的歌——从前母妃也对她唱过的,如今却是再也不能了。思及此,不仅眼眶一红,又不敢哭出来,只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偎在皇帝怀里。


    “斐儿——又病了?”皇帝恍惚间听到永嘉提了一句,不禁开口问。


    永嘉公主神色黯然几分,轻喟道:“是。父皇别担心,只是寻常风寒,太医已经去昭阳殿了。”


    她心头跳了跳,方才只是顺嘴提了一句,就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实在有些疏忽。晏斐的风寒引发了咳疾,这几日连带着高烧反反复复,太医也似没有办法。


    孙氏衣不解带已照顾了几日几夜,永嘉前去探望时,她憔悴了不少,床上小小的晏斐咳得满脸通红,虚弱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瞧着当真是叫人心疼可怜。


    昭阳殿那边都瞒着皇帝,恐扰了皇帝养病。


    “斐儿这孩子呀……前两日下雪,定然又是偷偷出去堆雪人了,着了风寒自个儿受苦不说,还叫人担心不已。”


    皇帝深深一叹,又絮絮叨叨:“他前些日子来的时候还给朕又背了一遍《北风》,背到一半就被他母亲叫出去了,待痊愈了定得叫他再背一遍……”


    兰怀恩揣着袖子出了寝宫,身后一片欢声笑语。他皱了皱眉,只觉得吵闹得紧,转身绕过回廊,避开了风头。


    步子忽的一定,转头问身边跟着的太监:“从边关回来的人是你去见的?”


    “是。”


    “可知太子是否有消息带进京城——或者信件什么的?”


    那太监苦思冥想一番,点头:“有。是有两封。”


    “给谁的?”兰怀恩顿时眼底一亮


    太监答:“一封呈给了陛下,一封送到了永宁宫宁妃娘娘手中。”


    兰怀恩神色忧郁:“再没有了?”他也想要。


    “没有了。”太监摇头。


    ……她不会把自己忘了吧?


    兰怀恩歪着头,耷拉下眼皮,无限哀愁地往格门上一靠。目光朝西北眺去,又不禁担心她在边关的处境——


    作者有话说:①本文架空,有借鉴背景,为防杠所以非必要情况不会再特地标注,但无原型勿代入。


    ②战争这里会有点繁琐枯燥,但是既然有设计这个情节,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它写完整,请见谅。


    ③我修改了文案,去掉了男女主互动的部分,主要是考虑到本文是剧情流,男女主感情线其实占比并不大,怕误导读者。但是原文案中的剧情仍然会出现,只是我认为它们并不是本文核心。看过的小伙伴能一直追到现在应该也知道的,很抱歉~


    ④谢谢一直追到现在的小伙伴,看过前文的小伙伴应该有点感受,男主和女主之间无论是地位还是三观都差距太大,到目前为止,亲吻也好,过夜也好,动心也好,他们的感情在整篇文中仍旧显得微不足道,贯穿全文的主线,一直是朝朝的储君之路。至于结局,我只能说,我会尽我努力给他们最好的结局,但朝朝和兰兰,不会成婚,也不会天下皆知。他们之前做过什么呢?又为对方做过什么呢?有因必有果。


    爱你们。


    ————————感谢在2022-01-13 22:59:41~2022-01-20 18:2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ω⊙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宫 ……


    深井堡, 敌军的夜袭来得猝不及防。


    宣府守城之战胜利后,郭元膺紧跟着便开始部署反击策略。前方将领率兵出城,乘胜追击败退的敌军, 同时后方部队紧随其后, 做好充分准备,以待攻打被鞑靼占据的驻点。


    除却宣府做了周密安排之外, 附近的几个堡垒也相应发起行动。深井堡即为其中之一,驻守在此的这支军队主要任务, 是协助宣府大军主力, 将反攻战线向西北方向推进。


    距离最近的目标,便是敌军在怀安卫治所设立的防线。


    数千兵马由延绥参将邵烺率领。因粮草充足,所以深井堡作为军队暂时休整的一个地点, 在反攻这个要务面前本该显得无足轻重。


    然而特殊就特殊在,太子跟在这支队伍里。


    起初是晏朝主动要求。任鲁与郭元膺再三商讨, 甚至起了一场争执,最后精挑细选出来可靠放心的邵烺, 才同意她随军前去。


    自各支军队拔营离城后,局势已大致明晰, 我军反攻初始颇为顺利,不断击破敌方防线, 一路向西势如破竹,却忽视了珲台吉的狡猾。


    然而从大局来看,珲台吉转身攻深井堡太过反常。


    万全左卫治所一旦被收回,怀安南部要想攻下则易如反掌, 与此同时便对深井堡一带形成了包围圈,前后左右皆是齐军,珲台吉插翅难飞。


    珲台吉不会不清楚, 但他还是悄无声息地率数千精兵向深井堡进发。


    若非愚蠢至极,便是另有所图,且志在必得了.


    当士兵慌忙禀报敌军来袭时,众人措手不及。时至二更,夜色已深,将士们皆放松戒备安然入睡,骤然被鼓声叫醒,又逢状况紧急,他们被迫调整好精神状态,迅速进入战斗。


    城内外火光冲天,顿时厮杀成一团,战况格外惨烈。珲台吉显然经过筹谋有备而来,冲锋在前的蒙古尖兵已经在飞快地挖掘破坏堡围外墙。


    黄土所筑的八十丈堡围,另有一座南门,与固若金汤的宣府城墙相比差距太大,齐军暂时只能凭着仅存的守战优势作战。


    邵烺亲自去城头视察了一番,有条不紊地调兵遣将,指挥作战。


    年久失修的城墙根本抵挡不了多久,不断有士兵前来禀报说城墙坍塌。齐军奋力抵抗,却只能守住阵地,无法再前进一步。


    所有的将士各司其职,邵烺安排好,便转身阔步回了营帐。


    掀开帘子,抬眼扫视几位将领,见身着甲胄的太子也在,不免有些惊异。


    他朝晏朝一抱拳算作见礼,随即开门见山道:“鞑靼包围了深井堡,眼下主攻西部和北部。珲台吉早有准备,各处死角都盯得很紧,我们派出去的斥候不见踪影,传令兵出不去,一时半刻联系不到宣府。更何况,珲台吉带了这么多人马前来,无论援兵是否能到,今晚上这一战,我们都必须全力以赴地打。”


    众人皆清楚此刻局势紧张,不敢有丝毫懈怠,齐齐坚定地表了决心。


    邵烺将目光移到晏朝身上,直截了当地开口道:“臣会派人掩护太子殿下尽快离开深井堡。”


    晏朝不置可否,瞥了一眼桌上的舆图,凝声道:“珲台吉的目标是本宫。”


    便是此前有七八分的猜测,现在也能确定了。能让珲台吉堵上身家性命不顾一切冲向这里的,只有一个尊贵的大齐皇太子。


    只是目下已无暇顾及通敌叛国的内奸是何人,又身在何处。这是一场硬仗,竟逼得哪一方都退不了。


    邵烺亦颔首道:“是。进退皆有利有弊,臣再三思量,以为殿下还是出城比较妥当。臣会保证殿下的安全。”


    他在短时间内做出了决定,也没再多解释。


    周围果然有人提出质疑:“深井堡已被包围,殿下现在出城,便是将敌军注意力全吸引过去,岂非更加危险?”


    随即有人反驳:“堡围抵挡不了多久,加之珲台吉下了这生死赌注,那帮蒙古鞑子不会轻易退败,我军不可能固守不出,如若当真攻进来,可就是四面楚歌走投无路了。”


    “……离我们六十里开外的宣府城有数万兵马,眼下已将敌军打退,夺回怀安和万全易如反掌,这一战大局已定,珲台吉所率的这支蒙古骑兵再强悍,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堡中兵马充足,士气高涨,兵器锋利,何故担忧过甚自乱阵脚?难不成我等连区区一个深井堡都守不住,要将太子殿下推出去么?诸位皆有守土卫国之责,眼下竟要置国之储君不顾了吗,有负皇恩啊!”一位稍显年轻的将领并不同意。


    “就是!送殿下出城,危险至极是一方面,即便是战胜后也会给殿下传出去一个临阵脱逃的名声,风险极大还有损声誉,分明的弊大于利嘛……再说了,殿下在城中我们尚可一步不离地守护,出了城谁敢保证……”那人自觉失言,噤声片刻后,又提高声音续了最后一句:“谁来担这个责任!”


    帐中登时鸦雀无声。


    另一将领一拍桌子,愤然喝道:“迂腐至极!这里是战场,只有生死,不是你花言巧语沽名钓誉的时候!你说城中安全?眼下四面都是敌军,鞑子虎视眈眈就盯着太子一个人,若不杀出一条生路,难道坐以待毙不成?”


    另一位老将摸摸胡须:“有理。眼下不是该论名声的时候,太子殿下的名声也不该由我们妄议。不出城就是硬扛,不是我危言耸听,杀红了眼的蒙古骑兵有多凶悍,想必大家都见识过了。出了城,敌军必定朝一个方向涌去,若能设下埋伏,事半功倍的同时也可为殿下赢得安全脱险的时间。”


    “可战场一旦扩大,蒙古骑兵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


    “守在城中,也能为等候援军拖时间……”


    “我们本该去夺回怀安,眼下敌人送上门来,岂有退守不战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依我看,还是攻心为上。派个传令兵告诉珲台吉手下那些鞑子,他们即将被包围,跟着珲台吉负隅顽抗全都是死路一条,缴械投降才给活路……再强悍再野蛮他也是人,若知道忠心耿耿的主子骗了自己,说不定还倒戈相向呢!”


    “这可不一定,万一适得其反可怎么办?”


    “要我说……”


    ……


    帐中的炭火不知什么时候灭的,仅存的余温捻进了青烟里,熏得人眼睛干涩。外头的交战声,里面的议论声,偶尔摇曳的灯火,时间似乎静止在某一瞬间。


    “够了。”


    晏朝一开口,众人立时静了声。


    她的语气不轻不重:“敌军既是冲着本宫来的,定然也料到我们会想办法出城,从而有所防备,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不大可能,倒不如大张旗鼓地走。本宫欲从西门出城——”


    旋即又转头看邵烺,询问:“邵参将觉得如何?”


    邵烺轻怔,似是没料到晏朝会这般轻易答应下来。原本还担心她年轻气盛不肯走,此刻倒是松了口气。他眼中闪过一抹微微的光,转瞬即逝。


    邵烺抬手制止众人的议论,对晏朝点点头道:“西门再合适不过。其余我方守备薄弱且偏僻的几处地方现在尚且不知情形,相较而言确实是西门更安全。同时,可在其他出口也营造出要出城的假象来迷惑敌军,待到敌军兵力分散之际,我军也有机会反击。”


    话一出口,再反对者已寥寥无几。


    “参将与本宫的想法不谋而合。”


    晏朝站起身,临出帐之际,余光瞥见方才讨论时吵嚷得最厉害的两人,此时正低着头,哑口无言。她暗自轻轻一嗤,并不做声.


    珲台吉很快得到消息,说齐太子欲从南门逃出。他当即兴奋地扣上毡帽,提了弯刀一跃上马,带领几十名亲兵先往南门驰骋而去。


    还没到南门,突然又有探子来禀报,说齐太子欲从西门逃出。


    他当即变了脸色,调转马头又往回赶。果不其然,连续五六个地方都出现了“齐太子”。


    珲台吉望了眼身后的茫茫夜色,一咬牙:“一个都不许放过!深井堡里一个人都不许放出来!我还就不信了抓不到她!”


    经过仔细思量后,他调整策略,加大了对东、南两个方向的兵力。


    而出现“齐太子”的几处地方,蒙古士兵为了争夺功名,已经从一开始的齐心抗敌,变成了妄想一人独吞,有些地方甚至起了内讧。


    ——不论眼前这个是真是假,左右已经近在眼前了,拿下这一人岂不比毫无目的地厮杀那些没完没了的无名士卒有用多了?


    更何况抓到这一个当人质,不单当下安全无忧,还有无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自己.


    晏朝等人从西门冲出后仍一路朝西走,身后追上来的敌军虽然数量不多,却丝毫不敢松懈。她先派了人去万全左卫治所和宣府报信,自己这边则是以最快速度向前行。


    身边紧紧跟着的是王卓以及贴身侍卫,随行人马中将近一半是从京城带过来的,算得上是精锐。


    冬夜行军困难重重,好在近两日风停雪住,夜晚也出了月亮,借着光可勉强看清前路。


    “殿下,鞑子已经追上来了,臣带人去断后,您先走!”王卓才收到消息,当机立断地对晏朝建议。


    “珲台吉很快就会发觉我们从西门跑的,后面追上来的敌军会越来越多,我们出城本来就不是为了逃跑,你断后也没什么用,”她目视前方,双眸凛然,“兵分两路,本宫向北走,你继续向西,可拖延时间,也便于利用地形分头行动。”


    “只是这样一来,您身边的人大大减少……”


    “本宫若是担心这个,就不会选择出城了。”


    王卓脑中顿时一凛,突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仍有些迟疑。


    晏朝微微皱眉,转过头望他一眼:“犹豫什么!珲台吉不敢轻易伤我。”


    “是。”王卓领命。


    传令兵即刻向后方部队下了令,队形很快调整好。晏朝挥手一喝,率领数百人从队伍中分离出来,向着茫茫夜色疾行而去。


    与此同时,王卓派了一小队人马阻断后方敌人追击,前方则加快速度前进。一方面为晏朝离开做掩护,另一方面也是为自己展开战斗赢得空间——再往前行便是崎岖山林。


    敌军很快察觉到前方的情况,于是也兵分两路,锲而不舍地追击。


    深井堡那边已经传来消息,齐军施了诡计从城中冲出,他们只希望齐太子快些被捉住,好捏住齐军的把柄反败为胜。


    然而朝北追的蒙古兵很快发现,眼前这一小股齐军,竟然又分成了多路人马,分别朝不同方向奔去。


    率兵的首领心中暗骂一声:出城用的就是这样的诡计,刚才兵分两路,现在又是这样,仗着台吉不敢杀他们,把自己当猴耍呢!


    兵力分散虽然力量薄弱,但依目前的情况看,对他们确实具有很大的干扰性。毕竟他们的目标不是全歼齐军,即便是抓到齐太子,自己也需要保留实力以防万一。


    身边的亲兵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出声问他:“咱们还需要继续追吗?”这话里头已然存了动摇怀疑的意思。


    首领将牙一咬,马鞭高高扬起,发号施令:“分开追!注意不要误杀了齐太子!”


    他莫名笃定齐太子就在自己所追的这支军队里。事实上,其他地方正在分散追击齐军的骑兵,也是这么想的。


    蒙古兵同样被分成小股人马,朝各个方向飞奔而去。


    蒙古的战马素来以耐力闻名,然而从宣府到深井堡,加之方才又战斗过一次,精力耗散,两方战马耐力上差距减小。是以追了数里地,也还没追上齐军.


    晏朝利用地形优势,将敌军悉数诱进三四里外的山林。一入山林,蒙古骑兵就失去了优势,加之夜色漆黑看不清路,又陷入埋伏,或山石、或箭矢、或偷袭,防不胜防。


    某个暗处忽然亮起一道火光,以火光为号,齐军从四方蜂拥而上,风卷残云般厮杀起来。


    鞑靼首领见势不妙,没敢再追上前去,率领残部转身离去。


    山林中打斗声逐渐平息,晏朝立在高坡上,向四下一望,眸色深沉。远处忽有一名骑兵飞驰而至,禀报说王卓那边战斗也已经结束,只是有少数敌军逃回去了。


    “传令下去,军队集合。眼下不是缴获兵器的时候,全体戒备,不得松懈!”她沉声下令。


    军队才离开山林,走了没几步,忽见东侧不远处闪过几点微不可见的光亮,晏朝将目光移过去,瞧见乌压压一片骑兵。


    那队人马风驰电掣般朝这边冲过来,弯刀在月色下翻起一片寒光。几声尖利的口哨刺破沉寂,顿时燃起无数火把,照红了半边天,这一带骤然亮如白昼。


    “放箭!”


    晏朝心底一沉,挥手下令。


    敌军前方有一部分士兵倒下,但很快后方人马又补上来,以雷霆之势前赴后继地猛烈进攻,一时间兵器相撞声和厮杀声充斥夜空。


    晏朝几乎再看到敌军那一瞬间就猜到,珲台吉知晓他们逃离的方向了,但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追过来他不得而知,也无暇顾及。


    她握紧缰绳,加重马鞭,纵马在战场上拼杀起来。她高度集中注意力,盯紧眼前敌军的薄弱处,力求一击即中。


    耳边声音纷杂刺耳,隐约听见不远处有人吼了一声:“那边骑红马、穿红袍的是齐太子!”


    晏朝挥刀将眼前敌兵斩杀落马,才刚抬起头,望见几丈开外有一体型彪悍的蒙古骑兵向她飞驰而来,同时已挽弓拉箭,瞄准她的方向。


    “咻——”


    箭矢自身侧飞过,她堪堪躲开,一回身,动作飞快地张弓向那人□□之马射了一箭。


    那马中了箭,痛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止步不前,随时都有可能将马上之人甩下去。却不料那人猛地一勒缰绳,竟骑着一匹受惊的马直直向她冲过来。


    马疯了,人也疯了。


    晏朝再躲不开,被撞到的那一瞬间,身形稳不住,她竭力逼迫自己松手丢开马鞭和缰绳,斗篷一散,整个人滚落到地上,五脏六腑被颠得生疼。


    她咬着牙,撑着马刀站起身,微微弓身作防备状。


    那人已手持弯刀朝她扑过来,晏朝横刀一挡,顿时感觉出对方并未用尽全力。然而她已有些招架不住,只有适时灵活躲避。


    两人打斗了几个回合,晏朝发觉对方每回攻击都不往要害处,便很快确定了对方身份。她被逼不停后退,不敢松懈也不肯束手就擒。


    那人低声用蒙语低声骂了句什么,向她凶狠道:“再不投降我就杀了你!”


    晏朝瞅准机会朝他攻击,冷冷还口:“珲台吉杀了我你也活不了,辛格还在汗王那里等着你死了的好消息呢!”


    珲台吉脸色一黑。汗王逼他退兵,然后命令他手下的勇士去救辛格,如果辛格被救回去,他的生死看上去确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生死,王位,权势,关键全在眼前这个小太子身上。


    他躲开那一击,怒喝一声“你逃不了”,愈加狂烈地向她攻去。便是利用自己强悍的体格,也能熬尽她的耐力。


    不远处是两军激战,根本没有余力顾及这边。两人的打斗无人能插进来。


    晏朝身上沁了汗,寒风丝丝侵入,握着刀的手异常沉重,偶尔不免颤一下,竟险些失利。


    珲台吉受了些轻伤,却并不影响他战斗。许是时间耗得有些长,他有些不耐烦,两手握紧弯刀,毫无章法地向晏朝劈过去。


    晏朝没挡住,一个踉跄,右手的刀落了地。虽是穿着甲胄,但珲台吉惊人的臂力仍震得她右臂麻凉一片。


    珲台吉猛扑过来,将她掼倒在地,迅速掰过她右臂反向一折,便听见身下人极为隐忍地溢出一声闷哼,再无力反抗。


    他暗自舒了口气。


    钳制住她片刻后,却没听见动静。他生怕人出事,低头看了一眼,没看见她的脸,便又将她翻过身仰面朝上,才借着远处的火光,近距离瞧见那张面庞。


    “啧,这么年轻,长得也俊俏,白白嫩嫩的,实在不是能打仗的人。大齐皇帝居然也忍心派你来这地方磋磨!好歹是堂堂太子,看着远不如我大草原上的勇士们强健勇猛……”


    “再勇猛也是蛮夷,化外之民不知礼教!”晏朝声音略显虚弱。


    一双眼微微睁开,瞧见天上的月亮已埋进暗云里,朦朦胧胧的不见清光。


    珲台吉闻言,嗤笑一声:“你们所谓的这教化之地,不是也天天明里暗里你争我斗的,不见得好到哪里去。我大草原的好男儿光明磊落,用武力征服对方,你们就只会背后出阴招,搞些借刀杀人的把戏。至于那些金石典籍么……待我们蒙古勇士们打进京师,也都通通是我们的!”


    话刚说完,余光瞥见她腰间露出来一截绳子,心道正好用来绑人。便一手制着她,一手探过去够那绳子。


    绳子才到手,忽见眼前银光一闪。


    珲台吉暗叫不好,却来不及躲。那把短刀朝他的脸戳过来,硬生生插进他右眼。


    珲台吉痛叫一声,下意识松开手中的人,一手捂着流血的眼睛,一手去摸身边的弯刀。


    晏朝喘着气,反扑过去,右手被他虚空乱划的刀割破了一条口子,顿时血流如注。


    她顾不得止血,左手攥紧短刀,对准珲台吉的脸和脖颈胡乱捅下去。她心绪杂乱,耳边嗡鸣作响,不知道扎了多少刀,直到眼前血肉模糊才松了手。


    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


    右臂疼得她眼前发晕,右手淌出来的血凝在掌心,黏裹住了整只手,血腥味儿冲进鼻腔,贴身里衣几乎已经湿透。


    她筋疲力尽地靠在一具尸体旁。


    望向交战的地方,齐军的人数明显增多——援军来了。她不知道是谁的军队,但她知道结局已定。


    王卓找到晏朝时,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他松了口气,急切地唤了她一声:“太子殿下。”


    他欲上前扶她,一眼望见她那只布满鲜血的右手,顿时惊了惊,只得先简单上药包扎。然而再得知她右臂也有伤时,却是无能为力了。


    晏朝抿着唇一声不发,左手却忍不住掐进掌心里,缓过神,勉力开口问他:“邵烺那边如何了?”


    王卓回道:“我们派出去的人恰巧碰上了一支宣府骑兵,援军现下已经到达深井堡,邵参将那边脱离了险境,督帅也将很快收到这边的消息。”


    晏朝点点头。


    待包扎好,王卓扶着她站起来,她回身忘了一眼那一坨庞然大物,吩咐:“将珲台吉的头颅割下,带回去。”


    “是。”


    珲台吉身死的消息传开,大半本来就已经人困马乏的蒙古骑兵顿时心如死灰,或就地投降,或军心动摇,少数仍负隅顽抗者也已不堪一击。


    各方战斗逐渐结束,收兵回城。


    晏朝与侍卫同乘一骑,途中恰逢云开月明。


    遥望远处,漆黑如墨的夜色笼罩着天地,连月色也未能晕染开周身的晦暗。她看不清楚天际,眼前只闪过几段山峦起伏的弧线,并几只伶仃树影。


    右臂痛意未消,她突然冷得浑身麻木。


    寒风里,晏朝闭上眼,低声念了句:“重明。”


    御马的侍卫耳朵尖,听见她说了些什么,却有些不解,只先勒紧缰绳,扬声一吁,放慢速度,微微侧身问她:“殿下,您说什么?”


    晏朝微微笑了:“本宫的表字,唤作重明。”——


    作者有话说:心疼我朝朝


    第96章 十 ……


    京城这一晚没有月光, 夜色漆黑如墨。寒风剧烈撕扯着,要将人间攫进这无尽的深渊里去,发出的每一丝声响都森然可怖。


    夜晚的皇宫已逐渐沉寂下来, 皇帝所居住的乾清宫亦是一片静谧。西暖阁皇帝寝宫中, 几盏纱灯明亮柔和,龙榻帷幔内躺着沉睡的天子。


    兰怀恩从殿内悄然退出来, 才掀开帘子,瞧见廊下躬身立着一名陌生的太监。


    他笼了笼手, 缓缓踱步至一旁, 才扬首示意那太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那太监煞白着脸,惊惶地嘶声禀道:“兰公公, 昭阳殿长乐郡王,薨了……”


    兰怀恩面色一惊, 立在原地僵了僵,半晌才朝殿内望了一眼, 轻轻叹口气,不悲不喜地开口:“陛下好不容易才安睡, 不宜惊动。你先回去罢,有什么事都等明早再说。”


    “公公……”


    兰怀恩摆手打断他, 示意他退下,才转身离开。才走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却已不见了那太监的踪影。


    他吩咐值夜的一名随堂太监:“陛下尚在病中, 怕是禁不起这样大的打击。你去昭阳殿走一趟,帮忙照应着,也请孙娘娘节哀。”


    “是。”.


    昭阳殿中灯火通明, 气氛却异常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侍候的宫人们低着头,个个神色哀痛。


    孙氏才冲着太医发过一次火,又万念俱灰地将他们遣退。声嘶力竭的嘶吼和无凭无据的猜疑并不能救回他的儿子,只是显得这母亲分外地无助可怜而已。


    她不许任何人碰怀里的晏斐,企图用自己的身体去将儿子暖回来。


    自从晏斐的身体开始发凉,她的心就跟着一寸一寸地坠下去,最终跌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她觉得窒闷冰冷,心仿佛被剜空了,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她被自身止不住的痉挛颤抖惊醒,直直地盯着怀里的儿子,从喉咙里溢出来一声哽咽,那双空洞的眼竟连泪都流不出来。


    再一眨眼,已是天旋地转。


    似是许多年前,也是同样的情景。她守在榻前,眼睁睁看着夫君闭了眼,她惊惧着抱住他,也是如今日这般,无能为力。


    她曾无数次端详儿子的容貌,怨恨昭怀太子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遗腹子,令自己终生困于旧情不得解脱;又庆幸还有一个斐儿,给予她撑下去的勇气。


    然而现在他们都走了。每一回挣扎着清醒过来,她都宁可自己跟他们一同去了。


    时隔多年,她以为她能走出来。但如今的丧子之痛,几乎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


    脑中忽然一片混沌。


    她不明白,太医明明说晏斐患的只是普通的风寒而已。


    起初不过是偶尔几声的咳嗽,后来高热一夜连着一夜。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身边,汤药一勺一勺尝过后喂给他,一连数日未曾合眼,这样悉心照顾着,却还是留不住。


    眼睁睁看着病情日渐加重,眼睁睁看着老天爷夺去她和昭怀太子唯一的血脉。


    她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了。


    当年因着孕中悲伤过度影响了胎儿,晏斐生来便比其他孩子体弱,易生病,也娇气些,需要更精心的照顾。她自己甚至去学了一些医术,以便能照看儿子的日常饮食。


    她对儿子有着极大的期望。


    最初只是盼着斐儿能健康长大就好,后来她又不甘心斐儿埋没在宗室子弟中,便为儿子择了位极有才学的内侍相伴。再后来,她终于一步步生出了野心。


    晏斐不仅是她和夫君的儿子,更是大齐备受赞誉的昭怀太子的儿子。他生来地位尊贵,天资聪颖,合该继承他父亲的位子。


    可是斐儿还那么小,她不愿意他小小年纪就掺和进勾心斗角中去。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风险她都一力担下,将斐儿教养得一个天真烂漫、知书明理。


    这父子俩,都是这世上最温柔、最可爱的人,怎么老天爷就不肯放过他们呢?


    她抱着孩子的胳膊已经被压得麻木不堪,几乎要失去知觉。


    疏萤轻悄悄走进来,觑着孙氏哀痛绝望的神色,红着眼眶垂首道:“疏萤知道娘娘伤心,但您也得保重身子呀……”


    她端了一碗清粥过来,正欲劝说,却见孙氏主动伸手去拿汤匙。


    疏萤心下一喜,见她舀了一勺粥,放在干枯的唇边吹了吹,如往常一般习惯地低头要喂给晏斐。


    “斐儿乖啊,不是药,不苦的。”


    没有任何回应。


    她丢了手里的汤匙,痴痴地望着怀里的儿子,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斐儿病了那么多天,咳也咳累了,万一只是睡着了呢。


    “母亲知道你累了,想睡就睡一会儿吧。但是记得醒来的时候,一定要叫醒母亲……”


    她的斐儿那么乖。


    病重时,喉咙咳哑了,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喝药也是喝一半吐一半,强忍着苦,生怕她担心。她心疼极了,忍不住掉眼泪,斐儿就伸出浮肿的小手去擦她脸颊上的泪,连一声娘都叫不出来。


    “母亲知道你不愿意和晏朝争,那咱就不争了,什么储君、什么皇位、什么曹家,母亲都不在乎了……只要你醒过来……”


    夜深人静,殿内殿外无数盏灯光空荡荡地亮着,绚烂而冷淡。


    殿门外站着司礼监的宦官,葬礼一应事宜已悄悄开始紧急准备。依兰怀恩的意思,今晚不能闹出来大动静,众人便只盯着孙氏不发疯便罢了。


    眼下这个关头,众人唏嘘长乐郡王年少夭折之余,更担心皇帝知晓后悲伤过度,恐圣体承受不住这样大的刺激.


    翌日,皇帝惊闻长乐郡王薨逝的噩耗,一时间哀恸欲绝,急火攻心之际,又强撑着精神大发雷霆。


    两名负责为长乐郡王诊治的太医被当场赐死,昭阳殿服侍的不少宫人以侍主不力失职被处置问罪,连司礼监都受到了皇帝的斥责。待查证清楚,或许还将牵连更多人,一时间宫内人人自危。


    皇帝悲愤交加,心力交瘁,甚至于前线的捷报传来时,他也漠不关心。至于太子受伤一事,自然是无暇理会。


    或许于皇帝而言,只要太子无性命之忧都是小事,又或许皇帝从头至尾就是想逐她出京城,始终对钦天监之言耿耿于怀。


    兰怀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赶了出去,他脸色冷如寒霜,吩咐人去传了太医来守着,自己一路径直奔往内阁。


    同几位阁老提议,即刻召太子回京。


    这是内阁与司礼监鲜有的一次意见完全一致,所有人都毫无异议。


    且太医院已经透露了一些消息出来:皇帝本就重病难愈,又多番受惊致使精气耗损,恐捱不过这个冬天了.


    长乐郡王乃昭怀太子之子,又是皇帝最宠爱的孙儿。眼下皇帝虽然病重,却不肯因自己委屈了孙儿的死后丧仪。


    除却命令礼部、宗人府以及司礼监好生操办长乐郡王丧礼外,更是亲自下旨,欲追封长乐郡王为太孙,丧仪从太孙规制。


    朝臣自然有人反对。然而第一个站出来的,却是长乐郡王之母,昭怀太子妃孙氏。


    她形容憔悴,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去见皇帝:“……斐儿向来不喜欢奢靡,又明理懂事,不是他的他不会沾染分毫,死后追封不过是虚名而已,强加在斐儿身上,未必合他的意。更何况,因此再教后人议论,斐儿连身后名都保不住。”


    皇帝眼底似有泪意,却一言不发。


    “昭怀太子当年便做过太孙,”一提到昭怀太子,孙氏愈加哀伤,忍不住哽咽一声,“陛下您分明知道他这条路走得有多难,又如何忍心将这追封到斐儿身上?殿下临终前曾言,希望斐儿一生安乐无忧,儿臣总得护斐儿最后一程,所以坚决不愿意他为太孙。”


    她当初怎么想的呢。


    她同曹家周密筹谋过,除掉晏朝,直接拥护斐儿登基为帝。太子和太孙这条路都太过艰险,她怨恨极了东宫这个地方。


    皇帝没责怪她的言辞态度,只张了张嘴作罢。追封一事再不坚持,但下旨令长乐郡王葬在昭怀太子陵东侧。


    小殓次日的大殓,孙氏哭得天昏地暗。


    昭阳殿内外的素白灯笼在寒风里剧烈地颤晃,天气干冷得连场雪也不落,同昭怀太子薨逝那一年极其相似。


    皇帝病得起不来床,伸长了脖子向外看,却只仿佛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动静。


    他断断续续地轻吟:“……莫□□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


    皇帝突然悲从中来:“斐儿,你不会再给皇祖父背《北风》了,是吗?”.


    兰怀恩整日往返于御前和内阁之间,一边盯紧了宫中的动静,一边盼望着晏朝能尽快回朝。


    除却京城局势有变外,他更担心晏朝的伤。边境本就比京城苦寒,她再训练有素心性坚毅,也终究比旁人艰难些。


    程泰暗中盯着各朝臣,忽有一日来禀:“督公,曹阁老曾数次求见昭阳殿孙娘娘,俱不得见。这两日,曹阁老开始频繁出入兴济伯府和永嘉公主府。”


    兰怀恩目色微深,指尖一敲桌面,轻问:“可查清了是为的什么?”


    曹楹从前与孙氏暗中勾结,是为了扶晏斐上位。眼下多年经营突然毁于一旦,他此举必有反常。


    程泰低头:“曹阁老进府后行踪难以捉摸,即便是议事想必也是秘密进行,属下还正在查。”


    兰怀恩颔首,不再言语.


    自长乐郡王薨逝,不断有宫人在夜晚经过昭阳殿时,看见殿中隐约闪过几抹阴森的幽蓝之色,又恰值昭阳殿的小主子离世,不免有胆小的宫人开始疑神疑鬼,胡乱猜测。


    宫中便突然兴起一股流言,说前阵子钦天监所言将犯紫微的异星,或许应该是长乐郡王。


    晏斐亦是东宫之子,他自小体弱,却常伴御前,焉知皇帝没有被他的病沾染?又所谓“避不及,则杀之”之言亦应验了,长乐郡王病逝,皇帝精神都仿佛比往常好些。


    兰怀恩听闻后即刻派人去查,然而流言终究还是传到了皇帝耳中。


    他压制着怒气:“私下妄议诋毁者,一个都不许放过,通通杖杀!”


    “是,陛下息怒。”


    皇帝又传了钦天监。


    钦天监早被吓得冷汗淋漓,一句话也不敢说。现下长乐郡王是皇帝放在心尖的人,他哪敢当面触怒龙颜,但远在边关的太子眼看着就要回京。


    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皇帝逼视着他:“你说,天象究竟如何示下!”


    “臣、臣……”他颤巍巍地伏在地上,死死闭着眼,脑子飞速地转,半晌终于咬牙回话,“臣当时仅说东方青黑色异星侵入紫微,其余臣未曾多言……”


    皇帝额上虚汗直出,冷笑涔涔:“这么说,是怪朕想错了?”


    “臣臣臣不敢!”


    “当时斩钉截铁跟朕说‘避不及则杀之’,现在却开始推脱了?朕看你就是居心不良……兰怀恩!”皇帝朝外面叫了一声。


    跪在地上的钦天监全身已经抖成了筛子。


    “臣在。”


    “你去好好审他,务必查清楚背后究竟怎么回事!”


    “是。”.


    孙氏听闻流言亦是怒不可遏。纵使多嘴之人已经伏诛,可她一想到年幼的儿子尸骨未寒,竟还要被人这般诋毁议论,便忍无可忍。


    且此事并不像是偶然,而是有人故意设计,否则那流言因何会传播得这样迅速?


    孙氏第一个想的就是晏朝。她在朝中声望颇高,为她效力的太子党不在少数,这群人曾经也的确对晏斐有过敌意。但现在晏斐已经薨逝,他们竟还要步步紧逼。


    欺人太甚,用心何等歹毒!


    她怒气冲冲去求见皇帝,皇帝却不肯见她,御前的人告诉她此事已经在查了。


    可她实在不甘心,暗中又联系了曹家。


    得到的回应是,曹楹不肯出面,也不愿意帮忙。孙氏心下一凉,难道曹家也倒向太子那边了吗?


    曹楹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匿名信。信中委婉言及曹家暗中勾结南方富商,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这把柄分明已经被人握到手里了,曹楹当即噤声,自然不敢再轻易有所动作。


    曹家与昭怀太子亲近那是以前的事了,当下他还要顾及曹家满门荣辱。


    长乐郡王的丧仪还未行完,孙氏从痛不欲生中挣扎出来,心底终于迸发出一股深浓的恨意。继至亲骨肉离世后,这恨意支撑起一个母亲最后的意志.


    那一日兰怀恩并未在御前。


    皇帝难得清醒,身边伴着宁妃、永嘉公主,还有五公主和妙华郡主。几人小心翼翼地宽慰着皇帝,皇帝瞧着几个年轻明艳的小辈,一时觉得触景生情,一时又觉着稍稍宽慰些。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宫人们叫嚷着,脚步声凌乱无序,又有女人的声音沙哑、绝望,且暴躁,甚至吵闹中仿佛还打翻了水盆。


    皇帝面色有些不虞,永嘉公主先皱了眉,起身正要出去看看,才掀开帘子,便见孙氏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大嫂,您……”


    孙氏一抬眼看到宁妃,突然发出一声奇异的轻笑。旋即“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不等皇帝开口问,她径自开口。


    “陛下,太子晏朝是个女人!她偏了陛下您,更骗了天下人!”


    满殿皆惊。


    五公主和妙华郡主都被她这凄厉的口吻吓着了,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两人都下意识往宁妃身边靠。


    永嘉公主怔愣着上前要扶她:“大嫂,我知道您因为斐儿……”


    孙氏推开她,伸手指向一旁脸色煞白的宁妃:“她肯定知道!陛下要不肯信,就一个一个审!还有东宫的梁禄,金陵崔家,说不定东宫的属官也都和晏朝合起伙来欺骗您!”


    第97章 一 ……


    自深井堡一役后, 鞑靼士气大减,我军乘胜追击,不到三日便将大齐境内的敌军悉数歼灭, 即便是成功逃回鞑靼的那一部分残兵, 也已遭受重创。


    鞑靼此战伤亡惨重,更有三名台吉殒命。珲台吉的头颅被悬挂在长城外, 以示对外族蛮夷警告:大齐天威不可冒犯。


    这一战令边境重归安宁,也令齐太子晏朝一战扬名。


    于边关军事上她虽只是初出茅庐, 然而临危不惧的气魄以及骄人的战绩, 已足够使众人振奋心服.


    “铁衣披雪出长安,笳鼓归来血未干。


    壮士舍身报天子,忠魂千古望宸銮……①”


    晏朝同诸位将领立在校场的高台上, 听下面万千官兵齐声高唱。整齐雄厚的歌声伴随着震天鼓声,在干冷的冬日里显得分外慷慨激昂。


    她从这歌声里听出来一股悲壮。


    居高临下俯瞰众人, 一眼望去,队列规整, 士兵肃穆。


    战后清点汇总时她也在场,那些伤亡人数此时在脑海中清清楚楚地又回响了一遍。她见过了疆场上的血战厮杀, 知道战争伤亡在所难免,生死只在一瞬间, 好儿郎变作英雄魂。


    这歌显然是有意唱给天子听的——那她呢,她坐到那个位子上的时候,是否也配“壮士舍身”、“忠魂守望”?


    随后是军队操练,晏朝起了兴致, 同众人一起走近观阅,郭元膺挥退了带路的亲兵,亲自讲解。


    “……如今军中操练仍旧依循当年韩将军旧制, 方式分单兵训练、场操、行营、野营和战约五种……”


    “本校场中士兵规模并不算大,场地也有限,更便于单兵训练。所以殿下现在所看到的,便是‘练手足’一项,是为校验士兵的基础力量,武艺、远射、圆牌、腰刀、刀棍、大棒等等都包括在内……②”


    入眼是精神饱满斗志昂扬的一群兵卒,六人为一列,手持一尺短棒或四尺长棒,伴着隆隆鼓声,断喝一声向前冲去,顿时打斗一团,喝声震耳.


    晏朝自校场回来,才踏进暂居的院子,便见冯京墨迎面朝她走来,显然是早早等候在此。


    许是有些激动,冯京墨连药箱也提了出来,见了晏朝先行过礼,开口第一句就是:“臣听说京城急召殿下回京?”


    “是。”晏朝颔首,脚步不停,只微一扬首示意他跟上。


    京城的召令下得十万火急,同时也带来了长乐郡王薨逝的消息。她估摸着要她速速回京八成不是皇帝自己的主意,许是皇帝因为小皇孙的夭折悲痛成疾,宫内局势有变。


    只是思及年幼的晏斐,不免也唏嘘叹惋——临行前还应了他教他骑射,却不想那一面竟成永别,再不能兑现诺言了。


    冯京墨仔仔细细替她诊过脉,又问了伤口恢复得如何,末了,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殿下右手的刀伤险些伤了筋,还好外伤只需敷药即可,手臂却得好好调理,不是一日两日可痊愈的。冻疮一类虽不大要紧,却不能不重视……”


    晏朝略略垂眼,瞧见斗篷内包裹着厚纱布的右手,勉强只能动两根手指。这几日它尽力去习惯左手,可偶尔还是觉得别扭得紧。


    她抿唇,轻轻一哂:“这一年京城发生太多事,实在有些应接不暇。整日待在东宫,大约是将身子养娇气了。”


    冯京墨低着头,默默将脉枕收起来,良久才叹道:“臣多言一句,以殿下如今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宜这般长途劳顿。”


    “已经来不及了。”


    她无意间瞥一眼窗外,恰见几根枯枝自树梢折落,尽显萧条,边府的寒风都比京城要粗犷凌厉。


    “有些事,本宫不想拖到明年。更何况,出京本来就是个变数。”.


    又是一路风霜催打。


    回京要比当初离京赴宣还要慢些,边患暂除,全军上下如释重负。


    距京师愈近,京城传过来的消息理应逐渐及时。然而东宫的消息却突然断了,晏朝立时察觉到异常。


    紧随其后的是兰怀恩单独寄来的密信,简明扼要提及孙氏御前之言——太子欺君一事到底压不下去,已传开了。


    彼时班师回朝的军队尚未踏入京师境内,晏朝当下震惊,周身蹿入一股冷气,僵在原地。


    这同她预想的不一样,无论是时机还是方式,已经完全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更不巧的是,眼下臂伤未愈,气势上难免要弱些。


    晏朝逼迫自己平心定气,冷静下来,果断命王卓率部下先速回京城。


    “那殿下您的安危……”王卓果然犹豫。太子受伤已令他自责不已,如今又如何敢再大意离开。


    “破月和弄影贴身跟着本宫,还有护卫禁军和官兵也都一路相随,不会有什么事。”


    晏朝已有决断,毫不动摇,瞥了他一眼,不容置疑地吩咐:“你速速回京,本宫要你夺锦衣卫职权。情势所限,必要时可暗杀邱淙。邱淙一死,陛下身边除了兰怀恩之外,你就是唯一得力之人。”


    王卓心头一凛,以为太子要控制皇帝,但这动作未免太过突兀了些。他并未领命,稍一思忖,出声要劝:“殿下,此事是否还需……”


    晏朝眉峰攒起,索性将袖中密信拿给他看。


    等了约莫一息,她将王卓神色惊变尽收眼底,也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沉下口吻,淡声道:“如你所见,不过本宫原就没打算一直瞒下去。既已到了这个地步,就更不可能坐以待毙。本宫坐在东宫的位子上,经营谋划多年,内外皆有所布置,即便是如今东窗事发,也不至于到孤立无援的地步——再者,眼下京城必定会乱,但朝堂上也必定会有人站出来稳定局势,皇子藩王,除了本宫,没有谁能进得了京。”


    她说得直白。


    王卓心头不由自主地震了震,手底一颤,茫然混沌的眼微微抬起,却不敢看她,迅速收回目光。暗暗思忖过,遂将心一横,弯腰跪拜行礼:“臣誓死追随殿下。”


    京城一旦发生宫变,晏朝即便有欺君之罪,登极的胜算也还是最大的。


    更何况,即将来临的这场动荡关乎他的前程,他要择木而栖,已别无选择。


    晏朝唤他平身,再开口也无需浪费时间去过分煽情,后又嘱咐补充几句:“……北镇抚司乃至锦衣卫,不必与东厂针锋相对,也不需要刻意假意逢迎,兰怀恩虽作恶多端,却不是我们的阻碍。”


    王卓应是,满腹惊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用问,也知道太子与兰怀恩之间必定有些关系.


    数百名锦衣卫先行离开,紧跟着,太子以忧心皇帝及朝政为由,携一干随行侍卫也离开了队伍。


    留下任鲁和两千京营兵落在后面,疑惑不解的同时,更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他们也听到了京城传出来的消息。


    晏朝顾不得身上的伤,更将冯京墨的叮嘱置若罔闻,日夜兼程,不惜一切要迅速回京。


    后来索性连马车也不肯坐,与侍卫同乘一马,颠簸不已,岁暮寒风又冷得透骨。她几次三番险些晕过去,又死死撑住。


    距京城还有十数里时,京城里已有人提前来迎——乌泱泱一众严阵以待的太监番子,以兰怀恩为首,口称恭迎护送,可这大肆张扬的阵势,活像东厂出去来抓捕犯人的,生怕她逃了。


    晏朝深深望了一眼兰怀恩,旋即转头交代底下人先停下稍作休整,安排妥当后,才同兰怀恩单独见面。


    两人进了一间客栈。不绝于耳的喧闹声犹带着众人相互交谈的温度,闹哄哄的氛围一点点削去他们周身的寒气,神魂立时回到人间烟火。


    两盏热茶奉上,小二退下去,房门阖住,外头的纷乱光影一掩,晏朝心下蓦地松缓下来。


    她朝正欲行礼的兰怀恩一点头:“坐。”


    兰怀恩道声谢恩,脸上方弥漫出浅淡的笑意,提起衣袍在她对面从容坐下,抬眼仔细端详她,心头热切涌动。


    近一月未见,朝思暮想的人容色依旧。只是通身裹了层风霜,面上添了几分沧桑,似乎也磨出了些许锋芒,那些开阔沉稳地嵌入眉眼,从不肯轻易张扬。


    她衣袍外的披风未卸,躲在里面的右手偶尔活动一下,也是显而易见的僵硬笨拙,方才要替她脱时,她却摇头拒绝了。


    兰怀恩心头泛起酸楚,有满腹的话想说,一时却不知是先问她的伤,还是先宽慰她的辛苦。


    忽而又觉着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不要紧了。


    便站起身,踱到她那边,悄悄牵过她的左手。两手触碰的一霎,察觉到一些粗糙分明的痕迹。


    他喉头一哽。他的殿下,究竟在边关都受了多少苦?


    兰怀恩呼吸放轻,甚至不敢再去细细抚摸,只紧紧握住那只手,企图将自身的温热渡给她。


    她将身形靠过去,偏一偏头,沉默地贴近他怀里。


    兰怀恩小心翼翼地揽着她,低下头,用下巴蹭蹭她的鬓发,气息微吐:“还以为殿下要忘了臣。”


    “兰怀恩……”她轻轻阖眼,叹气似的感慨,“我碰见你,才知道自己真的回来了。”.


    无论京城朝堂如何物议沸腾,至今唯一冠着太子名号的晏朝总归还是稳稳当当回来了,进城走的是德胜门,应其“以德取胜”之意,张扬凯旋。


    朝臣们提前已得到消息,商议到最后,终是以阁员为首,大半廷臣都前去相迎了——自然,各色面孔下心思各异。


    辰时左右,德胜门打开。


    太子骑在马上,神采奕奕、端然持重地入城。身后跟着的是东宫亲卫,一同随行的还有东厂及司礼监的人,兰怀恩紧跟在旁,瞧上去仿佛在殷勤护送。


    京营大军尚未归京,此刻规模本应不大,但摆的却是东宫仪仗,是以场面也颇为壮观。


    片刻后,君臣相见。


    众官员遥望那抹熟悉身影,心下顿时有些莫名无措,低着头,暗自面面相觑,又望向为首的几位阁臣。


    这几日多数沉默不语的杨仞率先弯下腰,预备拜下去行礼。


    身后微有低语。有人忍不住轻声出言:“杨公——”


    仅仅开了个口,随即又淹没在细细的风声里。


    断断续续有不少人拜下去,跟随杨仞参拜:“臣等恭迎殿下凯旋,殿下千岁!”


    声音参差不齐,甚至有一两个尾音尤为突出。


    应声响起的却是一两声激昂的马鸣,晏朝座下的马儿正不合时宜地放肆。兰怀恩转身,漫不经心地抚了抚马鬃,暗暗扬首瞥她一眼。


    周围安静极了,岁末朝阳疏疏而落,浅淡的光影洒下来,映得明处似攒起火星般耀眼。


    晏朝才稍凝起的眉头又舒展开,微微垂首睨着跪倒在地的众人,突然轻笑一声。


    她容色如常,语气温和地开口:“兰怀恩。”


    “臣在。”


    晏朝头也不转,问:“陛下可有圣旨,废本宫储君之位?”


    兰怀恩恭声回:“并未。”


    晏朝点点头,将手里马鞭一扬,扫过众人,声音提高:“方才喊公主殿下的——是哪位?”——


    作者有话说:注:


    ①自己瞎写。


    ②参考戚继光《练兵实纪》。


    第98章 年 ……


    有东厂及锦衣卫护送, 回宫这一路再无阻碍。


    众官员走得稍慢,仍一刻不敢懈怠地往皇宫赶去,最终不得不停在午门外——森严的守卫将他们拦在门外, 寸步难进。


    有人上前质问, 侍卫明确答说奉太子命,请众人在此暂侯。


    何枢立在人群外, 并不不惹人注目,他闻言皱了皱眉头。且先不说太子身份一事如何解决, 只需站在晏朝立场上稍加思量, 便觉此举实在太过草率,完全不像是她往常谨慎的作风。


    众目睽睽之下,这不是平白给了人把柄议论么?


    他目光深了深, 转过头招来两名不起眼的小官,低声吩咐几句。两人一揖, 悄然退下,朝东去了.


    离乾清宫愈来愈近, 晏朝遣退了身旁随侍,仅同兰怀恩预备进殿。前脚才踏上台阶, 身后遥遥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晏朝眼波微微一动,停了步子, 转过头去。


    这么多年,能在宫里这般无所顾忌、任性骄纵的,就只有永嘉公主一人而已。即便是当初最得圣宠的李氏,面子上也尚且和和气气的。


    这性子是被皇帝一点点宠出来的, 从天真烂漫到直率骄横,从小到大当真没受过什么大委屈。


    若非要说永嘉公主心里有什么憋屈,那大约就是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太子了。


    她瞧见永嘉公主脸上倨傲且怒气冲冲的神色, 不愿同她多言,索性连声长姐也不愿意叫,只淡声吩咐:“公主怀娠,不宜动气伤身,派几个人送她回公主府。”


    说罢不再理睬,回身径自迈上台阶。


    永嘉公主似是没想到晏朝这般果断干脆,满腔的怒意爆发,正欲开口,几名内侍已快步围过去,作出请她回府的架势。


    见她无动于衷,其中一人上前低声劝道:“公主息怒,玉体为重……”


    永嘉公主依旧剑拔弩张,那内侍横手一拦,口吻略生硬些:“也请公主为薛家着想。您与驸马鹣鲽情深,若您出了什么事,陛下迁怒下去,驸马少不得要担上个侍主不力的罪名。兴济伯府也不能置身事外。”


    “晏朝,你敢动薛恒!”永嘉公主勃然变色,怒目以视:“你欺上瞒下,胆大妄为,如今还敢在御前——”


    “我即便如此,永嘉公主,你又能如何呢?你什么也做不了。”


    她冷淡打断她,头也不回地又登一阶,续上最后一句:“只要这天下还是晏氏的,永嘉公主永远是最尊贵的嫡长公主。”


    永嘉公主僵在原地,许是寒风凛冽,满腔怒意顷刻间消沉下去。心头那把火无端燃起,又无端熄灭,终只是徒然费神.


    晏朝同兰怀恩进了东暖阁,里头地龙烧得正旺,扑面而来一股融融暖意。殿内温暖如春,殿外天寒地冻,天差地别判然不同。


    兰怀恩先行趋步入内,禀过皇帝,才又退出来,向晏朝一躬身:“陛下传您进去。”


    厚重的帷帘掀开,她缓步走上前。内室亮着几盏灯,明亮却死寂。皇帝浅弱的呼吸声微不可闻,命若悬丝,仿佛随时可能一命归阴。


    晏朝脚下站定,理一理衣袍,垂眼伏身拜下去:“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半晌不听皇帝回应。她犹豫了片刻,兀自抬起头,瞧见靠在榻上的皇帝正望着她。两人目光堪堪一撞,晏朝心头忽而有些异样的感觉。


    因着病痛折磨,皇帝周身的戾气消散殆尽,面庞上仍残存着天子独有的威势,只是精气神远不胜从前。


    一个月,皇帝的身体快速衰败,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突出来,脸上的皮肉干瘪下去,整个人也瘦得脱了形。


    晏朝心里到底有些触动,竟怔在原地,喉头一热,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情绪也只仅仅动摇了须臾,便及时收了回来。


    皇帝早已无力发火,然而脸色依旧僵硬到了极点。他强撑着一口气,盯着晏朝看了良久:“你怎么敢——”


    “父皇真的不明白吗?”


    晏朝轻笑了一声,平静地注视着皇帝:“若儿臣不敢,二十年前一出生就被掐死了。您既然已命人审过宁妃娘娘和梁禄,想必也知晓当年始末原由。”


    在崔家那七年,从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活下去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又或许从她以中宫嫡子的身份从太后皇帝的魔爪下活下来开始,就注定了不能退缩。


    数年落魄皇子,数年东宫太子,四面荆棘险恶,脚下刃锋偏狭。她一步步走到如今,储君二字刻进骨血里,置身其中时,早就抛却了男女之分。


    既是处在这位子上,便不许他人染指分毫,更不可能轻易拱手相让。


    “星象之说究竟几分真几分假,父皇其实心知肚明;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您宁肯自欺欺人,也要信其十分。前后相隔二十年,一母同胞的双生子,连着温惠皇后,您誓要将中宫崔氏这一脉斩草除根——可我既然活下来了,凭什么就不敢?”


    她眼中一抹不驯之色转瞬即逝,复扬眉续道:“儿臣此去边关随军抗敌,现已除去边患,大胜归来,儿臣更亲手斩杀鞑靼珲台吉,那么钦天监的推言就不攻自破了。”


    “换言之,无论儿臣是男是女,都不会影响社稷稳定。”她最后一句话落定,心头微漾起得逞般的轻松。


    皇帝本已心烦气躁,头晕目眩间,听得她末尾那句,骤然血气上涌:“崔氏是骗子,宁妃也是骗子,你们合起伙来欺瞒朕,欺瞒了全天下人!晏朝,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绝无可能继承大统!朕已命人召肃王进京,再不济还有八皇子,或者晏堂——绝不可能是你,绝不可能!”


    这么一长段话说出来,加之大动肝火,皇帝脸憋得发红,深深喘着气,虚汗直出。


    晏朝不知何时已径自起了身,立在榻前,垂眼睨着皇帝。


    瞧见皇帝开口要斥她,她将目光移开,权当没看见,自顾自冷然说道:“您是觉得我会任由肃王进京,还是觉得这道圣旨能一路通畅到达肃王封地?至于旁人——八皇子连字都认不全,晏堂路还没走稳呢!”


    “你——”皇帝顿时惊到失语。她已连圣旨都敢违抗了。想来也是,她一向谨慎,想必早有谋划。


    仿佛是一瞬间,他思绪闪过,忽而又意识到什么,心底猛然沉坠下去,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她:“……斐儿!你对斐儿下手了?”


    晏朝轻怔,旋即明白皇帝的意思。她皱一皱眉头,目光还算坦然:“儿臣还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手。”


    皇帝重重咳了两声,颤巍巍伸手指着她:“你不肯承认、不承认朕也知道,除了你再无旁人!斐儿年幼夭折,朕欲追封他为太孙,朝臣百般阻挠;后又传出来子虚乌有的流言,说斐儿不详是因着昭怀太子。你一向对钦天监之说耿耿于怀,又视昭阳殿为眼中钉,这件事你敢说你不知道?由此可见,斐儿那场风寒和你也脱不了干系!”


    不知是不是因为殿内太热的缘故,晏朝的右臂忽然开始隐隐作痛,袖中指尖有些发麻。


    回过神,皇帝正好语毕,她抬眼,随口反问一句:“父皇既然都知道斐儿的流言是子虚乌有,怎的就从不觉得,钦天监这一回的推言,是有人借了二十年前的事欲置儿臣于死地?”


    “果然,流言就是你蓄意谋划的。”皇帝依旧是咄咄逼人的气势,避过她的发问,结论下得理所当然。


    晏朝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


    她自然能猜出来是谁做的。皇帝那么看重晏斐,要查早就查了。只怕是查不到什么,或者查到的结果“不合意”,才索性将气一齐发泄到她身上。


    开口反驳的无力感当即化作无所谓,她瞥了瞥皇帝,不解释也不争辩:“那您就当是我做的罢。”


    寝殿窗户关得严实,为了挡风,半点天光也不见,殿内便稍有些闷。烛芯时而轻微一响,耳边只觉得安静极了。


    皇帝恨恨的目光钉在她身上,俨然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神色,却并没有惊怒失常。他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发白。


    半晌,那双目眦欲裂的双眼,淌下两行清泪,泪光在猩红的眼眶里显得格外违和。水色浅痕沿着那张素有威严的面孔滑下,轻细且单薄。


    晏朝头一次见皇帝落泪。知他是为晏斐,自己不免也想起来那天真烂漫的小孩子,脆弱到连一场风寒也受不住,终归有些动容。


    眼前的皇帝没了声音。当一抹殷红刺进眼帘时,晏朝才意识到不对劲,心头猛然一凛,转身扬声道:“兰怀恩,传太医!”


    帘外急急应了一声。


    她转过头,见皇帝头极不自然地垂着,什么动静也没有,大约是已晕厥过去了。她未加思索上前几步,伸手时忽然犯了难,踌躇一瞬,先勉强用左手扶着皇帝靠在软枕上,又拿帕子替他拭去唇角的血迹。


    收回手时,皇帝却突然虚弱出声:“怎么就不问朕,为何没废了你?”


    晏朝似是没想到他还醒着,怔了一怔,摇首轻道:“儿臣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您现在废不了我,以后也废不了。”


    皇帝顿时心头一堵,眼前晕了晕,这回彻底昏了过去。


    太医院的人来了大半,听闻皇帝的病情后轻车熟路地诊脉、施针、开药,宫人们也有条不紊地按着吩咐服侍。足见这种状况之前已出现多次。


    兰怀恩趁着空当儿,低声同晏朝讲:“眼下的药都同之前的大差不差。”


    皇帝身边有两名太医在照看着,其余众人聚集在外头,闲下来时便有意无意地望向晏朝,却又不敢轻易议论,只得面面相觑:皇帝显然大限将至,接下来呢,又该如何是好?


    晏朝端然立着,时不时问上太医一句,脸上仍是如常神色,实在冷漠却也无可挑剔。


    待皇帝转醒,众人皆暂且松了口气。皇帝呼吸平稳,睁眼望了望殿内,又合上眼,哑声开口:“晏朝。”


    他直唤名字。


    晏朝挑眉,敛身垂首:“在。”


    “笞杖五十,罪名你自己清楚,”皇帝疲惫得很,翻了个身又撂下一句,“兰怀恩亲自行刑。”


    跪在后头的冯京墨闻言,霍然直起身子欲为晏朝求情。她身上的伤皇帝不知晓,他可是一清二楚的。


    还未开口,忽被身旁的一名太医拉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他的头狠狠按下,一记凌厉的眼神射过去,勒令他闭了嘴。


    太医们尚未从暖阁退出去,已听见外头遥遥传来尖锐一声:“笞——”听得他们不由自主地胆战心惊。


    御前的消息总是散得格外快一些,那一声幸灾乐祸的刑令传到朝臣们耳中时,他们还聚在宫外尚未离去。


    对此自然是议论纷纷:暂且抛去旁的不说,这东厂和东宫之间的深仇大恨,怕是此生难消。兰怀恩也不怕太子当真登位后报复?


    然而紧接着,是太子身边的宦侍出来,传的竟是东宫令旨:明日皇太子御文华殿视事,各司有事,奏请施行。


    众人心下凛然,太子已见过皇帝,地位并没有什么变化。况且,方才失言的那名官员被锦衣卫带走后,至今尚无下落呢——


    作者有话说:众臣子(吃瓜看戏):东宫东厂水火不容,必定争得你死我活


    朝兰(从被窝钻出头):啊对对对


    第99章 青 ……


    太子回宫的消息早就传开, 而后太子与兰怀恩的正面交锋也已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宫中纵使规矩严苛,也阻挡不住私下议论纷纭。


    东宫内仍是静穆如常。


    梁禄掌管东宫内务一向措置有方,之前已恩威并施敲打过众人, 是以如今宫内秩序井然。


    此刻, 他正立在宫门口,翘首以盼鹤驾归来。


    因宁妃驾临东宫, 是以梁禄并未跟随宫人前去迎接太子,他将一切安排妥当, 便留在了前殿。心下却又实在焦急忧虑, 索性寻了借口,暂且退出来。


    冬晨的寒意在日光中一点点消融开来,皇城悄无声息地渡上一层稀薄清冷的光亮。


    遥遥望去, 宫阙林立,朱墙重重, 庑殿顶梢螭吻相对,风霜里屹然不动。


    熟悉的煖轿自拐角处忽现, 梁禄精神一振,抖抖僵硬的肩, 连忙抬脚迎上去,恰见轿子停下。


    他尚未来得及说上话, 一名内侍先疾步上前低声禀了什么。


    “不见,今天谁也不见。有事明天文华殿上再议。”隔着轿子,太子的声音依旧清淡沉稳。


    内侍应声退下。


    正欲起轿时,晏朝忽然掀了帘子, 正巧瞧见梁禄。


    梁禄同她目光一碰,脚下蓦地坠铅般定住,鼻尖不由自主地泛起酸来, 反应过来时才慌忙垂首禀了句:“殿下,宁妃娘娘驾临东宫。”


    晏朝温和点一点头:“先回宫罢。”


    一入东宫,仿佛满身的风尘有了落处,顿时安下心来。


    落轿入殿,宁妃迎上来,替她解了身上大氅,凝神仔细打量她,却并未发现受过刑的痕迹,狐疑的同时倒先松了口气。于是将手炉塞给她。


    晏朝接过,复向她微微欠身:“给娘娘请安。原是打算回来后去永宁宫拜见娘娘的,却不想您冒着寒风先过来了。”


    “朝儿同我,原不必这样客气的。”


    可话说出口,便是已经有些疏远了。宁妃顿觉怅然若失,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她怔怔地沉默下来,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此次东宫事发突然,到底牵连到了娘娘。陛下可有为难您?”晏朝没想那么多,她望一眼窗边的斑驳光影,出声打破平静。


    宁妃摇头,轻轻一哂:“陛下缠绵病榻自顾不暇,哪里能为难得了旁人。”


    她绝口不提皇帝怒不可遏时掴在她脸上的耳光,至今回想起来脸上仍旧火辣辣地烧,心惊肉跳的。


    “兰公公奉旨去查,审了几名从前服侍过温惠皇后的宫人,便没有再动永宁宫。倒是你宫里的梁禄,被押进了东厂诏狱……”她目光向外移,微微蹙一蹙眉,“我问过他,说兰公公没用刑,只问了话。”


    见晏朝不语,宁妃默默垂了垂眼,又问起她在边关的事。提到她的伤,因毕竟牵挂多日,本欲细细追问伤情,晏朝却寥寥几句囫囵搪塞了过去。


    宁妃低叹一声,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孙氏揭发你身份一事实在太过突然,京城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听说那帮大臣天天上书要求易储,连储君人选都推举了好几个。陛下虽未下旨,但对你的态度却也非常坚决。眼下局势于你十分不利……朝儿,你心中可有打算?”


    “陛下不是还病重么。”晏朝对着乾清宫方向扬一扬下颌,眼底浸着一丝寒意,口吻轻淡,“局势尚未完全失控,娘娘且放宽心罢。”


    宁妃明白她的意思,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思绪游离之际,忽忆起一些旧事,扰得她心神惶然。


    抬头恰对上晏朝那双凛若冰霜的眼,袖中右手猛地一颤,似被千钧之物压着,重重搁在腿上,竟动弹不得.


    待宁妃离去,一直在外等候的池荣才随梁禄进了殿,向晏朝行过礼,即开口复命:“殿下吩咐奴婢办的,都妥了。果然如殿下所料,陛下的密旨并非是由宫内宦官携带出京的,所以兰厂督并不知晓此事。至于到底是谁,暂且打探不出来。奴婢去寻了锦衣卫王卓大人,将殿下的命令传达给他了。”


    皇帝当时提起召肃王回京,她便刻意留过心。密旨若是由宫人或官员带出去,必然会经兰怀恩之手,他绝不会束手旁观。


    兰怀恩是皇帝近侍,日常起居都是他伺候,眼下这道密旨他却一无所知,很显然是皇帝对他起了疑心,才特地避过他,将此重任交由他人。


    至于到底是谁,尚不得知。


    晏朝不动声色,颔首说好,命他先下去,转过头问起梁禄的事。她当然清楚兰怀恩不会为难梁禄,只是诏狱毕竟阴寒,更何况梁禄已渐渐上了年纪。


    梁禄闻言直摇头:“兰公公使人暗中关照,奴婢并没有受委屈。倒是殿下您,边关寒苦,又受了伤……”


    见他红了眼眶,哽咽着甚至要落下泪来,晏朝见状连忙将茶盏一推,略略提高声音道了句:“你看,茶都凉了。”


    梁禄半张着嘴,不得不改过来口,喊着沉闷应了一声,旋即叫了人进来换茶。纵使知道她是要堵自己的话,梁禄还是继续开口,这回换了问法:“宫中都在传,陛下命兰怀恩笞您五十杖,您可有……”


    “他怎么敢呢?”晏朝笑了笑,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手炉,凝眸轻声说,“本宫是带着军功回京的,却因欺君之罪成千夫所指,现今储君之位又岌岌可危。这个节骨眼儿,若是被一个太监奴婢随意鞭笞,传出去本宫还有立足之地么?”


    “可陛下那边……”


    “本宫就是要拿兰怀恩立威,自然也不怕陛下知道。陛下要是以君父的身份亲自掌刑责罚,那本宫当然心甘情愿领受。”她余光瞥一眼窗外,隐隐有些担忧兰怀恩的处境。


    从前他是仗着盛宠为所欲为,将所有人都得罪透了,眼下若是皇帝也不肯护着他,可就当真孤立无援了。


    她细忖片刻,还是交代梁禄:“你去寻孙善,叫他想办法往御前凑,压住兰怀恩的风头。”.


    下半晌变了天,乍起的寒风将苍穹下的阳光悉数扯碎吞没,风刀霜剑在人间肆意横行,直搅得天色昏昏,阴云重重。


    晏朝不见客,却也并不得闲。


    她不在京城的这一个多月,皇帝已基本不理公务,朝政虽有内阁和司礼监把持,但好些她应该清楚的事,还是得心里有数。


    票拟批红一条条看过去,盯得眼睛酸疼,但她不得不比从前更仔细些。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得经过深思熟虑,万不能有丝毫的行差踏错,一着不慎,则满盘皆输。


    她沉下心绪,左手一推,将眼前这本折子合上,复抬手换下一本。才看了几行字,不觉蹙眉,扬声唤了梁礼进来。


    梁礼是梁禄的义子,此次离京时跟在她身边,做事却也还算妥帖。梁礼年轻,不似梁禄那般老成稳重,不卑不亢自有棱角,那双凛凛深目发起怒来是能震慑人的模样。


    “你带上几个人,去一趟文书房,替本宫讨样东西回来。”晏朝揉了揉一边太阳穴,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是说——东宫的人闯了文书房?”兰怀恩很快得到消息,他对晏朝突如其来的动作感到震惊。


    掌房太监暗自抹了把汗,战战兢兢地回禀:“太、太子殿下说司礼监文书房私扣奏章,是以命人前来问罪……”


    兰怀恩沉吟片刻,眉头微微松展,开口时却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私扣奏章的罪名你我可担待不起,你回去罢,随他们去,不必管了。我自会想法子求陛下替咱们作主。”


    太监应是。他知道兰怀恩的本事,故而万分放心,垂首退了出去。


    兰怀恩从一旁掣了披风往身上一裹,笼着手阔步走出值房。身后两名伺候的小火者不知他要去哪里,一时也不敢问,只紧紧相随。


    他自己也不知该去哪里。


    这一个月,他有太多机会在皇帝身上做手脚。只要皇帝驾崩,晏朝就能顺理成章地回京继位,即便日后身份公之于众,他也一定能助她坐稳皇位,而不至于像眼下这般陷入万难之地。


    计划甚至已进行到最后一步。眼见要得手时,晏朝突然寄回来一封信,要他稳住朝堂。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只得临时作罢,收尾也收得一塌糊涂。


    晏朝抗旨拒刑时,已同他解释过其中缘由。或许也正是要告诉他,那只是一个开始,要他心里早做准备。


    ——兰怀恩是奸宦,那晏朝就让他做个奸宦。


    御街长长,他在宫道尽头驻足回身,朝东宫方向眺望,深深一叹,倏然有些委屈:可是十恶不赦的奸宦怎么和太子殿下在一起啊……


    “全天下也没有人会知道啦。”他轻喃。脸上有点点清凉融化,似乎是下雪了。


    司礼监执掌文书房一向专横跋扈,这一回却出乎意料地在太子面前吃了个瘪。而这也给朝臣们传递出一个讯息:太子要借此掌控政权了。


    偏偏她给定的罪名证据确凿,连兰怀恩也辩解不得。


    紧接着,太子又做了一件事。她在审阅东宫坊府局的公文时,从中发现了多处疏漏,便一一追究相关官吏的责任。


    令旨下发,或罢贬,或赐刑,或申饬,一应处置皆合乎法度,无可争辩。众人或有强词夺理不遵旨意者,亦有宫人管教。


    太子从前御下尚算宽和,此次骤然雷厉风行,惩戒的又是东宫属官,以儆效尤之意显而易见。


    外头官员已闹得不可开交,内阁里这一次却出奇地安静,几位阁老皆默不作声。杨仞是一贯不肯首先发声表态的,偏偏陈修告病在家,曹楹、任鲁二人也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在等着明日。


    第100章 宫 ……


    夜里悄无声息飘了场小雪, 尚未来得及落地就被寒风卷散了,留给长夜的只剩蔓延进白昼的冷气,清寒里犹带着碎冰一般的利刃, 顺着袖口领口钻进去, 直刺得人皮肤生疼。


    漏尽,昧爽, 天将破晓。东方晨曦尚且不甚明亮,皇宫里灯影未落, 四下里宫人早已开始来往走动。


    晏朝昨晚睡得不安稳, 一觉醒来浑身酸软,待洗漱完毕才彻底清醒过来。用过早膳,她又去了趟书房, 拣了几份奏章,吩咐随行内侍一同带着。


    梁禄跟在她身旁, 细瞧着她气色略有些差,不免担忧:“殿下一路奔波劳累, 回到东宫也依旧忙得不可开交,连稍作休整的时间都没有, 您身上又还有伤……”


    晏朝理一理衣冠,深深吸一口气, 提起精神,应了句:“都不要紧。”


    她正往外走,忽而顿住脚步,面上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头也不回地沉吟道:“你猜,今日文华殿会去多少人?”


    梁禄微微躬身,叠着手回话:“奴婢一向不懂朝堂上的事, 若真要猜的话,朝中要员大抵都会去吧……”


    听他言辞犹疑保守,晏朝摇首轻哂,没再续问,缓步迈出门。


    煖轿自东宫出发,一路不疾不徐地向文华殿行去。过了桥,便踏进朝廷枢要之地了,来往官吏逐渐多起来。众人亦瞧见东宫仪驾,连忙噤声肃容,避让行礼。


    晏朝进了文华殿,在外等候的一众官员也自觉列班入殿。近百人齐聚在此,空旷的大殿一时人众济济。


    正所谓人多势众,待殿中安静下来时,自众臣身上油然而生出一股迫人的气势,无形的威压顿时笼罩了整座大殿,悄无声息地逼向上首一人。


    他们大多是文官。因大齐重文抑武的传统,他们在朝堂政治中占主导地位。由科举入仕,到数十年官场钻营,他们有学识,有信仰,有谋略,懂世故。他们身后是庞大的文官群体,其中利益关系盘根错杂,党同伐异相互倾轧,宦海沉浮里,清浊不明,忠奸难辨。


    而如今,面对这一件事,他们极其罕见且默契地选择了站在一起,一体同心。


    晏朝仍身着皇太子冠服,从容沉稳,仪态端庄得一丝不苟,与从前并无二致。她立于上首,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一众人,有不少朝臣已放肆大胆地抬眼同她对视,她目光淡淡一睇,暂不作声。


    果真是朝廷要员基本齐全。然而阁臣里头,却差了陈修。她心下稍诧,却仍不动声色。


    殿中气氛略显僵持,一片沉寂压抑。时间仿佛凝滞住,虽仅是片刻而已,他们却只觉这片刻如此漫长。


    正当众人心思各异时,忽听闻一声宦官的尖厉嗓音刺破平静:“皇太子殿下驾到——”


    这一声高唱情景如故,将底下众人拉回现实。或许是因为晏朝未曾改变的妆容,又或许是“太子”这一词天生自带的威势,不少人来不及细思,慌忙间下意识跪下去。


    自古以来,太子乃国之根本。储君于所有人而言,象征着除皇帝之外的权位巅峰。


    一直清醒持重的杨仞不慌不忙地下拜,口称殿下千岁。其余人见内阁首揆都如此,便也陆陆续续伏身行礼。


    唯有寥寥几人仍固执着,鹤立鸡群般立在人群中,极为显眼。


    晏朝瞥一眼剑拔弩张的三人,并不屑于同他们多言,连申辩的机会也懒得给,断然下令:“殿前失仪,先将此三人各杖五十,押入诏狱。”


    三人中有两人是言官。弹劾纠察、谏奏箴诲乃言官本职,犯言直谏更是常有之事,百官不敢轻易得罪,态度强硬起来连天子亦无可奈何。


    然而晏朝一上来就先对准这硬骨头抡了一棒,殿内众人堪堪回过神来,心底终于激起一阵不小的震荡。


    而数名锦衣卫已奉命上前,其余官员仍埋首跪在地上,余光瞥见锦衣卫的身影,都本能地想要挪动避开。原本满腔热血理直气壮的三人此刻顾望四周,终于不由得慌乱起来。


    中有一人即刻稳住了心神,立在原地满面凛然,无论如何被踢打也不肯就范跪倒。他一边奋力挣脱钳制,一边振臂高呼:“诸公——难道就当真要拥护一皇女为储为君吗!”


    自然无人应答。


    他愤懑不已,环首四顾,满殿朱紫,尽伏阶下,不禁心生苍凉:“泱泱大齐,后继无人乎?”


    昂首望向前方,无畏地迎上晏朝的目光,他察觉到她的淡漠和轻蔑,较之从前更多了几分冷厉,竟有些令人生怵。他暗自咬牙——再威风,也终究不过是个女人。


    然而依旧不可置信,为何皇帝未曾杀她,为何这满地臣僚肯跪她。


    只是,他,一介微臣,绝不会卑躬屈节。


    “臣要见陛下——”他拖长了嗓音,高声嚷着,拳打脚踢地挣扎,丝毫不顾及仪态,“你冒占国储,欺君罔上,忠孝两亏在前;如今刚愎专断,排除异己,贤明有失在后。此乃牝鸡司晨、祸国之兆,我大齐万不能毁在你的手中!


    “……殿中的诸位大人皆是肱股之臣,享皇恩之荣禄,当尽忠君之职分,如今,就要恶紫夺朱、天下大乱了!尔等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齐江山社稷,落入她的手中吗……


    “这大殿中,难道都是些贪利负义、趋炎附势之徒吗!你们如何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天下人!建朝至今百余年,你们难道就忘了祖宗基业了吗!太|祖皇帝在天有灵,若知江山败落在一个女人身上……”


    ……


    口不择言之下,眼见话越讲越荒唐,连其他官员都觉得不堪入耳,忍不住暗暗侧目。他笔直挺立的身形终于被击倒,锦衣卫去赌他的嘴,将人架出去。


    愤愤不平的声音呜咽着,依稀可辨:“我要见陛下……”


    晏朝拧眉听着这吵嚷声,末了一抬手,迈下台阶:“松开他。”


    锦衣卫松了手,寸步不离地盯着他,并不敢任由他放肆。那官员得了自由,反倒端庄起来了,双目如炬,正色道:“……你若不许我等面见陛下,难不成是有挟天子以令天下之意吗!”


    晏朝立住步子,并不答他的话,先问:“还不知你官居何职。”


    那官员怔了怔,旋即沉声答:“吏科都给事中耿瑭。”


    晏朝哦了声:“本宫有印象,去岁清算白存章余孽一案时,你刚果敢言,多所弹劾。”也的确算是个不畏权贵的直臣。


    耿瑭脸色稍有缓和,胸中尽是浩然正气,坦荡道:“我乃六科言官,弹劾纠察是吾当尽之职分,肃清朝纲、维护道统我等亦责无旁贷。从前如是,现在亦如是!你今日就算堵得了耿瑭的口,堵不了科道言官的口,也赌不了朝廷百官的口,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人之口!”


    话音方落,忽听得极轻一声嗤笑。


    “耿给事,冒占国储这一条罪,不知从何说起?”晏朝意味深长地一顿,口吻陡转凌厉,“本宫乃温惠皇后嫡出、陛下亲封皇太子,受有东宫册宝、祭过天地宗庙,宗人府玉牒属籍,诏书颁示天下,四海皆知——何来‘冒占’一说?”


    “以女儿身冒充皇子,谋夺储君之位,难道不是冒占?如今你身份已大白于世,欺君之罪无可抵赖,还敢堂而皇之立于这大殿之上,受我大齐臣民朝拜!”


    晏朝迈步向前,步步逼人:“本宫为何不敢?女儿身又如何,陛下一日未曾下诏废储,本宫就还是一日的皇太子!只要本宫还坐在东宫的位子上,就容不得你诋毁放肆!”


    耿瑭怒目以视,眼风已化作利刃,死死钉在她身上,肺腑内一腔热血翻涌。


    待得晏朝第三步迈出,他疾呼一声“窃国贼子,其罪当诛——”


    便傲然一振官袍,转身朝乾清宫方向一跪,双手摘下官帽,高高捧起:“皇女乱政,国本倾危。臣耿瑭,今日死谏,以悟圣意,以警臣心!”


    言罢豁然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视死如归地向数步外的朱漆大柱冲去。殿内当即一片哗然,众人抬头惊呼。


    “拦住他!”晏朝短促喝道。


    殿内侍卫已迅速围过去,一名内侍眼疾手快扯住了耿瑭的袖角,情急之下只得死死攥住,却到底没抓牢,任由那截衣衫从手中滑走。


    眨眼间只听“砰”的一声,殿中死寂,气氛遽然沉重。


    上百双眼凝视一处。无数双眼聚拢过来。青袍委地,鲜血横流。那一顶乌纱官帽从他怀里跌落,因帽翅撑着,又稳稳当当立回他身边。


    近侧内侍连忙上前查看,却见耿瑭圆睁着眼,额头已血肉模糊,殷红血迹淌满脸庞,刺目且惨烈。只是人尚未气绝,他甚至垂了垂头,微弱地喘上一口气,还能挪动身子,看似是要起身。


    朝臣中终于有了低低的议论声,众人未曾料到今日会有人死谏,一时皆有些无措。有人瞧出来耿瑭动作的意图是要再次寻死,不知是谁不轻不重地说了声“传太医吧”。


    晏朝立在前首,漠然道一句:“不必了。”


    她叫人按住耿瑭,望一眼他涣散的目光,向身边锦衣卫伸手:“施纶。”


    那锦衣卫先是一怔,旋而会意,低头解下腰间佩刀,颤巍巍奉上去。晏朝却用左手接过,贴掌牢牢握住,身形要动,足尖立觉一沉。


    “殿下不可!”


    杨首辅终于反应过来,躜步上前:“死谏之臣,气节忠烈,君主纵使不纳谏,亦不应苛责降罪,更何况亲手斩杀?言官因谏诤而获罪,必然致使言路闭塞,本已属君主失德之大过。殿下此举,更要将天下文士置于何地?”


    众人争相附和,却仍不过是观望之态。


    晏朝冷笑,头也不回反问一句:“元辅以为,本宫要杀他,是因他直谏?”


    不及杨仞回答,晏朝已提刀上前,众目睽睽之下,一道寒光闪过,刀身飞快送入耿瑭胸膛,动作干脆利落,未有丝毫犹豫。


    耿瑭浑身一抖,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混在血腥味儿里,散去了。


    殿内官员见她就这么无所顾忌地将人杀了,无不骇然失色,回过神才恍然意识到:即便眼前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太子是女儿身,却到底也是从生死战场回来的。那双手,曾亲自斩杀过凶悍的蒙古王子。


    血腥味唤醒了一些隐隐作痛的回忆。


    晏朝收回绣春刀递还给施纶,一面拿了帕子拭净双手,一面淡声吩咐宫人去收拾残局。方才回身,瞧见杨仞脸色略有些僵,便只缓声道:“让元辅受惊了。”


    言毕移开眼,复命众官员平身。目光所及之处,有人起身,有人仍跪着;有人欲言又止,有人已迫不及待。


    “我朝祖制,不杀言官,这……”


    “世宗朝‘大礼议’时,被杖杀的言官还算少么?御史给事中犯颜谏诤、纠劾权奸乃其本职,若以死谏充节以谤讪君上,取道路之言而毁誉他人,也是尽职吗①?身为言官,言行有失,难道任由其恣无忌惮,不该治罪么?”


    既要提祖制,那她便也暗引宝训之言驳回去。话却又未全然说明,有意诱得众人愤慨发言。


    “……世宗皇帝厌薄言官,罔顾祖制,以致诤臣饮恨,直士寒心,实录中载其过失以警后世,殿下要学此荒谬之举吗?”


    ……


    “臣下之罪,自有三司审理定刑,殿下随意赏罚,置法度于何顾?”


    “况且世宗皇帝当时杖责大臣,再不济也是由锦衣卫掌刑,殿下身份尊贵宜应自重,怎能在文华殿上公然斩杀臣子!”


    “当着百官的面斩杀死谏言官,殿下此举已不止是胁制言路,更是在折辱天下士大夫!”


    “……附议!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举朝官宦、科第学子如何能不寒心,朝廷威信何在,教天下如何宾服!”


    “耿瑭死谏陛下,殿下非但未将谏言呈达圣听,更是专权僭越,行此荒悖之举。圣躬违和,殿下不但不忧圣体,不为君父分忧,反而放纵弄权,陷君父于不义之地,此为臣子当行之事乎?”


    “……为人臣,未尽监国之责,乃是不忠;为人子,不悟奉亲之道,乃是不孝。”


    ……


    “陛下未曾下废储圣旨,臣等不敢怠慢失礼,仍尊殿下为太子。只是太子殿下毕竟还是储君,也敢拿世宗皇帝自比吗?”


    ……


    晏朝神色自若地立于上首,耳边质问此起彼伏,每一句都坚定洪亮、掷地有声,一字一字要将她钉死在十恶不赦的刑架上。


    听着众人连珠炮似的责难,她也并不恼,只是将眸子一沉,心下暗自思量着,要一步步算计得事态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下方虽则声势浩大,细细去辨,却也能察觉出来,他们是有所收敛的。


    言官们心知肚明耿瑭是因着什么死的,只是他们如何肯轻易认输,势必替耿瑭讨回个公道,也想为朝中谏臣将这一局扳回来。


    这就够了。


    纵使他们平素纠劾再如何地面面俱到、吹毛求疵,所能集中的重点一时只能有一个,双管齐下必有偏颇。


    ——譬如眼下,好歹肯称一声太子殿下了。至于“配不配”,则另说。


    她知道不宜久拖,向身侧宦官使个眼色,一声“肃静”喝出来,殿中霎时静住。


    晏朝漠漠扫视一眼众人,沉声道:“妄议国本,不尊圣旨其罪一;傲慢无礼,不恭储君其罪二;指斥臣僚,藐视朝廷其罪三。耿瑭之罪,且不止三条,治罪定刑,一死何足蔽辜?诸位为此愤怨,可亦存有二心乎?”


    这顶帽子可扣得不小,众臣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能先应一句:“臣等不敢。”


    “他死谏陛下与本宫治罪并不冲突。若不即刻斩杀,难道留他叫满朝文武争相效仿吗?届时朝廷颜面何在,诸位声誉何存?”她半眯眼眸,曼声续道:“可别忘了——依耿瑭所言,诸位若不肯骂一句‘窃国贼子’,不肯伏阙死谏,便也是鼠雀之辈了。”


    说罢,提步下了台阶,从众人中间穿过去,欲离开大殿。身旁内侍及锦衣卫紧紧跟着她,驱散开迟钝阻道的官员,殿中除却窸窣的脚步挪动,再无杂声。


    她那话里态度强硬,处处透露着胁逼之意。


    脚步才踏出大殿,身后吵嚷声渐起,晏朝置若罔闻,朝身边吩咐一声:“命锦衣卫围住文华殿,他们什么时候吵完了什么时候来请令旨,期间不许放人出去。”


    她清楚眼下的困局不是靠口舌之争就能解决的,也断然不能屈服于士林舆论。似方才这样的状况,今后还会更多。


    归京后的首次交锋滴了一滴血,血腥味已经激起一阵不小的风浪,还有多少暗流闻讯涌动。屠刀起落之间,关外敌军那颗蛮悍的头颅犹历历在目,眼前已是殿内朝臣满腔热血的胸膛。


    而她似乎也是从出关开始,突然不惧怕严冬了。周围人人都比寒冬冷,连她也是这冰天雪地的一阵风。


    自古以来,只要朝政把持在女人手里,就一定会引来非议。晏朝也不例外。但她也坚信自己是不同的。她要做以女子之身、由储君之位登基为帝的——千古第一人。


    为此,她步步为营又不得不铤而走险。犹记得,皇帝曾赞过她规矩严谨,可这一回,无规可循、无矩可蹈了.


    文华殿的消息传出去,连兰怀恩也不免为之震惊。他的东厂都从没敢嚣张到这个地步,可见晏朝是真的下定决心要铁腕治下了。


    他大约能想象到那帮言官被激怒时的样子,不禁为晏朝捏了把汗,只恐她急功近利、物极则反。


    急匆匆去了趟东宫,却见一众东宫属官将她围着,场面看着十分压抑。兰怀恩借口说皇帝传召,才将她解救出来。


    半路上,又有御前的宦官前来回禀,说皇帝已晕厥过去,太医已前去医治。晏朝颔首,吩咐宫人走快些,又转过头问兰怀恩:“陛下到底怎么说?”


    兰怀恩靠近低声:“意欲废储……目下有心无力而已,毕竟玺印都还掌在殿下手里。”


    晏朝阖一阖眼,沉吟道:“陛下的病宜静养,近段时间不许任何人打扰,若非要求见面圣,遣人先来报与本宫。还有,外头的消息也不必禀告陛下,以免烦扰伤身。”


    “是,臣明白。”.


    皇帝自无尽的梦魇中沉沉醒来,眼前的明黄色罗帐晃得他头痛欲裂,他心头莫名烦躁,猛地伸手胡乱抓扯一通。


    外头的人许是听见动静,蹑脚走近,掀帘唤了声“陛下”。皇帝咳嗽一声,微微转头,却恰好见晏朝端着药碗立在床边。他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你个祸国乱政的孽种!朕要杀了你——”


    这回倒连废储都省去了,直接要她的命。晏朝蹙一蹙眉,吹一吹碗里的汤药,浅声道:“父皇息怒,动怒伤身。这不是您教我的么?有异心者,当诛之。若有人当着您的面,说您不配为君,要废帝另立,您会如何做?”


    皇帝咬牙切齿:“朕不是你!朕也断不会叫一个女人来继承晏氏江山!”


    “儿臣也姓晏。”


    “你是个身带不详的灾星!”


    晏朝终于抬眸,静静道:“二十年了,你对钦天监的无稽之谈始终耿耿于怀。”


    “朕只后悔当时眼瞎,没掐死你!”


    “可儿臣现在还在东宫的位子上坐着。至于钦天监那占星卦象,前二十年儿臣已经破了这妖言,以后如何,也不是您说了算的。”


    她将药碗递给宦官,朝皇帝微微躬身:“还要谢父皇多年教导之恩,以及,肯放手将兵权交予儿臣。”


    她被迫出京时就没想着空手回来。


    皇帝怒极,喘了好大一口气,浑身都虚脱了,好不容易缓和下来,人却泄了气,望向她的目光终于无力:“……储君是女人,势必要动摇江山社稷。你观政多年,也是一步步学着如何让朝堂稳定、百姓安乐的,晏朝,你若还有良心,就不该、不该……”


    晏朝觉得可笑极了:“所以儿臣就要将这一切拱手相让,然后自己坐以待毙吗?你负了我母后、听信谗言任由太后捂死亲女、刻薄儿女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自己有没有良心?”


    她从西暖阁出来,扑面而来的寒意令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兰怀恩在廊下守着,见她出来,揣着拂尘迎上去,正听见晏朝问:“陛下方才醒来,怎的不见你在跟前伺候?”


    “陛下和您在里头说话呢,”他努一努嘴,耸着肩说了实话,“陛下估摸着看臣看腻了,要换个人贴身伺候。”又低声:“殿下放心,臣盯得住人,如上回的失误断不会再犯。”


    晏朝把他面容一望,眸色温软下来,却什么也没说,呵一呵手,走下台阶。兰怀恩注视着她背影远去,心底空了空。


    他不知道,他的殿下方才在父亲面前如何的绝情冷漠,孤身一人出来,天地间万里寒色,唯见他这一个恶人——《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