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见春归(二) “第二十二盏孔明灯。……
“殿下, 那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徐桢。”小九见她目光定在那人身上,低声提醒。
“我知道,”晏朝微微点头, 她看到徐桢已安静下来, 但着实狼狈,默了默侧首问行凶者兰怀恩, “你解释一下?”
兰怀恩竟有些犹豫,目光一扫周围:“在这儿?”
太子不是微服么。
晏朝乜斜着眼看他:“不然呢, 你想回宫给陛下解释?”
徐桢虽说是醉了, 但还不至于连兰怀恩都认不出来,可怎么就能让他徒手打成这样?
“徐御史当街调戏民女,臣不忿, 故出手略作惩戒。”兰怀恩上前几步,盯着徐桢脸上的伤看了片晌, 眉眼处浮现一抹讥诮。
晏朝蹙了蹙眉。还未及开口,忽听得徐桢“嘶”了一声, 咬着牙放下揉眼的手,眼下显而易见一片乌青。
他面色铁青, 怒火中烧:“你空口白牙污蔑人!那女子爱慕我才抛过来一个果子赠我,怎么就是调戏民女了?”
徐桢几乎挣扎着有些张牙舞爪, 但奈何被侍卫钳制着动弹不得,他回头才看到轿中之人,登时一惊,心凉了半截, 连忙解释:“太、太子殿下,臣当真只接了一个果子而已……”
兰怀恩轻嗤一声:“徐大人那含情脉脉的眼神,您问问大街上的人, 谁没看见?”
徐桢当即语塞,哑口无言。半晌才支吾争辩:“你一个阉宦也敢殴打朝廷命官,你——”
“大人若是不服气,咱去御前分辩?”
他笑得恣意,一双桃花眼颇有些妖娆,眼尾微微上翘,抬手平展了衣袖,又抱臂而立。那身儒士的装扮穿在他身上大感违和,朴素和张扬撞到一起,令他整个人显得滑稽可笑。
徐桢怒气未消,但看着他这幅模样竟又无可奈何,只得忿忿转身,先告罪道:“臣无状,殿下恕罪。只是兰督公他……”
“徐御史回去吧,正值佳节满身狼狈着实不大好看。”晏朝未提他惊驾一事,自然也无意追究,兰怀恩这招莽撞又荒唐,却是拿定了主意要他吃下这顿打,她续了一句:“御前内官有罪自有陛下责罚,御史好自为之。”
她示意侍卫松开他,理了理衣袖又放下帘子,显然是不愿再多管。
徐桢酒已醒了大半,正了仪态告罪道:“臣知错。若殿下不弃,可降临寒舍一坐。”
“不必了,本宫还有事,御史自便。”她吩咐了一声“起轿”,先行离开了巷子。
徐桢直起身子,一转身发觉兰怀恩也不见了人影。思及他方才穿的那身儒士衣衫,心里泛起恶心,不由啐了一口,咬牙暗骂一句倒霉透顶。
还没行几步,已有家丁赶上来。他松了口气,一面遮着伤急匆匆进了轿子,一面沉声道:“快些回去。”
家丁应了一声,才禀:“老爷,太夫人身子不大好。”
徐桢当即面色一变.
兰怀恩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上,身边跟着个小太监,只作寻常小厮打扮。他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扯掉了唇上的胡子,轻微的刺痛感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街上很热闹,街道两旁搭了木棚,挂了大灯。轩亭桥头,大街曲巷,鼓吹弹唱,杂耍叫卖,团团簇簇的人围着看,时不时传出抚掌叫好声。
他的目光慢慢流连在街旁,从“庆赏元宵”的柱灯门额到棚下的灯谜故事,心绪仿佛并无波动。华丽堂皇的东西见多了,这些俨然不能令他提起来兴趣。
无意间一提袖,觉着这衣衫还是有些不大习惯,不过布料倒挺舒服。他一低头看到周身皆是朴素的花白色,兰怀恩眼神莫名一滞,问身后的随从:“我穿这个是不是真的很恶心?”
他这一身装扮,落到徐桢手里,怕是要被他说成大辱斯文了,太监原本就是什么都不配。不过他也从未想过那么干干净净的,当个读书人。
那小太监一愣,战战兢兢回道:“主子比那些高官更神气。”
兰怀恩闻言只撇嘴一笑,他果然符合盛气凌人的形象。
他信步走到一个摊贩前,眼睛随意一掠,捏起一盏再普通不过的红纸荷花灯打量片刻,也没问价钱,丢了碎银子扭头就走。
“小官人,”那小贩叫住他,显然没看到他脸上有些复杂的神色,低着头自顾自道,“这灯远值不了那么多银子……要不您再看看还需要什么?”
兰怀恩默不作声地一扫,整个小摊大多也都是普通的物品,眼前隔着一些散碎的簪钗镯子手串等,他目光挑剔地从中发现一个碧玺香珠手串,但成色实在不算太好。
小贩跟着他的目光,连忙笑道:“适逢佳节,官人也可给家中女眷捎些小玩意儿。”
然而抬头一看客人脸色忽然变了,那小贩怔了一怔,心道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补救一句:“您若有心仪的小娘子,也可……”
兰怀恩目光微微一深。他平常在宫中侍奉当差,接触到的女子无非是妃嫔和宫女,脑中空了一空,恍然浮现起某日骤然撞进眸中的惺忪人影。
但只须臾间,他迅速将那人从脑子里挤出去。
倒不说两人见面总是互相防备,从前太子见他时总觉得有一种要诛邪锄奸的审视监督感,日后怕是恨不得能暗地里悄无声息地弄死他。
他面色变幻莫测,说出来的却是一通胡诌:“这些东西哪能配得上她。”
看着小贩脸色着实难堪,又低低续了一句:“是我配不上她才对。”
话是说给小贩救场的,他却当即觉得格外别扭。不过转身时已抛之脑后,忘得干干净净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抬手捏着那盏小灯看了看,算不得有多精致华丽,但制作确实仔细,只是眼下尚是白天,什么也看不出来。
“京城这几日晚上灯会我们是无缘看到了,难得出来一趟,带回去放屋里,亮堂。”他自言自语,仿佛是在解释什么。
身后一直紧随着的小太监愣了愣神,只答了句是。
兰怀恩带出宫的人稍多,但各自都分散开来。他一路逛到东安街,在巷子口看到了熟人。
那人身着断腰袍,曲着左腿靠在墙边,手置腰边按着把剑,面色冷峻。这架势,分明是在等人。
“陆大人别来无恙。”兰怀恩率先打了招呼,口吻和和气气。毕竟两人在孟淮一事上,某些方面算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过眼下陆循还没有官复原职。
陆循抬眼,整个人精神略显萎靡。他慢吞吞直起身子,整了整腰间的剑,对着兰怀恩微微抱拳:“等候督公多时。”
“等我?”兰怀恩稍感诧异,在距他五步外站定,等着他的下文。
街上的嘈杂声此刻小了些,陆循的目光看向他身侧的空虚处,轻声问:“督公今日出门是要查案吗?”
兰怀恩眯了眯眼,神色愈渐凝重:“你敢监视我?”
“在下现在哪有那么大本事,”陆循轻哂,从前那股针锋相对的气势如今弱了不少,他抿唇,“听北镇抚司一个缇骑说的,陛下在查曹家。”
话音才落,周身气氛已陡然冷下来。他一动不动,眼前的人迅速侵近他身,一把夺过腰间那把松松垮垮的剑,逼得他后退数步,被抵到墙角,利刃贴着细喉。
兰怀恩见他不反应,心下正奇。仍沉怒道:“这等事你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不要命了么?”
陆循颤着声,仍继续道:“督公有没有想过,孟文贞死了,陛下如今为什么又要暗中针对曹家?”
“无论什么原因,这些事不该你一个小小的总旗来插手,”兰怀恩戾气尽显,握剑的手纹丝不动,寒声问他,“孟淮一案结得潦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冤枉?”
陆循想摇头,却不敢动,他眼里蓄了泪:“我不冤枉,该死的是我。可有人铁了心要他死,我没办法。”
“督公要查曹家,需得多加防范啊。”
他莫名其妙说了这样一句话,兰怀恩有些摸不着头脑,口风却也半分不松。
“你目的是什么?”
剑被放下,又塞回他腰间剑鞘里。
“陆循无能,只求再不要有冤魂了。”
兰怀恩偏头看着他,他愧疚?
是该愧疚的。陆循从前掌管锦衣卫,向来以公正不阿闻名。可孟淮那一次偏偏是个例外,其中可不仅是失职。
“这多可笑,我手下冤魂本来就不少,”兰怀恩垂首,拍拍衣上灰尘,悠悠说了一句,“不过,我尽量。”
陆循沉默不语。
兰怀恩转身离开,一路都在沉思陆循话里究竟有何深意。
元宵佳节京中繁华异常,不分昼夜的人流涌动,南来北往人员纷杂。皇帝既然给他下了旨意,他自然要尽心尽力。
待见到第一个探子时已是半个时辰后,那探子只说未有异常,临走时却又补一句:“程公公在觉慧寺。”
兰怀恩讶异:“程泰去寺里做什么?”
探子答:“公公说曹家的几位公子携了女眷今日去上香拜佛,但得到消息,他们与寺里僧人有些勾结。”.
同年会晏朝到底没出面,不过她还是进了李家的门。先是遣了小九前去知会一声,因明说了是微服,不必声张,是以仅有管家出来亲自迎接。
按着她的吩咐,管家领她自侧门进,一路尽量避着人,到达众人聚会的厅堂。但晏朝并未进去,在侧间小立片刻,透过山水隔屏看到他们觥筹交错、吟诗作对的场面。
大多数人微醺,少数人已酩酊大醉。
一人正高高举杯,低头想了半晌,勉强念出一首:
“胜集酣时忘姓名,觥筹声接佩环声。
梁园雪里灯如昼,续到今宵第几更。”
在一片叫好声中,即刻有人不服气地嚷:“王兄耍赖啊,我记得一清二楚,这是你去年元宵的文章。今年可没有雪!”
身旁一人举箸一挥:“……王郎才尽啦!”
“我才没有!”
旋即是一片吵吵嚷嚷的喧闹声。
……
晏朝目光移向东座,距众人稍远处有一人正提笔记录,同年会的诗词集句按着惯例是要集结成册以备纪念的。
而今日的记录者,是沈微。
她暗想,沈微眼下怕是在座仅有的一个清醒之人了罢。
不过很快便有人记起来沈微,起身那人她不大认识,背对着他,身影消瘦,嗓音清脆。
“探赜今日饮得最少,莫不是不给李兄这个面子?”
沈微提笔蘸墨,温和一笑:“我要是不给面子,今日便不会来了。诸位皆为同年进士,相聚难得,文墨寻欢即可。酗酒毕竟伤身,不敢劳家中长辈忧心。”
“啧,到底是东宫面前的红人,这傲气可不是一点半点。”有人最听不惯这等啰嗦,忍不住出言讥讽,言辞略显刻薄。
敢出言针对沈微的人寥寥无几,毕竟真要论其仕途,沈微的确要超越大多数人。眼下许是有人趁着醉酒起哄议论起来。
其中隐隐约约仿佛听到有人说了一句“这太子之位还未必能长久呢,你神气什么”之类的。
堂中忽然静下来,这一句话尾稍长,便尤为清晰。
李七公子顿觉窘然,忙举杯对着沈微:“探赜兄,我敬你,这一杯你可一定要喝……”
一盏温酒下肚,他却忽然感觉后脊一凉,方才管家过来说什么来着,东宫要来?可怎么还不来,不来的话应该没事……
目光心虚地随意往屏风外一瞥,竟仿佛当真看到一双冷眼在看着他,当即心里惊吓得身子一歪。再看时,却什么都没了。
晏朝已悄悄出去,随意指了个小厮让他进去给沈微带个话。
她凭栏而立,淡淡望着院中的假山池水。尽管眼下寒冬还未彻底收尾,万物尚未复苏,自然的山水想必仍是枯燥浅淡,这一方精心打造的小山水却四季如一。
雕的是苏子游赤壁,整块假山如浑然天成,山高水阔颇为大气。
她倒是无意去琢磨主人志趣,略略远观过后便移开目光。
沈微看到她时颇为惊讶,面色变了变才深深一揖,开口又是语无伦次:“殿、殿下,您怎么来了……”
晏朝一挑眉,但还是刻意避过他的目光,淡声问:“方才说错话的是谁?本宫不干涉你们同年会,但他既然敢说,就得想到口无遮拦的后果。”
沈微袖中的手分明一攥,低声道:“殿下,他只是醉后失言……”
“你是觉得本宫能仁慈到充耳不闻的地步,还是觉得本宫查不到他?”
她声音虽还是压低着,但其中已愈显凌厉,掺杂着几分不耐烦。
两人僵持了半晌,沈微低着头便要跪下去,晏朝又及时将他扶起来:“我又没有怪你。”
她顿了顿:“你不愿说算了,本宫成全你的兄弟义气,你回去罢。”
说罢转身,脸上失望之色尽露。
沈微默了默,行礼告退。
晏朝隐隐发觉停留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又加重了几分,环视四周,却什么都没发现。她皱了皱眉,面色恢复如常,又不声不响地离开李家。
一路脚步里的轻重与缓急都极有分寸。
小九看着她上了轿,低声禀道:“殿下,您才进去不久,信王也进去了。”
晏朝微微点头,眸色幽深。
小九又说:“……殿下,咱们派去暗中跟踪兰公公的探子回来了,说兰公公遇到了从前的陆循陆大人,但两人究竟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兰公公似乎还上了手,险些打起来。”
晏朝抬眸,陆循?她知道两人是一直水火不容的。
“跟兰怀恩的人撤回来,暂时暗中盯着陆循罢,”她揉揉眉心,叹了口气,“咱们再去集市上逛一圈便回去。”
小九应了声是,挠一挠头:“殿下,元宵解了宵禁,其实咱们在宫门上钥之前回去也行的。这晚上的灯会和烟火都来不及看了……”
他嘴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多言,正要告罪,晏朝却道:“我年年都看,觉着也就那个样子。我记得去年没带你出来,今年你若是想去,自己去也成。”
小九微愕:“这、这怎么行……”
他有些犹豫,心里跳了跳,小心翼翼含着企盼。他父母双亡,唯有一个姐姐,听闻去年秋嫁到了京城。他碍着身份,虽不能光明正大地去看她,可万一灯会上碰到,远远看一眼也足够了。
晏朝轻道:“你去吧,如今街上难免杂乱,你自己多保重。”
小九稳了口气,沉声谢恩,将晏朝护送到宫门口才转身离开.
夜晚依旧灯火辉煌。
已过了元宵最热闹的时候,眼下余温犹存,不过宫中向来不拘这些。只听闻李贤妃嫌钟鼓司那些杂剧过于古板,便请了民间的戏班子,万安宫里一片笙乐悠扬。
皇帝亦欣然前去捧场,宫中嫔妃便是不同贤妃交好的,也都乐意前去凑热闹。
晏朝仅去坐了半柱香时间便扯了借口出来,一路去了城楼上,遥遥眺望远处的烟火。比之前些日子稍显寥落,半晌才响一个,待璀璨星光尽落才接着下一个。
梁禄站在她身后,习惯了她喜爱静立。他将左手的灯换到右手,悄悄上前两步,从侧面看到她的眼睛其时不知何时已经垂下,并未在观赏灯火。
他不禁有些担忧,正欲开口询问,却听晏朝先打破沉寂:“怎么忽然叹气?”
梁禄轻怔。他竟没有发现,许是言由心生了。
“城楼上毕竟风大,殿下还是得注意身子。”他并未回答晏朝的话。
“我知道,”她顿了顿,轻声问,“沈微回去了么?可一切安好?”
“回殿下,沈大人酉时便已归家。一切无恙。”
晏朝暗自松了口气,她进李宅的消息原本也没打算瞒住,尽管心里有些成算,但仍怕李家会为难他。
梁禄又说:“殿下,今日宴会上出言不逊者是工科一名给事中,名叫严谨。”
“这名字取的严谨,人却不见得,亏得还是言官,”晏朝轻笑一声,随手丢给他一个橘子,“事情传开了?”
梁禄眼疾手快接住。
“是。听闻他醉醺醺地回到家,其父大怒不已,上了家法。”
晏朝“唔”了一声。此事原是可大可小,但传开可就不一样了。皇帝对她这个东宫是可以严苛挑剔,但毕竟涉及的是皇室尊严,他也绝不容许旁人以这种方式大肆调侃。
处置结果她倒不在乎,她的注意力更多在沈微身上。
梁禄慢慢剥了橘子,正要递给她,一抬头,发现晏朝已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五六个橘子。
片时城楼上已弥漫开清清淡淡的酸甜味儿,在时而吹过的冷风里一浸,连眼角都是酸涩的。
“六叔——”
不远处忽然奔过来一个小小的人影,脚下步子急促纷乱。两人循声望去,晏斐将身后提灯的宫人远远甩在后面,径直朝着这边跑过来。
他停下,弯着腰气喘吁吁:“六叔原来在这里,我找了许多地方都不见您。”
梁禄蹲身安抚着他的背,听晏朝温声问:“你不是在万安宫看戏么,找我做什么?”
“贤妃娘娘的戏我不大爱看,眼下皇祖父点了出武戏,仍是岳武穆的戏文,正演到疯和尚大骂秦桧,我就出来了。”
晏斐撇撇嘴,接过她递给他的橘瓣塞到嘴里。
“怎么,不喜欢?”晏朝有些意外,她记得小孩子都挺喜欢那些动静大的戏文,情绪激昂,善恶易辨。
晏斐像是得逞似的仰头嬉笑:“不是。是这个时候又有娘娘说要看傀儡戏,我就不乐意看了……”
晏朝“哦”了一声,倒没问他为什么,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闻着六叔的橘子味儿找到的,”他摸摸鼻子,猛吸一口,但是很快又耸肩认输,“好吧,是宁妃娘娘告诉我您可能会在这里的。娘娘也来了,不过在后面,有点慢。”
他转身朝后面指了指,几人齐齐看去,恰巧宁妃抬头露了面,披着大氅款款行来。她目光与晏朝一碰,随即漾出笑意,脚下略加快步伐。
晏朝眸间微微一亮。
“娘娘怎么也来了?”
“万安宫自有他们的热闹,我闲来无事,来看看朝儿,”她一面说,一面回身接过宫人手里备着的一盏铜鎏金海棠手炉,不由分说地塞进晏朝怀里,怒目嗔责,“可让我逮着机会了,梁禄怎么照顾你家主子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怕冷,这个样子怎么行?”
梁禄躬身连声告罪,晏朝出声维护一句:“这事是孩儿的错,下次一定注意,您还是放过他吧,他两边难做人。”
晏斐缩了缩手,红着脸咯咯一笑。亮晶晶的眼眸看着宁妃,好奇道:“娘娘也不喜欢傀儡戏吗?”
宁妃吩咐宫人将晏斐的手炉递给他,无声点头。
“只是今年大抵准备不及,兴许不演了呢。”
晏朝手指在手炉上轻轻划过,厚厚的胎壁外是稍有些烫的暖意,她思绪漫不经心地游离:“去年演的仿佛是孔明。”
晏斐兴致勃勃地接:“……七擒七纵的故事!工匠的手真巧,轻木雕成两尺多高的小人,放在方木池里,添了七分满的水,还支了凳子,纱围屏一隔,斐儿和皇祖父坐在北面看,水里还有活的鱼虾蟹蛙和水藻呢……”
晏朝失笑,耐心地听他说完,暂且不问方才为什么又说不喜欢。
“乐官用竹片将傀儡人托在水上,又是浮游斗乐,又是戏耍,还有人在一旁敲锣,念词配乐,一齐看当真是特别有趣。皇祖父边看边指着给我讲武侯的故事,我那时候真的好佩服诸葛先生呀……”
到底是小孩子,他后面将戏又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宁妃和晏朝一面听着一面默默相视,心有灵犀地同时想到,那个场景定然是颇为温馨的。
“……可是后来我看完就不愿意再看了,”晏斐语气忽然一转,竟难得伤感起来,“那样厉害的人物也只被后人雕刻成毫无生机的木偶,身上提绳,脚下托水,叫人随意牵着走,身不由己。斐儿不是不喜欢看戏,只是不忍看那些棚头傀儡。”
晏朝叹口气,伸手摸摸他的头,轻声道:“只是看戏而已,别太当真。”
“可凭什么死了也要被人牵着走呢……”
“可即便是被刻成了傀儡,我们在看它们的时候也仍然心怀敬意,不是吗?有的人还活着的时候便已经是傀儡了,相比而言更为可悲。”
她语气算是温和,垂首看着他似悟非悟的眼眸,微微一笑。
“所以武皇敢刻无字碑,千秋功过,留与后人评说,”他想了半晌,眼睛复又明亮起来,露出两颗洁白小巧的虎牙,笑嘻嘻道,“母亲教我多请教六叔,看来是对的。”
“斐儿聪慧。”
一提孙氏,她难免又多想了些,不过仍是闭口不言。
宁妃眼神却莫名有些沉郁,听到她说傀儡,心底泛了些许波澜。
“六叔看,有孔明灯!”
晏斐眼尖,伸手指着天边冉冉升起的几盏明灯,惊喜出声。
远看是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大小,远近高低都差不多,细细一数,正巧是二十一盏。
是因着宣宁二十一年吗?为国祈福,果真是有心。
她心头微有些涌动,侧身问宁妃:“娘娘今年放灯祈愿了吗?”
“宫里一向是有这个习俗的,我在千灯池里也放了一盏……朝儿呢?”
她点点头。
她放了一盏空灯,什么也没写。她想了许久,觉得自己贪心,所以不敢求。但梁禄说她一转头那灯便被打湿了,她索性连头都懒得回。
自己倒也不在意,毕竟这时节神佛那么忙,哪能顾得了这么多。
她低下头去问晏斐,小孩子吐了吐舌头:“我写得太多,大约神佛嫌麻烦,先放把火替我烧啦。”
两人不由失笑。
天上便就只有那二十一盏灯,众人看着它们远去,心绪连着夜空一同空寥下来。
梁禄无意间一转头,在楼廊那头又看到一个身影。他提醒道:“娘娘,殿下,仿佛是兰公公来了。”
兰怀恩过来得悄无声息,手里提着宫灯,不过现下他手里的灯已不似那晚寒酸,六角骨架间镶嵌了绢纱,外面描绘着吉祥如意,有些像高挂于楼厅里那些大灯,但是又小了许多,形制也想对较小。
他行了礼,看了看一旁的晏斐,说道:“陛下知晓娘娘和殿下在此处,叮嘱说城楼风大,早些回宫。”
宁妃点头:“多谢陛下体恤,本宫很快便回。”
“昭阳宫已有宫人在下面等着小殿下。”他询问的目光终于定在晏斐身上。
晏斐点了点头,回身向宁妃和晏朝告退,才跟着太监下去。走了几步又转头:“六叔,方才其实有二十二盏孔明灯,只是您背过身,没瞧见,那一盏又大又亮,也不知是谁放的,斐儿觉得那灯的主人许的愿望一定可以实现。”
晏朝随意转头瞥了眼,远处似乎是有一个最亮的光点,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他。
城楼上忽然没了吵闹声,显得有些清寂。此时风不大,倒不算太冷。晏朝看着兰怀恩一直盯着自己,皱了皱眉,下意识拢一拢大氅,问他:“兰公公不走?”
“臣护送娘娘和殿下回宫。”
“娘娘和本宫都有人护送,你回你的御前罢。”她走在宁妃身边,牵着宁妃的手臂慢慢往前走,压根不打算理会他。
顿了顿又将手里的东西抛给他,头也不回。
兰怀恩提着灯立在原地,忽然觉得两颊有些凉,转头一看,天上忽然又飘起来碎小的雪。
他低头展开手掌放在灯下一看,是一枚带着手掌余温的橘子。
剥开往嘴里一塞,酸得牙疼。
宁妃下了城楼,有轿撵来迎接,她上轿之前低低问了一句晏朝:“朝儿,你同兰怀恩之间是怎么回事?”
晏朝惊诧:“什么?”
宁妃偏一偏头,看着她:“瞧上去像是熟人。你从前跟他可没什么交集。”
晏朝思忖一瞬,没打算瞒着:“利益关系。”
宁妃惊了惊.
翌日皇帝便听说了严谨一事。传得不算大,但的确属实,皇帝并未太在意,直接下了旨将其罢黜,再没多说什么。
同时又发生了另一件事。
曹楹之子曹弗在觉慧寺遇刺,险些丢了半条命,不过好在解救及时,回到家中已是奄奄一息。
因觉慧寺乃慈宁皇太后所建,是以曹楹并不敢轻举妄动,只先进宫求见了皇帝,声泪俱下哭诉一番。皇帝当即派了锦衣卫去查,声势浩大到寺中香客尽数退离,一时间连带着寺中僧人也惶惶不安。
东厂。
兰怀恩将手从热水里拿出来,随手拈了小太监奉上的帕巾随意擦了擦手,才缓步转身看着满脸慌张的程泰。
“你既然敢做,还怕被查出来?”
程泰更慌了,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颇为委屈:“督公,真不是属下干的……陛下是让咱东厂查曹家,属下也确实得到消息说觉慧寺那边有问题,但、但属下没那个胆子敢直接行刺啊……”
兰怀恩不理会他,闭了闭酸涩的眼睛,昨晚有些没睡好。他坐下,自顾自说道:“陛下让查曹家,无人知晓你究竟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你就莫名其妙去了觉慧寺,而后曹弗遇刺,整件事有直接牵扯的人就是你,你说巧不巧?”
他头往后一仰靠在太师椅上,左腿一抬,翘起二郎腿,默了默道:“眼下知道此事者还偏偏只有陛下和你我三人,你说陛下会不会起疑心?”
“可、只有咱们三人,暗中人是怎么……”他有些不知所措,转瞬之间又好像想清楚什么,眼神清明,“督公是说,有人欲借此离间陛下和东厂?”
“往好处想,是你程泰一人泄密以及刺杀,往坏处想,咱东厂都别想活了。”
他倒显得轻松,这玩笑开得程泰顿时脸色苍白,便又连忙止住:“当然,咱东厂都是好兄弟,谁能丢下谁呢?”
“那……那现在怎么办?”
兰怀恩叹一声,放下腿起身前去扶他起来:“你先别慌,慢慢来。眼下首先得调查清曹弗是怎么遇刺的。”
他目光幽深:“我现在在想,曹家与僧人暗中有勾结之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曹家怎么敢请陛下严查觉慧寺?”
觉慧寺里的水很深,前些年便隐约听闻,寺中僧人或有做生意者,同南方富商暗中就有些交易。
是以程泰重视,是因着官商勾结这个罪名。
“督公,您说陆循身上会不会有大问题?”
“这还用你说?”兰怀恩挑眉,嫌弃之中有些不耐烦,“我原本是要找个由头好好查一查他的,眼下他正巧在锦衣卫,咱们便不能有所动作了。”
皇帝显然是对东厂不放心,才派了锦衣卫直接去查。
“但是锦衣卫那边咱们是信不过的,还是得找个人来帮把手,以示公允。”他打了个哈欠,无所谓地又躺回去,懒懒道,“这些日子让咱们外头那些番子别乱动,等曹家的案子结了再说。”
他摸了摸鼻尖,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心道莫不是春困要来了.
很快休假结束,朝廷复又步入正轨。皇帝年前歇了几个月,后来再理政时自觉稍有力不从心之感,借着年节及元宵又歇了一个月,此时本应是精力充沛之际。
然而春困迷倒的不是兰怀恩一个人。
太医明确说是换季春乏,皇帝也无法,勉勉强强撑起来。第一件要处理的便是曹弗遇刺案,据说曹弗至今仍躺在床上养伤。
锦衣卫暗中查访,发现线索断在一个死人身上,见涉及人命,皇帝便又令大理寺明查。
未过两日,忽然将主动权交到了太子手上。
正在御前痛哭的曹楹当即愣住,太子能给他查清吗?
太子倒还淡定,当着皇帝的面给曹楹保证:“阁老放心,本宫定会还令郎一个公道。”
曹楹抹了把泪谢恩。
其实心底甚至有想过,怕是太子记仇,故而对他儿子下手。但这话空口白牙并不敢说出来,一直忐忑得紧。
何枢闻言长叹一声,开玩笑道:“臣在想,陛下是否故意的,要看着殿下和曹大人吵起来。”
晏朝搁了笔轻笑:“这倒不至于。他信不过本宫难道还能连锦衣卫和大理寺也信不过?”
沈微从门外进来,垂着头将公文放置她身侧,又默默转身就走。
“探赜,”晏朝唤住他,抬眼发现他脸色有些不大好,略有担忧,“你怎么了?”
沈微一揖:“劳殿下关心,臣无事,许是春困了没睡好。”说罢逃也似地出了门。
晏朝狐疑:“最近春困的人这么多?”
但是,眼下才刚出正月。
隐约有直觉告诉她,沈微有心事。然而这些东西她问了他也不一定会说,索性也不管他。
何枢忽然问:“殿下,孟庭柯同届同年会您去看了吗?”
便是在李家那一场。
晏朝微微颔首:“过了个眼,但不曾打搅。”
“犬子当晚胡言乱语,说殿下您在屏风后,臣还不信来着。他羞愧不已痛哭流涕,直说怕他的诗污了您的耳朵。”
“……”晏朝无言,张了张嘴道:“本宫记得令郎在翰林院任职,应是极通文墨才对。不过昨日仿佛并不记得他在。”
何枢虚虚抹一把汗:“殿下所言是臣长子,昨日赴宴的是次子,名唤何徽言,才能与长子相差甚远。”
晏朝仔细想了想,仍旧摇头:“惭愧,本宫确实并无印象……这样,你放心告诉他,说本宫不认识他,也没听见他的诗。”
何枢松了口气:“多谢殿下。”
晏朝沉默。
谢她什么?谢她不认得人么?
某日清晨大理寺少卿来禀,说是觉慧寺一案有新进展,但是又颇为神秘地说有些东西需要她前去亲自看一看。
这日文华殿讲学的正是陈修,知晓太子心里有事,便挑了重点详细解完后就下了学。
晏朝去了前殿,饮完一盏茶还未等到少卿,才起身正欲出门时,忽来了兰怀恩一行人。
“太子殿下,陛下有旨。”——
作者有话说:注:
木傀儡戏相关描述参考《酌中志》
第26章 我见春归(三) “朕以为今日对你够宽……
晏朝踩着一叠瓷器碎裂声踏进暖阁, 抬脚时顿了顿,余光一瞥旁边的兰怀恩。他脸色平淡,俨然未将殿中皇帝的怒气当回事, 仿佛胸有成竹。
但她自己却不敢大意。
进去时锦衣卫指挥使邱淙跪在地上, 计维贤正矮身垂首蹲着捡碎裂的杯盏瓷片,气氛压抑得令人生畏。
她行礼, 才唤了声“父皇”,皇帝已直截了当抢过她的话, 淡声问道:“太子查曹弗遇刺案, 查得如何?”
“回父皇,目前有进展,但儿臣还未……”
皇帝挪了挪坐姿, 仍是截过她的话,偏了偏头, 有些不耐烦:“快三日了,过个年而已, 连大理寺也懒怠了么?”
她喉中话一噎,出言解释:“父皇, 此案牵扯人员繁杂,且泰半是觉慧寺僧人, 封寺查案时已接连死亡三人,凶手有杀人灭口之嫌,故而至目前进展缓慢。”
皇帝皱了皱眉,甩了句“无用”, 目光移向邱淙,沉声说:“锦衣卫这边也有消息,你听听邱淙怎么说。”
晏朝应了声是, 微微侧身去看邱淙。
在她印象里,这个人至今仍有些陌生。先有韩豫狠厉之名在前,后陆循不明不白被扯下台。锦衣卫中翘楚众多,如今的邱淙是皇帝亲自挑选的,此前未曾听闻过有何显赫事迹。
相比前两位,邱淙更年轻。此刻许是有些心神不稳,他垂着头,刚开口时声音轻颤。
“回陛下、太子殿下,曹郎中遇刺之地乃觉慧寺西钟文桥附近。刺客潜伏于桥头竹林内,皆着夜行衣,曹大人经过时刺客欲执刀行刺,与大人纠缠之间砍伤他左胸,随后见有僧人来,便将大人推入河里,随后迅速逃逸了。”
晏朝颔首:“这些本宫都知道。”
邱淙继续道:“彼时钟文桥并无行人经过。据曹大人描述,刺客共五人,有一人左臂负伤。臣在现场发现了一枚碎裂的平安玉符,玉纹间有血迹,经查此玉符乃孟太傅之孙孟庭柯贴身之物……”
皇帝听得不耐,冷言打断他:“北镇抚司已前去查讯过,孟庭柯自己承认了。”
晏朝一时间愣住,怔怔地盯着御案边缘的檀木龙纹,眼神却是虚空的。
她不假思索跳出来一个念头,这不可能。
“他尚有重孝在身,不应该是回祖籍丁忧了吗?”
丘淙回道:“是,但孟庭柯匿不回乡,暗中一直逗留在京。”
晏朝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也就是说,这几个月以来,孟庭柯并未举丧,也并未遵制丁忧,这可是违礼违制的重罪!
孟庭柯当初以状元入翰林院,才学与德性都是诸位阁老认可过的。然而这些年一直却未曾青云直上,原因众人皆知,他拘泥死板的性子日渐显露,久而久之便少有人肯提拔他了。
此人平素连话都少,面上看着极为老实本分。她下意识去想,这等事他如何做得出来?
她下意识觉得不该信,一时却又无话可辩解。她很清楚,自己想偏袒的,不过是孟淮当初企盼的那点安宁而已。
然而单论他刺杀曹弗的话,动机合情合理。
他恨曹家情有可原。
她恢复理智,将目光转向皇帝,顿了一顿,含了轻微涩然开口问:“父皇,如今……”
皇帝说:“前因后果未曾审问清楚,朕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要急着定罪。”
晏朝低声不语,却听皇帝又问:“朕将案子交给你,当真连这些也没查到么?”
她只得躬身垂首:“儿臣无能。”
“你不是无能,”皇帝冷哼一声,手扣在案上轻轻一敲,平和的目光里已透着些许寒意,开口却忽然话锋一转,“孟庭柯不肯承认。”
晏朝犹自发懵。
“你这副模样,朕需要指望你去审么,你能审出来什么?又或者说,你想审出来什么?”
最后一句话皇帝刻意慢了半分,颇有些意味深长。晏朝不明所以,但与生俱来的警觉性让她隐隐意识到,怕又要牵扯到自己。
邱淙收到皇帝的眼神示意,出声禀道:“殿下,臣去查了,当日早晨孟大人曾经过正在举办同年会的李家,且与殿下东宫内侍九月见面交谈。而后九公公并未随殿下一同回宫,晚上在城中灯会上,二人再次见面。”
九月,这个名字让晏朝恍惚了一瞬,随后思绪转回,面色遽然一变。她才知道,皇帝发怒兴许是因为这个。
只消片时,她已然明白过来,皇帝是怀疑她参与其中!
可是小九他……
她顾不得反驳辩解,心底猛地一坠,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意朝皇帝跪下去。
皇帝看着她,淡声问道:“朕听闻那个内侍是你身边的人,出门也都常带在身边。邱淙所言,你知道多少?”
“回父皇,儿臣确不知情。”
她答了话,暂且满脑子全是小九,正欲开口,皇帝已堵住她的嘴:“你知不知情朕如今也下不了论断。你是太子,在没查清楚之前,朕还不至于将你怎么样。但那个内侍身上既有嫌疑,朕就已让兰怀恩前去拿人了。”
晏朝脸色一白,余光一瞥,兰怀恩果然已不在御前。
她定了定心神,声音仍稍显急切:“父皇,依目前所查,多处存在蹊跷,请父皇给儿臣一些时间去查……”
皇帝一笑:“你不敢为那太监求情,便觉着这几个字就能救得了他?”
晏朝只觉得进退两难。
她不知道小九是否背叛,但她明白目前这局是非要了他的命不可。自然,最终还是冲着她来的。
已没时间再多思量,脑中那些寻常应对皇帝的弯弯绕绕一时间也只感觉没有半点意义。
“父皇,若他当真与外臣勾结,儿臣断断不会包庇。但如果他清白无罪,有人欲借此陷害儿臣,便也不会许他……”她话未说完,自己已先噤了声。
这样的说辞实在显得太过单薄。
皇帝不会信的。
她有些心灰意冷,浑身冰凉。似乎无论如何,小九都难逃嫌疑。
“太子对锦衣卫很不自信啊。”皇帝的语气轻飘飘的,却不知含了多少分量。
晏朝喉中一哽,那些语无伦次不知所云的话语,全又都咽了下去。
她怕发生孟淮那样的事,暗中下手,然而至今死因都未明。皇帝又始终不肯承认是自己错了。
她道了声“儿臣不敢”。皇帝皱着眉朝她挥手:“你也不必在这儿胡言乱语了。你如今自身难保,一个太监,也值得你在这里跟朕讲这么多废话。问不问得出是诏狱的本事,你该想想你自己怎么对朕解释。最好不是你做的。”
皇帝起了身,慢慢走出来,经过她身边时,看了一眼她仍苦思冥想的模样,又移开目光。
“父皇将此案交给儿臣来查,现如今还未结案,儿臣放手实属失责。求父皇再给儿臣三日时间查证,若三日后仍无定论,儿臣甘愿领罪,随您处置。”
皇帝听闻最后四个字,眉头一挑,转过身来看她,惊奇中带有几分嘲讽:“你觉得你还有资格查案?”
她如今身上嫌疑可是不小。
“儿臣……”
“朕以为今日对你够宽容了。”
晏朝暗暗想,是的。相对于从前来说,今日皇帝态度确实要温和得多。她自己都觉得若皇帝当真逼问到她哑口无言的地步,此刻关进昭狱的指不定是自己。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也为证自己清白。还请父皇许儿臣继续查。”
她眼下要争的,是查案主动权。只有拿到了权力,才能有机会扭转局势,否则她将一直处于被动地位。
皇帝不耐烦,正要拒她,门口忽然传来兰怀恩的声音。
“陛下,大理寺少卿邓洵一求见。”
皇帝的步子顿住。晏朝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直接求见到御前来,但心中也万分希望他能查出什么新证据,于是心上已默默翘足企首。
皇帝默了默,却并不转身回步,淡声说了句:“太子先起来罢。”
她应声,起身正要退到一旁待皇帝回座,然而发现他已朝殿外走去,便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邱淙未得圣命,仍在殿中跪着。
邓洵一立在殿外等候,宽大的袖袍在微风中颤抖着,乌纱帽下是一张清俊的面容,不暖不燥的阳光勾勒出他棱角清晰的五官。
他见皇帝出来,微微躬身提袍下拜行礼,动作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皇帝却没管他,先问兰怀恩:“朕让你抓的人呢?”
兰怀恩回道:“陛下,邓大人急着面圣,说有要事。臣便将人先扣下来了,若您此刻要见,臣即刻再让人去提。”
皇帝默了片刻,说了声“算了”,便才看向邓洵一。
“是曹弗的案子么?”他问。
邓洵一应是,肃然道:“臣知晓锦衣卫同时也在查此案,并且已拿到了玉符作为证据。但臣这里却有新发现,方才原本是要禀给太子殿下的,但殿下不在,臣只能求见陛下了。”
皇帝默不作声地回头看一眼晏朝,又转过来,睇着他道:“你说。”
邓洵一暂且沉默,缓缓自怀中摸出一把带鞘短匕。
然而他这动作刚出来,殿旁两侧的侍卫已然冲上前去,不由分说地夺过那匕首,将他摁到在地。
晏朝提醒道:“邓少卿怕是忘了,御前不许见利器……”
她话还未说完,那匕首忽然自鞘中脱落,咣当一声掉到地上。侍卫手里握着手柄,其余利刃部分已仅余一个残根,匕尖已不知所踪。
但仍可见明显血迹。
染了匕柄后缀着的一株宝蓝色穗子,看上去黒迹斑斑。
晏朝看了一眼那匕首,莫名觉得隐隐约约有些熟悉。
皇帝道:“松开他。”
邓洵一理了理衣袍,重新跪正,开口毫不客气。
“臣斗胆,是来禀陛下,锦衣卫邱淙大人,有些东西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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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水水是当朝宰相的嫡女,生的姝艳清媚,原本该安享富贵。
可惜她自幼丧母,继母待她不亲。
至此诸事不顺。
第一次去京郊礼佛她遭劫匪挟持,
恰巧有和尚路过将她救出。
温水水询问他的法号,和尚自称元空。
佛子元空,生母触怒圣上被杀,他奉旨皈依佛门。
温水水勾扯他的挂珠,目中显出黏意,“我见大师分外亲切。”
元空面露怜悯。
第二次她被人推下水,和尚坐在亭中垂钓,她在水中揪住鱼钩,奄奄一息地看着他哭。
和尚叹一声气,下水捞她上岸。
温水水趴在他肩侧,忽而娇笑,“愿者上钩。”
和尚盘腿打坐,闭目念经。
第三次温水水成婚当晚,她的夫君与人私奔,留她枯坐在新房里,和院中的和尚遥遥相对。
后来温家落败,温水水被送进东宫的佛堂内。
一日她在房中抄经,元空破门而入。
她的目光落在那头长发上,“太子殿下肆意掳人,也不问我是否愿意。”
他紧攥着她的手,“跟孤回去。”
温水水捏着笔,在他的眼尾点出一颗红痣,轻佻道,“回你的禅房吗?”
元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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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我见春归(四) “明明心虚的不该是她……
空气静了一瞬, 连一旁的兰怀恩都忍不住凝眉。他暗自觑了觑皇帝的脸色,发觉的确稍显僵硬。
晏朝见状,只得先轻声开口:“父皇, 既然邓少卿另有见解, 不妨听听他的看法。”
皇帝拂袖转身,丢下一句“进殿说”。
兰怀恩提步正要跟进去, 想了想又转身看着才起身的邓洵一:“邓大人,这是在御前, 您多注意言辞。”
邓洵一垂首轻拍袍上灰尘, 理平衣袖,斜眼睨他:“兰公公方才火急火燎地堵了我的路,同我说邱大人查错了案, 人命关天。可眼下看这情况,怕是没这么简单罢。”
“邓大人既然是大理寺官员, 自然有责任辨清是非。”兰怀恩姿态已端得颇为疏离,口吻倨傲, 脸上不辨神色,恍若无事般转身进殿。
邓洵一压下心底的不快, 迅速理好心绪,也跟进去。
他今日前脚刚踏进文华殿, 便有内侍告诉他太子被皇帝宣召了。原本因事务繁忙是打算先回去的,却不想忽然又被兰怀恩拉了过来。
原本还在担忧这般匆忙奏对是否会出差错,但一提到人命关天,他心下就按捺不住了。
是以那句话莽撞出口时, 一方面是因着自己性子向来洒脱不拘,另一方面则是实在怕有人死于冤案。
情急之下,并未想到后果。
他将断匕呈上, 兰怀恩接过,捧到皇帝面前。皇帝略略看一眼,问道:“这与玉符有何关系?”
“回陛下,臣去曹宅看望过曹郎中。据曹大人所言,他被刺客刺伤后落水便晕迷不醒,是以之后的事曹大人应当是不知晓的。
“府中大夫说曹大人昏迷原因是头部撞击到水底硬石加落水所致,但臣为保险起见,也带去了大夫为大人检查。发现头部撞伤并不足以令人晕厥,推测应当是溺水原因更大些。
“且大人胸前除剑伤外同一位置还补有刀伤,曹大人自己也说刀伤在昏迷之前并没有。然而曹大人却是桥头竹林中被找到,一路并无明显血迹,旁边的脚印也并非在五名刺客之中。
“邱大人的玉符是在浅水边找到的,臣的匕首是在竹林里挖出来的。寺中那名重伤的僧人临终前作证,亦说他朦胧之间看到刺客慌忙逃跑后,另有他人出现。”
皇帝听得头疼,轻轻合眼,伸手一揉太阳穴,慢慢道:“这也不能洗脱孟庭柯的嫌疑。”
邓洵一看一眼身旁听得入神的邱淙,顿了顿又道:“是,但臣推测,是有人欲借刀杀人,若曹大人身亡,便栽赃到他人身上。”
他只是想告诉皇帝,现在除了嫌疑外,其余一切都未有定论。孟庭柯既然是重要线索,若在诏狱出了什么事,可就当真难查清了。
或许又要同孟淮一样冤死。
皇帝沉默片时,抬眼看向邱淙:“你觉得呢?”
“锦衣卫赶去时僧人已死,臣有疏漏,陛下恕罪。”邱淙叩首。
邓洵一目光微有奇色:“臣好奇,邱大人为何只盯着曹郎中呢?”
他查的时候就发现,寺中许多与此案有关的线索,锦衣卫竟比他动作要慢。
邱淙没说话,却是皇帝出声帮他答:“朕要他查的曹弗。邓洵一,你那边既然有线索,就继续查罢。还有,圆和大师乃慈宁皇太后之侄,此次竟也遇难,你需细查。”
邓洵一应是,虽心有疑惑,却也知不该问,只说:“此乃臣之本职,臣必定查明事实。”
皇帝看向晏朝:“太子勿忘方才所言,朕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若无结果,别怪朕去查你的东宫。”
晏朝呼吸滞住,心底沉沉,躬身应了声是,便匆匆告退。
才出乾清宫不久,便听闻身后有人追上来。她听着有些熟悉的脚步声,略经思量,一转头,果然是兰怀恩。
她面色平淡,抬眸问他:“是陛下还有旨意么?”
兰怀恩一扶怀里的拂尘,弯了弯腰,又摇头道:“并无。只是臣有不解,想问问殿下,您应了陛下什么?”
他刚才听着皇帝最后的话,也实在有些心惊。东宫年前便不安定,如今若再要查,便是半分也不顾太子的面子了。
如此圣意传出去,朝中必然有不小的动荡。
晏朝并不回他,只反问:“与你有关?”
兰怀恩叹气:“臣知道殿下此刻心里有气,但案子还未查清之前,您还是不要太过冲动……”
话音未落,已看到晏朝冷如寒刃的目光,只得闭了嘴。默了默又道:“三日时间的确有些紧张,殿下若有用得到臣或东厂的地方,可尽管提。”
晏朝转身:“多谢。”
她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似乎从两人都知道了那些秘密之后,兰怀恩的态度相比从前大有改变。她不知道他的用意,几乎要刻意去躲他。明明心虚的不该是她一人。
宫道上的阳光微显刺眼。她抬头一望那些宫墙檐角,恍然觉得眼角酸涩得很,疾行数十步才对身后的梁禄道:“你去找邱淙,先将小九接回来……”
梁禄正要应话,却听她又改了口:“不必了,吩咐人暂且不许上刑……还有孟庭柯,都再等等。”
“是。”
他看着她的神色,已沉郁至极。想再劝什么,稍一犹豫仍是沉默下来,颔首躬身后转步离开.
兰怀恩没有回御前,径直去了东厂。程泰迎上来,忽听他问:“陆循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程泰恭声道:“督公,暂时还未有人盯上他。但目前尚不敢轻举妄动,只知他的反常与孟淮的死有很大关系。”
“当日行踪呢?”
“陆循寻常不得随意外出,但当日他在城中停留大约两个时辰,除却与您会面之外,还在李、孟两家宅第附近出现过,其余似乎……”他沉思良久,忽然惊道,“咱们探子禀报,他在更早些时候,与少詹事沈大人见过面,时长不超过一刻钟。”
兰怀恩眸色一深:“沈微?”
此事怎么又牵扯到他?
他轻一喟,摇摇头:“……她可当真是,该疑的人深信不疑,不该疑的人如避蛇蝎。”
程泰狐疑,正要问他是什么意思,却听他又说:“暗中将这些消息传到太子耳朵里罢……算了,说了她也不一定信,你去想办法将陆循抖出去吧,便是给邓洵一提供线索也可。”
“是。但是督公……您当初将案子想方设法推给东宫,不就是为了将我们摘出来吗?现如今怎么又要……”
兰怀恩又是仰头一躺,悠悠道:“查不清楚你的嫌疑就永远不会洗清。陛下在锦衣卫选了个一心只会听话的邱淙,太容易被利用了。如今他与我们同查曹家,若是出了什么事,他可不会站我们这边。”
程泰似懂非懂,垂首踌躇道:“属下觉着,陆循即便真有问题,八成也是被利用的。”
兰怀恩“咦”了一声,抬头看他:“你倒是能想到这一点。不错不错,比以前有进步。”
随后又沉吟道:“那你重点去查查,陆循是否与信王一派有接触吧。当时孟淮的死隐约便与信王有些关系,只是一直没证据。陛下不愿再提起此事,你要查一定要隐秘,消息别走漏了。”
“是,属下明白。”.
晏朝又单独见了邓洵一一面。他此时倒没有在御前那般急躁,将所查其中细节从头至尾重新禀了一次。
大致情况依然不变。晏朝看着他问:“你觉得孟庭柯下手可能性有多大?”
邓洵一听出来她话中委婉的希冀,不答反问:“殿下,您觉得孟庭柯承认的,仅仅是一枚玉符么?”
晏朝沉默片刻,轻道:“他在诏狱受过刑了,也未曾再承认其他什么。”
“但孟大人同时也没有辩解。他重孝在身,始终背着层无论如何也洗不脱的罪名。”
她阖了阖眼。
邓洵一明明白白告诉她:“是殿下不愿意相信吧。现场的确很像栽赃,实话说,任谁也不会在那种情况将能代表身份的玉符落在钟文桥。但若再无证据,那枚玉符也就只能是证据了。”
他抿了抿唇又补道:“虽说派了锦衣卫和大理寺,但陛下并不很在乎曹郎中的案子,是以什么结果自然也不是那么重要。臣想着,您也是能看出来的。陛下只想要一个能平复曹家怒气的凶手,而这个人若是孟庭柯就再好不过了,毕竟当时陛下对孟太傅便有疑心……”
“邓洵一,你是大理寺少卿!”
晏朝几欲拍案而起,满面怒意。
“臣失言,殿下恕罪,”邓洵一掀袍跪地,却仍旧面不改色,“臣只是想让殿下知道,既然您接手这个案子,盖棺定论之前,人人皆不可信。即便是臣,也有可能是凶手。臣知道您有偏私之意,然而是非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您若再固执,陛下对您的疑心只能越来越重。”
晏朝沉默,袖中拳头微微一握,所有的情绪终究泼了冷水。
她才恍然意识到,在这件事上,自己的确过于激动了。
她轻轻偏头,静静看着邓洵一,片晌才说:“是本宫有些失态了。”
有些话是当真不妥当甚至是大逆不道的。她无意去追究,但也得防止有人拿来作文章。
邓洵一知道她听进去了,略有欣慰,张了张嘴:“臣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殿下这几日若得闲,臣想请殿下屈尊,和臣一同去觉慧寺,您亲眼看到的,总比臣嘴里说的要可信。”
他语气颇为温和,晏朝轻轻一怔。倒不是不愿去,只是……
“你是还有什么,已经查出来但没说的么?”
“臣不敢有所隐瞒,”邓洵一未敢直视,目光定在她的衣袍上,摇首道,“但案子稍复杂,殿下想必比臣更焦急,去寺中看看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发现,也可缓解焦虑。”
这说法倒新鲜。
她隐约觉着他是要引自己前去看什么东西,却又不太清楚。思忖片刻后点了头:“好。”
晏朝走了几步行至他面前,正欲出声让他起身,脑中却忽然闪过一念疑色,轻声问:“你不常在御前,那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是指方才揣测圣意一事。看似说得毫无破绽,但其实皇帝的心意表现得并不明显,要查曹家也仅有几人知道而已。
邓洵一顿时心下微惊,未曾想到太子对这些盯得倒紧,他自认已经万分小心了。只得如实答道:“臣求见陛下前,是兰督公无意间透露的消息。再者,锦衣卫的人也仿佛确实更注重圆和大师之死……”
是了,若非由孟庭柯忽然牵扯出来小九和她的东宫,皇帝才不会多加注意。
但是兰怀恩告诉他这些做什么?他在御前嘴都这般不严,竟也不怕被人发现。
她又叮嘱一句:“你做好你本职工作即可,其余不必多管,祸从口出。”
邓洵一应了声是,在她的示意下起身。
晏朝眼睛望向窗外,静立在殿中,过了一会儿才又问:“你需要审孟庭柯么?”
邓洵一回道:“臣不一定比诏狱会审人,既然审不出来,便只能继续往下查了。孟大人罪不至死,但活罪难逃。”
她心里猛地一沉,仿佛当初的孟淮便是如此。她太执着于案子本身,可又实在怕有人会暗中动手。
可距孟淮离世这才几个月。
她心底没由来地涌上一抹悲凉。
“本宫或许该去见见……”
“殿下,出事了!”殿外忽然传来梁禄的声音,他有些焦躁,还未进来已先急切道:“曹郎中病逝了!”
第28章 我见春归(五) “东宫无能。”……
梁禄看着两人神情滞了一瞬, 喘了口气又说:“……殿下,曹阁老已经进宫了。”
晏朝思绪才逐渐转回,先定了定心神, 起身正欲出门, 又转头对邓洵一道:“你即刻带人去曹家。”
邓洵一举袖揖道:“臣明白。”他抬头看了晏朝一眼,出言问:“殿下现在是要去面圣吗?”
晏朝微微颔首, 却没再解释什么。这个时候,即便皇帝不宣召, 她也得在场, 有些情况曹楹不知情,只怕他太过冲动。
半路上遇到的是计维贤,也正朝她走来。计维贤躬身行了个礼, 面带愁色道:“陛下正大发雷霆,刚要召您呢, 殿下多加小心。”
她点了点头,心间只觉得有些沉重。曹弗忽然身亡, 也不知究竟是何原因。然而她现在还没有任何把握和底气。
她进殿时曹楹已痛哭到几近晕厥。曹弗是他的长子,也是他最得意的儿子, 如今骤然被害,白发人送黑发人, 肝肠寸断。
晏朝素来不喜曹楹,但看到他这幅模样也不禁略有动容。眼波轻一颤,仍行礼如仪。
皇帝默默等她行完礼,良久冷冷抛出一句:“如今这状况, 太子觉得如何是好?”
“儿臣正在查,定会还曹阁老及曹郎中一个公道。”
“公道?太子殿下几日前便是这样说的,现如今这公道便是臣子不明不白地等到送命么!”曹楹忍不住高声道, 嗓音已稍显沙哑,红着眼眶,怒容满面。
她垂了垂眸子,轻声道:“阁老节哀。”
曹楹目光僵硬,看了她半晌,终觉失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转头对着皇帝伏首泣道:“陛下……”
皇帝坐在上首,吩咐了计维贤去将曹楹扶起来,又赐了座,温声安抚一番。
晏朝跪在殿中,斟酌片刻开口:“儿臣已命……”
半句话未说完,迎头飞来一个茶杯。她呼吸顿时一窒,下意识要躲,却也知道自己不能躲,闭了闭眼,索性顺势伏首避开。额头碰到地面那一刻,茶杯自肩胛骨上一撞,又冲向身后。
皇帝自然看得出她的机巧,面色愈发难看,霍然起身,几步踱到她面前。
晏朝听他慢慢吐出四个字:“东宫无能。”
她后脊顿时冷意涔涔。
皇帝看着虚空处,问他:“杀人偿命的道理,太子清楚么?”
暗杀的还是阁臣之子,当朝五品官员。
未及她开口回话,皇帝已继续道:“你若查不清楚便不必再查了,朕可以换人。”
晏朝心下一沉,坚持道:“还请父皇再给儿臣三日时间,儿臣一定查明。”
“陛下,臣的儿子尸骨未寒……求陛下为臣做主!”曹楹又跪下了,泪如雨下。
皇帝默了默,直接下旨:“明早着刑部会审。届时朕要结果,太子看着办吧,最好别让朕失望。”
她感受到聚在身上的两道目光,指尖轻一颤,叩首领旨:“儿臣遵旨。”.
曹楹跟在她身后出了大殿,临别时行完礼,半是悲痛半是沉郁说道:“还望太子殿下还我儿一个公道,勿为小人蒙蔽,让凶手逍遥法外。”
只差点名孟庭柯了。
晏朝微一颔首:“阁老放心,你信不过本宫,也总该信得过三法司。”
曹楹一呛,应了声是,即告退离去。
她立在原地,目光远眺。同样的宫墙,同样的斜阳,她不知已看到过多少次。每每眼见日薄西山,胸中便莫名有一股压迫感,此刻尤甚。
有些失神,以至于兰怀恩何时到她身侧也未发现。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他夸张地感慨一句,状似无意出言,见着晏朝转头,便自觉后退两步,躬身行了礼。
晏朝心头一跳,惊问:“你怎么在这里?”
“臣正好经过……殿下要回东宫?”
“不是,”晏朝这次倒没再避着他,话一顿续道,“出一趟宫。”
兰怀恩略一挑眉,追着又问:“让臣猜猜……殿下是去大理寺还是刑部?邓大人现在还未归衙,刑部的话……您是要去见孟庭柯吧。”
晏朝没想到他竟能猜中,脸色微变,又恢复了警惕的神情。知道他下面定然还有话,原是要转身走人的,却忽然闪过一念,兴许听听也无妨。
“你想说什么?”
这便是承认了。
兰怀恩没答她的话,反问:“殿下觉得现在去见孟大人,究竟是弊大还是益大?”
她默了默:“多谢督公提醒,本宫三思过了。”
他笑了笑,恍然松了口气。走近几步,将袖中的纸条递给她,低声道:“殿下保重。”
周围无人,待兰怀恩走远后晏朝才打开纸条,见上面写了两个字:
陆循.
晏朝出宫迅速,快马加鞭径直往曹家去,半路上正好碰到往回赶的邓洵一一行人。
邓洵一未曾想到她忽然出宫,自己身后还带着一群人,未及下马行礼,已被晏朝拦住:“回去再说。”
因情势紧急,大理寺先前并未接到任何太子驾临的消息,是以他们踏进衙署时已看到混乱一片。众官吏慌忙前来参拜,却都被挡在了外面,令旨简单,直接免礼。
“曹弗如何?”晏朝无暇饮茶,目光紧紧盯着邓洵一。
他摇了摇头:“验过了,是伤口过重导致。曹家大夫的药,以及近几日照顾他贴身下人全都仔细盘问过了,并无其余异常。”
那便是可以排除曹弗归家后有人再次动手的可能了。
邓洵一眉间微凝,张了张嘴又说:“还有一事。”
“你说。”
“殿下,那五名刺客找到了,四人已死,其中一人重伤,在几人藏身的宅子里,发现一张地契,上头是孟庭柯的名讳。那名刺客已招认,确实是孟庭柯主使。 ”
邓洵一觑着太子的脸色,心下涌过一抹唏嘘,平和地告诉她:“……现下除了孟庭柯自己不承认之外,其余一切证据都指向他,且眼下是铁证如山,他抵赖不得。”
他默了默又道:“殿下您看,您还是不肯信。臣明白您敬爱孟文太傅,但如今孟庭柯不是他,经历这样大的事,他不会一点改变都没有的。他是老实,胆怯到敢动手,又战战兢兢承认了玉符,手段却实在拙劣。”
晏朝沉了心绪,眼睛盯着堂前那扇紧闭着的门。只觉自己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关住了,困在里面出不来。
“但凶手却并非他一人,而后留下匕首之人还未找到……”
“还有时间吗?”晏朝忽然这样问,令他怔了一瞬,又听她说:“孟庭柯人已在刑部大牢。明早刑部会审,陛下和曹阁老要结果。”
她心底忽然有些凉。孟庭柯或许结局已经定了,小九那边还没有查清楚。
邓洵一还恍然反应过来,竟有些不可置信:“他们要的结果,仅仅是孟庭柯一人么?”
可明明事实真相并不止这些。
“当然不止,只是想先给一人定罪而已。本宫也不知是否背后还有其他隐情。这案子查到现在一切似乎都极为简单,然而背后仍旧一片黑暗。”
皇帝心烦气躁,自然是希望尽快能结案的。
“那殿下现在的意思是……”
“既然线索断在持刀者身上,后面的便都稀里糊涂的。本宫想了一个主意,还要劳烦少卿今晚陪本宫辛苦一趟。”
邓洵一不明所以,但还是先应道:“殿下言重了,此乃臣职分所在。”.
晏朝没有见孟庭柯,倒是先见了小九。将人从大牢里提出来时已气息奄奄,尽管她后来吩咐过梁禄,但小九仍旧是遍体鳞伤。
小九好几日被关在阴暗的牢狱里,被拖出来时在审讯房里居然看到了天光。他皱着眉,不大习惯,用袖子去遮光,心道之前的审讯怕都没有这样明亮刺眼过。
勉力睁开眼睛,顿时惊住。太子在,还有个他不认识的邓洵一,以及旁边录供的小吏。
他忽然就有些撑不住,憋了好几天的泪水决堤而出,浑身用尽力气,拖着锁链匍匐着要离晏朝近一些。
身后立时有狱卒按住他。
“殿下,您信奴婢,我、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
晏朝在翻看他往日的供词,一共三次,简简单单几句话,与本案完全没有关系。
“你说你与孟庭柯碰面是因为,你想去看望你那嫁入孟家的姐姐?”
“是……”小九声音有些急切,迫不及待想要解释什么,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头一次是在李宅外,当时你为何未曾同本宫说?”
她当时出去时,小九可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小九道:“殿下,这等小事,奴婢并未想到之后会出事,所以觉得无需跟您禀报……”
晏朝蹙了蹙眉:“所以你同本宫说要出宫的时候,是已经打算好了要去看你姐姐?”
“是。”
“但你说,你并未见到你姐姐,第二次在灯会上又是怎么回事?”
“灯会上奴婢是当真未曾预料到孟大人也在,便打算向他求情。但当时孟大人看上去尤为不耐烦,便拒绝了奴婢,之后再没有什么了……”
“那我再问你,第一次遇到是偶然吗?”
“是……仿佛是,孟大人一个人匆匆而过,奴婢上前拦住的。”
一个人匆匆而过,旁边的邓洵一眸色深了深。
“你常年于内廷当差,如何识得那是孟庭柯?还有,你上面说你是当日才知晓你姐姐嫁入京城的,那天你一直跟着本宫,是谁告诉你的消息?”
小九呼吸一重,思忖片刻,哑声道:“是……是应嬷嬷。晨起她对奴婢说,上回出宫无意间听到家姐的消息,那一天忽然记起来了,说正巧趁着出宫,能去看一看……”
第29章 我见春归(六) “杀圆和大师有百两黄……
晏朝当即目光轻滞, 抬眸望了他一眼,又看向虚空。
邓洵一暗自叹气,转头唤了一声正失神的她:“殿下?”
她“嗯”一声, 没再管小九的求饶, 只扔下一句“案子查清楚了本宫接你回来”,便转身同邓洵一离开了讯房。
邓洵一紧跟在她身侧, 稍有不解,斟酌片刻还是出声问:“殿下, 您审那位内侍的目的是什么?”
“没什么目的, ”她垂了垂眼睫,瞥到脚下轻飘飘的步伐,抿唇道, “只是进来一趟,总归是要见个人的, 不想遂了有些人的意。”
接下来的计划不会牵扯到孟庭柯分毫。所以她想赌一把,拿自己的胸有成竹去赌。
她偏头问邓洵一:“那柄匕首可有查出什么线索?”
他回过神, 轻答:“回殿下,臣查出来, 那匕首仿佛是宫里的东西。其他再没有了……”
晏朝有些意外,喃喃一声:“宫里的?”
细细一思量, 依稀记得那短鞘上的确是描绘了繁复的花纹。当时只觉得华贵得很,却并未往宫中去想。
时辰不早,太子回宫时却并未骑马,换乘了小轿。邓洵一送走鹤驾, 欲门口静立良久,才吩咐了身边的随从:“我们再去一趟觉慧寺吧。”
随从应声,问:“那还需要再带几个人吗?”
他微微点头:“不用太多, 我去挑挑,精干利索的即可。”.
临近傍晚,天色半明半昧。距离宵禁还有段时间,街道上行人已寂寂寥寥。
陆循走在街上,他脚下步子尚稳,只是眼前浑浑噩噩,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他木然地转头,掀眼看了看街边的茶坊酒肆,又垂下眼睛,转了步子朝一家点心摊走去。
他都没听小贩说了什么,只僵硬地点头:“嗯。一块紫苏糕。”
小贩笑意稍凝,又问了一次:“多少?”
“一块。”
小贩不说话了,低头给他包。
陆循付了钱,临走时淡淡说了句:“天晚了,你也快回家吧。”
小贩不明所以,皱着眉嘀咕了一句什么,再抬头时眼前已经没了人影。
觉慧寺中的香客已陆续离开,陆循一步步踏上石阶,看到有僧人在院中正与一贵妇人交谈。
他往前走几步,听见那妇人语气哀戚:“……圆和大师的事,还望师父们节哀。”
那和尚立掌垂首道了声“阿弥陀佛”。
“我儿惨死,这几日要辛苦师父们替他做场法事了。香火钱已让人送至寺中。”
“施主客气,超度亡魂,原是贫僧等分内事宜。我佛慈悲,定能佑曹施主早登极乐……”
原来是曹夫人。陆循有意避开她,转身朝侧面走去。
转角偏僻处亦有一僧人恰好经过,他身着袈裟,须发尽白,眼睛低垂着,手里捻一串佛珠,口中正默默念着什么,一派慈眉善目的模样。
陆循经过僧人身旁时他忽然开口:“施主要敬香,可去前面佛堂。”
“我心不净,恐玷污佛堂清净,先去后面散散心。”
那僧人问:“寺院即将关门,施主将往何处?”
“向西,我很快出来。”他蹙了蹙眉,实在不大明白他为何要缠着自己。
“施主身上有戾气,不宜去往血腥之地。回佛堂跟老衲诵经半个时辰,即可静心。”
他猛然看向僧人,几乎脱口而出。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去钟文桥?还有戾气……戾气,他如今颓废茫然,何处来的戾气?
“师父是什么人?”
“老衲法号圆光,乃圆和同门师兄。施主既然知道他为谁人所杀,为何不肯说?落得个如今死者无命、生者无心的地步。”
陆循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喉中有些干涩,哑然道:“大师节哀,凶手会得到报应的。”
他合掌道了声“告辞”,在身后一声长长的叹息声中快步离开,趁着最后一抹暮色消失之前往前赶。
钟文桥上安安静静,陆循行至桥头时步子顿了顿,才转身朝对面吹了声口哨,清脆一声啼叫飞越过去。竹林里仿佛有一只惊弓之鸟,从里头钻出来一个黑色身影,跑过小桥向他奔来。
“循哥哥。”
陆循却忽然往后退了几步,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引那人向一旁偏僻角落走去。
头套掀开,是一张俏生生的美人面。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在将暗未暗的暮色里尤显耀眼。
陆循顿有些失神,又连忙移开目光。将怀里那一块紫苏糕递给她,听着她嘟囔怎么才带了一块。他抿唇没有说话。
她努力去看清他的脸色,才安静下来,将嘴里的香甜咽完,口齿不清地说:“我出来一趟不容易……但听说他们找到那把匕首的主人了?”
陆循“嗯”了一声,微微偏头:“查到你家主子头上了。”
少女惊道:“怎么可能!”
她声音微有提高,发觉自己可能有些张扬,又捂住嘴,起伏不定的胸口慢慢定下来。
陆循没有追究她的失态,忽然问:“圆和是不是你杀的?”
少女轻怔片时,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是。”
“那日牵扯到曹弗的人,根本就没有圆和大师,你为何要滥杀无辜。”
少女歪一歪头,露出微微的笑意,随即轻嗤:“是没有他。但滥杀无辜这词你也说得出口?其余两人不是也没有犯什么滔天大罪么,不过是看到你对曹弗动手而已,可你不还是起了杀意?我动手了结他们的时候,你可就在一边看着呢。”
陆循心头微一颤,张了张嘴,无从辩解。
他伸手拿帕子替少女沾了沾唇边的残渣,她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
她良久才说:“我另接了一个单,杀圆和大师有百两黄金。”
陆循才放下手,帕子当即一松,惊诧地望着她:“你疯了。你这是叛主。”
少女并不理会他,仍是欣喜地笑着:“……明日孟庭柯一死,案子结了我就能拿到金子,到时候就能去将我妹妹赎回来,回江南,你也和我一起回去,我们躲一两年,这些钱够我们打点好一切。然后你可以改名换姓,还可以恢复从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何能不比现在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厉害?”
“你想得太简单了,”陆循深吸一口气,知道劝不了她,只是心痛,顿了顿又问,“谁家的?”
少女轻轻一笑,踮起脚尖,探到他耳边,唇上的胭脂连着那微不可闻的两个字一起贴在他耳上,没由来地一阵发烫。
他愈发震惊:“你、你怎么能……”
少女摊手:“没关系的。”她低头想了想,又说:“循哥哥,我不能叫他们查到我主子头上去,你得帮帮我。”
陆循问:“怎么帮?”
“那匕首和沈……”
话音未落,忽有一支箭失破空射来,两人挨得近,那箭便从中间擦身而过。
少女惊住:“怎么会有埋伏!”当她惊慌的目光看向镇定自若的陆循时,心底一片清明:“循哥哥,你竟然想算计我!”
陆循动了动唇:“我没有算计你。你约的我,是我来自投罗网的。”
“为什么!”她听到有脚步声,原是要不假思索逃跑的,可就是不甘心地想再问一句。
“给孟太傅的那杯酒,你偷偷换过了。我们之间离得太远,我没办法原谅你,也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大约十人左右的一行人,已将他们团团围住。陆循抬头看了一眼,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竟会是兰怀恩。可这事不是交给锦衣卫邱淙查的么,至少不该是兰怀恩来。
他还以为会是邓洵一或者刑部的人。
他只看了一眼兰怀恩,又转头看向她,神情麻木:“你不是也算计我多次么?这一回也是一样,你怀里那把闪闪发亮的、和另一把一模一样的宝刀,是为我准备的吧。”
随即低头一笑:“当初救错你了呢。”
兰怀恩靠在墙边,悠悠看着两人反目,安静下来后才吩咐人将二人制住。
那少女很恨看陆循一眼,抽出匕首便飞速要往自己脖颈上抹去。兰怀恩一时未来得及阻止,刚要出声便看到陆循伸手将她的匕首打落在地。
“你……你连死都不让我体面。”少女面色苍白,两手被反剪,泪水大颗大颗地涌出来。
陆循跪在地上,已被绑起来。“你身上既然有人命,就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你还跟我装什么正人君子,陆循你……”
兰怀恩不耐烦,伸手示意手下将她嘴堵住,才向桥那边喊了一声:“邓大人,你的鱼钓已到多时,再不来就成死鱼了。”
陆循倒是不太意外。
邓洵一带了人过来,与陆循对视一眼,朝兰怀恩一拱手:“督公,抱歉,我们要钓的不是这条。”
兰怀恩挑眉。
“还有,督公打草惊蛇了……”他撇撇嘴,颇有些不满。
但很快兰怀恩身后不远处忽然出现一个身影。邓洵一面色突变,声音急促:“抓住他!”
即刻有人前去追赶,因原本便是早做了准备,是以各处埋伏的探子很快便将人制住带了回来。
掀开那人的面纱,是一张有些陌生的面孔。
倒是邓洵一身旁的一个随从皱着眉问出一声:“小宋?”
旁边的少女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惊恐起来,挣扎着拼命去给小宋使眼色。然而她已被押得结结实实,身不能动口不能言,除了满腔激动以外别无他法。
兰怀恩目光一深,侧目看向那个随从。
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他不禁陷入沉思。
第30章 我见春归(七) “原来他一开始就是恶……
小宋似乎也并未料到自己会被认出来, 他下意识去抬头看邓洵一的方向,随从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令他心底一颤,当即挣扎起来。
邓洵一将目光从兰怀恩身上移回来, 又对身后吩咐一声:“看好了, 别让他自尽。”
天色已晚,夜风掠过竹林沙沙作响, 远望寺庙翘起的檐角上恰巧挂了一弯朦胧玉钩。他们所在此处偏僻,并无灯火照明, 眼下已伸手不见五指。
兰怀恩将二人交予邓洵一, 千叮咛万嘱咐才放下心来,然而啰嗦半天后却并不急着离开。
他接过身后内侍的灯,回头看向那随从的方向时, 发现她正看着远处心不在焉,仿佛在出神。
他便也看过去, 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踌躇了一瞬,开口:“邓大人, 您身边的随从是宫里人吧,这么晚了想必回宫不大容易, 不妨我顺道带她回去?”
邓洵一面色微凝,看到晏朝已转头过来, 他不知该如何作答,眼神微有询问之意。
晏朝盯着兰怀恩看了片刻,点头:“那便多谢你了。”
她复转头,对邓洵一道:“今晚辛苦大人, 明日成否全在邓少卿了。”
邓洵一下意识摆手,却见她已迈步离开,背影挺拔, 即便着随从的粗衣,周身仍难掩不凡气度。他深吸一口气,莫名轻叹一声,深觉责任重大。
临别之时,此地已仅剩三人,邓洵一斟酌片时,低声问晏朝:“殿下,小宋是何人?”
晏朝还未开口,身侧执灯的兰怀恩已抢先道:“宫里头,原是万安宫的掌事太监,后犯了事儿,被贬去打杂了。”
他说得简略,可万安宫三个字却是令邓洵一心下一惊,后脊顿凉。
李贤妃。
若是涉及禁内,这事可就越闹越大了。他不禁头疼起来,这牵扯这么多,一细想仿佛还是太子和信王之间的争斗。
真要是简单的杀人报仇还好。
“你也不必过于忧心,若真查到宫里,铁证在此,无论如何也不会叫你们受委屈。”
邓洵一哑了哑:“臣没有这个意思……”
晏朝垂首下了台阶,转头温和道:“邓少卿回去罢,明天还有的忙。”
邓洵一应声,一揖告辞.
兰怀恩来时竟是乘的马车,马车较为宽敞,晏朝掀帘朝内一看,一应物件俱是两套。她的手一顿,回身正巧看到兰怀恩微微的笑意。
她一边抬脚上去,一边轻声道:“督公这是有备而来啊。”连她没回宫都知道。
话音才落,兰怀恩已紧跟着上来,放下帘子,于她对面随意一坐,笑说:“臣原是奉旨出宫,不巧看到了邓大人身旁有些脸熟的随从……这不是为殿下着想嘛,自然要准备妥当。”
末了又添一句:“今晚要委屈您与臣同乘一驾马车回宫了。”
晏朝不理会他后半句话,只问:“督公奉旨出宫做什么?”
“陛下这几日亦牵挂着曹家的案子,所以命臣出来看看。”
晏朝眼睛微垂,暗暗思量,此前也并未见皇帝这般重视,想必也不一定是因着曹弗身亡的缘由。她竟不免想到,明日会审,今晚又忽然让兰怀恩出宫,是为了……
兰怀恩仿佛能听懂她心里话似的,忽然又续道:“……不瞒殿下,确实与明日会审有关。”
他顿了顿,暗自觑着她的脸色,灯光并不暗,却映得她那双眼眸有些失色。
“陛下知晓您出宫,故而命臣随后跟来,暗中关照,必要时可从旁协助。”
晏朝闻言却忽然冷笑:“是监督本宫,是否趁机暗中颠倒是非的罢。”
兰怀恩身形一僵,半晌点头:“大约是有这个意思。”
语罢已觉马车内气氛稍有沉郁,他轻叹一声,心思一转正要找些其他话题,眼睛却恍然瞥到她袖中外露的右手骨节处微有一抹殷红。
他低声惊道:“殿下,您手上受伤了。”
旋即便要从怀中去找药散,却只摸到一张帕子。他在晏朝正低头时已眼疾手快,要拿着帕子去替她擦,才碰到她的手,已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手一抖,帕子落在她膝上。
一抬头对上那双蕴着怒意的眼睛,但那怒意很快便消失了。
晏朝原是下意识出的手,一面知晓他是好意,一面又暗责他要碰她。她抿了抿唇,道了声“小伤无妨,多谢”,又略显生硬地说一声:“你既然清楚本宫的身份,便也该知道礼数。”
兰怀恩觉得手都有些麻,暗吸一口气,看着对面坐得端端正正的太子,低低一笑:“是说您东宫的身份呢,还是别的?”
她怔了怔,突然反应过来,神色一凝:“兰怀恩!”
眼下的兰怀恩不生气,也不畏惧,目光划过她清隽的脸庞,轻声说:“殿下息怒。您看目前咱俩都是假的,一起信守承诺自然就相安无事了……”
他唏嘘一叹,分明他手上还白挨了一巴掌呢。不过他忽然想起来,晏朝仿佛向不大喜欢别人开她玩笑的。抬头看着她已经如常的面色,心底暗暗记住了。
他从前在各处当差时,为讨好主子欢心,的确也记了不少喜好。
但现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便转身,轻轻掀起帘子一角,自缝隙里窥见天边仍笼罩在薄云里的一钩新月,心莫名一静。
又转过头,目光无由来地一柔,仿佛要将月色也铺盛在她身上。
“算臣失言了,殿下恕罪。”
晏朝看他颇有些不情不愿的意味,不再理睬他。她觉得有些累,想阖目休息片刻,却又警惕着兰怀恩,尚且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臣忽然好奇,殿下仅仅放出去消息说已找到那把匕首的主人,便能轻易将宫里的人引出来?”兰怀恩在小宋出现时大约能思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细节却不大清楚。
“那还要多谢督公告诉我陆循的线索,”她低头将手上那点轻微擦伤的血迹细细沾干净,语气平和,“我见了陆循,一刻钟不到的功夫他就想通了,给他背后的人传了消息。”
“那邓大人为何又说那二人并非落网之鱼?”
“陆循是被人利用的,而那少女,我的确不识得,但看上去与孟太傅之死也有关。最开始并未料到会是宫中的人,我一直以为是李家人。”
兰怀恩顿悟,手不经意拂过衣袖,漫不经心道:“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沉默一瞬,又说:“殿下,臣必须得告诉您一个消息。”
“你说。”
“此案,沈大人也参与其中。”
晏朝沉默。
兰怀恩愣了愣,试探出声:“殿下早知道?”
晏朝没回他,只偏过目光说:“沈微对本宫无异心。”
兰怀恩轻咳一声:“殿下真信任他。”
“本宫很清醒。”她丢出来一句。
兰怀恩撇撇嘴,显然不信。
他伸头出去问车夫,知晓还有一刻钟左右到达宫门,转过头便将马车内的小灯吹灭一盏,里面顿时暗了一截。晏朝也懒得问缘由,任他去了。
兰怀恩看着她从头至尾都几乎是纹丝不动的模样,自己此刻倒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东张西望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发现她不知何时眼神已有些迷离。他趁着光线暗淡,悄悄近了些,才确认她的确是闭了眼睛。
又生怕她发觉后生气,屏着呼吸坐回来。心底沉寂须臾,忽然轻声问:“殿下,东宫后殿的梨花开了吗?”
便看着那双眼睛又睁开。原来即使是暗处,眸子里也还是会有亮光的。
晏朝凝眉,微有奇愕:“你怎么知道后殿有梨花?”
后殿那树梨花栽种了大约已有十几年。当年仿佛是宫中哪座宫殿修缮,那颗细瘦的树苗原是要铲除的,只是昭怀太子爱惜花木,便叫人将其连根挖出,移到了东宫后殿。
彼时她才回宫,便被昭怀太子叫去东宫说话,不过是些安慰关怀之语。她至今仍记得他和善的面容,那个时候昭怀太子正风光,没有半分病态。
那梨树生在偏僻处,便是她也不常去的。尤其是在昭怀太子薨后,她已多年未曾看过了。
兰怀恩得意轻笑:“臣当年有幸,正巧被派去移栽树苗,后来听说开花了还特意溜进去看了一眼呢……”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年是晏朝入宫的第一年。
晏朝垂眸细细一想,摸索出来模模糊糊几个人影,那个时候兰怀恩仿佛年纪也不大。
“想起来了。”
“殿下记性真好……”
“原来当年那个用铲子打人、还哭着装可怜推脱的人,和第二年险些一脚踩死梨树的人,都是你。”
“……”兰怀恩笑意顿时僵住。
原来他一开始就是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