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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山难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蜀道之难(五) “臣可为,而君不可为……


    文华殿议事方毕, 一众大臣相继退出去。上首的太子仍坐在原位,待殿中安静下来,才侧首低声吩咐内监几句, 那内监立即领命而去。


    晏朝摁一摁太阳穴, 起身向外走。梁禄在此时突然请示:“殿下,少詹事沈大人想见您。”


    “急么?不急的话明天罢。”晏朝正踏上月台, 一眼望见文华门。


    梁禄回:“听沈少詹的语气,仿佛仍是为了沈巡抚。”晏朝只丢出一句:“沈岳的事, 有司衙门且查不清呢, 他该避嫌。”


    晏朝正待迈下台阶,身后忽然冒出来一声“六叔留步”,她回头即见殿侧右门里冲出来个身穿苍青圆领袍的少年。


    不过十岁的年纪, 稚气未脱,却在离她几步开外定住脚, 喘口气,低头拱手一拜, 正经唤了句:“太子殿下。”


    晏朝先不问他原由,只把眼往后殿一睄:“下学了?”


    晏斐脸一红, 摇头说没有:“但先生允我歇一刻钟。”生怕晏朝要走,连忙道:“六叔, 侄儿有件事求您。”


    “你说。”


    “听说四叔今日面圣,是因为李娘娘病重,想把她接到信王府安养。但皇祖父没准,只肯叫医女和太医去瞧。可好些人都说李娘娘已经病得不成了……六叔, 您能不能向皇祖父求个情,就当是成全了四叔的孝心?”


    他偷偷仰头觑着晏朝的脸色,复又迅速低下头。两宫之争他从小就知道, 但因年纪小,也没被牵扯进去。现在却为了信王贸然来求东宫,心下不免忐忑。


    半晌不见晏朝说话,晏斐于是鼓起勇气再劝:“六叔,这件事,满宫里只有您最有资格和皇祖父提。成全李娘娘和四叔的母子之情,也是成全您和四叔的兄弟之情、成全太子殿下的贤名,也损害不了您的什么利益,惠而不费的事情,不是吗?”


    晏朝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轻笑一声:“惠而不费?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劝得动陛下?”


    “亲王奉母妃入府是有旧例的——”


    晏朝纠正他:“是藩王可奉母妃之国。”


    晏斐听到这儿,再说不出来一个字,慌得双腿一软就跪下了。


    “做什么动不动就跪?起来好好说话,”晏朝使眼色,示意梁禄去扶他起身,话却没半分松口的意思,“斐儿,你的用心我明白。但这件事,与我和信王之间的关系无关,与什么所谓的贤名也无关。李氏本就因罪被废,除非有陛下的恩典,否则无人敢擅自放她。何况陛下已有旨意,其余人就更不能置喙。”


    瞧见晏斐分明失落的神色,她缓下语气:“我会请宁妃娘娘多关照她。你回去吧,做好你的课业要紧。”


    说罢,也不再管晏斐如何欲言又止,径自转身离去。出门上了轿,余光瞥见殿前月台上已空无一人,晏朝眉心微不可闻地一动:这孩子果然渐渐长大了。


    回到东宫先进了书房,御史黄益紧随其后。晏朝挥手屏退宫人,又示意黄益免礼落座,张口即是开门见山:“这次诏令甚急,你明日就要启程去川南。但本宫这里,另外还有件事需委托你去查。”


    她知道甘露茶一事与川南雅州程氏脱不开干系,但并不清楚会不会与此次叛乱有关。川南距京师千里之遥,只有实地查访才能查清楚。而御史黄益之前因治河有功被赏,后由太子亲自举荐,晏朝了解过他的事迹,品行才干也都信得过,所以这次才肯放心交待给他。


    把大致情况对黄益一说,他惊恐得直瞪眼。晏朝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郑重道:“说给你听,不仅是要你去查,还是要你多加小心。在外人眼里,你已经是东宫的人,保不齐程氏心存戒备,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态对你下手。这次南下也会有锦衣卫一同随行,大体可护你们安全,但总之你要多个心思,谨慎行事。”


    黄益肃声回“是”。


    “倘若查出来程氏与两桩案子都有关联,取证必要时,可与任侍郎互通商量。其中分寸,你把握就好。”


    “臣明白。”


    后头就没什么要紧的话了,无非是表述忠心。待黄益告退,晏朝才松了精神,身子往后一靠,仰首长舒一口气,疲惫得很。


    梁禄进来,见她竟如虚脱一样,忙惊道:“殿下,可是身子不适?奴婢去请冯太医——”


    “不必,只是累了有些乏,”她打了个哈欠,伸一伸腿脚,慢慢说,“昨儿个冯太医才诊过脉,兴许是还没调养好,不碍事。不过,这些天我跟前的茶都换了,石喜那边有动静么?”


    “回殿下,近些日子那批毒茶的宫外供货不太稳定,往您这里奉茶时有时无,所以石喜也就有些疏忽,并未发觉什么。那晚之后,石喜如惊弓之鸟,所有暗中行动和联络都停了,他自己也不敢再出东宫。”


    晏朝“哦”了声。


    “殿下,恕奴婢多言,您要让石喜和背后之人离心,升任石喜做别的也成,典膳局郎实在是太冒险了。离您的日常饮食太近,他又是个有异心的人——”


    “他要是这会儿还想着为他主子办事,就不会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石喜不敢主动向本宫认罪,又害怕信王杀他灭口,眼下躲在东宫寻求庇护是最好的法子。不过的确需要防范,除了找人盯着,你再私下知会典膳局丞,少让他插手具体事务。”


    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却浇不灭紧随其后的烈日炎炎,倒将天地间折腾成了濡热窒闷的蒸笼。天气热,人心也难免烦躁悒郁。


    宁妃就在这场雨后生了病。晏朝前去探望时,徐疏萤已经自发在永宁宫侍疾。太医说风寒来得太急,病来如山倒,需得仔细调养。


    晏朝不便入内室,但到底放心不下,反复叮嘱太医与医女好生照顾。


    宁妃这会儿正发热,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动静,也知道是太子来了。呼吸一急促,忍不住突然剧烈咳嗽一声,缓过劲儿却低声说:“太医既然进宫了,烦请顺道去乾西瞧一瞧庶人李氏,她也病得厉害……”


    话音实在太低,只有近前的疏萤勉强听清,于是起身出来又将话转述一遍。太医有些发怔,转头征求太子的意见。见太子点头,才躬身朝里头道了句遵命。


    李氏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即便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再调理也不过苟延残喘而已。


    晏朝对李氏没有太多感情,但也没必要去落井下石。而信王自向皇帝求情无果后,与信王妃三天两头入宫照看。这件事没回禀宁妃,宁妃听说后也没说什么。


    信王一心都放在病重的母亲身上,无暇再与东宫较量——其实自皇帝搬离大内后,信王的势头就大不如前了。虽说皇帝依旧宠爱他,时不时也交给他一些近身的事务,但他离朝堂与权力还是越来越远。


    信王一脉,最扎眼的还是外戚李氏,李时槐是阁臣,门生众多,也有拥护信王的底气。


    川南雅州隔几天就有奏报送进京城。称天全招讨使于处沣与县民发生矛盾,知县处理不当,以至于处沣率部下同当地山匪勾结,甚至伤及无辜百姓。而附近的雅州千户与黎州安抚司所却因内乱,消极应敌,甚至助纣为虐。


    诸番矛盾积存日久,此次骤然爆发后声势不大,但影响极其恶劣,连西部的朵甘也有些蠢蠢欲动。


    新任四川总兵官临危受命,虽及时率军征讨叛贼,但因险恶的地形与被煽惑的土民等复杂情况顾虑重重,竟与贼军僵持多日,直到朝廷明文催促才下令进攻,延误了好些时机。


    好在很快初战告捷。招讨使于处沣重伤,贼军元气大伤,接下来的彻底清剿已是势如破竹,旦夕之间而已。对此结果众人毫不意外,他们关注的,是两位钦差对此次叛乱的安抚与善后处置。


    沈岳等一干罪臣正在押解入京的路上,他们的罪状已被罗列上奏。与此同时,朝中官员也闻风而动,一时间弹劾的奏章如雪花般涌进内阁。


    晏朝注意到,包括沈氏父子在内的沈家一族都未能幸免。树倒猢狲散,沈岳的亲信也都为了明哲保身而揭露检举。


    无需意外,这多正常。但她想起有人弹劾沈微“谄奉东宫,面谀讨欢”,不免还是皱眉。


    沈微之罪,有人疑他以贿进官,有人劾他散漫渎职,有人斥他溺于安逸,也有人断定他与沈岳互通勾结,父子意图不轨。唯有品性谄谀一条——他百口莫辩,而这世上唯有太子一人可为他正名。


    周少蕴直言不讳:“殿下不可。”


    陈修摇头:“已经没有必要了。”


    其中的利害关系不消多言,陈修知道太子心如明镜,也不是拎不清,只是有些细微的不忍。太子到底还是年轻。


    陈修劝道:“臣可为,而君不可为。然臣子此时进言尚有同党之嫌,殿下身为储君,不可偏私,又岂能轻易替罪臣申辩?已缁之素不可复白,殿下不仅需持身修洁,更兼有表范臣民之责,行止需上副至尊圣情,下允黎元本望。”


    晏朝点头称是。陈修援引《贞观政要》中于志宁规劝太子承乾亲贤远佞的谏言,不可谓不贴切,也是有意点醒她。晏朝知晓自己失言,不再多言。


    沈家暂时虽没被抄,但宅外已有官兵日夜严守,出入皆不得自由,有官身的多被法司锦衣拿去讯问。宅中一众老弱妇孺惶惶不安,底下的仆役也乱作一团,眼看着是要败亡了。


    年事最高的沈老太太本就忧郁多思,如今果然大祸临头,悲痛交加之下,终于病倒了。


    “探赜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太太一天到晚这么迷迷糊糊地嚷。


    沈微被带走好些天了,临走时为让老太太安心,说已经私下求了太子,可保宅中的无辜老幼无虞。外头的人的确也没怎么为难后宅女眷。但覆巢之下无完卵,沈微明白,老太太也明白。


    御史有罪从重加三等,儿子是没救了,老太太还惦记着她的孙儿。她心存一丝侥幸,所以吊着一口气。


    兰怀恩知道了沈微在锦衣卫诏狱,又打听到审讯情况,特地跑了一趟东宫,提醒晏朝:“如今重犯都在诏狱,陛下也有明令严审,沈微若招架不住,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儿全招了——太子殿下,这可是大隐患。”


    晏朝几乎脱口而出:“他不会。”


    兰怀恩暗自将嘴一撇:“臣不是质疑沈微的意志力和对您的忠心,也不是质疑您对他的信任。诏狱的刑罚手段,不是靠心性就能扛得住的。”


    见晏朝沉默,他上前一步,沉声说:“当下朝局动荡,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呢,您也不想这个时候功亏一篑吧?生——死——攸——关——呐,殿下!”


    “我知道。”


    兰怀恩听出晏朝声音发涩,知道她听进去了。但今天他来是为了讨个具体的决断,正待开口,怀里突然一空。


    揣着的拂尘被晏朝抽去了,她握过朱色氂尾,似是端详似是沉思。


    “哎——殿下,这不干净——”


    他也不能伸手去夺。只见晏朝漫不经心揪出几根素色杂毛,反手执起木柄,定眼朝墙角一掷,“啪”的一声稳稳落进天青梅瓶里。


    柄梢重心端正,麈尾散开,正似开了朵花。


    “好准头!”兰怀恩叫好。


    原来是当投壶玩了,那拂尘可不轻。


    晏朝此刻与他双目相对,忽然问:“内阁呈上去的奏议,陛下看了多少?”


    “近些日子送进西苑的章奏票拟比较多,多由司礼监总结读给陛下听,一些要紧事务陛下才亲自过目。”


    兰怀恩见晏朝没有接着再问,自作主张多补几句:“川南一事,陛下还是很重视的,但听得多了难免烦躁,所以才叫锦衣卫严查。指挥使邱淙,殿下您是知道的,一张铁面,除了陛下,他谁也不怵。”


    “我知道,”晏朝凝眉看着他,重复道,“你不必再多说了,本宫知道怎么做。”.


    西苑,仁寿宫。皇帝正坐在黄花梨罗汉床上看章奏。熏炉里的檀香丝丝缕缕弥散开来,连冰山融化的凉意也压不住沉郁的香气,皇帝渐觉烦躁,将奏章往小几上一撂。


    皇帝伸手去摸身后的引枕靠背,正要靠上去,就有内侍通禀说锦衣卫指挥使邱淙求见。皇帝想起来是叫人传召过的,只得又坐起身子。


    邱淙大致禀报了近些日子朝中一些官员的审查情况,重点主要是川南犯官在京城的党羽。


    “沈家呢?”皇帝问。


    “回禀陛下,沈氏在朝为官者中,以沈岳、沈岩兄弟罪行尤为显著,有勾结叛匪、贪赃枉法、专断渎职、舞弊营私等数十条罪状,其余人或有不同罪名,目前大部分都招供了。”邱淙呈上供状。


    皇帝嫌供状太厚,只粗略看过去。翻到个熟悉的名字,停下来多看了几眼,讥笑一声:“沈微——朕说他那么年轻有为,原来也是背后有人举荐。”


    供状被丢回托盘。皇帝捻着手指,慢慢将目光移向邱淙:“三司不都在查么,太子想必也知道了。他怎么说?”


    邱淙犹豫了下,回道:“太子殿下谨慎,下令说务必严查细查,待沈岳等人押解回京后,一齐按律定刑。”


    皇帝“唔”了声,又问:“沈家抄了没有?”


    “还没有。但除却已经下狱的,其余人已经圈禁——”


    “这也是太子的命令?”


    邱淙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接,正要辩解,却听皇帝兀自冷笑:“都形同谋逆了,还留着有什么用?”


    邱淙连忙称明白,皇帝又说:“那个沈微,真是连累了东宫的名声,就叫太子自己去再审审吧。”


    “臣遵旨。”邱淙告退。


    皇帝打了个哈欠,半侧过身斜躺着。一旁侍侯的太监胡佐明默默挪到榻前跪下,伸手为皇帝按摩。他手上是有些功夫的,当差也极有眼力见儿。皇帝方才已经睡过了,这会儿显然是醒着的。


    胡佐明斟酌了一下,手底下力道悄悄添了半分,低声说:“陛下,今儿个信王来给您请过安,还说想求您宽恕庶人李氏。”


    皇帝依旧闭着眼,轻轻“嗯”了声,说话还带着鼻音:“她病着不便挪动。待好了,就还让她住万安宫。”


    “是。奴婢马上就去传口谕,李娘娘和信王殿下知道了,必定高兴。”胡佐明见皇帝终于松口,心下也舒了口气。


    皇帝悠然喟道:“朕没忘记他们母子。原本还想给信王个差事,但瞧他为他娘伤心,朕也不忍再叫他做什么。”


    胡佐明心下微惊,眼珠子暗暗一转,十分自然地接过话:“陛下这般爱子情切,可巧与信王殿下的孝心碰到一块儿了。殿下今天没见到您,还在说因李娘娘病重多次求见,惹得陛下不高兴,实在是不孝,若能有机会君父分忧,必定赴汤蹈火,以报陛下呢。”


    “他还知道,”皇帝轻哼一声,眯着眼睛道,“川南的事搅得京城都不太平,太子再整治,左不过也是言官弹劾,三司去查,内阁上报,这其中要是没有一点儿阴私,也就不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了。信王不在朝堂,或许有些事叫他去办,更方便。”


    “陛下圣明,您真是慧眼如炬,”胡佐明恭维一句,转而小心翼翼地问,“奴婢是个蠢人,实在有些不解,既然这样,陛下为什么还要让太子殿下去审沈微呢?”


    皇帝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犀利。这时候,屏风后突然闪现出个兰怀恩,他深深弯下腰,却没有跪下,只是回禀:“陛下,吴天师已经在清馥殿侯着您了。”


    第72章 蜀道之难(六) “石喜死了,东宫有嘴……


    太子还没来得及提审沈微, 朝中又出了另一件事。大理寺少卿邓洵一上本参劾顺天府玩忽职守,同时弹劾东厂横行不法、干碍公事。


    事因是京城前段时间发生的碎云楼一案。一夜之间两条人命,而掌管京畿刑名的顺天府查办此案仅用了三天, 即盖棺定论是意外身亡。其后大理寺复核此案时, 发现整桩案件记录极其简单潦草,细看之下疑点重重。


    于是大理寺发文行移顺天府要求重新审理, 并注明了可疑之处。岂料顺天府尹非但没有着手审理,还私下会见大理寺卿高谟, 并吐露了自己的难言之隐:死者马俶是宫中内官, 东厂已经接管了这桩案子,仅将最终结果告知了顺天府。顺天府这边只能就此结案。


    高谟怒不可遏,劈头盖脸将顺天府骂一顿, 但他知道自己其实也无能为力。然而回去同大理寺少卿商议的时候,高谟竟然也犹豫了。东厂从前不是没有插手过前朝的事, 这回给出了这样的理由,勉强能说过去。


    邓洵一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当即面不改色上奏,直接参了东厂一本。又生怕文书房或者别的程序因忌惮东厂压了下去, 索性同时向东宫递了启本。


    太子自然需要表态,下令谕让顺天府重审此案, 大理寺监督核查。


    至于东厂,兰怀恩当着太子和邓洵一的面,十分从容地认了个错,并表示不再阻拦官府查案。但对马俶之死, 他仍坚称东厂所查的结果的确已经尽力了。


    邓洵一觉得他的话十分蹊跷,又恐他离了东宫就翻脸不认人,干脆趁太子在场, 直言道:“殿下,此案是因东厂介入而延误至今,而马俶又是司礼监的人,兰厂督难免有包庇之嫌。如今既要重新审案,臣以为督公有义务配合审查。”


    兰怀恩眯了眯眼,质问回去:“邓少卿毫无证据,就想查东厂?”


    “你——”


    “好了,”晏朝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终于出声打断,正色道,“此案重审,东厂不得再插手。邓少卿,如若查到东厂确有不法之行,本宫定会奏明陛下,严惩不贷。如何?”


    邓洵一应是。


    兰怀恩则回了句“殿下英明。”


    邓洵一将满腹牢骚压下去,知道暂时只能如此。终是忿忿告退,待出了书房行至廊下,忽然想起兰怀恩那副小人嘴脸,顿住脚步,甩袖轻哼一声,遂大步离去。


    他动作并不十分显眼。却恰好被眼尖的兰怀恩瞧见,他立即小孩告状似的指着窗外:“殿下您瞧!您瞧——他对您不敬呢!”


    晏朝嫌他聒噪:“闭嘴。”


    兰怀恩扁一扁嘴,讪讪转过身,老老实实低下头。半晌没听见晏朝问话,于是自作主张开口:“这次是臣办坏了事儿,有负殿下所托。请殿下责罚。”


    晏朝将案上的公文归理齐整,才缓缓睨向他,轻啧一声:“本宫托付你什么了?责罚?你不是擅长仗势欺人么,本宫怎么敢责罚你?”


    兰怀恩噎了一下,倾身向前凑了凑:“殿下玩笑了。您是主子臣是奴婢,自然就是仗着您的势——”


    “不爱听。在本宫面前,把你那副媚态收起来。”晏朝掀一掀眼皮,见他立时乖顺,便将手往案上一叩,淡声说:“大理寺要查案,你不许从中作梗,也不许为难官员。此事你毕竟理亏,若到时候真说不清楚,给你扣个包庇或者别的什么罪名,丢了陛下的颜面,本宫也保不了你。”


    “是,臣明白。”兰怀恩正经起来,嗅觉是十分敏锐的,他试探着问:“殿下心里已经有成算了?”


    “碎云楼的事,迟早瞒不住。”晏朝指了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自己呷了口茶,方轻声道,“雅州那边已经查出来,蒙顶甘露是程家暗中操作的,人证物证俱全。且番部贡品丢失一案也有程家参与,他们难逃重责。几件事连起来,李家脱不开干系。”


    外头远远地传来蝉鸣,一声赛过一声高。兰怀恩恍若未闻,注意力都在晏朝身上,听罢已然明白过来:“正好借这次机会查个彻底。胆敢谋害储君,李时槐、信王、雅州程家,一个都逃不了。殿下放心,这回,臣一定叫人盯紧了——”


    晏朝立刻目光如剑。


    兰怀恩连连摆手:“当然没有您的吩咐,臣不敢轻举妄动。”


    待再过一日,邓洵一又求见东宫。这回他的心态更为点复杂,等禀明情况说要带走东宫的一名内侍时,不免多了分忐忑。


    太子的脸上浮现出十分震惊的神色,但随即镇定下来,遣人将石喜带到前殿。


    小九年轻,又素是咋呼的性子,他怒气冲冲踢了石喜一脚,恨声骂道:“忘恩负义的狗奴才!殿下如此看重你,前不久还给你提拔到典膳局的位子上,你居然吃里扒外,和宫外的人勾结,净丢东宫的脸!”


    石喜原以为自己升了典膳局郎,这些日子又安然无事,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哪料突然一个晴天霹雳打得他措手不及。这会儿只是战战兢兢磕头喊冤:“殿下明鉴,奴婢冤枉啊!在宫外只是与人吃花酒,并没有和人勾结……”


    晏朝皱一皱眉,叫小九堵上他的嘴。转头对邓洵一道:“东宫约束宫人不力,邓少卿见笑了。既是与本案相关之人,少卿不必有所顾忌,公事公办即可。”


    邓洵一暗自松了口气,躬身应“是”.


    东宫牵扯进碎云楼一案的消息不胫而走,朝臣们暗自观望,或以为东宫藏污纳垢,或当作两宫争斗,但也只敢私下议论,生怕殃及池鱼。


    却不知信王这一边也并没有想象中的暗藏心计、蓄势待发。信王这些日子都在为母妃病重而颓靡哀伤,对付太子的事都交给舅舅李家和手下人去办了,此时石喜又冒出来,不由得心乱如麻。


    贴身内侍金裘宽慰他说:“殿下莫忧。眼下石喜被抓去衙门审问,至少说明他还没有投降东宫。而且只是被带去问话,并没有证据定他的罪呀!”


    信王只觉得千愁万绪难以理清,摇了摇头说:“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清楚,又插进来个东厂。如今消息已经传开,再动手除去石喜难上加难,局势如此不明朗,这实在令人忧心哪……”


    金裘道:“依奴婢看,目下正是除去石喜的好时机。殿下您想想看,现在多数人都怀疑是东宫的错,这个节骨眼儿上石喜死了,东宫有嘴说不清,您也少了个隐忧。”


    信王忧心忡忡,一时拿不定主意。一方面,他没有把握能不着痕迹地杀了石喜,且事后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嫁祸给太子,还说不定,太子已经给他下好套,就在等着他呢。另一方面,又怕石喜真的招出什么来。


    “舅舅想必也知道了,不如请舅舅前来相商?”他自言自语。金裘闻言应声正要去请,信王却拦住他。


    金裘垂着脑袋低声提议:“……殿下,要说石喜只是一个中间线人,从来没直接与信王府有过联络,也指不定他攀咬的是李阁老——”


    信王眉头一皱:“舅舅和本王有什么分别,难不成本王还要为个贱奴与李家决裂?”


    “殿下,不如将他的上线斩断?”


    信王本就焦躁不已,听见金裘这馊主意,怒从中来,敲了他一记爆栗,骂道:“不长脑子的蠢东西!胡佐明可是御前的人,谁去斩?你去?”.


    一夜疏雨落,晓晴露枝新。难得清凉一日,沥沥微风穿梭过几树枝叶,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红墙绿瓦的宫阙里。蝉鸣渐响,愈显清脆。禁内一如既往是庄穆而沉闷的,不比西苑,花鸟池台,闲情雅致。


    皇帝今日心情也不错,命人在太液池边搭建了简易的钓台,悠闲地钓起鱼来。许是觉得无趣,又宣了太子和信王作陪。


    钓了半个时辰,终是皇帝夺魁,钓上来十几尾,多是鲤鱼,个头都不小。太子和信王少不得由衷称赞,在旁的一众近侍也都连连惊叹。


    皇帝龙颜大悦,大手一挥,在场之人通通有赏,继而吩咐兰怀恩:“最大的那条,送去昭阳宫,赏给长乐郡王。斐儿最爱吃鱼。”


    转头瞧瞧信王又看看太子,指着活蹦乱跳的鱼说:“信王府也送去两条,堂儿年幼,未必要吃,给他玩着也好。东宫嘛,就赏给那个侍妾吧——”


    话音未落,晏朝已深深一揖,高声谢恩:“儿臣替徐氏谢父皇的赏!”


    这一声接得实在突兀,她语气又急切。皇帝怔了一下,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倒是比朕还急!”


    信王也笑:“六弟这是害臊了,要急可得急对地方呀!”


    晏朝只觉浑身密密匝匝地刺痒,陪笑几声,只顾低头连声告罪。


    近旁的内侍们纷纷捂嘴发笑,连缸里的鱼儿都扑腾得正欢。兰怀恩见晏朝脖颈都发红了,不禁咧着嘴也来起哄:“陛下,您要赏鱼,最好呀就只赏一条,让太子殿下和徐选侍一块儿吃,指不定还能早日——”


    后头的话没说完,全噎在了嗓子眼儿。因为他收到了晏朝锋锐的目光。不过没说完,也都知道后头要说的是什么,戛然而止反倒更显滑稽。众人哄笑,兰怀恩憋笑,暗暗朝晏朝耸一耸肩。


    闹了一阵,皇帝就叫兰怀恩去送鱼。


    兰怀恩脸上洋溢着笑意,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皇帝命人收了钓具,起身去了旁边凉亭歇坐。晏朝与信王跟上去,又各自落座。


    皇帝望着湖心的琼华岛,悠悠叹一口气,先问信王:“你母妃近来如何?”


    提起李氏,信王不由得面露哀色:“回父皇,母妃时常悔过自责,又念着父皇的恩情,忧思伤神,兼之旧疾复发,沉疴难解,太医说,恐怕没多少时日了。母妃她——日日都在思念着父皇。”


    皇帝神态怅惘,沉默良久,却只是说:“照顾好她。告诉她,朕已经复了她的位分,让她安心养病。待她好一些了,朕就去看她。”


    “是。”


    皇帝默然不语,伸手拈了几颗葡萄吃。湖面远远传来几声鸟叫,鸣呼声咯咯如枭。皇帝循声去望,却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头,正碰上晏朝也似要一同往外看去的目光。于是问:“太子最近还在忙川南的事么?”


    晏朝答是。


    皇帝随口问:“朕记得叫你去审那个沈微,如何了?”


    晏朝起身告罪:“父皇恕罪。已经吩咐下去先查了,因这两日朝堂有旁的紧急事,一时有些耽搁,是以还没有亲审……”


    皇帝没有出言怪罪,神色依旧平和,轻声问:“是京城的那桩命案?朕听兰怀恩说了,牵扯进东宫的一个内监?”


    晏朝说是,垂首补上一句:“此事儿臣实不知情,只将那内监送往衙门待审,谁料今早大理寺来报,说他畏罪自裁了。”


    皇帝挑眉:“如此,太子怎么说?”


    晏朝状似不经意扫了信王一眼,恭声道:“结果尚未审出,儿臣不敢多言。只不过大理寺想是弄错了,那内监是关押在刑部的。”


    突然“嘎巴”一声脆响。


    皇帝被惊着了,皱了皱眉。两人一齐看向信王,他正狼狈地捂着嘴,声音还有些颤:“父皇,御膳房偷懒,这颗西瓜子是实心的,硬得像石头……”


    第73章 蜀道之难(七) “有人在太子的饮食里……


    皇帝伸手抓一把盘中的盐焙西瓜种, 随口嗑了几粒,失笑道:“倒不是他们偷懒,炒瓜子去了壳还有什么趣儿?看来骊儿最近牙口不大好。”


    信王眼下心慌意乱, 哪里还能轻松应对皇帝的调侃, 只胡乱干笑两声作罢。


    他总觉对面的太子在紧盯着他,这会儿在皇帝面前决计是不能露出马脚的, 唯有迫使自己沉下气,权当太子是在诈他。信王淡然端起茶碗。


    “茶水也烫, 四哥当心烫着。”


    不说还好, 这么一说反而乱了阵脚。冷不防的一句提醒,吓得信王险些呛着。他连茶带水咽下去一大口,噎得他口中发苦。


    皇帝嗑完手里的瓜子, 掀眼一瞥信王,缓声道:“骊儿久不出来活动, 手脚都软了。”


    既是这么开口,下面必有文章。两人皆聚精凝神, 望着皇帝。


    “你母妃膝下只有你与静训一双儿女,静训嫁得远, 一年都未必能进宫省亲一次,如今你母妃病重, 她虽已出降,回宫侍疾也算是本分。你母妃想必也十分挂念她,骊儿,你左右无事, 就去接静训回来罢。”


    寿宁公主晏静训行三,是信王一母同胞的妹妹,五年前出降河南彰德, 驸马是彰德卫指挥佥事之子汤麟。


    说起来这桩婚事,还是寿宁公主自己挑的。当年寿宁公主贪玩,偷溜上城楼,恰好望见随父进京的汤麟,见他白马银鞍、丰神俊秀,一眼就动了心。当时李氏正盛宠,皇帝也十分疼惜这个女儿,就准了这门婚事。


    不过,召公主回京一道圣旨即可,何必劳动信王亲自出京去接?


    果然,不待信王答应,皇帝已经自顾自继续说:“川南的钦差与要犯过些天就要进京,明里暗里不少人都盯着,保不齐就有人动了歪心思,暗中作乱。他们的队伍正巧也经彰德北上,朕欲让信王顺道护送他们入京,太子以为如何?”


    晏朝愣了愣,她猜到皇帝另有他意,却不料竟是为此。但迅即反应过来,颔首赞同:“信王身份尊贵,又素有威望,那些宵小定然不敢放肆。父皇思虑周全,儿臣也以为,由信王护送很是得当。”


    皇帝满意点头,对信王说:“委屈你多费心费力了。”


    信王连忙离坐下拜:“父皇折煞儿臣了,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何来委屈一说呢?父皇放心,儿臣必定护送三妹和钦差一干人等安全返京。”


    帝王之心不可测。晏朝捉摸不透皇帝的态度,此刻也无意去想对策,默默垂首饮茶。


    皇帝摆摆手叫信王起身。接下来就没什么正事要谈,信王历来很会用心思,说新得了一幅《朝元仙仗图》要进献给皇帝。


    皇帝听了眼睛一亮,略带惊疑:“可是故宋画师武宗元所绘的众仙朝谒元始天尊的那幅《朝元仙仗图》?”


    信王说“是”。


    晏朝对丹青不甚精通,但听到“元始天尊”四个字,也知道信王的投其所好十分精准了。


    果然,皇帝的脸上立即浮现出无限惊艳之色,高兴地感慨:“武宗元师法唐代吴道子,擅长佛道壁画,听闻十七岁就在北邙山老子庙壁作画,其画笔之神有精绝之誉,只可惜朕不能亲见。《朝元仙仗图》只听吴天师提起过,仿佛在广东一带现过踪迹,但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骊儿,你竟能找到真迹!”


    信王虚虚一笑,恭敬道:“宫中已经藏有吴道子的《仙仗图》,武宗元之画虽不及画圣旷世无匹,但其笔法超妙,也称得上道教的经典之作了。儿臣偶然所得,献与父皇,愿父皇道合天尊、万寿无疆!”


    对于这样的奉承,皇帝是很受用的。他仰一仰脸,抚须蔼然而笑。转而又兴致勃勃问起小皇孙晏堂近来的状况,信王初为人父,提及正淘气的儿子时满眼慈和,皇帝亦十分宽慰。


    晏朝此刻并不想开口,但在这样轻松愉悦的氛围中,免不了要附和着皇帝的态度,保持得体合宜的笑容。


    而信王已经镇定下来。在确凿的证据摆出来之前,或者说只要皇帝开口定论之前,他绝不会自毁长城。


    他瞥了晏朝一眼,带着开玩笑的语气,极其自然地将目光转到了晏朝身上:“六弟近来公务繁忙,想来十分操劳,瞧着精神都有些疲倦了呢。”


    皇帝目光一抬,正巧看见垂着眼的晏朝。见晏朝慌忙起身,便猜到又是要告罪,心下多了分不耐烦,面上却淡笑道:“这些日子他确实忙。既是累了,就回去歇罢——”


    边说边起身,活动活动肩膀,对两人道:“都回去罢。朕也乏了。”.


    这次面圣,对太子和信王都是个重大的变故。


    信王出了宫,连王府都顾不得回,换了马车就径直驶往崇文门,李阁老的宅邸正坐落在这一带的胡同里。马车行到半路,侍从突然来禀,说李阁老并不在家中,且这几日朝廷事忙,每日下值时辰都晚。


    信王只好打道回府。随侍的金裘见此时气氛压抑,知晓事态紧急,眼下也没主意,一路噤若寒蝉。


    信王不甘心坐以待毙,又没有应对之策,不禁恼怒道:“究竟是谁给本王传的信,说人关在大理寺的!”


    “殿下,实在是太子过于狡猾——”金裘脑袋畏缩了一下,战战兢兢试探地问,“那现在,是否要再想些法子将石喜除掉?”


    “蠢东西!现在还动手,所有人都知道是本王动的手了!”信王气得眼前发黑,狠狠一咬牙:“等着瞧吧,招供出来又怎样?区区一个阉人而已。”


    而晏朝这边,她也并不敢因抓住了石喜就掉以轻心。且不说石喜能吐出来多少东西,也暂且不提黄益查出来的证据能否撼动信王根基——东宫总不能一直着眼于这些琐事上。


    川南平叛告捷,钦差很快归京,眼看即将尘埃落定,这时候却横插进来一个信王。


    姑且忽略信王与黄益之间因东宫关系可能爆发的潜在矛盾,单是信藩与川南之间的利益交往,本就存在着极大的问题。


    皇帝大约是觉着信王身处事外,不牵扯故而不偏颇。但现在谁也不能保证,信王会不会在其中做手脚。


    晏朝不希望川南的事再出什么乱子,一个沈家已经够令她头疼的了。更何况皇帝还在后面盯着她。


    除此以外,朝中平日要务不断,平阳饥荒、高州海寇、辽东军务……她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但至少需要了解关注。内阁在西苑也设有值房,然毕竟不及大内便利,阁臣们仍然以内阁为日常办公场所。


    皇帝逐渐不再批阅章奏,只处理一些紧急的机要。对朝堂上的琐事,也不如从前盯得紧。更不必说朝会和召对,只是偶尔传出一道旨意,表明皇帝还在关注着朝堂动静。


    晏朝发觉,皇帝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古怪。她近几次面圣,碰见过皇帝暴躁如雷的场景,也碰到过这样欢冾温和的氛围。


    问兰怀恩,他的语气有些含糊:“大约是服用金丹的缘故?”


    皇帝的身体每下愈况,偶发小恙都得休养好些日子。兼之皇帝讳疾忌医,只将方士进献的金丹当作包治百病的妙药,纵使一时有效,天长日久也必然损伤圣体。


    只是皇帝如今听不进去群臣的劝谏了。


    晏朝深深一叹,转过头接着忙别的事。


    刑部监狱的审讯已经有了结果,因嫌犯属东宫内侍,是以供状第一时间就进呈给了太子。


    石喜招认了商贩杜有金之死是他所为,原因是两人在做茶叶生意时,杜有金向他索贿。但他不承认杀害了司礼监的宦官马俶。除此以外,他还提到当时冒失敲门的一名小厮,指控马俶之死很可能与这名小厮有关。


    于是顺藤摸瓜,查到了小厮的主人沈微。那名小厮已在沈家的这场动乱中意外身亡,目前,所有的疑点都指向沈微。


    那么周少蕴呢?这份供录居然没有一个字提到他。


    与此同时,段绶也呈上了大理寺的调查结果:上报石喜畏罪自尽的小吏称是自身疏忽,才导致的误报,而大理寺狱,还真就关着一个名叫“史喜”的犯人。没有任何证据和证人指认有幕后主使。


    晏朝看罢冷笑一声:“即便是小吏不识字误报,那么另一个史喜呢,也是自尽?看来大理寺中有内鬼,给人做了内应。”


    段绶回道:“大理寺少卿邓大人也觉得事有蹊跷,所以还在追查。”


    晏朝轻一点头,眉头却仍是紧蹙。既然都在皇帝面前挑明了,要深查本就无需太多顾虑。她该料到,信王不是那么好被攀扯上的。


    倒是沈微——


    她定一定神,吩咐道:“去北镇抚司诏狱。”


    大齐的法司皆设在皇城之外,远在宣武门里街以西,取“天子迩德而远刑”之意。北镇抚司诏狱却因隶属锦衣卫,处于接近中枢的千步廊西侧。


    诏狱便位于西长安街,与五军都督府相邻,旁边就是繁华的大时雍坊,在一众气派辉煌、鳞次栉比的宅邸中,诏狱因其壁垒森严的守备和密不透风的高墙自成一片森冷气派。


    太子驾临为的是公事,但出行仅一顶普通车轿,扈从数人而已。前来恭迎的是北镇抚司使张继。


    张继早知道太子的来意,将人迎进前厅,正要请示是否需要提审犯人,外头忽有通传说大理寺少卿也到了。张继愣了下。


    “叫他进来,他陪审。”太子道。


    张继称是。


    邓洵一这趟来得仓促。他正与寺卿高谟商议如何揪出内鬼,就突然被太子一道谕令召过来了。按理说他现在查的是碎云楼的案子,沈微则事关川南叛乱,要审也轮不到他一个少卿单独前来。


    他朝太子行过礼。太子并未多言,当即就命张继去准备提审。


    趁着空当,太子将石喜的供录给邓洵一看。邓洵一仔细阅毕,怔怔地问:“当时这场命案在碎云楼引起不小的轰动,既然沈微的贴身随从曾在现场出现,为何顺天府不曾查问?碎云楼也无人举报?”


    太子侧着身,瞧不清面容。原因她倒是知道,想必是一手遮天的兰怀恩所做。


    她一本正经地解答:“顺天府尚未来得及追查,东厂就抢过去了,故而——”


    “殿下的意思,怀疑东厂与沈家也有勾结?”


    “嗯?”这回轮到晏朝发懵,“邓少卿慎言,本宫可没这么说。”


    邓洵一拱手告罪,近前两步,又问:“殿下,臣还有疑问。您是如何猜到石喜会被灭口,提前将人转移到刑部的?”他总觉得太子知道些什么,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信息。


    但太子显然搪塞:“直觉。”


    邓洵一无言。


    少时,张继将沈微的供状取来,并请二人前往狱房。太子千金之体,他是万万不敢将人领去寻常刑讯的戒律房的,遂另收拾出一间讯室,一切准备妥当才敢来请人。


    饶是如此,晏朝见到沈微的第一眼,仍然不由得心惊。隔着铁槛,犯人身上裹着一层血污囚服,瘫软无力地跪在地上,听见脚步声,他稍稍抬起头,那双涣散凄迷的眼睛正与晏朝撞上。


    沈微迟疑了片刻,艰难地伸手攀握上铁栏,动了动嘴唇,用气息勉强嗫嚅出几个字:“殿下,你终于来了。”


    张继皱眉呵斥:“犯官已是戴罪之身,怎还敢对太子殿下不敬!”


    “无妨。”晏朝摆手落座,一边翻阅诏狱的供状,顺带睄一眼邓洵一,说:“碎云楼一案,你先来审。”


    邓洵一应“是”。心下很快将思路一捋,沉声问:“沈微,六月十七晚戌时,你在何处?”


    沈微没说话,惶惶望向晏朝。晏朝瞥一眼他,似是凝眸:“照实说,看本宫作甚?”


    身后有狱卒提起沈微的两肩,他被迫抬头,脸上的伤痕和表情一览无余。


    “臣……臣在灯市口西街,碎云楼。吃酒。”


    邓洵一再问:“哪个房间?和谁同去?都见过什么人?”


    “顶楼最末间,”他深深提一口气,仿佛有些吃力,“意外遇见了宫里的几个太监,还有个卖茶的商贩。”


    “和——”


    晏朝正巧合上供状,突然出声打断:“你既然肯承认,就不必废话了。碎云楼的命案你在现场,将你所见一五一十讲清楚。”


    邓洵一微怔,暗暗看了眼太子。


    沈微勉力挣开两臂的束缚,简短而清晰地招认:“那个太监是臣杀的,伪装成了意外身亡 。”


    在面前几人探究而严肃的目光中,沈微将当晚所见所为一一道出,却隐去了周少蕴的存在——他听懂了太子的暗示。


    他体力难支,中途断断续续,好在并不影响语意。


    审讯的几人听得呆了。


    ——有人在太子的饮食里做手脚!


    邓洵一大惊,张继也不禁失色,唯有太子,听罢只是露出些许惊疑,旋即冷着脸吩咐:“重审石喜罢。也不必在刑部了,把人提来诏狱,张司使审案素来不教人失望。”


    两人躬身应是。


    晏朝垂下眼,面色缓了缓,道:“本宫有些事要单独问沈微,所有人暂且退下。”——


    作者有话说:注:《仙仗图》:此处指《八十七神仙卷》,主要绘画了87位道教神仙人物白描图像。此画无题、无款、无印,创作年代及作者都有争议。现代画家徐悲鸿认为是唐代画圣吴道子所作,并为之取名《八十七神仙卷》。本文暂采用徐悲鸿先生的年代和作者观点,同时根据剧情需要,另取名为《仙仗图》,以区分《朝元仙仗图》。


    《朝元仙仗图》是宋代画师武宗元所作。两幅画构图完全相同,内容人物都很相似,但前者更为精致细腻。


    第74章 蜀道之难(八) “殿下喜欢沈微么,所……


    铁门“啷当”一声关上, 房中安静下来。晏朝终于有机会仔细凝视眼前的人,他低垂着头,正艰难地拖挪身体, 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都牵动四肢的铁索叮当发响。


    晏朝端起矮几上的茶杯,起身走过去, 默默递到他面前。


    分明看到蓬乱的发丝轻轻抖动了下,随后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迷茫、绝望、哀怨……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伸出来, 颤巍巍接住。干涸的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似是隐忍着,尽量平静地饮完那杯茶。再将空杯奉上, 嘶哑着嗓音道谢。晏朝碰到他腕子上的铁链,目之所及伤痕累累的小臂, 心弦终于猛地一绷。


    “探赜。”


    晏朝近乎哀叹般地轻唤。


    “殿下,”沈微沉默须臾, 仿佛千言万语都沉没在这一瞬间,他垂首不敢看她, 开口讲的第一件事却是,“周少蕴比臣有用, 做事很周密。”


    他这样明说出来,倒教晏朝心里生了一点愧疚。但她还是说了句无用的话:“我早说过,你有你的好处。”


    沈微稍稍仰起脸,迎着微弱的阳光, 他扯一扯唇角,竟然有一点凄迷的笑意。


    “太子殿下,家父的罪名——真的证据确凿么?他也许贪赃枉法、贪污渎职、卖官鬻爵……可谋逆, 臣实在不敢置信。”


    “川南叛乱,沈岳知情不报、欺君罔上,已经查明他与叛军头目于处沣暗中勾结。更有书信证物表明,他与番部朵甘酋长暗通款曲,企图挑起西部诸番矛盾,此属通敌叛国。你常年在京城,沈岳暗中做了什么,自然也不会告知你。”


    沈微喉头一动,眼眶发热。他倾身攥住铁栏,一股寒意陡然透过皮肉浸透骨髓,他咬牙,一字一句恳求:“家父与臣罪孽深重,可家中祖母已经年迈,弟妹们年幼无知,殿下,他们是无辜的——”


    “该不该无辜,本宫说了不算。又或许,你父亲比你更清楚,”晏朝看向他的目光里含着些许悲悯,“沈家已经抄没,在最终定刑之前,本宫会对他们多加照拂。”


    沈微的神色一滞,仍不甘心:“他们总罪不至死——”


    “沈岳常年任宪职,你从前也是在刑部待过的。刑名你比本宫熟悉。”


    “臣不敢奢求殿下容情,但——”所以没什么好说的了。


    沈微将脸埋下去,无声地哽咽。头撞上铁栏,沉闷的一声响。良久,他苦涩地低喃:“是我的错。”


    他的手无力一垂。闭了闭眼,终于叹息一声,不再抱什么希望。身上不知道哪里正在隐隐作痛,他忍不住张开嘴呼吸,更觉得浑身已经被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浸淫透了,腐蚀烂了。


    还有阳光。他避开那抹细微的阳光,扎得他眼睛疼,伤痕疼,心口也疼。


    他皱着眉,突然嫌恶这样的地方。


    他是官宦人家的贵公子,清流世家,书香门第,自小锦衣玉食。除却生母早逝外,一生顺遂无忧。他天资灵敏,学问极佳,科举一次中第,仕途平步青云,从翰林院到詹事府,年纪轻轻就已经官居四品,成为东宫属官、太子近臣。前途不可谓不光明。


    而父亲沈岳身为言官,奏劾不法,直纠阴讦,在他眼里的形象,向来是巍峨而端正的。他见过因据理力争而被赐廷杖的父亲,那样的大义凛然。所以他也曾立志,要做端洁雅量的君子。


    他的工作没有脱离过做学问,便以为不必应付官场的险恶阴私。只管一丝不苟、专心致志地做学问,无需担心任何人的刁难,也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


    若说这其中有什么变数,那大概只有太子。随家族扶持皇储固然是一场赌注,他却明白晏朝身上的风险格外高危。但他终究没有选择离开她。


    他记得自己纠结过的。可是却记不清,究竟从哪一日开始,突然没有那么在乎了——或许是发觉父亲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心中的某个信念突然倒塌;又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对太子萌生出某些难以言说的情愫,尽管他掩饰得很好。


    都令他无法回头。


    这样一来,反而更加认真勤奋。日复一日忙着公事,全身心投入东宫詹事府。不再执着于自我,竟有些像“混日子”似的。


    然而,又仿佛并没有为她,为晏朝这个人谋划过什么。


    到如今,能回想起来的,并非是入仕后编纂书目、提笔疾书,而是某个闲暇时分,东宫书房窗下,默默无语时,坐在她身边,饮一盏茶,对一盘棋。


    那样的日子平淡如水。满腹经纶也没什么用了。


    不学无术、碌碌无为。


    沈微突然嗤笑一声,空惘地想:“若当初不听父亲的安排,执意在刑部踏实苦干,现在该会是什么样子?”


    “我一直以为,那件事是孟先生做主提拔的你。”


    听见晏朝出声,沈微才惊觉自己将心里话说出口了。他呆愣了片刻,低下眉眼,悲咽道:“是我连累了孟先生,连累了宋掌院,也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他眼眶有泪意莫名汹涌,便举起脏袖子胡乱一抹,眼睛酸得很,思绪倏然缓过来。


    “沈家人,都审过了么?”


    “对。”


    “臣该招认的,都已经招认了。”


    “知道。”


    “那您今天的来意呢?只为碎云楼的事么?”


    “……不全是。”


    沈微抬起头,凝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笑,目光里铺一层白纸:“沈微不会做出卖阿鹄的事。”


    晏朝遽然浑身一震,面色似有动容。阿鹄,是她入宫前的乳名,这十几年,无人再提,无人敢提。


    “臣第一次见到阿鹄,是在安平伯府。她还不会走路,趴在春娘怀里晒太阳。”


    一晃二十年岁月堂堂而过,安平伯府蛛网尘封,春娘命殒深宫,而他沈微,终也不得好死。阿鹄呢?阿鹄一定要心想事成啊。


    沈微呼吸一乱,咳得五脏六腑都震颤。他挣扎挪动,面向晏朝而跪:“臣知道殿下为难。臣身陷囹圄,一日不死,就多一日隐患。您或许也有犹豫——


    “臣知晓此次死罪难逃。这些日子的审讯臣生不如死。若能得殿下亲自赐死,臣死而无憾!”


    晏朝吃惊地看着他。心中的动摇被他猜中,也不算太意外。她眉头紧皱:“你不必此刻求死,届时自有刑场处决。更何况,本宫不能杀你。”


    “你能!”


    沈微的情绪莫名激动:“邱大人与臣讲过,陛下因着对我的厌恶,也牵连到了您。若由殿下处置臣,想必陛下不会再——”


    “你多想了。”


    晏朝觉得他现在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了,天真得令人无语。她抿唇,平声道:“陛下的旨意,本宫需再审一次你。”


    “好。”


    他听到她的脚步一转,知道她要走,却仍然背过身,不敢看她。


    虽说是重审,但因先前招供已经基本无误,是以相当于仅多了一道复审的程序而已。另又引出近期弹劾沈微的奏本内容,进行了特意讯问。沈微没有翻供,对所有的指控都供认不讳。


    甚至那一条“谄奉东宫”,他也没有分毫辩解。


    晏朝当即霍地站起身来,沉着脸盯了沈微许久,到底没有说话。


    旁边的邱淙、张继与邓洵一等人皆眼观鼻,鼻观心,低眉不语。俱以为是太子感到被冒犯,才如此赫然而怒。


    太子离开了诏狱,犯人被重新关回牢房。沈微本就身体虚弱,历经这场审讯,愈发筋疲力尽,奄奄一息地瘫软在地。


    关门的声音极其刺耳,他将身子蜷缩起来。脚边的破席里隐约窸窣,仿佛是鼠虫出没。


    忽有细微的脚步声在铁门前停下。沈微闭着眼,懒得看,听见张继的声音说:“所有的审讯已经结束,可不必再单独关押。沈微,你可愿意见你的家人?”


    沈微依旧没动,瓮声问:“谁?我爹回来了?”


    “沈岳还有些时日才进京。你不想见见沈老太太么?”


    “——不了。”沈微捂着脸,浑浊的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


    一落泪,身上竟无端发热。后肩上的伤就开始一阵一阵地疼,像烙了烧铁一样火辣辣的。


    那是他方才堂下骤然发了癫,竟然想上前靠近她,被狱卒当场拦下。虽有她及时呵止,但还是被狠狠抽了几鞭子。


    “什么时候行刑?”沈微哑声问。


    “你爹回来罢。最多十天。”张继答。


    他看着墙角那个蓬头垢面的死囚犯,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去年张沈两家闹得不愉快,婚事作罢,他也对沈微产生了意见。眼下到这个地步,他不免有些感慨,毕竟是差一点就成了自己的妹夫。


    张继眉心深锁,随手拈起一粒石子,击中墙角的那只老鼠。意味深长地瞥一眼沈微,啧声:“我还以为太子会保你不死呢。”


    “张大人慎言。太子殿下为人清正,怎会徇私?”


    张继按一按腰间的绣春刀,转身要走,行至门口又顿住脚步,最后重复一次:“你确定,不见家人了么?只有一次机会。”


    地上那团身影毫无反应。张继于是不再作声,转身离去。


    太子的车轿并未径直回皇宫。


    半路碰见了兰怀恩,要请她往兰宅一坐。观兰怀恩的架势,显然是提前得了信儿,特地来拦的。晏朝没心思计较,当即换了轿子以掩人耳目,不声不响就去了。


    行过东长安街,又往南折去崇文门里街,拐进麻绳胡同,才进了一座宅子。晏朝觉得这时长不对劲,掀帘一瞧,疑道:“换地方了?”


    兰怀恩微微躬身,点头说是,边请他下轿边解释:“前些日子,曹阁老在那座宅子隔壁置了间院子,怕说话不方便,才请您来的这儿。地方是有些简陋,您别嫌弃。”


    进了内堂,兰怀恩命下人都出去守着,亲自泡了茶,给两人各斟一盏。又取过团扇,贴心地替晏朝扇风。整个过程,除却物件移动的声音,竟无一句言语。


    如此安静,倒不像兰怀恩的作风。


    晏朝思绪游离许久,待回过神,望了一眼身侧勤勤恳恳的兰怀恩,诧异道:“从前不见你这么拘谨。”眸色深了深,直截了当问:“有事就说?”


    “没什么事。”


    “没事你让我来做什么?”


    兰怀恩竟有些不自然地扭捏:“……瞧您心情不大好,所以请您过来喝个茶。”


    空气静了一瞬。


    兰怀恩以为她不悦,心下一沉,手底一急,扇风都更用力了:“您从诏狱出来就瞧着魂不守舍的,回宫又得接着忙,教旁人看出蹊跷不好。”


    晏朝仍未接话,兰怀恩放缓声音,试探着问:“殿下,是审讯不大顺利吗?沈微让您为难了?”


    “没有,一切顺利。”晏朝垂首饮了口茶。


    兰怀恩看得出她神色倦怠,心绪沉郁,却又不愿意同自己倾诉,兴许眼下她只是想独自静静待着。


    但他莫名有些不甘心,大胆直问:“殿下喜欢沈微么,所以不舍?”


    晏朝抬眼,神色一扫恍惚之意,清凌凌的目光洒在他身上。她伸手夺过扇子,轻轻一笑,反问兰怀恩:“喜欢、什么是喜欢?”


    这把兰怀恩问住了。他呆住,思忖半晌,含蓄道:“不止君臣之情?”


    第75章 风满东楼(一) “殿下万不可讳疾忌医……


    下半晌还艳阳高照的天, 临近傍晚已乌云密布,轰隆隆几声闷雷滚过,霎时间天昏地暗,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子砸下来。大雨下了半个多时辰, 丝毫也没有要歇的意思。


    晏朝原本打算去文华殿,眼下却被困在了东宫。窗外的雨声如箭, 她伏在书案前,眼睛却虚虚地盯着灯烛, 心神乱飞。


    川南的事尚未彻底了结, 甘露茶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辽东又递上奏报,说霪雨连旬,山海关内外城垣被冲毁, 军民伤者甚众。


    私下里,陈修同她说起并不太平的辽东局势, 除却天灾,还有人祸:辽东总督与巡抚不睦, 镇守太监却还暗中挑拨,三方势同水火。而与此同时, 北部的朵颜三卫似乎也有异动。


    思绪游离至此,她索性展开舆图细细琢磨, 兵书在脑海中铺开千军万马,末了不免叹一声:纸上谈兵而已。


    外头猝然掠过一道闪电,炽白的光转瞬即逝。几乎同时,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禄先打了帘子向内通禀说是段绶回来了。


    晏朝略有些诧异,点头允他进来,蹙眉问:“究竟是什么急事, 非得你冒着大雨回来?”


    段绶一捋眼睛上的水,抱拳垂首:“镇抚司那边的消息,臣怕耽搁了。”边将怀中密信奉上,边简要回话:“殿下,石喜不承认密谋毒害您的罪名,但招供出了同伙。”


    晏朝拆开密信大致阅过,脸色一沉,问他:“人还活着么?”


    “活着。但张镇抚使用了重刑,恐怕也没几日了。”


    “那就叫他彻底咬死罢。”


    晏朝见段绶浑身湿透,便令他下去歇息。


    梁禄默默奉上茶,觑见她神色凝重,低声问:“殿下,石喜不肯招么?锦衣卫也审不出来?”


    晏朝摇一摇头,将密信指给他看。


    石喜倒是承认甘露茶有问题,也承认杀杜有金的原因是他说漏了嘴,断了自己的财路。但他并未说茶中有毒,招认的是那些茶品质低劣,他伙同商贩以次充好,目的是为了吃回扣。而次品茶的货源即是雅州程氏。


    至于同伙及幕后主使,除却商贩杜有金,他招出了司礼监太监马俶、银作局掌印胡佐明,还有东宫里包庇遮掩的几个小内侍。


    梁禄也是一愣:“这供词是真是假奴婢不敢断言,但那茶中的的确确掺的是慢毒啊!冯太医可以验得出来,旁的太医也能验得出来。”


    但他也知道太子的顾虑,并不愿惊动太医院前来诊脉。


    “兴许石喜只是一颗棋子呢。他招的这些东西,也够用了。”晏朝方才既作了决断,此刻心下便有主意,于是吩咐梁禄:“提到的那几个东宫内侍,你着人去审审。”


    梁禄应是。正要记下几人的名字,脑中忽然一闪:“这个叫高粱的内侍,仿佛是昭俭宫的。”


    晏朝沉吟:“石喜从前就在昭俭宫做过事,跟下头的人有牵扯也正常。”


    “是。殿下交代过暗中留意着选侍身边,一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奴婢刚想起来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您上回赏给选侍的甘露茶,昨儿个被宫人不慎浸了污水,选侍叫人丢出去了。”


    “这时间倒是巧。”


    赏下去的茶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不过作引蛇出洞的引子而已。晏朝的手指拂过盖碗,慢慢思忖片刻,淡声说:“你去安排,徐选侍今晚侍寝。”


    入夜时雨已经停下,凉风簌簌极是清爽。偏殿里灯影朦胧,晏朝掀帘进去,身后的脚步声与关门声一并散去。望见疏萤的第一眼,她忽而就有些后悔。


    ——若是审问,直接把人召来也可。眼下非得借个侍寝的名头,两人反倒都不自在。


    晏朝免了她的礼,瞥到她的衣着如常,暗自松了口气,唤她坐下。又见她战战兢兢无所适从,索性踅去床前将帘子落下,回过身自己先坐了,再示意她坐在对面。


    疏萤的神情果然松缓许多,但脸上悄无声息地泛了红。


    晏朝垂下眼,心绪莫名复杂,仿佛含了些怜惜与感慨。她默然执起茶壶,替自己斟上,又替疏萤斟。


    疏萤显然惶恐了一下,正不知如何推辞,太子已经开口:“只是茉莉花茶,不必紧张。”


    下一句更像是随口问:“记得上回赏过你蒙顶甘露,可喝得惯么?”


    “殿下赏赐,妾很喜欢。”她垂下眼睫,分明躲闪之意,忽又急切说:“妾后来带了些献给永宁宫娘娘,娘娘喝了也说很不错。”


    “怎么会想着送给宁妃?区区茶叶,我给你的又不多。”


    “娘娘待妾极为亲厚,有什么好东西也是总想着妾的。妾无以为报,但求真心诚意,略表孝敬。”


    疏萤满眼热忱,一字一句吐出来的话清晰而坦然。晏朝听了也不免动容,赞了句:“疏萤,你有心了。”


    名字骤然从太子口中念出来,疏萤愣了一愣,没料到太子居然记得。在东宫,她就只被人称呼“徐选侍”,要么就是“徐氏”,进了永宁宫,宁妃才怜爱地唤一声“疏萤”。


    然而太子下一番话却令她如坠冰窖:“若是我告诉你,你诚心奉给娘娘的茶里,被人下了药呢?”


    疏萤惊叫“什么”,顿时如被雷劈浑身一颤,白着脸,话堵在喉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晌回过神,霍地站起,头一个动作不是解释自己的清白,而是失态地盯着太子:“那娘娘她——是我、我害了娘娘,我……”


    小姑娘到底年轻单纯,情绪全然写在脸上。晏朝将她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几是瞬间就消去疑心。


    “莫担心,娘娘无碍。”晏朝安抚她坐下,伸手指了指她面前的茶,命令道:“喝茶。等会我有事问你。”


    疏萤勉强喝了半杯,好歹缓过神来。心底各种思绪翻滚,约莫猜出来几分太子的意思,忍不住搁下茶杯先问:“前殿的事妾听说了,殿下疑心是妾做的吗?”


    “现下不疑心了,”晏朝一手搭在桌子上,问,“方才问你茶喝不喝得惯,你慌什么?”


    疏萤“啊”了声,小心翼翼地看了太子一眼,只得坦白:“回殿下,您赏的甘露茶,昨天被宫人不慎打翻泡了水,妾叫人丢掉了,所以心虚。”


    “为何是昨天?”


    “啊?宫人只是偶然失手,想来不是存心的……”


    “是哪个宫人?”


    “这——”


    “你宫里的人,总不至于不认识罢。”


    “殿下恕罪。妾的确不大清楚,是您身边的九公公昨日来送月银,不巧碰上了宫人闯祸,跟妾求情说不要追究,妾觉得是小事,所以并没放在心上。”她已经察觉出来这件事好像并没那么简单,连声告罪:“是妾疏忽了,若是殿下的要紧事,妾回去一定——”


    晏朝打断她:“昭俭宫的小内侍高粱,认识吗?”


    “认识。他是做粗活的下等内监,向来只在外殿伺候。”


    “从前负责你膳食的石喜,与高粱交往多么?”


    “妾不清楚……”


    晏朝顿了顿,续问:“可见过小九与高粱来往?”


    “远远瞧见他们搭过话,旁的不曾留意。”


    该问的也问得差不多了。晏朝正要抚案起身,瞥见疏萤满面疑云,少不得提点她:“这件事不会牵扯到你,你不必管,也无需多想。今晚的事,不许同任何人提,包括宁妃娘娘。”


    “是,妾明白。”疏萤郑重答应,复又想到什么,犹豫着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晏朝道。


    “妾多嘴。是有人要谋害殿下吗?那您中了毒吗,损伤了身体吗,您要紧吗?”


    晏朝温声道:“不打紧。宁妃和你都不会有事。”


    烛台上的灯火乍然一跳,晏朝站起身,蓦地抬眼,即见疏萤已离了座,恭恭敬敬垂首以待。


    晏朝冷不丁问:“小九经常去昭俭宫么?”


    这问题令疏萤立时又紧张起来,她不知道怎样才算是“经常”,迟疑着不敢开口。


    “想你也不敢答是,”晏朝轻哂,换了个问法,“你在昭阳宫时就与他相识;后来初入东宫,是他一直关照你;本宫南巡时你生病,也是他照顾你;这几年明里暗里,他对你可谓关怀备至。这些,我没说错罢?”


    疏萤呼吸一滞,登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殿下,九公公是心善才肯帮妾,对妾也仅是恭敬侍奉,并无逾矩。是妾总麻烦他。令殿下颜面受损,是妾的罪过,但求殿下不要迁怒他……”


    越说越不着调。晏朝捏了捏眉心,打住她的话,脱口却问:“你喜欢小九么?所以只顾着替他求情。”


    疏萤的脑子“嗡”了一声,呆在原地。反应过来连忙摇头叩首:“不、妾不敢,殿下明鉴,妾万万不敢有这个心思!”


    晏朝叫她起身,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轻叹一声“吓着你了”,又叮嘱:“你安心歇息罢。”继而转身离去.


    太医院研究了三天,总算出了结果。院判带着几名太医亲自求见东宫,二话没说先请罪。至于论罪,谁心里都知道,这么多年太子只肯用冯京墨一个太医,只是眼下太医院需要表个态而已。


    果然,太子并未有怪罪他们的意思,且令众人起身。唯有冯京墨仍然伏首:“臣蒙太子殿下委重侍奉医药,却未曾及时察觉异样,致使殿下贵体损伤,臣罪该万死。”


    “冯太医也够尽心尽力了。连太医院都棘手的问题,想来并不全是冯太医失职。”晏朝示意冯京墨平身,目光转向院判:“甘露茶里面到底都下了些什么东西?”


    “回殿下,经臣等细细查验,那些蒙顶甘露中并不全掺有桂枝。新茶、陈茶不同批次的茶中掺了不同的东西,例如前年的一批茶中掺的是川芎,因川芎味苦,但有回甘麻舌之感,是以茶叶还用薄荷减弱异味。去年的茶中掺的是松香,今年则是桂枝。因药量不大,且也用其他药材略作配伍调和以为遮掩,故而症状并不突兀。但长时间服用会有损肝肾、耗血伤津,症状多以头昏嗜睡、梦魇心悸为主。


    除此以外,甚至有些茶叶中掺有极少量的莽草、川乌、砒石等,此皆是剧毒之物,一旦用量不慎会即刻毙命!幸而据冯太医替殿下诊治的脉案来看,殿□□内中毒并不深。”


    院判亦不觉心惊,暗暗擦了擦额上的汗,僵硬的腰酸痛不已,但仍躬身请示:“殿下的身体疗养用药需格外慎重,冯太医一人恐难以把握,还请殿下允臣等细细诊脉,由太医院众位太医会诊开方,保殿下贵体康复!”


    此言一出,诸太医也齐齐跪地请求,连声附议。老院判正要下拜,未料身形晃了晃,险些滑倒。


    晏朝下意识倾身站起,上手去扶。老院判却眼疾手快,拽紧太子的衣袖就要往手腕上摁。


    “院判大人当心!”身后的冯京墨慌忙膝行几步,拦腰抱住院判,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硬生生把人扯了个后仰翻。


    殿中瞬间乱作一团,众人七手八脚把老院判扶起来。晏朝趁乱收回手,暗自舒了口气,忙关切道:“老太医如何,可伤着哪里没有?”


    冯京墨自责地将院判浑身上下一检查,确认没摔出什么毛病,才慌急认错:“是我鲁莽了,想去扶您来着,没想到帮了倒忙。”


    老院判睃他一眼,冷哼一声,转头锲而不舍进谏太子:“殿下贵体为重,万不可讳疾忌医啊!”


    殿中乌泱泱跪了一地。晏朝正头痛间,一个内监忽来禀报:文华殿有急事。


    得了脱身的理由,晏朝忙不迭应了声“即刻就去”,临走时还不忘应付众人:“众位太医也都辛苦,且回去罢。冯太医昨日已经诊完脉,你们看着开个药方即可。”说罢匆匆而去,留下一众太医面面相觑。


    东宫和太医院的消息飞得极快,不多时便传得朝野震惊。几位阁臣面见太子时,太子犹在文华殿后的穿殿听习日讲。


    对于阁臣们的惶恐问安,太子显得极为镇定,只说不要紧。毕竟她想要的结果并不是朝堂动乱,也不希望引起太多无端的猜测,弄得人心惶惶。


    首辅杨仞脸色沉重:“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谋害国之储君!?”


    陈修面带忧色。传言说是东宫的宫人心生不轨,但这样的死罪,背后必然另有主使。太子的表现太淡定了。他心下隐有猜测,正斟酌是否要请命发旨让三司详查。


    上首的太子端起茶盏,捏了捏又放下,说:“元辅勿虑,还在查。”她扫过同样忧愤交加的李时槐,轻飘飘提了一句:“已经审了一些人,说是跟川南的罪犯有些关联。”


    李时槐右手的袖子分明抖了一下。


    “不过钦差及罪犯马上就要回京,一路还有信王护送,想必不会出什么岔子。到时候交由刑部审议清楚就是。”


    信王已经离京好几日了。她不怕消息传到信王耳朵里,最好快些教他知道。


    这番动静自然要惊动西苑。兰怀恩先得到消息,立刻就将胡佐明拿下了,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当天傍晚皇帝问及胡佐明未曾侍奉,兰怀恩就将东宫的事一一回禀,又添油加醋掺了些传言进去。


    皇帝听罢,惊得手里的经书都摔出去。


    “放肆!无法无天!连太子也敢动!”


    “陛下息怒——”


    “太子要紧么?”皇帝问。


    “太医院给太子殿下诊过脉了,说是暂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医治。”


    皇帝满眼阴鸷,盯着兰怀恩:“那就仔细查,查出来通通碎尸万段!”


    “是是是——”


    “胡佐明竟然敢有这个胆子!你去审他,审完把他给朕——”皇帝咬牙切齿,突然话锋一转,交代道:“审完先来回朕。”


    “臣遵旨。”


    皇帝又惊又怒地喘着气,兰怀恩连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皇帝缓了缓,复问:“太子当真无碍?能走路么,能说话么,精神好么?”


    “陛下放心。太子殿下只是有些虚弱,听说这两日还照常去文华殿,公务一点也没耽搁。”


    皇帝皱眉,口不择言道:“朕还没死呢,要他这么强撑着作甚?叫他好好歇着。”


    兰怀恩心下一沉,暗道自己竟然如此失言,恨不得当场甩自己几个耳刮子。却听皇帝又吩咐说:“你去瞧瞧,若是真没什么大碍,备了轿子抬他过来,朕想见见他。”


    “是。”


    第76章 风满东楼(二) “立储,当年也不是非……


    兰怀恩亲自前去东宫传旨, 同时也将皇帝对胡佐明的态度悄悄告知了晏朝。


    皇帝态度的转变实在有些耐人寻味,晏朝眸子一沉,口吻微含嘲讽:“陛下心里大约也有数, 只怕真的闹大了不好看, 没有回旋的余地而已。”


    兰怀恩也明白,笑一笑并不多言, 只提醒她:“陛下并不知殿下光景如何,您可以扮得病重一些过去。”


    但若皇帝心意已决, 又岂是靠扮可怜博同情能改变的?


    太子的车轿行过棂星门时, 迎面碰上永嘉公主,身边跟着妙华郡主和长乐郡王,几人皆未乘轿, 随行车轿和侍从都跟在后面。永嘉公主正同晏斐说话,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意。


    妙华郡主眼尖, 远远瞧见门外的仪仗,低声提醒公主:“母亲, 仿佛是太子舅舅。”


    永嘉公主凝眉,吩咐左右行礼避让。然而车架驶近后却停了下来, 轿中传来太子略带虚弱的问安:“竟不知永嘉公主今日入宫,长姐近来安好么?”


    永嘉公主也才知道东宫的事, 听见太子的嗓音不禁翘首去看,却因轿帘遮挡无法窥见面容,她眼中闪过一丝疑云,淡淡说:“劳太子记挂, 我一切安好。听闻太子身体有恙,可得好生保养,更要严加防范, 免得教奸人得逞。”


    后半句实在刻薄。连妙华郡主都不由失色,低头暗暗扯了扯母亲的衣角。一旁的晏斐更是苦皱着脸,有些紧张地望着车轿。


    然而,晏朝从来懒得与永嘉公主计较:“多谢长姐指教。”


    进了仁寿宫门,侍候恭迎的是司礼太监孙善,他殷勤上前,要和另一名太监搀着太子一路进殿。


    晏朝不清楚兰怀恩究竟是给皇帝怎么说的,但总不能病病歪歪地被人架进去,遂摆手拒绝,仅由孙善在身旁虚扶着行走。


    绕过影壁,分明听见前殿一阵怒火冲天的斥骂声。孙善低声解释:“是下面的一个小火者,不慎损坏了御用的法器,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呢。”


    喧嚷声直到晏朝进殿才停止,那小火者被人拖出去,额头上血流如注。绕过松鹤延年紫檀屏风,便见皇帝闭目仰卧在躺椅上,身边还站着个道士。内侍正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匆忙退出去。


    晏朝垂首要拜下去:“儿臣恭——”


    “免了,坐吧。”


    “谢父皇。”


    皇帝睁开眼,上下打量着太子。晏朝显然察觉到皇帝审视的目光,一时立在原地,并未立刻落座。


    “听说东宫有奸人给你下毒,要紧么?”


    闻言,太子浑身一震,猛然跪下,苍白着一张脸,双目微红,隐忍哽咽道:“父皇怜我!那奸人给儿臣下了三年的毒,若非儿臣运气好,早被乌头和砒霜毒死了!”


    皇帝坐起身子,惊道:“还有乌头和砒霜?”


    “是,太医院已经验出来了。”


    太子膝行几步上前,在皇帝脚下含泪叩首。虽说眼下是逢场作戏,但想起这几年都被蒙在鼓里,心头又惊又恨,惶恐落泪的情态便也实实在在做不得假了。


    “儿臣身居东宫,恐这样的事传出去有损皇家颜面,故而下令禁止私下议论,并不敢教太多人知晓,”她略略抬一抬头,勉强镇定道,“儿臣不孝,教父皇担心了。太医院已经诊过脉,儿臣没有大碍,只要好生疗养即可康复。可是父皇,儿臣实在是害怕啊!”


    皇帝喟然长叹:“你受苦了。”遂亲自弯腰扶她起身。晏朝也不敢全借着皇帝的力站起来,诚惶诚恐地半扶着站起来。


    “你坐下。”


    晏朝这才坐下,孙善立即递了张帕子。晏朝接过,斜眼间才突然意识到殿中还站个道士,拭了泪痕窘道:“儿臣失态了。”


    皇帝轻咳一声,对道士说:“真人精通运道五术,不妨也替太子把把脉。”


    乍一听像是“武术”,实则不然。道教以术法防身,用玄功修炼,五术即山、医、命、相、卜,其中的医术乃指道医,主要通过炼丹、针灸、方剂等方法治病救人。


    这些晏朝并不了解,但单凭要“把脉”,她心下不免一沉。


    兰怀恩给皇帝奉茶,低声劝道:“陛下何苦为难张真人,太医院的国手尚且研究了好几天呢。”


    但皇帝已经许久不曾召见太医,哼哼一笑:“有国手侍奉,还能几年都未发觉太子中毒,可见也是医术不精!”


    晏朝垂着眼没接话,待那道士要走过来时才开口说:“既然是父皇身边侍奉的真人,想必有过人之处。真人来自民间,见识广博,兴许会有独到的见解。”


    道士朝她打躬深揖,方高高抬起手。晏朝伸手,腕上却留了一层中衣隔着,道士熟稔地搭上脉,不过须臾,手臂仿佛被针扎一样弹回去,面色也变得惊疑不定。


    皇帝因问:“怎么了?”


    道士也不敢抬头,定了定神回道:“陛下恕罪,是贫道这条胳膊突然发麻,实在唐突!”


    回头对太子告了声罪,换只手把脉。殿内阒寂无声,唯有铜漏一滴滴、一声声,空幽森然。晏朝垂首,死死盯着那道士,果然盯得他气息渐渐紊乱,约莫过了四五息,她突然问:“如何?”


    道士慌忙移开手,转头向皇帝跪下,叩首道:“陛下、殿下恕罪,贫道医术不精,不能为太子殿下诊断。”


    皇帝皱眉:“难道太子的病已无药可救?”


    “非也,非也!”道士连忙摇头。


    “你跟在朕身边这么久,即便真的无法医治疑难杂症,也不至于诊不出来脉,慌成这样。你先说来,朕与太子听听。”


    “贫道遵旨,”道士目下仓皇失措,拼命回想脉象,小心翼翼照实描述,“太子殿下之病脉象坎中满,两尺之脉,反旺于寸,尺脉盛而寸脉微,右脉大而阳脉虚,阴阳不调,气血不和。但不知太子所中何毒,竟致使千金贵体受损至此。幸而太医院有顶尖国手可为殿下诊治调养,想来必会安然病愈。”②


    皇帝的神态沉重且复杂。


    晏朝和缓道:“真人的见解果真独到。诊过脉的太医们,倒没有这样说的。”


    道士如芒在背:“小人学术不精,胡言乱语,妄议殿下贵体,实在死罪!”


    他这样讳莫如深的惶恐,倒教晏朝格外警觉起来。她垂下眼,朝皇帝一躬身。


    “真人常侍奉御前,尽保圣躬康宁之责,具备益寿延年之才,深受皇恩,如此妄自菲薄,岂非有负陛下委重?真人信传道教,也应珍惜道心才是。”


    这般言辞谆谆,道士竟无言以对,诺诺半晌,唯剩一句:“贫道有负圣望,着实惭愧。请陛下降罪!”


    皇帝拽来引枕狠狠摔到身侧,沉着脸地把身子往后一躺,招了招手:“孙善,送张真人出去。”


    殿中沉默了良久。


    兰怀恩见皇帝无意间揉着膝盖,悄悄命人取了薄毯来。正要替皇帝盖上腿,皇帝却扶着他又坐起来,自己伸手拿过毯子,顺道吩咐:“去将太子的椅子挪近些。”


    父子二人相距一步之遥。晏朝不觉挺了挺腰腰,待命似的望着皇帝。


    皇帝微哂:“何必那么紧张。”


    随即抻手取了高几上的一本文书递给她,向兰怀恩一使眼色,殿内的宫人悉数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这是一道留中的章奏,从内容来看不过是寻常的劝谏疏,疏中提及信王之藩一事。谏言司空见惯,循例一般是阅后发还,这类奏本连东宫也未必会亲自过目。但奏章上却没有内阁票拟与司礼监批红的痕迹,显然是皇帝另有想法。


    再一看署名:都察院御史徐桢。


    “太子觉得,这封奏疏当如何处理?”


    晏朝不知皇帝心意如何,且试探着回答:“回父皇,儿臣以为,疏中谏言诚挚恳切,字句皆为君父着想,纵有言辞激烈逾分处,稍作提点即可,不必过于苛责。”


    “那么照你所言,奏疏照准,谏言朕却可以置之不理?”


    “父皇明鉴,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③


    皇帝眯了眯眼睛,嗤笑:“你这样回避,无非是不敢说实话。”


    “儿臣——”晏朝喉间一滞,说敢也不是,说不敢也不是。


    皇帝伸出手,晏朝将奏本奉上。


    “李妃病重,朕原本打算,待信王与寿宁送完李妃最后一程,就让信王离京就藩。”


    晏朝微微错愕,旋即接话道:“父皇仁爱,李妃与四哥必然十分感念——”


    “太子,你必然也十分盼着这一天罢。只要信王一天还在京城,一天还在朕膝下承欢,你就一天不得安心。”


    皇帝口吻冷淡,熟悉得让晏朝下意识头皮发紧,似乎又回到了乾清宫的那种氛围,字句间夹杂着待掴的耳光。然而皇帝的确苍老了许多,严厉中气力不足,犹带着无奈的迟钝。


    迎着皇帝的凛凛目光,晏朝稍稍垂首,语气平和,徐徐分辩:“三年前,儿臣因此事御前失仪触怒圣颜,已经受过父皇教诲,并不敢再忤逆。儿臣不安,也是因为忧心父皇受群臣非议。况四哥在京城安分守己,为父皇尽心尽孝,皇家和睦,垂范天下,儿臣又怎会因此不满呢?”


    皇帝嗬嗬发笑:“你这套话,朕都听腻了。”他扬了扬下颏,示意兰怀恩将窗下博古架上的匣子取来。


    “有大臣曾私下跟朕说,希望朕不要太过宠爱信王,以至储君不安,动摇国本。多可笑!”


    “你总是觉得朕薄待了温惠皇后和你,一直担心朕易储。废嫡立庶,固然有违祖制——”


    “可是晏朝,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朕也不是非立你不可。”


    晏斐。伦序当立的皇太孙。


    晏朝只觉浑身发冷,四肢僵硬着半晌无法动弹,后背却已沁了汗意。她动了动唇,勉强张口:“儿臣所有皆是父皇所赐,不敢稍存怨念,唯有朝夕惕厉,以报君恩。”


    这般轻飘飘的回答,倒显得皇帝枉费唇舌。皇帝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脸色铁青,瞪眼迫视她许久,终于吐出两个字:“跪下。”


    兰怀恩捧着匣子,目光沉了沉。他不能出言求情,忧心忡忡地望着晏朝,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晏朝默然跪下去。今日皇帝召她前来的目的已经大概明确了,但皇帝至今未曾开口明言,连暗示也没有。


    皇帝打算跟她谈个并不平等的条件,她不甘心将自己的姿态放得过低,但又没有资格下皇帝的脸面占上风。同时更不能激怒皇帝,若致使局面失控,她得不偿失。


    “你命御史黄益在雅州都查什么了?”


    头一句即是质问。皇帝居然还盯着川南。晏朝心头一跳,凝了凝神,答话道:“回父皇,查了叛贼同党以及贡品丢失一案,前些日子有官员上奏说天全六番的茶马互市混乱,是以还命他暗中查访茶课司了解详情。”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暗查?”


    “父皇明鉴,先帝时期怀柔番人,茶禁松弛,由是私茶泛滥,积弊甚多。此次朝廷本已专指官员整饬茶法,然叛乱初平,川南及外番人心不稳、市易低迷,若禁令过于严苛,恐伤茶农。故而令黄益暗访,为的是巡视纠弊,寻求治番安民之策。”


    “考虑周全倒不算错。只是既然需要人专事巡茶,黄益本职又是御史,朝廷直接发旨就是,何必多此一举。东宫发出去令旨,要底下官员如何揣测?”


    晏朝叩首:“儿臣知错。”


    兰怀恩见皇帝态度稍有松缓,趁机低声道:“陛下,地上凉,太子殿下还病着呢——”


    皇帝不为所动,对兰怀恩的话恍若未闻,手中折起密信,随口问他:“胡佐明审得如何了?”


    兰怀恩躬身告罪:“臣无能,他还没吐干净。”


    “吐多少了?”


    “回陛下,他承认与雅州富商程氏私运假茶入京,也承认明确知晓茶中有毒。但究竟为何要毒害太子殿下,他不肯说。”


    “朕记得川南贡品丢失一案,程氏就是主谋。”


    “正是。程氏还查出冒籍科考、公行贿赂、侵占民田等数十条罪状,已经满门抄斩了。”


    “太子应当也知晓此事罢。”


    晏朝说是,又道:“因程氏乃李阁老姻亲,李阁老前日还上疏自劾,言受人蒙蔽,约束亲戚不力,致使程氏在乡里作威作福。”


    皇帝抬眼,示意兰怀恩扶太子起身。


    待她站起来,皇帝就问:“朕也瞧见那道奏本了,你觉得当如何处置?”


    “儿臣以为,李阁老为官忠正,素有清望,如今虽自劾乞休,也应当给予优容慰劳。”


    “你就不怀疑他当真与程氏有勾结?”


    “因区区奸商猜疑国之柱石,恐伤老臣之心。”


    皇帝并不接她的话,伸手将匣子“啪”的一声合上,回首睃她:“无端猜疑自然不妥,但若他欺君罔上、罪大恶极,优容便是纵容不正之风。”


    “父皇说的是。”


    皇帝点一点头,挪了挪坐姿,交握的两手暗暗摩挲着虎口,许久沉吟道:“朕打算让信王就藩大宁,从前宁王绝嗣后府邸还是现成的,倒也方便。现在就开始准备,约莫今秋就能离京,最晚不过今冬,你觉得如何?”


    晏朝稍觉诧异,皇帝会松口她料到了,但皇帝竟也肯安排得这样仓促,她还以为皇帝至少要从中原或齐鲁之地挑个好地方呢。


    “大宁与肃州同处北塞,儿臣也觉得很合宜。至于时间,听凭父皇做主。”她扯出来已经几乎被遗忘了的肃王,懒得同皇帝再客套。


    “那就这么定了,”皇帝这会儿是真的乏了,脸上的肌肉都松弛下来,他掀眼望一望晏朝,疲惫道,“你也受累了,朝堂的事有朕和内阁费心,你不必总是操劳,多歇息,养好身子才要紧。”


    晏朝谢过恩,行礼告退——


    作者有话说:[注]:


    道教“五术”,资料描述来源于百度百科。


    ②脉象参考百度百科,仅为剧情需要,实际因人而异。道士所讲脉象属女脉经典特征。


    ③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出自《尚书·商书·说命上》,意思是木依从绳墨砍削就会正直,君主依从谏言行事就会圣明。


    第77章 风满东楼(三) “宁妃故意纵火焚宫。……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进殿伺候, 孙善服侍皇帝睡下。兰怀恩则趁势溜出去,正赶上晏朝下了台阶,于是趱步上前, 从旁搀扶。


    “殿下当心脚下。”


    晏朝乜他一眼, 轻声问:“陛下歇下了?”


    “是。”


    跨过宫门时,兰怀恩忽觉臂弯一重, 以为是晏朝没站稳要摔,下意识侧身去支撑, 左手却猛地被她夺过去, 冰凉绵软的袍袖缓缓覆上。


    兰怀恩心尖一悸,不自觉咬住了唇。


    晏朝在他掌心划了几下。他能察觉仿佛是在写什么字,但他呆呆的没作反应。


    晏朝眉心立蹙, 略带恼怒地推他一把。却不料自己的手反被他紧紧抓住。兰怀恩倾身垂首,嗓音温柔如清风拂面:“太子殿下吩咐什么?臣没听清楚。”


    太子与厂督在仁寿宫门口拉拉扯扯不成体统。西苑虽不似大内宫人繁杂, 到底是皇帝居住的地方,需得分外谨慎。


    兰怀恩固然能仗着自己能一手遮天, 但晏朝对这种接触还是习惯性抗拒的。更何况,皇帝遍布眼线, 方才的川南钦差就是个例子。


    然而,这回换了兰怀恩在晏朝掌心写字。她很容易就辨认出来。两人为的是同一件事, 同一个人。


    似是心有灵犀,两人四目一对,兰怀恩先露了笑意:“臣明白的。”


    晏朝颔首,扶着他的手, 默默上轿。待轿子进了西华门,晏朝掀开帘子,唤梁禄道:“着人去请冯太医到东宫, 说我身子不大舒服。”


    梁禄应是,抬头果见她神色疲倦虚弱,遂叮嘱宫人走快些。


    回到东宫,冯京墨已经在殿内侯着。梁禄挥手令宫人们退下,自己接过茶奉上,分明见晏朝的手在袖中发抖。冯京墨也察觉太子脸色不大好,忙要上前搭脉,却被她拂开。


    “殿下——”


    “本宫如今若被人切出女子脉象,可有何辩驳的余地?”


    冯京墨惊愕抬眼。


    晏朝这会儿觉得有些头痛,捏着眉心,将张道士诊脉的情状说与他听,末了闷声道:“那道士虽称是病脉,却不提浮沉迟数,反将妇人平脉说得清清楚楚。陛下未必当时就听得懂,只恐事后会起疑心。”


    冯京墨听明白了,心下亦是一凛。思忖片刻,方沉吟道:“男得女脉,此乃不足之明征,脉理中是有例可循的,殿下中毒后身体受损,由此引发血虚,进而脏气衰弱,可以说得通。但依殿下所言,那真人要么的确是医术不精,要么,便是故意为之,另有所谋了。”


    他顿了顿,宽慰她道:“殿下无需忧虑。仅凭他几句话,没有任何医者敢轻易断言。”


    晏朝气息轻缓,微不可闻地点一点头。


    梁禄眼见她已是虚弱至极,忙叫太医先瞧病。


    冯京墨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捉起她手腕细细把脉,望了望她的脸色,又搭手在她额上一碰,终于皱眉道:“殿下有些发热,这回是真病了。”


    东宫突如其来的闭门谢客,令外界愈发物议沸腾。


    因结果尚无定论,各方揣测也层出不穷。渐渐生出一些流言,说雅州程氏与京城李氏合谋毒害储君,又揣测背后指使是信王。更有传言说信王与外戚欲借川南叛乱谋反篡位。


    朝廷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于是衙门揪了几个起哄的人关进大牢,杀鸡儆猴立见成效。


    大内规矩严苛,宫人们因被主子敲打过,不敢轻易犯禁。唯有一座昭阳宫,默默关注着东宫的动向,唯一的女主人谈起太子也毫不避讳。


    “也不知太子这回,是真病还是假病。”


    孙氏正漫不经心地侍弄盆景,松枝高昂古拙,灵芝低矮质朴,斜添一支水仙,顿显柔和清雅。


    “依奴婢看,无论是真是假,眼下的确是太子该病倒的时候,否则她如何借此谋划呢?”


    接话的宫女是孙氏的心腹,年龄稍长,样貌周正端庄,气度上比孙氏还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孙氏拂一拂袖临窗坐下,垂眸饮了半盏茶,方问:“青檀,张道人的死,当真与太子无关么?”


    青檀回:“消息说是陛下亲口赐死的,张道人道术不精,冲撞了陛下。”


    但时间未免过于巧合了。孙氏轻笑一声:“她是越来越有本事了。”转而又问:“信王之藩的事,还没传出去么?”


    青檀摇头说没有,“知道的人本就不多,西苑又尚未正式下旨,只怕谁也不敢轻易泄露。”


    孙氏摇着团扇,遮了半边脸,正露出一只艳冶的桃花眼,眼睫一闪:“这个时候不教外人知道,才最容易节外生枝。”


    “奴婢只担心,太子与信王斗法,会不会牵连到昭阳宫?”


    “太子想要坐稳东宫,早晚会盯上斐儿,”外头一缕一缕日光透过丝扇,溶溶滟滟,孙氏扬了扬脸,终不似旧日明媚,“可是鸠占鹊巢,总归是要还回来的。”


    宫外最先知道信王之藩这一消息的是李阁老。他近来屡次上疏请辞未果,正告病在家。此时忽闻圣意有变,不由大惊失色,只得重新谋划对策。


    当天午后,李夫人程氏便去了趟信王府,经过一番商议,信王妃当下就向宫中递了牌子,终于赶在宫门下钥之前见到了李妃。


    李妃这些日子病得越发严重,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太医诊断她已近油尽灯枯,身边伺候的宫人也清楚:主子吊着这口气,只为了等到信王和寿宁公主回来。


    李妃已经搬回万安宫居住,然而她如今双眼失明,再华贵富丽的宫殿于她而言都无甚意义。这世间的最后一缕光明,永远消弭在了幽冷逼仄的乾西。


    信王妃跪在榻前说了许多话,生怕自己心慌意乱的讲不清楚,又怕李妃发怒伤心——都是李家的主意,信王尚且不知情。


    但李妃的反应十分平淡,摸索着拉起她的手,声音枯涩而沉哑:“你回去,照看好堂儿。平时要多体贴信王,夫妻一体……定保佑我儿……”


    待天色渐渐昏暗,万安宫就遣人去永宁宫请宁妃前来叙话。宁妃本能地警觉,原欲推辞,那宫女却出示了一样东西,宁妃见后立时变了脸,竟郑重答应了。


    月黑风高,东西六宫一片冷寂。眼下后宫往来走动不会传出去,东宫远在前殿,兼之近来前朝风波不断,实在不是这两名身份特殊的后妃该见面的时候。


    宁妃显然情绪失常,见到李妃就直截了当质问:“你怎么会有这只耳坠?”


    “你果然还一直记得。”李妃蒙着眼睛,似梦呓般开口。


    那是一只极其精美的花丝镶嵌宫灯金耳坠。耳坠通体以金丝编结而成,上端灯盖形似柿蒂,四角缀了铃形金片,上刻有字。盖内镂空饰有卷草纹样,耳坠灯体更为繁复精巧,多面之间用梅花连接,框格间雕镂四叶花瓣,花芯作为金托,上镶嵌红珊瑚珠,宫灯底座饰以如意云纹。


    这样的耳坠世间唯有一对。李妃手里的那只,正刻着“吉祥止止”四字,另一只刻有“委顺生生”的耳坠,已经伴随温惠皇后长眠地下十年之久。


    宁妃眼眶蓦然发红,几欲冲上前去,却被宫人死死拦下。


    “我早知道是你——是你毁了皇后、毁了崔姑娘、也毁了崔家!”


    温惠皇后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年纪小她六岁。崔皇后在闺中时就十分疼爱崔五娘,嫁入皇宫后极少再有机会姊妹相聚,但崔皇后仍时不时命人赏赐东西给妹妹。


    这对宫灯耳坠,是崔五娘及笄那年,崔皇后赐予她的贺礼。


    宣宁七年,温惠皇后再次有孕,召其妹崔五娘进宫陪伴。彼时崔五娘才嫁作人妇不过半年,与夫婿琴瑟和鸣,正一副被新婚燕尔娇润的温柔小意模样。


    皇帝偶然去一次坤宁宫,见到与端庄但古板的皇后截然不同的崔夫人,顿时就被她俏丽的娇态吸引了目光。


    皇帝上了心,谁也不知道究竟具体是哪一次,连崔皇后也未曾留意过。


    直到皇后听见传言,推开那扇门,崔五娘已经高高挂在了房梁上。


    好在发现及时,崔五娘捡回来一条命,却整日郁郁不乐。崔皇后将她送回家,转头同皇帝大吵一场。


    皇帝从未见过这般忤逆不顺的皇后,大怒之下,失手将她推倒在地。皇后身心受创,腹中的皇嗣也没保住。


    皇帝虽心有愧疚,但对崔五娘仍不死心,欲下旨令她进宫。崔皇后拖着小产后尚未痊愈的病体,苦苦哀求,皇帝才肯妥协。


    岂料崔五娘的夫家不知从何处闻得风声,也不敢再留她,公婆寻了个由头要休去儿媳。五娘的夫君原也不忍心,迟迟不肯下决断,却任由家中长辈磋磨妻子。


    就这样拖了两个月,崔五娘被诊出有孕。她的夫君终于无法忍受,亲自哄骗妻子喝下一碗落胎的汤药,以为如此了结,就可以重头再来。崔五娘落胎不顺,身体受损,又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竟一病不起。


    然而皇帝终于知晓此事,盛怒之下命人搜罗罪名。崔五娘的夫家被下狱,判了满门抄斩。崔五娘得到了一纸休书,仍归还崔家。


    再之后,就是崔五娘在崔家去世,死因不明。有人说她不堪受辱,殉夫自裁;有人说是崔家容不下失贞的弃妇,逼死了她;还有人说崔五娘本就身娇体弱,年纪轻轻突逢大变,兼之小产亏了身子,病逝也在意料之中。


    但总之,皇帝因此大动肝火,迁怒崔家,认为是崔家没有好生照料崔五娘,又斥骂崔家结的这门亲不好,以至于崔五娘所托非人,红颜薄命。


    崔皇后更是险些被废。皇帝最终还是顾及名声,生怕闹得太大连累皇家颜面,于是消停下来。只是对崔皇后由冷淡变为厌恶,再不肯踏进坤宁宫一步。


    那只宫灯耳坠,便是在崔五娘临终前,托人送进宫中的。另一只,据说在崔五娘夫家被抄时丢失,早就不知所踪。


    宁妃作为与崔皇后关系亲密的人,故而对此事知情,但宫外的许多细节,连她们都不十分清楚。更何况,李氏一个外人。


    “是我多次向陛下告密。是我让人在宫外散播坤宁宫的丑事。也是我叫人杀的崔夫人。”


    李妃痴痴地发笑,脸上却没有笑容:“其实我做不做都没什么区别,陛下迟早会知道。崔氏本来都半死不活了,叫人动手,也是给她一个痛快的了结。”


    “至于崔皇后么,”李妃重重咳了几声,脸色泛起潮红,她费力地靠在软枕上,刻意装出轻松的模样,“的确是我在挑拨帝后关系,不止崔氏这一件,还有很多呢,就譬如昭怀太子的死——”


    “贱人!”


    宁妃怒不可遏,狠狠掴她一耳光,李妃的脸立刻肿起来。


    李妃勉强抬了抬头,唇角沁出一点血迹。她的胸脯剧烈起伏,却仍挣扎着要把话说完:“她凭什么?我侍奉陛下几十年,诞育皇嗣、打理内廷,好不容易熬走了元后,却横插进来个年纪轻轻的新人压在我头上。崔宓英她凭什么?”


    “娘娘没有对不起你们任何人!”宁妃眼含热泪,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皇后就是皇后,即便如今,也是温惠皇后嫡子为储君!”


    室内燃了明亮的烛光,刺得宁妃眼睛酸疼,情绪也激昂起来。


    李妃眼盲,却能感知到细微的温热。她也能听出来宁妃此刻的失态。宁妃向来是隐忍沉静的,唯有提及温惠皇后,她才会如此情不自禁。


    “你自诩对她忠心耿耿,她最后还不是死在你手里。”


    李妃扬起一张枯槁的脸,想象着宁妃苏氏此刻的表情。她深深吸一口气,不由轻嗤一声,觉得又讽刺又可笑。


    “苏莲呈,你抚养太子那么多年,当真不曾愧疚么?”


    “至于太子,他中了毒,估计也活不长。我左右是快死了,可我的儿子还大有机会。而你,才是什么都没有。”


    万安宫的大火起得突然,由李妃居住的寝宫开始燃烧,火势之快,迅速吞没了周边殿室,烈焰腾腾,浓烟滚滚,整座宫殿很快陷入一片火海。宫人们奔走呼号,汲水救火,直到凌晨下了场雨,才算彻底灭了火。


    李妃及两个宫女在大火里丧生,而宁妃被安然无恙救出来,只是因受惊晕厥过去。


    东宫收到消息时,天已经亮了。回消息的太监说,整个后宫都在传:宁妃欲杀害李妃,故意纵火焚宫。


    第78章 风满东楼(四) “东宫以后不许再提宁……


    事发突然, 不容迟疑。晏朝稳住心神上了轿,正将起驾,忽有东宫后殿的内侍前来禀报说:“启禀殿下, 昭俭宫徐选侍腹痛不止, 想求殿下的旨意请太医来诊治。”


    晏朝吩咐:“去请太医冯京墨过来。”目光掠过一旁的小九,顺口道:“小九留下, 照看好东宫。”小九连忙应是。


    时令已近仲秋,清晨渐觉寒意侵骨。车轿在宫道上疾行, 随侍的梁禄也心急如焚, 一边担心宁妃一边又忧虑太子,一个不留神,险些绊了一脚。


    晏朝听见动静, 以为他是体力不支,遂吩咐他:“你不必跟着了。去永宁宫和万安宫支应着, 别叫人趁乱钻了空子。”


    梁禄微窘,但心知眼下不是多话的时候, 只得遵命而去。


    待太子一行人赶至仁寿宫时,宁妃已经先一步被押到御前。宫内一片肃静, 殿门紧闭,连皇帝惯用的贴身太监都尽皆侯在寝殿外的廊下。


    见太子驾到, 几名太监连忙下拜行礼,却个个一声不吭。兰怀恩迎上来,压低声音道:“陛下和娘娘在里头——”


    晏朝目光微凝:“审问?”


    兰怀恩摇头,轻咳一声:“是临幸。所以奴婢们都不敢进去……”


    话音未落, 殿内传来几声低闷的喘息,夹杂着皇帝模糊不清的嘟囔声。晏朝的脸色僵了僵,下意识向后退几步。兰怀恩扶住她, 先请她进梢间暖阁等候。


    谁料才落座,皇帝就已经在殿内叫人。兰怀恩紧着去服侍,顾不得太多,只提醒晏朝:“万安宫的事,宁妃亲口认了罪。”


    如此,恐怕难有回旋的余地了。晏朝心底一沉,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清楚,这件事不能同皇帝提情分——自然,皇帝本来也没有对谁有过什么情分。


    约莫过了一刻钟,御前内侍前来请她入见。进殿时,皇帝正靠坐在软榻上,精神有些颓萎,略显浮肿的脸庞犹泛着微微的潮红。而宁妃垂首在跪在榻前,瞧不见神色,只余一张单薄伶仃的背影。


    皇帝见太子进来,眼皮也不抬地问:“病好了?”


    晏朝行礼答话:“劳父皇关怀,已无大碍。”


    “想必你是为宁妃而来,求情的话就不必张口了。”皇帝直截了当,口吻干脆而淡漠:“她已经招认,纵火焚宫,就是为了烧死李氏。”


    “是,妾与李氏积怨已久,见她病弱,所以起了羞辱之意。争执之间,妾又妒又恨,亲手点燃了帷幔,看着她被烧死。”


    宁妃的嗓音有些嘶哑,语气却冷淡平静。她这一开口,将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自作孽,不可活。朕一直以为你温婉良善、品格高洁,没想到竟如此奸伪歹毒,连朕都被你蒙骗多年!”


    宁妃叩首:“妾承教于温惠皇后,却恩将仇报,害死了皇后娘娘,还连累了太子。妾罪孽深重,万死犹轻!”


    “什么?”


    晏朝惊疑地望向她。也是此时,才注意到她面颊和脖颈都挂着红痕,或深或浅,显然是被掌掴或者拧掐过。她对上宁妃那双朽木死灰般的眼,心立时跌到了谷底。


    皇帝冷笑道:“太子不是一直在查温惠皇后的死因么?正是你的养母宁妃做的好事。”


    宁妃也没有给晏朝开口的机会,飞快接上话:“太子这些年同我生分,不就是怀疑温惠皇后的死与我相关吗?对,是我做的,当年温惠皇后小产,是我侍奉在侧,暗中在皇后膳食里下了药,亲手端给她的。我抚养了你,还妄图皇后之位,可惜苍天有眼,我终有报应。”


    今日反常必有原委,但宁妃显然死志已明。晏朝大约猜到几分,心下冰凉一片,踉跄几步,竭力隐忍着颤声问:“母后待你恩重如山,你究竟为何趁人之危置她于死地?”


    “雕心雁爪,贪心不足!温惠纵然为朕不喜,毕竟也是皇后,更是太子的生母。苏氏做的腌臜事,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太子还要为她求情吗?”


    晏朝不再看宁妃,只向皇帝拜下身去,心痛哽咽:“儿臣不敢、也不会为她求情。敢问父皇,打算如何处置她?”


    皇帝道:“自然是死罪。否则就对不起那些被她害死的人,更无法给信王一个交代。只是你母后过世已久,公之于众未免损及皇家颜面,苏氏既然认罪,就不必再翻旧案了。”


    晏朝垂首,语含艰涩:“无论如何,苏氏抚养儿臣多年,到底有些恩情。儿臣想求父皇给她一个体面,也是全了皇家的体面。”


    “全尸未免也太便宜她了。”


    “母后枉死多年,如今凶手伏法,儿臣想去几筵殿拜祭,以告慰母后在天之灵。苏氏也该向母后神位忏悔,以死谢罪。”


    “你要去就去罢。但她,还不配进几筵殿。”皇帝瞧太子失魂落魄的,又松口答应了。扬声叫太监孙善进来,吩咐他跟着太子并料理好后事。


    晏朝谢恩告退,起身待退出去。自始至终都未曾看一眼宁妃,自顾自的神不守舍。


    孙善扶着晏朝踏出殿门,宁妃突然跌跌跄跄追出来,将一枚耳坠塞到她手里。“这是你母后的遗物,如今,该物归原主。”


    身后的太监拉起来宁妃,带她出去。


    殿内终于清静下来,皇帝歪着身子刚要躺下,眉头一皱复又坐起,他觉得疲累,又莫名烦躁,闭眼念了一篇清心经。兰怀恩奉上茶,呈上天师进献的金丹,伺候皇帝服用。


    皇帝自觉元气恢复,精神也稍稍好些,自言自语:“是宁妃不中用。”顿了顿,又说:“她该死。”


    兰怀恩低声接话:“是。她欺君弑后,罪不容诛。”


    皇帝问:“万安宫和永宁宫的宫人,都清理干净了么?尤其是那些贴身心腹、知晓内情的旧人。”


    “陛下放心,都处置干净了。”


    皇帝点头:“你盯着些,别弄出什么闲言碎语。”


    “是。”


    “兰怀恩,你说太子会不会也知道些什么?”


    兰怀恩背后立时窜上一股寒意,小心翼翼道:“依臣看不会。旧事早就没有多少人知情了,太子这些年也没查出什么,否则怎么可能仅仅是怀疑宁妃呢?”


    皇帝冷嗤:“你也觉得太子冷漠无情?”


    兰怀恩扑通跪倒:“臣妄议太子,实在死罪。”


    “朕瞧他方才的神色,又是犹豫又是痛恨,只怕想当场手刃了宁妃,又怕朕斥他不孝,才装出一副要求情的样子。”


    兰怀恩低着头,暗暗腹诽:尚且不论晏朝心中的真实盘算,单表面作出来的这副模样,只怕也叫皇帝误解了。皇帝是如此看不惯太子,却又不得不别扭地接受太子的存在。


    兰怀恩并不敢接话,只听皇帝念叨:“朕都不大记得温惠皇后的模样了,偶尔觉得太子身上有些熟悉的影子。他冷漠无情也好,在朕面前装可怜也罢,却唯有那副犹犹豫豫的样子,最令人生厌。”


    兰怀恩心下不由得一震。他想起昨日皇帝怒气冲冲地令他去查,究竟是谁将信王之藩的消息传出去的,今早皇帝却说不必查了。他不太确定,这些态度变化对晏朝算不算是好事。


    太子与废妃苏氏进了几筵殿,所有宫人悉数屏退,无人知晓他们都说了什么。


    约莫只过了半个时辰,殿门开启,太子先出来,孙善和两名内侍进殿将苏氏带走。苏氏不哭也不闹,脸色雪白,一双无神的眼睛呆滞地望向虚空,如一具行尸走肉。


    梁禄迎上去,脸色有些难看,低声回禀了永宁宫和万安宫的情况。


    太子沉默了片刻,只淡声道:“回东宫罢。”


    然而连东宫也不太平。冯京墨尚未离开,一直等到太子回宫,才前去回禀:徐选侍不是寻常的腹痛,是中毒。


    可是徐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选侍,又会得罪谁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晏朝捏着眉心,刹那间心头滚过无数思绪,遂问冯京墨:“什么毒?”


    “砒霜。好在并不十分严重,又及时医治,目下已无性命之忧。”半晌不听太子往下问,冯京墨索性自作主张,多言道:“九公公正安排人细查,臣验了选侍的膳食,掺毒的是昨夜沏的一壶雪芽茶。”


    晏朝于是交代下去,仍命小九去查。


    东宫的事,冯京墨就不宜再干涉了。他替太子请了一回脉,默默告退。临出宫门之际,身后蓦然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却不闻人声。


    冯京墨回头,见是太子身边的女官,遂略施一礼。


    申彩蟾虽在太子身侧服侍,位比从前的乳母应氏,却鲜少在外露面,皆因她口齿不清。申氏福身,微微抬起一张端正而平庸的脸,吐出来几个字:“殿下有——赏。”


    西风呜咽着穿过宫门,渐闻得檐头铁马叮当作响。一两枚黄叶悄然飞旋,起起落落多少回才飘进一扇明窗。窗子一合,光影倏然暗下来。


    梁禄点了灯,烛光晃了晃,映出晏朝一张晦暗不明的脸色。梁禄知道自己此时不该问什么,但屋内的沉默压抑迫得他忍不住张口。


    “娘娘她——坦白了一些苦衷吗?”


    “没有。”沉默被打破。连晏朝自己都未曾察觉,她无声无息地松了口气。而对梁禄这句询问,她莫名觉得有些好笑。晏朝摇头道:“她不肯说。她不肯说,我也明白。陛下叫她做什么,她敢不做吗?”


    一如今日,无论是为灭口,还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总之皇帝若下定决心,就有无数个理由要她死。


    皇帝就那么在乎那件丑事么?他竟然也会觉得那算是件丑事。可是他干脆利落地发落苏氏时,满面的怒意,仿佛当真是被人蒙蔽得一无所知。


    而苏氏,纵有苦衷,却永远不能大白于世。她明知凶手但无能为力,只能日复一日地迫使自己认下罪名。如果有人需要为温惠皇后赎罪,那么这个人只能是她。


    ——所以您一心求死?


    ——是,你不必救我。我早想过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临了了,还给你带来个麻烦。大约这辈子我欠娘娘和你的,下辈子也还不清了。


    晏朝垂首,拨开掌中温热的黄叶,目光一遍遍描摹它的纹脉。她凝神良久,心绪才渐渐沉稳。


    “也没必要再去详查。你告诫下面的人,东宫以后不许再提宁妃,更不许私下议论。”


    “是。”梁禄应过,知道她是有意将此事揭过去,心头倒安定了几分。


    晏朝脑子里将目下局势飞快一捋,很快将万安宫的事同李时槐联系到一起,却不知他还要如何为信王谋划。


    很显然,李时槐是不会让信王离京之藩的。信王很快就会快马加鞭回京奔丧,或许他们还要借着这个机会做些别的什么。


    “交代你几件事,你记牢了。”


    梁禄打起精神:“是。”


    “首先是东宫,小九在查徐氏中毒的事,你盯着他,若有异常即刻来禀。必要时候就直接将人拿下。”


    “宫外,着人去陈阁老家中走一趟,替本宫送个信儿。不用你去,挑个信得过的人就行。”


    “再有,联络信王府的线人,要她找样东西。那东西未必真的有,只是本宫心里有个猜疑——”


    “殿下,”梁禄罕见地出声打断她,犹豫着提醒道,“她同东宫已经许久没有联系,奴婢担心现在的情况,只怕她未必肯用心为殿下办事。”


    那颗棋子埋得太久太深,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用。且她一介平民女子,嫁与亲王,诞育皇孙,此后如无意外,一生荣华富贵,又怎会亲手毁掉这一切呢?纵使不为自身,毕竟还有血肉相连的孩儿。


    然而晏朝却有种奇异的自信:“她隐忍这么多年,要有异心早有了。你只管吩咐下去,她若当真不愿也不打紧。”


    “唔……还有一件。府坊局事宜向来由何枢掌管,如今詹事府少詹事一职有缺,待此次事定,便由周少蕴充任罢。你寻个机会,知会何枢一声。”


    “是。”


    太医冯京墨一整日都有些神不守舍,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到家又得知女儿病了,情急之下心慌意乱,脚下好端端走着路竟都能一脚踩空。


    一时间搀扶的搀扶,拿药的拿药,四下里慌作一团。冯京墨自己是大夫,清楚自己身体情况,也知道怎么处理,但眼下脚踝钻心地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冯妻立刻将场面稳住,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边给丈夫搽药,边嗔啧他:“自己家也能跌个跟头,魂儿都飞去哪儿了?苡仁的病不打紧,昨晚吹了些凉风,今日有些发热,已经抓药吃了,至多三日就会好全的。我的医术是不如你们这些国手,可也不差呀,苡仁还是你手把手交的,还不放心么?”


    冯京墨听惯了这些絮絮叨叨,长长叹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放心,我怎么会不放心。”


    “我瞧你今日回来心不在焉的,是东宫又出什么事了吗?”


    她不提宫里,也不提太医院,直问东宫。冯京墨微微一愣,却不置可否,抬头说:“你倒提醒我一件事。劳烦去前厅将高木几上那个匣子替我取来,得你亲自去,不能经他人手。”


    冯妻见他郑重,忙敛容应了,起身去取。房内一下子冷清下来,冯京墨呆呆出神,直到有下人来报,说姑娘知道了老爷的事,遣人来问。


    “哦,我只是扭了脚,没有大碍。告诉苡仁不必担心,用了晚饭就早些休息罢。”


    苡仁是夫妇俩膝下唯一的孩子,因早产自幼体弱,这些年都是小心翼翼地娇养着,如今已到了及笄之年,两人疼爱女儿不忍她早嫁,是以尚未说亲。


    冯京墨特意为女儿取名“苡仁”,一是以药入名,希望女儿身体康健,再是取“医者仁心”之意。而苡仁在医术上极有天赋,只是碍于女子身份不方便,只能私下偷偷替京中妇人看诊。


    木匣取来,冯京墨也没避着妻子,当面打开。除却赏银,匣底多放了一层薄隔板,取出后即见一封信,另附一张字条。


    冯京墨凝眉阅罢,扬手放在烛火上烧了,静默许久,才低声对妻子说:“过两日苡仁病愈,你就带她回淮安老家住些日子。这封信,届时也一并带走,我会给你个地址——”


    冯妻目光一闪,脱口问:“淮安?我记得之前有位夫人——”


    “是,正是送去应夫人处,”冯京墨不料妻子如此机警,微微吃了一惊,续道,“路上多带些人随行,我会为你们都安排好。”


    “决定得这样突然。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叫我们娘俩如何安心走呀。”


    外面忽有一阵风声呼啸而过,门窗已经关严实了,却不知何处挤进来的风,刹那间烛光猛颤。冯京墨满腹的心事戛然而止,本能地伸手护住那盏灯,火焰一跳,险些烫了手。


    第79章 风满东楼(五) “信王持刀闯宫,意图……


    凌晨约寅正时分, 天色尚暗,西安门里司钥库的内监们已打起精神开始当差。大内各宫门钥匙皆由司钥库掌管,循例每日五更三点发出, 分启各门。


    内监们领了差事, 由西安门出发,穿过西苑, 向东依次前往大内各宫门。东华门最远,到达的时辰也稍晚。内监盯着开锁、启门, 然后还需收缴钥匙。


    宫门开启。暗夜里的光线乍亮而紧凑, 只听闻门外的侍卫仿佛在说话,未几,零星微弱的灯光晃进来。三四个人的身影渐渐清晰。


    掌钥的内监稀里糊涂地跟着众人跪下行礼, 方知进宫门的是信王。


    众人纳闷,信王要入宫面圣, 何必绕远路走东华门?又只带了两个随从,实在是怪异。但万安宫之事已人尽皆知, 众人不敢多问,见信王手持敕令, 便放他进来了。


    信王脸色僵冷,旁若无人地穿过桥, 朝北折去,一路行过徽音门、麟趾门,径直奔向东宫。


    宫门守卫正值换班,忽见信王面带不善而来, 不免惊疑。于是一边先遣人去通传,一边就要上前拦人。


    信王使个眼色,左右两人竟先动起手来, 信王也抽出腰间佩剑,那架势摆明了要强闯东宫。守门侍卫毕竟心有顾忌,信王的人却步步下死手,不过三五招间,竟教他们挤进了宫门!


    然而不过顷刻间,四周灯光骤亮,侍卫一齐围上来,却只作戒严状态。段绶为首,抱拳向信王行礼。


    信王止了步,收刃回鞘。双目扫过段绶等人,直直望向正殿,夷然自若道:“叫他出来见我。”


    段绶道:“信王持刀擅闯东宫,莫非有谋逆之意!”


    “凭你一条狗,还定不了本王的罪,”信王不为所动,再度重复,“叫你家主子出来。”


    段绶面色变了又变,手死死按住腰间的刀。他到底没接信王的话,只是回首默默望了一眼。已经有人去禀告太子了,他暂时也是在等令旨。


    他定在原地,一步也不肯离开,盯紧信王。其余侍卫也没有退。


    信王轻蔑地哼一声。


    晨星寥落,灰暗的苍穹下静寂无风,只有无孔不入的寒意砭人肌骨。信王终于觉出冷来,那股冷溢满胸腔,浸透心肺。


    等了片刻,便有内监前来,说要传太子的命令。


    “殿下有旨”的话音未落,就被信王打断,这回他的声音有些哑:“太子呢?”


    “太子殿下自然在宫里,”内监这么敷衍一句,再开口就是对着段绶了,“传殿下的令旨,有人持刀强闯东宫,意图刺杀太子,即刻拿下!”


    信王一惊,厉喝一声:“谁敢!”身后两个随从立刻横刀挡在身前。


    段绶挥手,一众侍卫没了顾虑,上前先制住了随从,再收缴了刀械。段绶问:“是交给锦衣卫?”


    内监道:“那两个下人押去锦衣卫。信王非我等可以定罪,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便送去西苑,听凭圣裁。”


    信王瞪着眼,听他们就这样发落自己,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他没见着太子,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又想起刚刚惨死的母妃,不由得悲从中来,什么谋划、隐忍、体面通通抛掷脑后,扯着嗓子喊:


    “晏朝,你心虚了是吗!怎么,敢做不敢认!指使宁妃害我母妃算什么本事!你个阴险小人——”


    “还不快堵上他的嘴!”.


    西苑仁寿宫精舍。皇帝于修道一事上素来勤勉,听从吴天师的进言按时斋醮,每日更是兢兢业业地打坐、清心、进丹、悟经。纵如今秋来天寒昼短,皇帝亦如常“勤勉”。


    一顶煖轿悄无声息地抬进西苑时,天色已经大亮。在御前服侍的兰怀恩收到内监的通禀,神色顿时有些惊异。他回头望了一眼蒲团上安静打坐的皇帝,暗暗把目光一垂,挥手先叫人退下。


    皇帝很快结束了今晨的打坐。宫人们鱼贯而入,服侍皇帝洗漱。兰怀恩默默往香炉里添了香,一面偷瞄皇帝,一面作踌躇状。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无意间瞟到他,于是问:“有事?”


    “是,”兰怀恩面色颇有些为难,但到底如实回禀了,“陛下,是东宫出事了。”


    信王进来时极其狼狈:衣冠不整,双手被缚,口中还紧紧塞了布。他不肯让人扶,就那样别扭地一步步挪进来。活像个被俘虏的囚犯。


    皇帝一惊,转而皱眉:“怎么弄成这幅样子!成何体统!还不快为信王松绑!”


    信王得了自由,踉跄着扑通跪倒在皇帝膝下,一句话也不说,伏首放声恸哭。皇帝垂首怔怔地望着他,脸上微不可闻地一颤。


    这时,兰怀恩轻轻“哎呦”一声,连忙上前去扶信王,好言劝道:“信王殿下节哀。您这么肝肠寸断地哭,伤着自个儿身子不说,叫陛下怎么受得住呢……陛下这两天伤心得连饭都吃不下,还指着您劝一劝呢。”


    皇帝伸手抚摸着儿子颤抖的肩膀,轻喟一声:“骊儿,朕知道你难过。朕已经处置了那个贱妇,你母妃也可瞑目了。”


    信王眼睛通红:“父皇,我不信她有那么大胆子,敢在皇宫里杀人。父皇您信吗?她与太子——”


    “啪”的一耳光遽然劈面扇来。


    信王的话戛然而止,张着嘴怔忡抬头,不可置信地望了皇帝一眼。


    “你十万火急奔回宫中,不向朕请安,也不为你母妃守灵,就为个疑心,拿着刀杀进东宫?”


    信王一个激灵,连连叩首:“父皇恕罪,是儿臣无状!儿臣实在是伤心昏了头,才冒犯了太子!儿臣对不住他,这就去向太子赔罪!”


    说着就转头要向外奔去,可他此刻昏头转向的也辨不清方向,像失了神智,一脚踩在袍子上绊了一跤,却执意连滚带爬地要出去。


    “回来!还嫌不够丢脸!”


    不待皇帝吩咐,兰怀恩已自觉去搀扶信王。信王抽泣不已,“砰砰”几个头磕下来,额上已经见了红痕。


    皇帝亲自伸手拉他起来。信王没敢推辞,哽咽着谢了恩坐下。皇帝又令兰怀恩将自己身边那盏茶赐给信王,信王颇有些受宠若惊,一时间竟泪如雨落。


    皇帝瞧他这副模样,神色也不禁软了几分。


    “你母妃是跟了朕几十年的女人,你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所以朕眷顾你的母妃,也喜欢你。朕的这些儿子里,也只有你,最像朕年轻的时候,所以朕疼爱你,对你寄予厚望,不惜违背祖制令你留京。总想着,你是个品行端正的孩子,又有孝心,总不会辜负了朕——”


    信王缓过神,这回端端正正跪了,郑重认错:“儿臣失礼东宫、不睦兄弟,损及天家颜面在前,有伤父皇慈心在后,竟全然忘了孝悌之义,实在辜负父皇教导。请父皇降罪,儿臣绝无怨言!”


    皇帝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轻而慢:“这个时候,朕还降罪你做什么?去为你母妃守灵罢,走的时候把朕给她抄的经也带去烧了。——骊儿,你好自为之。”


    最后一句听得信王后脊寒意涔涔,他叩首答是,强自镇定着告退。


    李氏的后事皇帝已发了旨意,着礼部从优具仪,追封李氏为皇贵妃,谥曰端敏,并昭告天下。此外晋封静妃谢氏为贵妃,与信王共同主持皇贵妃丧仪。依例,端敏皇贵妃将葬于西山,与皇帝的吉壤相去不远。


    至于罪妇苏氏,既没有葬入妃陵追封的恩典,也没有发还本家。一口薄棺,由几名太监抬去郊外草草下葬了事。


    端敏皇贵妃尸骨已化,灵柩中能放置的也不过一具衣冠。礼部呈上葬仪时,便于常典外另奏请添几场醮祭,皇帝允准,并特地命吴天师主持。


    开茔域,祠后土,发引前期的工作繁杂而紧张,礼部与工部等都开始日夜忙碌。宫中气氛也变得沉郁而肃穆,除却要守灵的信王与王妃外,其余人也需要为这场浩大的丧仪表示哀悼。


    上有皇帝服浅淡色衣、发旨悼怀,下有百官素服朝参,东宫于情于理也不能缺席葬仪。太子无论心下如何想,面上总归要顾全大局。


    于是病体未愈的太子才出宫门没几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晕倒,吓得一众官员和宫人立时惊慌失色。


    皇帝很快便传了口谕,免了太子参与丧仪,安心养病。


    信王对太子满怀怨恨,自然不希望他出现在母妃的葬仪上。更何况眼下丧期悲痛不已,也无暇与太子再起争执。


    但众人仍然在一片风平浪静里,隐隐察觉到了黑云压顶的征兆。近来宫内宫外接二连三出事,桩桩件件都仿佛与东宫和信王有关。


    皇帝的态度很是耐人寻味。原本听说有意令信王之藩,如今信王丧母,皇帝也绝口不再提起此事。


    外界纷纷猜测这传言是东宫散播的。而东宫的病——或者说东宫中毒一案,至今尚无定论,更令众人悬心。


    陈修近日忙得焦头烂额,踏进杨宅前厅时,意外地看见阁老曹楹也在。他愣了片刻,才向二人拱手作礼。


    杨仞示意他坐,捧着茶叹道:“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岂料家里竟要成内阁值房了!三位阁臣私下聚会,传出去可不得了。”


    三人中陈修论资历、年龄都最浅,少不得赔个礼:“仓促登门,便请您恕我唐突冒昧罢。”


    “玩笑而已,建初莫见外。”杨仞敛了神色问:“这几日工部与礼部都格外忙碌,你又要在京城和西山来回奔忙,眼下急着见我,可是有要事?”


    陈修点头,也顾不得曹楹在侧,从袖中取出文书递给杨仞,皱眉低声:“元辅,如今茔域已开、后土已祠,眼见穿圹已成,正待灰隔,方才西山却来人急报,说墓中突然渗水坍塌,工役补救不及。钦天监也没法子,眼下只能重新择地,吉时恐怕要再往后延一阵子。”


    曹楹搁了茶盏起身凑过来,沉声问:“那块祥地是钦天监选的,怎么还会出这些问题?”


    杨仞轻道:“意外也是有的。”他微一沉吟,“好在如今是秋冬,皇贵妃的灵柩又……停灵久些应也无妨,去请道旨意就是了。”


    奏本递上去,不出意外地,照准的批红立刻便下来了。


    只是信王不大高兴,又隐隐听闻外界私下议论母妃,有什么“因果报应”的传言,顿时怒不可遏。


    信王这一回直接写了奏章直呈御前,把置办丧仪的工部、礼部乃至阁老们都参了一本。


    既然摆到了明面上,皇帝便不得不下旨去查禁。然而这样有损皇家颜面的事,自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查,左不过揪几个显眼的杀鸡儆猴罢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信王闹到台面上,倒叫阁老们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晏朝觉得奇怪,却想不通其中有什么蹊跷。这些日子李家安安分分的,李时槐也称病在家。像是同东宫对峙一般,有些伺机而动的态势。


    她私下召见了何枢。何枢并非阁臣,视野十分有限,但他同陈修联系紧密,又身兼詹事一职,见他比旁人更便宜。


    “陈阁老的意思,信王那道奏章,是在试探。”


    “试探圣意,还是试探群臣?”


    “非也,是试探殿下您。”


    “知道是要冲着东宫来。他都拿刀杀过来了,还有试探的必要么?”


    “不知流言的内容,殿下可知否?”


    “知道。”晏朝才点过头,神色一凝,似是意识到什么,忽然开口:“此次意外,陈阁老可有——”


    话才起头,复又顿住。


    宫里那些旧事,陈修不知道,所以他以为是试探。可这哪里是试探,分明是步步紧逼。她心下冷笑:由此一来,信王兴许无心,皇帝大概疑心,那就只剩下东宫是存心的了。


    “陈阁老叮嘱微臣,要劝谏殿下无论如何切勿急躁,当下静心养病、保重贵体才是最要紧的。”


    晏朝搁下茶盏,气息微缓,颔首道:“本宫还不至于冲动。”又问:“任侍郎一行人已经回京,川南叛乱的案子想必也该结了,可知道三司进展到哪一步了?”


    “已经定了罪,为首的余处沣、佘宁、沈岳等人判了斩监候,其余人也都各自重判。臣听黄御史说,锦衣卫曾密审过罪犯,似乎牵扯到李阁老,但未见有供状呈给刑部都察院。”


    看来,供状的内容只有皇帝知道了。


    晏朝目光掠过案上拆开的密信,望一眼窗外,蓦然感慨:“端敏皇贵妃薨逝,近来仿佛连气候都格外悲凉。霜降将至,今年这个秋季,只怕血腥味要更浓重了。”


    第80章 风满东楼(六) “唯有最后替信王殊死……


    昭俭宫徐选侍中毒一事, 终于有了结果。小九呈上来的供状密密麻麻记得详细,他回禀得也清楚,足见是花了心思的。


    “你查得很仔细。不过, 这个叫高粱的内侍既然能招出这么多, 怎偏偏死也不说幕后主使?”


    小九把头低下去:“奴婢审问过,但他不肯开口——是奴婢无用, 连个人也看不住,还没审清楚, 就叫他自尽了, 殿下恕罪!”


    晏朝睇他良久,口吻淡漠:“他敢在东宫下毒,自尽算是便宜他了。至于幕后主使, 不必审也知道是谁。你也尽力了,起来罢。”


    小九如释重负谢过恩, 又义愤填膺地说:“高粱这样的小奴婢,听说从前手脚就不干净, 亏得梁公公饶过他。却不想他竟心怀不轨,在东宫也敢用砒霜要谋害殿下, 实在死有余辜!好在殿下没事。徐选侍更是无辜,险些丢了性命——”


    晏朝截过话, 问:“徐氏现下如何?”


    “回殿下,已解了毒,并无性命之忧。”


    “查出来的结果,她知道了么?”


    小九回得滴水不漏:“事关殿下安危, 奴婢不敢做主,查清楚就只先回禀了殿下,不曾告诉他人。”


    晏朝点一点头:“不枉跟在本宫身边多年, 知道谨慎。”


    待小九退下,梁禄才奉茶进来,依晏朝的示意阅过供状,沉默半晌,皱着眉迟疑道:“奴婢也恰好有一事要禀殿下。内侍高粱并非自尽,那尸首的脖子上好深一道勒痕,嘴里也塞满了炭,分明是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他开口。”


    晏朝看他一眼:“上回叫你去审,只把他放了回去。却没想到机会来得倒快,引出洞的这条蛇,也着实令人意外。”


    “小九那孩子——”梁禄喉头一梗,按捺下一丝不忍,改口叹道,“他跟着殿下也快十年了,竟然如此糊涂……”


    见晏朝不语,便又试探着问:“殿下,要奴婢去查么?”


    “暂时不必,”晏朝摇头,掩去眸中的失望之色,慢慢收起那些供状,“派人盯着就是了。告诉段绶一声,让宫外也留意着。兴许以后还有用处。”


    下半晌,晏朝就去了趟昭俭宫。


    这大约是她第一次踏足徐氏的宫院。偌大一座宫院,目之所及空荡且冷清,一入秋更是萧瑟。唯见廊前的花坛里植有几簇金丝皇菊,眼下正开得明艳蓬勃。


    太子驾临得突然,疏萤尚未缓过神出门迎拜,太子已经掀帘进门。她正在习字,慌忙搁了笔行礼参见。


    “不必多礼,”晏朝叫她坐下,略扫一眼案上厚厚的一叠字,问:“身子好了么?在写什么?”


    疏萤一如既往地拘谨,答道:“谢殿下关心,妾没有大碍。在写——闲来无事,抄些经文。”


    晏朝追问:“什么经?”


    “妾不识字,只晓得是祈福的。”见太子要看,疏萤只得取来奉上,垂下眼,咬一咬唇道,“字不能入眼,殿下——”


    晏朝只看一眼,便心下了然,凝眉道:“涅槃经。给娘娘抄的?”


    疏萤的面色倏地一白。下意识否认:“不——”


    晏朝却不理她辩解,语气仍是淡淡:“这些,我会带出宫烧了。以后不许再抄。”顿了顿,语气稍和缓些:“你不是学过些诗文吗?抄些诗罢。或是抄别的东西——别的经文也可。”


    疏萤惶惑抬头,须臾间双眸即噙了盈盈泪意,轻轻问:“殿下也是念着娘娘的,对吗?不许人提只是迫不得已,对吗?”


    说对也不是,说不对也不是。


    晏朝心知自己与徐疏萤之间的关系还没有深厚到可以讲真话的地步,但此时却没必要编个谎话,去搪塞她的纯善无辜。更何况,无论如何,至少这姑娘近些年的命运都系在东宫。


    是以,她犹疑着,终是不置可否。


    但这片时的沉默,使得徐疏萤百感交集。连日来的悲痛与压抑涌上心头,她重重吁出一口气,肩膀一颤,顿时周身发软,垂下眼,已泪如泉涌。


    疏萤脸上发热,一句话也说不出,仓皇间以手遮面,但泪水仍然从指缝溢出去。


    于是再撑不住,索性把头埋在臂弯间,自顾自地痛哭起来。


    晏朝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也不禁愣住。她站起身,一步便走到她身边,却不知道如何安慰。


    直到呜咽声惊动了外头的宫人,疏萤贴身的宫女战战兢兢要进来,晏朝瞧见,却鬼使神差把人挡了回去:“出去。”


    疏萤哭得天昏地暗,竟忘了房中还有太子,更听不见旁的动静。此刻满腔委屈无助,又思及这世上唯一能了解安慰自己这满心苦闷的宁妃娘娘,竟也凄惨离世,更如剜心一般!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宁妃单薄而宽容的怀抱。只有宁妃才肯接纳她。她凄凄地强笑一声,任由那人揽着,安心地埋头抵在她有些冰凉的怀里,声嘶力竭地哀泣。


    晏朝并未打扰她,纹丝不动地坐着。


    她也想到宁妃,继而想起温惠皇后。她已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无所顾忌地大哭是什么时候,温惠皇后又是否曾怜爱地对她张开怀抱。可是皇帝是如何待温惠皇后的呢?信王又是如何待王妃的呢?


    而眼下,根本什么也不算,也必须什么也不算。疏萤什么都不知道,但晏朝自己心如明镜。


    她瞥一眼哭声渐弱的疏萤,收回要拍醒她的手。疏萤抽噎着正抬头,泪眼朦胧地惊慌退避。晏朝捉住她的手臂,稳稳将她扶正坐下。


    为缓解尴尬,终究晏朝先开口:“哭出来也好,不必紧张。”本是想来问她一些事,看眼下的境况也问不出什么了,她轻叹一声,只说一句:“今日你也累了,好生歇息,若有不适,及时请太医。”


    语毕转身即要走。


    “殿下!”疏萤忽然出声拦住她,嗓音微哑,稍带点哭腔:“妾有事求您。”


    晏朝回头,见她已直直跪下,不由道:“有话起来说。”


    疏萤只是叩首,字句恳切:“妾知道,因为妾姓徐,又出自昭阳宫,殿下总是对妾心怀戒备。妾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殿下宠眷,在东宫这几年,也不曾做过什么对不起您的事,自认为还算安分守己。您让妾去陪伴娘娘,妾便去了,娘娘待妾恩深义重,妾也愿以诚心报之。可恨娘娘蒙难,妾却什么也不能为她做。太子殿下,妾虽陪伴娘娘时日不长,也能知道她品性为人,断不会无端害人,您是娘娘的养子,难道真的看不出吗?”


    “看得出看不出,不由人想。证据已明,证人已死,此事已尘埃落定,不必再做无谓争辩。”


    疏萤哀哀仰望她片刻,终于慢慢垂下眼睛,艰涩地说了声是。


    “妾想问殿下一句,纵然娘娘不在了,殿下答应过娘娘的事,还作数吗?”


    “你说。”


    “娘娘生前曾说,若妾想出宫,可告诉殿下,殿下会放妾走。如今娘娘离世,妾在宫中再无牵挂。于殿下而言,妾是个累赘、是个麻烦,更是个隐患,求您放妾出宫吧!”


    晏朝并未立即应允,静默一瞬,突然问她:“疏萤,你可知道,这一次是谁给你下的毒?”


    她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殿下每天日理万机,外头的人和事太复杂,妾不懂,更掺和不进去,若因无心之失给殿下造成麻烦,便请殿下恕罪罢。”


    “据本宫所知,你在宫外并无亲友,目下正值深秋,马上入了冬,你又要如何生存呢?娘娘既然把你托付给我,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挨饿受冻。疏萤,你这么单纯、漂亮,暂时又没有防身之技,纵使娘娘那么爱护你,也未必就能放任你这么离开宫廷吧。”


    疏萤将唇一咬,眼中犹有倔强之色:“妾既离了东宫,生死由命,便与殿下无关了。”


    听她这么说,晏朝眸色一暗,口吻也稍显强硬:“本宫从没说过你惹了什么麻烦,也没觉得你是累赘。但此次给你下毒的人,背后牵扯的恐怕另有他人。现在外头形势错综复杂,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东宫,本宫不得不十分留心。东宫目前不宜再有风波,以免节外生枝。”


    晏朝弯腰,亲自扶她起身,随手摘去她发间的素白簪花,轻道:“眼下,你不能离宫。须待诸事平定后再做打算。但本宫既然答允你,之后必不食言。”


    端敏皇贵妃的丧仪甫一结束,阁老李时槐再一次以年老多病为由上书乞骸骨。只是这一回除奏本外,还将官印也一并送去吏部,以表明去意已决。朝中顿时物议沸腾。


    李时槐在内阁资历仅次于首辅杨仞,不出意外,下任首辅就会由他接任。而李时槐却偏偏在此时“急流勇退”,实在是耐人寻味。


    连何枢都私下对陈修嘲讽说:“李阁老那把老骨头现在竟然还想全身而退,未免太痴心妄想了。”


    陈修也清楚,那么大的事,纵使有锦衣卫替皇帝压着,也瞒不了多久。但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死,便没接何枢的话,只说:“那么,就按殿下的吩咐做吧。”


    信王近期经历了太多事,早就心力交瘁,又惊闻舅舅这唯一的依靠忽然要退,一时间六神无主,且震惊且惶惑,什么也顾不得了,套了马车直奔李宅而去。


    李时槐显然知道信王会来,提前就做好了准备。信王匆匆入堂,正好能喝上一盏热茶。


    李时槐的衣冠也普通,只穿了一件寻常的茶色直领大襟道袍,头上没戴冠,束发罩了网巾。俨然一副辞官归乡、不问繁务的作派。


    “舅舅真的要辞官吗?”信王此刻还云里雾里的恍惚,愣愣地问。


    “辞官自然是做给别人看的,”李时槐深吸一口气,眼底已添了苍凉之色,“能辞官就好了。信王难道不明白吗?我李家已大祸临头,老夫也死期将至了。”


    “舅舅——”


    “信王难道还不明白吗!甘露毒茶、川南贡品、四川巡抚……自钦差回京,锦衣卫插手审问,现在已经证据确凿,供录都呈进西苑了!”


    李时槐字句冷厉,恍若一记惊雷朝着信王颅顶狠狠砸下,他霍地站起来,瞳孔睁大,脑中嗡嗡作响。


    “什么!”信王捂住狂跳的心口,语无伦次 :“查、查出来了吗……那这一次,父皇、他定要我命了……”


    “不会的,殿下稍安勿躁,且听我说。”李时槐见他总算醒过神,才开始进入正题。


    “殿下今日来,就是寻求解救之法。老夫如今已至穷途末路,唯有最后替殿下殊死一搏,方不负我们这些年的苦心经营。”


    “舅舅请详说。”


    信王察觉到李时槐语气里的悲凉,神色一暗。


    “陛下不会真的要殿下的命。甘露茶一事,一直都是李家和程家参与其中,查到我这里就到头了,明面上不会牵扯殿下。即使有牵扯到殿下,因涉及皇室颜面,陛下也不会让殿下背上谋害储君兄弟的罪名——这也是锦衣卫半个月前就查出来结果,但没有公开的原因。所以这个罪名,我会一力承担。也只能由李家来承担。”


    信王明白了李时槐的意思,心头不免沉重,定定望着他,但最终也没有张口说什么。而李时槐早已想通一切,此刻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还能慢慢咽下一口茶。


    仅有片刻的静默,李时槐继续说道:


    “李家倒台后,殿下会失去在外人看来的最大助力。而太子一党一定会顺势猛扑。这些年,他们从未放下忌惮,一直隐忍到今日,现在是断断不会容许你有一丝的机会,哪怕是远离京城去封地,削爵囚禁、贬为庶人都不可能。如今你母妃新逝,陛下多少会念及旧情,所以可能还是有意让殿下就藩。但陛下毕竟日渐年老,有些事也有心无力。所以这次,殿下一定不能心软。”


    信王定定颔首:“舅舅,我省得。”


    李时槐于是起身,向他跪下。


    信王忙去搀扶:“舅舅,你这是——”


    “第二件事,是下官李时槐求信王殿下一件事。”


    “舅舅请起来说。”


    “此次定罪,下官必不得活。但请殿下保住李家血脉,流放也好、充军也罢,我只求他们能留一条命。端敏皇贵妃生前为了信王殿下、为了李家荣耀的延续苦心竭力,殿下身上也淌着李家的血,应当也不愿意看到李家就此灭门绝户吧!”


    信王竟有些犹豫:“是,本王一直感念舅舅扶持。只是这诛九族的大罪,我恐怕也无能为力。”


    “陛下那边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我李家上下百口的性命,就靠殿下一人了!”李时槐抬头,灼灼目光几乎逼视着信王。


    “只要活着,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信王带着满身疲惫回到王府,一进前堂,整个人都虚弱无力瘫坐在椅子上。信王妃忧心地皱一皱眉头,一句话也不说,默默替他斟了茶,才要奉上去前,却被他扬手打翻。


    “滚出去!”信王嘶哑着喉咙,嗬嗬冷笑,“李时槐心狠手辣,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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