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系安有
严自得一猜就知道严自乐那样肯定是常小秀跟他说了什么。
他走进房间, 刚想问他们说了什么的时候,眼睛却先被一片白所刺伤。常小秀的头发全白了。
严自得张了张嘴,语言没从喉咙吐出, 眼眶却先酸上。他坐下来,轮子压着地面滚动, 咕噜噜, 像巨大的鼾。
“怎么还臊眉耷眼的。”常小秀笑他,“多大人了。”
严自得实在不知道什么人能够在这种场合嬉皮笑脸。他撇撇嘴, “婆婆。”
“哎,婆婆在呢。”常小秀让他伸出手,她抚上严自得的手掌, “小圈变大圈了。长大了,时间好快。”
时间太快,严自得觉得这好过分, 为什么让常小秀一下就变得那么老,分明他们也才几天没有见面。
婆婆变得很薄,严自得开始担忧风会不会将她吹跑, 他伸手将被子拢了拢。
又开始说无意义的话,“不要再感冒了。”
常小秀笑眯眯:“哎!”
“也带上你眼镜看路, 不能再摔跤了,你要记得你是老人了。”
常小秀拍拍他手背, “记着呢。”
严自得说不下去了。真讨厌, 文字又在胃里泡发,严自得其实还想说好多,但最后全都堵塞喉咙。
他努力去说:“常小秀,你、你…不要离开我。”
但这次常小秀没有给他肯定回答,只是看着他, 很轻很轻叹了一口气。严自得的心被叹碎了。
“过来点。”
严自得慢吞吞挪过去,他有一点鼻酸。
常小秀抚上他的额发,毫无手法团了团,像是故意要将严自得的发型搞乱。常小秀说:“头发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严自得:“也没有,长了,糙了,我睡得不太好。”
严自得的惯用说法。真心话要反着说,或者毫无关联地说。
“辛苦我们小圈了。”常小秀起了点身,很轻地抱了严自得一下。严自得皱了皱脸。
严自得问:“这话你是不是也对严自乐说了?”
常小秀笑他:“因为哥哥也辛苦,妈妈也辛苦呀。”
严自得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已经不是小孩,不会胡搅蛮缠要爱要陪伴。他知道、理解严馥的压力,明白他们的疲惫,所以他不怪罪任何人。
“好孩子。”常小秀夸他,用拇指在他额头摁点,一个点代表一花瓣,在严自得小时候外婆时常这么夸奖他。
乖乖吃药能获得三瓣花,小时候严自得会自豪仰脸,嚷着要常小秀快快兑现。
但现在严自得却不觉得自己值得任何夸奖,他往后躲了下,很不自然说:“一般般。”
常小秀看他这样,心里好不是滋味,更可惜自己时间太短,要说的话却太多。于是先是安抚,常小秀太理解严自得那颗玻璃似的心,她小心翼翼托举。
“放轻松啦,你婆婆还没那么容易死掉。”
话还没结束,常小秀就收获严自得一个瞪眼,严自得告诉她得呸呸呸,常小秀假模假样呸了三次,严自得这才舒缓脸色。
严自得:“老人都说要避谶,你不是老人吗?”
常小秀这回是气笑了:“严圈你说话怎么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这话加了长辈的威慑力,严自得气焰自然萎靡,他赖皮一样趴倒在婆婆的腿上,这姿势其实不算舒服,但严自得总想变成七岁的自己。
以前是什么样,现在他也想要这样。
可惜他现在长得太大,常小秀又变得太小、太轻,太易碎,没办法完全将自己托住。
“自得啊。”常小秀正了正神色,她顺着严自得头发,“外婆有几件事情要拜托你,你听一听好不好?”
严自得说:“…不好。”
于是常小秀明白,这是好的意思。
她道:“第一件事就是如果之后你妈妈让你很伤心了,你就看在婆婆面子上多给她一次原谅和弥补的机会,一次就好。”
严自得没有吱声,只是将面庞埋了埋。
常小秀继续说:“和妈妈一起生活很疲惫吧。我们以前太溺爱她了,她想要什么都给她,所以让她性格有点强势,其实她也很爱你们——”
“…但是她更爱的还是自己。”严自得嘟囔。
常小秀晃了晃头,很轻地说:“也许是吧。婆婆也离你妈妈太久了。”
严馥从小就是个主见很强的孩子,她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改变,无论是选择事业、结婚,这些她都强硬且果断地订下。常小秀作为母亲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警醒,她问严馥:你确定不会后悔?
严馥看向她,目光炯炯:妈妈,我接受我所有选择的结果。
“就算错了?”
“就算错了。”
“所以还有什么需要拜托我的?”严自得问。
常小秀这才回过神,她敛下眼,笑了下:“只有一条要再拜托我们小圈了。”
严自得转个头,洗耳恭听。
“无论之后生活会经历什么,不管再难过都要好好生活。”常小秀摸摸他面颊,“记得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健康地生活。你只要做到这些就够了,好不好?”
严自得眼睛酸酸的,他很用力地闭上眼睛。
“…好。”-
“不好——”
严自得被猛撞了一下,鼻子一酸,生理泪水扑簌扑簌滚下来几珠。
“…意思。”
面前那人显然呆住,严自得眯着眼,模糊间看见一抹粉和一只手,紧接着脸上一痒,刚滚下的眼泪被那只手扫去。
“不是,怎么哭了?”对方听起来很紧张。
“喂!你把我大哥怎么了!”应川气喘吁吁跑来。
他摇了半天才把严自得摇来酒吧,目的就是让他看看自己追凶成果。哪想成果没让大哥看见,反而伤害却让大哥受了。
安有比所有人都手足无措,他手忙脚乱给严自得擦眼泪。一边想着严自得怎么越长大越爱哭了,好不是男人,一边还要抽空回应川的话。
“什么啊,我哪里把他怎么了,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而已啦。”
“对不起啦,自得哥哥,”安有伏点身子,好让严自得看清他的脸,“是我啦,我不是故意的。”
安有很是纠结,生怕被讹上,因此故意软了点语气,摆出讨好的姿态去说。
毕竟记忆里的严自得从来都不是个好招惹的小孩,小时候自己能用眼泪唬他,现在大了自然是不好意思,只是没想到好不容易再见了,自己却先被严自得反将一军。
“哎哎,小粉,你怎么叫那么亲近呢。”应川凑过来,又挤开安有,也跟着凑脑袋,马马虎虎看一眼就开始恐吓安有,“你把我哥的一米八高的鼻梁撞断了!赔钱!”
安有抬手捂住他嘴,很不客气道:“你真的有够黑心。”
严自得只觉得周围吵得要命,他本来就睡得够差,心情不好,这里灯光又暗,人一个都没看清,眼前这人貌似有点熟悉,严自得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只当自己被陌生人揩了次油。
他小人有小量,没力气计较,往后退了一步:“别吵了,烦。”
应川哼一声,又伸手将那粉毛往前一推,邀功似得道:“看看,看看,小爷我可算逮住上次害我们损失一大袋零食的犯人了。”
正巧那顶光撒下,严自得这下可看清了犯人的脸。
大眼睛,粉头发,记忆里爱哭鬼的plus外加杀马特版本。
严自得最想忘记却一直记住的傻白甜当事人,他小时候亲自认证过的狗——此时正乐乎乎咧着嘴角冲严自得笑。
完美的八颗牙齿。蠢到家了。
严自得生涩叫他:“…安有。”
粉毛眼睛一亮,紧接着猛扑过来:“严自得!系我呀!”
力气之大,只有严自得能感受,他被这蠢狗撞得后退好几步,还没站稳,安有就仰起头看他:“我是安有噢。”
安有笑嘻嘻:“我的魔法生效了,你果然记得我。”
第72章 你原谅我
严自得:“杀马特。”
安有立即变脸, 从他身上速速扒拉下来,扭去一边,也大声回怼:“死鱼脸。”
严自得:“呵呵。”
“哎哎, 别吵啊家人们。”应川莫名其妙当了和事佬,“有什么好吵的, 相遇就是福啊, 要不然我们坐下聊?”
说完又凑严自得耳边讲,“别跟弟弟多计较, 让着点。”
严自得冷哼一声,眼皮还红着,就这么挑着眼上上下下打量安有。
安有也不甘示弱, 挺着胸脯告诉自己得堂堂正正大大方方。
应川试图打断他们:“hello?is me.”
“……”无人搭理。
结果还是严自得先落了座,专挑一死角位卡住,丢下话, 语气听出来了几分埋怨。
“你爸呢?”
怎么把小孩养成这个样子。
记忆里安有虽然骄纵了几分,但好歹也算是粉雕玉琢,小时候轮流被家里哥哥姐姐抱着亲过(严自得除外), 现在怎么就变成了城乡结合部的杀马特?
安有毫不客气:“关你什么事?”
但话说完他气焰就消了,太久不见严自得, 安有都能从他身上隐约瞧见几点严自乐的影子,有点害怕, 于是出口的话语又降了几个声调。
“他忙实验呢, 没空管我。”
应川:“嗨嗨,要不然管管我?”
严自得抿了下嘴,想了想,还是诚心说:“你这头发很丑。”
粉不拉几,造型抓也没抓好, 跟路边塑料袋一样。
“是因为这光线不好。”安有也落了座,他专挑了和严自得的对角线坐。
全怪严自得。好久不见一见面就凶人,本来他听到应川的朋友是严自得时还兴奋得要命,现在好了,自己连一点空气都不想跟严自得碰到。
“而且,”安有铿锵有力吐字,他抓着头发,“这是假发好吗?”
他取下假发,原本的黑发冒出,但这造型和假发有过之而无不及,严自得很犀利评价:“依旧鸟窝。”
安有受不了,私底下翘着脚踹他几下,严自得垂着眼没看他,但很快躲开。原来真有人的恶劣基因是随着年纪呈指数倍增长,只有自己,依旧那么乖巧懂事,大人不记小人过。
安有小声哼哼:“我原谅你。”
应川这时候插话:“小粉,你带假发干嘛,装酷啊?”
“我有名字,安啦的安——”
“有病的有。”严自得嘴欠补上。他实在看不惯这杀马特版本的安有,怎么这烦人的粉毛摘了,还是那么的白痴。
安有用力抿紧了唇,他决定要把严自得当空气。
“有钱的有。”安有补完,对着应川乖乖地笑,“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小无,呜呜呜火车撞飞严自得的那个无。”
应川尴尬笑笑:“哈哈。”
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揪住罪魁祸首不放。
严自得才懒得理他,他觉得这酒吧太破,频闪灯闪得烦人,眼睛更加不舒服,索性将帽衫盖上。
这酒吧还没孟岱自己开的好,一点都不顾及未成年人感受。
“帅是一方面,”安有仰起脸庞,“唬我爸也是一方面。”
应川掏了点瓜子:“唬你爸干哈?”
“谁叫他天天忙实验,都不管我,我是一个很需要关注的人好嘛。”后面那句安有咬得很重,“所有人都不准忽略我。”
严自得这时短促笑了声:“就你那杀马特造型谁能忽略得了你?”
“那你怎么在我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没有认出我?”安有回道。
他来这个学校没多久,就靠跳级和帅气杀马特这两个标签在校内小有名气,甚至还因为好人好事上过一次光荣榜。但都这样了,严自得还不知道自己。要不是今天被应川抓住,他都不知道严自得跟自己一个学校。
“他宅得要死,能出门都已经天下下青蛙了。”应川顺他毛,“那你当时在网吧要报警也是唬你爸爸吗?”
安有笑嘻嘻:“骗你的,才没有报警,我只是在给我爸爸打电话。”
安有的惯用伎俩,专门跑去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地方,然后给安朔打电话,大叫爸爸警察来了我要被抓走了快来救救我!
“所以,你爸爸来了吗?”
安有一下就变了表情,他咬嘴巴,又得装出一副很不在意的表情:“没有,被他识破了,所以没有来。”
这种情况也经常发生。其实安有也明白安朔早已识破自己的小伎俩,很多时候也只是配合自己玩玩,所以他能体谅爸爸偶尔的拒绝。毕竟自从许思琴去世后,安朔一蹶不振了很长时间,现在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支撑着他已经够好了。
应川瓜子磕不动了,手肘碰碰严自得,示意要他来讲话。
但严自得更是一个嘴笨的,几年过去只有嘴贱的功夫增长,讲好话漂亮话的本领依旧没有长进。
他很认真思考着,大人社交的第一句寒暄往往是——
“二次元,你吃饭了吗?”严自得问。
叫杀马特不礼貌,所以严自得就叫二次元,这不仅正派得多,还有效表达了严自得对此版本安有的不满。
安有又踹他,接着掀开背包,里面是一大堆营养剂。
“吃了,你饿了吗?要来点吗?”
应川看到这玩意儿简直生不如死,那是他住院时的常客,什么都不能吃的时候就吃这个。安有是没有味觉吗?
“小无,你是没有味觉吗?”应川很担心,“为什么要过得这么惨兮兮。”
“没有呀。”安有笑眯眯,“只是我自己做饭太难吃了,所以就随便糊弄了点。”
应川看他的眼神更带有怜惜,他眨眨眼:“好可——”
“我爸爸也给我饭卡充了十万,只是我今天没去学校而已。”安有说,旋即转过头,问应川,“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严自得清清嗓子,他有点想笑。
再去看安有,他脸颊上的婴儿肥也早早褪去,出落出清秀的模样。这和严自得当时的预料不同,他以为安有会很幸福、有力量,并且自足地生活下去。就像许思琴教育他的那样。
但现在看好像并非如此。严自得动了动嘴,他有一点想问安有: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安有抬起脸,灯带荡漾过他面庞,他伸手摸了下眼睫,痒痒的,“严自得。”
依旧是没大没小的称呼。
安有继续说,“怎么一撞到你就要哭,你好不是男人。哈哈!”
他很刻意在笑,想必是话一出口就后悔,于是赶紧抓来语气词来弥补。哈哈变成两个石子丢向严自得脑门,严自得睚眦必报:“呵呵。”
真正不是男人的另有其人。
眼见着战争又要爆发,应川赶紧来当和平鸽。
“自得过得很好啊。”
是假话,应川避重就轻。
严自得不觉得,而安有看得出来。
“他整天睡觉,考试还能排中间,完全聪明蛋一个。并且吃嘛嘛嘛香,我作证啊,严自得过得很不赖。”应川竖起大拇指。
吃好睡好考好,这些对应川来说就已经是够好。至于其它的,应川摸不准严自得想不想让安有知道,也摸不清安有口中的和严自得“青梅竹马”有多少重量,所以他索性全都略掉。毕竟大家动态里不都是这么发的?只展示幸福,力求让旁观者都嫉妒。
安有点点脑袋,不是很信。又问:“那你有没有想念我?”
这话应川答不上来了,问题抛给当事人,他继续嗑瓜子。
严自得诚恳,但答非所问:“你的眼泪睡衣最近在我衣柜上面。”
安有一时没转过来:“什么?”
严自得没有再说。
正巧这时安有的手机响起,他接通,很小声叫了句爸爸。听起来是安朔找他。
“我得走了。”安有背起书包,想了想又从包里掏出几瓶营养剂给他们,“见面礼。”
应川不情不愿收下。严自得倒不算讨厌,他掂量几下,很轻巧,作为维持生命体征的食剂,在重量方面也在为人减负。
“明天见!”安有扭过头,光躲在他背面,这次有很大声说,“严自得,我倒是有一直在想你。”
严自得看着他,冷不丁来句:“包括严自乐吗?”
安有笑嘻嘻:“当然不。”
他说:“想到和想念是两个概念,我可分得很清。”
安有跑去赶巴士,在他推开门那一刻,严自得忽然就记起自己忘记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了。但他没有叫住安有。
当天晚上,严自得回到家,将几天前翻出来的那件睡衣重新塞回最底端。他想,今后自己都不需要通过某个事物来记忆他了-
严自得发现,安有少有的美德之一就是说到做到。
他们不仅明天见,还后天见,天天见。像是安有人生里找到了新乐子,不再和安朔上演猫和老鼠,反而将主角换成了严自得。
他和严自得隔了好几个班,天南海北,但严自得一下课就是能看见安有准时出现在窗边。
刚开始他还能接受,窗户咚咚几下后抬起头,好言好语说:“能不能滚。”
安有依旧顶着那头假发:“我好无聊!要和你玩。”
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姿态。
严自得戳应川:“找小胖。”
小胖举着笔,苦大仇深:“不行,我要学习。”
近来他妈妈说如果考好就给他买最想要的游戏机,应川为此开始头悬梁锥刺股。只是没悬几下就开始打盹,说到这里他也有理由,理直气壮说妈妈也讲过身体第一。
严自得又指坐在教室另一角的严自乐:“找严自乐。”
但话说出来就后悔,最近严自乐累成狗,脸色比天气预报的雷雨还黑,严自得觉得自己没必要再报复他,偶尔还是得扮演一下兄弟情深。
“算了,别去。”
安有问:“为什么?”
严自得说:“他最近给我妈打工呢,累得很。”
而且心情也看着不好,严自得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跟他好好说话。
安有又问:“这么累呀,那有钱吗?”
严自得耸耸肩:“谁知道呢。”
所以到后来,他直接跟应川换了位子,要朋友来两肋插刀。
安有:“你好,我找严自得。”
应川嘿嘿嘿。
安有开始不高兴了,“你好,严自得,出来。”
应川摸摸脑袋,再戳戳严自得。
安有鼓着脸:“严自得,不要再睡觉了,今天和我出去玩好不好?”
严自得终于抬起脸,他很不耐烦:“不好。”
安有深谙严自得学,不好就是好,他开心了,拍拍手:“好噢,等下我们去打耳洞!”
严自得算是知道,安有实在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那种人。前脚说带他去扮酷,后脚到了店门前又开始纠结。
他揪着严自得衣摆站门口徘徊。
“打了看起来真的要被爸爸骂。”安有嘀咕,“其实我真的是一个乖小孩。”
严自得环起双手:“嗯嗯啊啊,杀马特类型的乖小孩。”
安有瞪他。严自得再接再厉:“还爱翘课,尤其还带我们这种坏学生玩。”
安有好无语:“那些作业我都做完了好不好。”
他逃课都得有理有据。再说了,他也不是无缘无故就乱跑,他选择的每一个地方都颇有讲究。
好比这家店,就能给安朔发定位告诉他爸爸我要开始变坏了,请快点来制止我吧!
但最后安有没有拨出这通电话,原因无他,他根本就不敢进去要人下手来打,他总觉得幻痛。
严自得受不了他这磨磨唧唧性格,拽着他衣领进去。
“打,必须打。”严自得说,他找好椅子坐下,摇来一个店员拿好工具,坏心眼地将工具塞去安有手里,“而且你来给我打。”
安有紧张兮兮,只差绕着严自得转圈。
“来都来了,你不打就我打。小无,站好。”
安有于是筷子一样地站定,严自得没忍住笑了一下,说安有你能不能别那么像根木头?
“什么呀。”安有嘟囔,这下倒是很有脾气了,抬起手作势就要给严自得耳朵来上重重一击。
旁边店员姐姐贴心提醒:“要轻一点哦。”
安有扭头对她甜甜笑:“谢谢姐姐。”
再转回来他面庞一下就变,像灰姑娘的恶毒后妈,摆弄出阴恻恻的表情。严自得面无表情:“正常点。”
“噢。”安有撇嘴,正常就正常呗,谁不会正常一样。
这回他下定了决心,先伸手抬起严自得下巴,叫他摆好姿势,接着又将手转向他的耳朵,凑得很近,睁着眼睛找位置,是很仔细去摸他耳垂,小小声:“这里吗?”
气息温温的,毛毛的,弄得严自得以为屋顶是不是漏了一场毛毛雨,怎么让他浑身都发麻。他往后躲了一下。
安有皱起眉毛:“你干嘛。”
严自得如实回答:“很痒。”
安有问:“哪里痒?”
严自得这下却说不出口,他想说全身,但打耳洞怎么会牵扯到全身上。说多错多,他选择闭嘴,顺带再闭上眼睛,决定不看安有。
“哎呀,”安有还是不敢,“算了我不要给你打。”
严自得睁开眼:“又没有给你打。”
再说了,这种程度又能算什么疼痛。从这方面来看,安朔似乎也没有将安有养得多差,至少肯定没怎么动手打过,以至于对痛也缺乏概念。
“但是痛就是痛。”安有陈述道,“不怕痛才奇怪,严自得你是不是有一点病?就是那种需要靠疼痛才能确认自己存在的。嗯嗯,严自得,你是不是艾——”
严自得掐住他的嘴巴:“你很吵。”
在他看来,安有才有毛病,话多得要命就算了,还特别爱哭,看个午夜场的恐怖电影也能眼泪吧撒,纸巾哭不过来,就要揪着严自得衣服哭,到最后还想钻去严自得怀抱。
严自得那会儿还能好心劝他:“我们不是小孩了。”
安有抽抽搭搭:“那你小时候不也这么抱过我?”
严自得:“……你要不然听听我上面一句说的是什么呢?”
安有眉心一蹙,又是要哭,严自得依旧坚守,推开他:“谁叫你不看喜剧片。”
不仅不看喜剧片,还非挑了个午夜剧场。严自得被迫大半夜起来跟他探险,中途也故意冷脸问过为什么,这白痴很天真回答:“因为你看起来不喜欢人多呀。”
安有扳着手指,完全一副求夸奖的模样:“所以才选了晚上。但又怕你寂寞,于是就选了鬼片。”
什么逻辑,严自得好想逃。
“算了。”那时的严自得和现在有着如出一辙的想法,他坐直身体,张开手,“滚过来。”
安有乖乖转来。
抱就抱吧,严自得很重很重地叹气。反正两个男的之间又不会抱掉什么肉,大不了再换一件衣服就是-
但其实,这些天下来,严自得也有怀疑过。
据他观察,安有哪怕现在装扮得像个杀马特,身上依旧保留着些人见人爱的特质。与他不同的是,安有身边围绕着许多朋友,他有一张甜言蜜语的嘴巴,叫所有的朋友都如此亲密。
那么,安有究竟又是为什么非得黏着自己呢?严自得怀疑这是一场迟到多年的报复。
在一天梅雨时,严自得问安有。他摆出有点厌烦的模样,但心脏却跟着丰沛的雨水膨胀。
他举着雨伞,奇怪得有点大舌头:“为什么你非要缠着我。”
非要是重读音节,严自得很会演这场戏。
安有伸手摸摸雨滴,又踩踩水坑,就是没有答话。
严自得故意偏了点伞,好让闷热的雨水代替他出气。他又叫:“安有。”
安有站定:“听见了啦,你怎么才问我?”
他垂下眼睛,严自得看不清他神情,但他听见安有说:
“因为你看起来过得不是很开心。”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这下轮到严自得哑了声,他喉咙滚了又滚,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只是脸颊开始随着气温发烫,严自得有点后悔,悄悄摆正了伞,又偏了下,好挡掉所有雨滴。
现在该是道歉的时刻,但还没等严自得说话,安有就又开了口。
“我知道哦,我前面也说了,”安有看向严自得,笑吟吟,“我原谅你。”
严自得有一瞬间的失语。雨更大了,心脏被雨水倒灌,要化掉了。严自得觉得自己变得湿淋淋,大脑也开始失灵。
“叮叮叮。”
恰时严自得的手机响起,来电是妈妈。他像抓住浮木那样手忙脚乱接通。
那边严馥声音听起来很严肃:“自乐今天有和你联系吗?”
严自得疑惑:“没有,怎么了?”
严馥沉默了几秒:“他离家出走了。”
第73章 我撕掉我
常小秀曾经写过这样一个寓言故事。
影子是人类在另一世界的投影, 是另一半的人。被人踩在脚下,压在地上,从不在乎。一天, 影子生出自我意识,逃离了人, 不过一会儿, 人就发现自己似乎被劈开,脚不能动, 目不能移,身体在不断被压缩,再睁眼时, 人便变作了影子。
严自得现在就是这种被劈开的感觉,但他不认为自己是人,也不觉得自己是那片影子。他和严自乐之间不该是这样的关系。
他感到被背叛, 胸膛里升起强烈的不满,但紧接着,严自得又由衷感到一种愉悦。严自乐似乎完成了他们生命中的共同课题, 他能代替自己自由。
严馥将此当成孩子成长期间的小打小闹,她派人跟踪着严自乐的动向, 却没有强制将他绑回,只在身后确保他的安全。
但严自得并不这么认为, 他祈祷着这是严自乐彻底的一场逃离, 日记里他写,哪怕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严自乐难得像个勇者,完成了懦夫严自得不敢完成的事。
作为回报,他愿意承担严自乐不顾一切抛下的所有。
白天他跟着严馥去应酬,站在会议室里向下看时, 严自得总产生一种眩晕的错觉。他翘掉了许多课,应川发来好几回消息,严自得也只是回复有事。
应川问:严自乐呢?你们两个背着我出去玩了?
严自得轻巧将这个话题掀过,他回答得含糊:不是这样。
那该是那样?应川想不明白,便叫安有去问,但安有也是这副神神在在的样子,端出很沉得住气的表情,说,再等等。
晚上严自得又回到那种无法入睡的状态,只是这回他大脑十分活跃,脑海里不断在想严自乐是怎样逃离了这座庄园,此刻又正走在哪一条严自得从未踏足过的街道上。
会不会看见海,又会不会进入到森林,捕获一只鸟或者是兔子,再掉入一个魔法洞,体验足了严自得只在课本里见识的一切?
严自得幻想,那种轻盈仿佛隔空传递,让他禁不住地战栗,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瞬不眨。他无法入睡。
这几天安有常常在晚上打来电话,与以往的吵嚷不同的是,安有在这些时候总显得安静,他会先很小声来问:
“严自得,你今天好吗?”
严自得没有回答。
于是安有也选择沉默。他们呼吸交织在静谧的空间,像两只飘摇的水母,呼吸变成气泡,咕嘟嘟,严自得撷取氧气,猛得喘息。
今天安有依旧打来电话,听筒那头多了点风声,将安有的声音吹成蒲公英种子,挠痒严自得的耳朵。
安有照旧:“严自得,你今天好吗?”
“……”
安有很耐心:“严自得,你今天想出来吗?我有一点思念你,我们好几天没有见面了,你的作业堆得好高,我帮你写了好几章,没有乱写噢,但我想你其实也不会做。”
无用功,安有常在做,但万幸他有一张响亮的嘴巴,说出来,无用就变成有用。
说到后面时安有顿了下,风又灌进来,很调皮,非要打断严自得耳朵里关于安有连续的一切。但严自得又觉得那样的停顿又或许是安有故意为之,他的话总是很多,字眼又快又急从口中挤出,因此总免不了一次绊脚,一回吞咽,一点摩擦。
“严自得,喂喂喂,你在听吗?”
严自得终于动了动嘴:“没有。”
安有便知道他在听,说话声音又大了些,带足了引诱的味道。
“所以,要出来吗?”
严自得不知道。就像安有每次问他今天好吗时一样,他不理解好该怎么定义,吃了饭是好吗?能够睡觉是好吗?拥有健康、财富是好吗?严自得想这样的话那自己看起来过得很好,但他动了好几次嘴,都没有办法回答。
安有:“就是我们上次来的电影院,这次我选了一个据说看了会大哭的片子。”
严自得睁开眼,抬起手打开灯,光撒下来,奇异得像雾,严自得用力眨了下眼:“我不想给你擦眼泪。”
“但是我想。”安有回得很快,声音又轻下去了,像是有意为之那样,听筒这时传来更多的细节:脚步声,机器嗡嗡声,还有影片大声的预告,接着又是沙沙声,安有抬起手指捂住听筒。
“好吗?严自得,我很想见到你。”
严自得最后还是去到影院,他抵达时电影已经开场,荧幕的光打在安有脸上像一盘洒掉的颜料。安有看见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并着腿,侧身,他给严自得留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
严自得坐进去,又更像是躲进去、藏进去,他把自己折起,放下,头靠着椅背,气息沉沉着不说话。像躲进世界的背面,而安有就是那扇门。
电影时长具体有多久,严自得并不是很清楚。很奇怪,在家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睡眠在影院却卷土重来,严自得连电影主角是谁都没有搞清楚就昏昏睡去。挣扎着醒来时电影早已散场,光线昏暗,严自得眼神慢慢聚焦:
面前蹲着一只安有。
一只半蹲着地上,面庞像向日葵那样仰起的安有,眉头皱得很紧的安有。严自得努力发出声音,蜻蜓点水那样扰了下空气。
他问:“你在干什么?”
安有这下双手抱腿,探近了点:“看你。”
坦荡荡的,他嘴角垮下小括号:“我还以为你昏过去了,盯了你好久,判断你到底是在睡觉还是昏迷。我刚刚还很认真思考要不要叫救护车。”
严自得缓了点神,这一觉睡得他浑身发酸,他声音听起来有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只是睡着了。”
安有嘴边括弧更大了,声音不自觉响亮:“我知道!”
他刚刚试探好久,伸手探严自得鼻息,又攥他手腕摸脉搏,最后还小心翼翼贴他胸膛听心跳。能确认严自得存在的事情,安有在刚刚十分多钟里都认真做完。他变成拧着腿的麻花,一边担心自己吵醒严自得,一边又希望他醒,想要他睁眼,看着自己,不要像妈妈那样彻底睡去。
“嗯,你知道。”严自得伸手想将他拉起,但安有拒绝,相反将手臂稳稳搭在他双腿上,倾了大半重量在他这里。严自得不是很适应这样的亲近,他往后靠了些,安有又更近一步,以一种半蹲的姿态抬手抱住了他。
安有声音闷闷的,雨打荷叶那样敲打严自得耳膜:“最近是不是很累呀。”
严自得琢磨着语言,袒露虚弱意同展示脆弱,他近来有成长一些,如果学会说出好听的语言算是成长的话。
“有这么难回答吗?”安有嘀咕,他抬起头看严自得,给他指明方向,“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严自得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点头。
一下。严自得觉得脑袋怎么那么重。
又一下。严自得这次点得很用力,似乎要将脑袋里面的忧愁全都倾灌。
头实在太重。
严自得怀疑自己脑袋沉得要掉了,他不得以摸索着向前,慢吞吞将脑袋沉在安有肩膀,以期得到另一双肩膀的托举。
像是点头还不够,他又张了嘴说:“…好累。”
很幸运,安有拥有一双强壮的肩膀,他承起严自得,又代替他垮下嘴角,帮他大声说:“好累。”
说完还拍拍他后背,小动物一样用脑袋蹭蹭严自得耳朵。严自得听到沙沙声,他有过一瞬怀疑天在下雨。
但他们是在市内,并且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严自得于是后知后觉,那是自己心脏发麻的声音。
放映厅里早已没有客人,座椅空荡荡,只有一角堆叠着一对拥抱的朋友。严自得在沉默里想他和安有像是上帝无聊时撒下的两粒豌豆,在那么多选择里依旧稀里糊涂地滚落一起。
想了很久,严自得才说:“…严自乐肯定比我更累。”
安有明白自己该说很多道理,但他想严自得现在需要的只是一双肩膀,所以他只是轻轻发了一个音节。
“嗯。”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
安有很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严自得低低笑了下,他有些后悔没有看着安有的眼睛。他说:“但我知道。”
“他很累,不自由,没方向。他飞得很高,也飞得很远,但是从来都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也忘记该怎么着陆。”
安有静静地听着,严自得的声音像在他耳边发芽,他有一点痒,但他很有耐力地忍住,也忍不住怀疑,严自得是不是也说了一部分的自己。
“在听到妈妈说他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很生气。”严自得垂下眼睛,那种被劈开的感觉似乎又要卷土重来,但他此时很踏实,安有拥抱他的双臂很用力,严自得于是明白,自己不会被压缩成一张纸片。
他难得诚实,“我感到被他背叛。我好恨他。”
“但我这段时间又总是想他,想他要去哪里,是不是去到了更好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严自得停了好久,“我希望他自由。”-
而现实却并非如此。三天后,严自乐回到严家,风尘仆仆。秋天,他套了两件外套,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显得十分臃肿,他头发凌乱,面颊消瘦,面庞、手背,袒露肌肤的地方多了几道划痕。但总体依旧整洁。
严馥很疲倦,她看向严自乐:“知道回来了?”
严自乐没有回答,他站在客厅,像道影子。严自得收到消息,赶回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严自乐一言不发,但慢吞吞地放下背包,接着他脱掉外套,裤子,一件、再一件,像是树在抖落自己的枝叶,一切将死的、错位的全被他脱下。
严自得恍惚自己也被严自乐脱下,他们之间相连的血缘,在母体里共缠的脐带都由严自乐亲手剪开。心脏在嗡鸣,严自得意识到自己正沉默着叫嚣愤怒。
他想扑上去质问严自乐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为什么你又要回来搅乱这一切?
但严自得并没有这么做,当视线触及到严自乐脸上的红痕,看见他表情后,严自得一切怒火便噗得熄灭。他失去了愤怒的理由,而严自乐也不该是他愤恨的对象。严自得只是觉得疲倦。
“你是什么意思?”严馥问他。
严自乐脱到只剩一件里衣时打止。深秋,客厅里是恒温的温度,但他依旧在细细发抖,很微弱,颤栗像绒毛,严自得又站在了哥哥的背后,光打在严自乐身上,毛茸茸,严自得于是清晰地看见严自乐在颤抖。
严自乐终于开了口,垂着眼,谁也不看:“前几天,我从山坡上滚了下来,一圈又一圈,很混乱,像在洗衣机的滚筒里,一切都无终止,那时候我以为我会一直这么滚下去,直到我死,但结果是我撞到了一棵树,我停了下来,没有死。”
说到这里时严自乐卷起衣袖,裤脚,坦然将伤口展露。他看向严馥:“但是我很痛。”
严馥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末了很久,她才说:“我派去的人救你上来了,送你去医院,但你又半途逃跑。你痛,痛是自然的,应该的。”
严自乐很短促笑了下,他接上严馥的话:“是我自己选择的。”
“妈妈,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严自乐将衣袖的卷慢吞吞抻直,他说,“我在想我截止到现在的人生就和那一场滚落别无二致,我一直都在跌落,没有方向,毫无目的,无法停止,就算要停止都只能通过一场撞击。”
“这是我选择的吗?”严自乐语速渐快,光晕中严自得看见他身体摆动幅度更大,尘埃在那几个瞬间奇异得膨大,严自得闭上双眼,吐息,再睁开。
“这是我选择的吗?这是我应该承受的吗?外婆说严自乐你应该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过自己想要的人生。我听了,我跑出去,离开这里,去到我从没抵达的地方,但为什么,我走了那么久,走完那么多月亮和太阳,我依旧不知道我到底需要什么?这难道也是我应得的吗?”
严自乐越说越急,他身体在剧烈颤抖着,世界也在震颤,严自得怀疑这即将迎来一场地震。他头有点痛,严自乐吐气,大喊,用尽力气质问,他腹部瘪下,又鼓起,严自得觉得自己的气也被他挤尽。
他伸手想要拦他,想要严自乐冷静,但手刚触碰到严自乐时却被狠狠甩开。
严自乐冷漠地看着他,手指向他,像剑一样刺穿他:“凭什么他就能过得这么轻松?轻而易举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拥有自己的生活,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我却要如此刻苦地去维持我所拥有的一切?”
严自乐转向严馥,母亲在这时总有一张空白的脸,仿佛他们共面着同一个无解的疑问。没有人知道答案。
“哪怕我想停下,都要通过一场撞击,但我现在连这场撞击都寻找不到……”严自乐声音降下来,他问严馥,好疑惑,“妈妈,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嗡——
严自乐层叠的语句密度太大,巴掌那样扑来,在严自得耳边发出响亮一声。严自得有点头晕。
他在这场闹剧的边缘,又因为严自乐而推往闹剧的中心。他看向自己同胞的哥哥,突然就想起自己关禁闭出来时严馥说的那句公平。
当时他还不理解,他们之间为什么要提到公平,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和普通人,现在才反应过来严馥说的是他和严自乐。
一母同胞,双生之子。在母体时,他们共享着同样的养分;当他们被娩于这个世界时,也分享着同手同脚的命运。他们应当拥有同样的幸福,共饮等额的痛苦。本该是这样的,但不知从何时起齿轮开始错位,他们之间越走越远。
严自得看向严自乐,他想,他知道严自乐需要什么了。
他回到房间拿出那本窄窄的小册,常小秀曾在上面为他写下名字,她写:严良著。
里面囤积了严自得许多短音节的字句,小时候严自得在写诗,他牙牙学语着读,长大后严自得在写日记,却再也不发出声音。一个小本承住千万粒字。但在此时,它是属于严自得罪证,是严自乐感到被背叛的证明。
严自得举起它,面无表情看向严自乐。纸张倒吊,同样保持缄默。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严自得说,他捏住小册,手指朝反方向用力,纸张在垂死时发出哀鸣,字块从指尖跌碎。
这是深秋,窗外树木抖落枯死的叶,严自得效仿着割去自我。
“你想要我们拥有同样的痛苦,你说得对,我们本就该如此。”
第74章 我低低哭
十五岁。严自乐完成了一场失败的逃离;十五岁。严自得割去一部分自我, 他蜷缩在床上,脑海里思维裹成毛球,他不想解开。
数不清躲了多少个黑夜, 严自得只记得敲门声响了又响。起初是严馥,妈妈叫他记得出门, 后来又变成孟岱、孟一二、蓬蓬姐, 他们不知道受着谁的指令来敲门。
咚咚咚。
孟一二叫他哥哥,孟岱叫他坏小子, 蓬蓬头叫他严自得。
咚咚咚。
孟一二说哥哥你不要再伤心了自乐哥哥不是故意的,孟岱讲事情都会过去的大家都有苦衷,蓬蓬头憋出一句还是记得要学习, 知识改变命运。
严自得翻个身,用被子捂住耳朵。
后来大家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严自得听见常小秀叫:
“小圈。”
严自得倏然睁眼。
四周一片素白,孝布空落落挂在梁柱上,风吹过, 发出扑簌簌的声音。四周大人们穿上黑衣,表情肃穆, 面庞向前,台阶上放着一架棺材, 里面睡着常小秀。
半空中, 悬浮摄影机闪着翅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镜头毫不留情地对准每一张沉默的脸。
常小秀死了。
但严自得没有哭。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当时的反应,他只记得自己坐在后排,他和常小秀之间隔了两三排的亲友,严自得一一扫去, 全都是陌生的脸。那是在严自得没有参与的日子里,常小秀存在过的证明。
再上一个台阶,在常小秀棺木的右边,架着一把立麦,由女儿严馥发言,总结陈述常小秀的一生。
严自得缩在最角落看严馥,她也没有哭,面色平静地为死去的常小秀加冕。
亲爱的,可敬的,至善的。
严馥这么形容她。
但严自得却觉得这不对,常小秀其实会时不时背着医嘱吃甜食,也会帮着严自得编出理由来逃课。她会说谎话,讲小话,头抵着头跟严自得道笑话。常小秀分明没有那么完美。
没有那么完美的常小秀,在死后却套上了完美的模具。严自得觉得不该这样,他担心常小秀的灵魂会不够自由。
于是他站起身,想要将恼人的摄影机打下,又想要大叫:
“不是——”
不是这样的。
严自得被用力扯住,他回过头,圈住他手腕的人是严自乐。
“坐下。”严自乐说。
严自得定定看了他一眼。
严自乐缓了点语气:“摄像机拍着的,不要打扰婆婆。”
严自得甩开他的手,冷声说:“懦夫。”
严自乐以沉默回答。
但后来严自得想,真正懦夫的其实另有其人,他没能参加完常小秀的整场葬礼,严自得无法忍受葬礼上咔擦咔擦的拍照声,也无法忍受这样的葬礼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社交。
他选择的只有逃跑。他继续跌回自己的床铺,用绵软的被子笼罩自己。他在昏暗里吐息,试图用这种方式叫自己昏睡。
生活又颠倒在了背面。严自得躲在床上,睁着眼睛,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又亮。严自得谁也没有回复。
门被敲了又敲。
还是那样的顺序。先是在葬礼上没有流眼泪的严馥,她说严自得你得给外婆上香。
严自得朝门口丢枕头,又拿被子擒住自己口鼻,他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可惜,还是哭不出来,反而想要呕吐。
接着又是孟一二。他蹲在门口拿脑袋咚咚咚,叫严自得,自得哥哥,不要再哭了呐。
严自得觉得好奇怪,到底他们家里有谁为常小秀流了眼泪?
孟岱说,坏小子,出门,准许你借酒消愁。
严自得却在想,酒能变成泪水从眼珠里跑出吗。
蓬蓬头照常沉默,但这次她说的是,多睡几觉也好。
严自得听她话睡了很久,睡到天昏地暗,醒来时根本分不清白天或是黑夜。他眼睛总是很酸,于是有段时间将灯打开,他醒来,强光刺激眼球,终是挤了几滴泪出来。
咚咚咚。门又被拍响,严自得没有翻身,他猜这是新一回合。
“严自得。”
严自得缓慢眨眼,他反应过来,回合被打破了,这是严自乐。严自乐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站在门口,持续地、十分规律地敲击。
咚咚咚。咚咚咚。
严自得受不了,抄起床上另一个枕头砸去,他试图大叫,但嗓子在要发声时才后知后觉肿胀。
他挤着嗓子眼:“滚。”
严自乐照旧以沉默应答。他坚持不懈,持之以恒。门外又多了点悉悉索索声,似乎还有另一个人,严自得捂住耳朵,他跌跌撞撞下床,把自己装进衣柜。
“严自得。”严自乐又叫,他沉默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有东西给你,你开门。”
“……”
“是关于外婆的。”
是很讨巧的理由,充斥着严自乐个人色彩的卑劣。
啪一声,严自得打开门。他特地将灯关上,带上冬天的帽子,把自己套进黑暗里。
他伸出手,“给我。”
严自乐将黏得歪歪扭扭的册子交给他,他垂着眼,露出少许难耐的表情。
“外婆在的时候我找她黏好的。我没有看里面的内容。”
严自得翻下手掌,册子啪嗒掉地,他又有一点想要呕吐。他用力摩擦掌心,声音止不住飙高。
“我不要!”
严自得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恶心我?”
话说得很刺耳,严自乐明显愣住,他弯下腰,捡起册子,嘴唇翕动几下却说不出任何的话。
严自得没心情再参与这场闹剧,他很焦躁,手指抠着墙面,语气很坏在讲。
“能不能让我静一静,能不能放过我,我已经和你一样了,严自乐,这还不够吗?还需要我再怎么痛苦你才能满意?需要我去死吗?”
“严自得!”
安有不知从哪里跑来,他怀里抱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桶,这是常大秀。
他强势插入严自得和严自乐之间,又将大秀塞去严自乐的怀抱。他转身抱过严自乐,学着安抚爸爸崩溃时的模样来安抚他。
安有说:“不要这样说话。你慢慢呼吸,听我说话好吗?”
严自得想推开他,但偏偏又不由自主想要跌落。他四肢发软,毫无力气,他想需要一双肩膀,就像上次那样。
“深呼吸。”安有拍拍他,又摸摸他的面庞,指腹依旧干燥,严自得没有哭。这让安有有时间安排后面的事情,他先扭过头,朝严自乐使了一个眼色,严自乐接收到,错开眼一会儿才说。
“严自得,对不起。”
严自得没有抬头。
安有用脸贴贴他面颊,安抚意味很明显,但严自得躲开了。
严自乐继续说,他很少有这样生涩的时刻,所以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也很重。
他说:“上次是我不对,不该那样说话。对不起。”
“我没有说必须得到原谅,只是想要弥补。你的本子我找外婆修好了,我没有看,你可以放心,大秀我也会给你——”
“大秀是婆婆给你的?”
“是的。”
严自得缓过来些,态度也随之软化,他把自己埋得更深,安有为此还努力踮了下脚来接住他。
“常小秀给你的,那就是你的。”严自得道,“你不用再给我。”
他磨蹭了半晌,还是抬起脸,他又朝严自乐伸手:“册子,给我。”
严自乐将册子递给他。
他们很有默契地回避掉对方的视线和触碰。严自得将册子小心翼翼放入怀里,接着毫不留情下达逐客令。
“就这样吧。”严自得退回房内,他语气在这时显得很沉,像力气全都用尽,“以后不要来找我。”
说完,他便要关上门,但安有伸出手挡住,他努力钻进脑袋,摆弄出很可怜的表情。
“也包括我吗?”
严自得说,包括。
安有不乐意了,他得寸进尺,又让自己手臂穿过夹缝,手指抓住严自得的衣领。
“不包括我。”安有蹙眉,他代替严自得陈述真心,“你需要我。”
严自得停顿几秒,就着黑暗,他看安有,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有着一张完全剖白的脸,脆弱要表露,愤恨同样坦率。依旧毛躁,笨拙,以为拥抱就能解决所有。
严自得叹一口气,好声好气问他:“你需要我给你表演什么呢?”
是需要表演眼泪,于是获得怜惜,还是需要表演痛苦,从而获得拥抱。严自得不知道,他对于处理忧愁总是不够熟练。他唯一会的就是瘫倒,睡觉,逃避。
他不知道在别人在的时候该怎么合理表露悲伤,这像一场表演,因此他没办法在常小秀葬礼上哭,他觉得流眼泪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已经丧失了这个能力。
但安有只是很奇怪看他一眼,回答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表演不表演,我只是希望你难受时我在你的身边。就像小时候你陪伴我那样。”
严自得败下阵来。
他索性什么也不管,将自己摔到床上,又将被子团成一团,把自己裹成蚕蛹。他把眼睛捂住,耳朵罩住,要五感尽失,好感受不到任何关于安有的存在。
但安有在某些方面实在有着持之以恒的本领。他坐在地板上,靠近床边,屏住呼吸。
“你的呼吸声很吵。”严自得受不了,他把自己又埋得更紧。
“哦哦。”安有很听话捂住口鼻,他乖乖蹲在床沿,不说话,小心翼翼,只是听着严自得呼吸。
其实他刚刚说的话有一点不对,不是严自得需要他,而是他在这种时刻需要严自得。他需要严自得存在着,呼吸着,像小时候那样他们依偎着。
但他也知道严自得可能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所以他尽可能将自己团成米粒,夹住呼吸,眼睛只看向地面。安有想起许思琴去世的时候,严自得好像也是这样,很重地在呼吸,用另一种方式暗示自己存在。
没有办法入睡。黑暗中严自得睁开眼,静静看了眼安有,他头发在夜色里闪着区别于黑色的光泽。
他开了口:“你染头发了?”
安有点脑袋,摸索着凑近些,好让严自得能借月光更清晰看见。
“前几天刚染。”
严自得看眼,“还是粉头发?”
“还是粉色。”
“你爸爸同意了?”
“不知道,应该没有,但我已经做了。”安有摇了下脑袋,“他最近忙着实验,没有空理我。”接着他又问严自得,“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严自得顺着他,语气很淡:“为什么?”
安有回答:“因为我小时候有看过一部动漫,不同颜色的头发寓意着不同的祝福。蓝色是和平,红色是激情,而粉色就是幸福和可爱。我需要这样的东西,我想你也需要。”
月色下,安有目光如水,严自得莫名被烫了下。他又将被子拉高,盖住眼睛,声音钝钝从棉花里传来。
“我不需要。你上来吧。”
前后完全没有逻辑连接。但安有也不问为什么,只是并着双膝,跪坐着,慢慢摸索着上床。
他帮严自得挡住月光,又将脸庞轻轻贴上枕头。严自得觉察到身边凹陷下去了一块,他身体有些僵硬。
但安有在这时很机敏地保持住沉默,连吐息都克制,不是吐,息。而变成了吐——,停顿,息——
他一切都做得很好,只可惜严自得在此刻是听觉上的豌豆公主,他觉得安有呼吸好沉,心跳好重,每一次都鼓足劲地在敲打自己耳膜。
安静许久,严自得还是开口。他问安有:“为什么你不问我今天好吗?”
就像之前一样,天气预报那样定点播报,发出询问,得到沉默,于是安有从无声里判断:严自得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够好。
“这不需要问吧,”安有压着声音,发出气音,“我看得见呀。”
在收到严自乐请求他过来的消息的那一刻,安有就知道,严自得今天过得绝对不好。
但严自得却反驳他:“不对,我过得没有不好。常小秀死了,但我依旧在吃饭,睡觉,呼吸。我没有哭。”
严自得睁着眼睛,他又低低重复了一遍。
“外婆死了,但我没有哭。”
“妈妈也没有哭,严自乐也没有哭,我们没有人在哭。我的心脏有一点痛,我这几天在想,常小秀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很冷漠?为什么我一次都没有梦见她。”
安有眨了下眼,他想说不是的,悲伤不是只有眼泪一种表达方式,但他在张嘴的瞬间,语言文字似乎失去全部效力。严自得还在慢吞吞说。
“常小秀还是最爱我的人。”严自得咬着嘴巴,他在这时像变成牙牙学语的小孩,话说不清楚,说不连续,只能跳跃着文字表达。
“名字,我的名字。是她取的。小名也是。在我小时候,刚开始学习写字的时候。常小秀经常握着我的手写我的名字,她习惯竖着写,说自得写起来像一串又一串自洽的圈。”
那会儿严自得坐在常小秀怀里,他还是刚会走路的年龄,常小秀心血来潮要揠苗助长,握住他小小的拳头来写他名字。
严自得想跑,想去玩积木,想要捉弄常大秀,就是不想要握笔。常小秀就拍拍他屁股,假装严肃叫:“严自得,不要乱动。”
严自得没办法,乖乖坐好。手指软塌塌,任由外婆握住自己。
常小秀握着他写,从上到下:严自得。
严自得调皮捣乱,自得于是变成一个又一个圈。常小秀放下笔,捏他脸蛋,又凑去亲一口。讲严自得你怎么那么调皮,把你名字都画成了圈!你是不是要改名字了,那以后你就叫严圈圈吧。
严自得听不懂,张着嘴傻乎乎笑,常小秀就拨弄他嘴巴,碰到一颗新生的乳牙,很惊喜地大叫:
“哎呀,恭喜我们小圈又长出了一颗新的乳牙!”
安有靠近他,伸出手圈住严自得。他说:“听起来都是很好的名字,我也来圈住你。”
严自得这回没有躲开。一时之间他和安有的身份似乎颠倒,以前是他抱着安有,安有的眼泪淌在脖颈,现在是安有变成哥哥,环抱着他,只是严自得没有流泪。他难得有那么多话,语言絮絮着继续:
“在之前,常小秀还在的时候,我们住在一起。她会给我读很多睡前故事,也会跟我念很多诗。外婆也叫我去写故事,但是我写不好,只会写很短的话。常小秀就帮我整合,拼贴,成一首歪斜的诗。我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叫严良,她就帮我写上这个名字,并且告诉我说:很多东西写下来就好了。”
有些诗挂在墙上,有些诗封存在册子里,有些诗记在常小秀的心里。严自得记得有一次落日,常小秀读他的作文,眼睛湿漉漉。
严自得扑过去问婆婆你怎么了?常小秀摸摸他脑袋,说外婆好感动啊,小圈能这么爱我。
严自得摆弄着手指,有点害羞。他这才想起来,他在作文里写过常小秀拥有一只魔力的手指,只是她不能点石成金,点废成宝,但她能点哭泣的严自得成为幸福的严自得。严自得在最后写:我想我不能没有常小秀。
“…后来我总觉得外婆说错了,很多时候我写下来了也没有变得很好,前不久我撕掉了那个册子,我感觉也像是将我自己撕成了两半。我好后悔,我总是做很多错误的决定,直到不能挽回。”
安有圈得他更紧了,严自得发觉枕巾有点潮湿,他摸了下,指腹触到安有湿润的面庞。他好无奈,在安有面颊下戳去一个坑。
“怎么是你哭了。”
安有吸吸鼻子,瓮声瓮气:“我代替你哭。”
安有想,如果常小秀听得见的话,请让他变成严自得的嘴巴或是眼睛。严自得说不出的想念由他来说,严自得流不出来的眼泪也由他来流。
严自得沉默好久:“谢谢你。”
安有靠过来,很亲密地蹭蹭,礼貌回复:“不用谢。”
他继续道,“但是,严自得,并不是哭了就代表了悲伤。今天我过来时看见了你妈妈,阿姨坐在灵堂前很久,风很大,我跟管家爷爷说能不能给她送件披风,管家爷爷告诉我说她不需要,只是想再看一眼妈妈。”
安有第一次知道,原来一眼能有一个小时之长。
“严自乐也是。他给我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外婆要给他常大秀,他觉得自己没有你重要,应该是你来拿,又说但是他也很需要一件东西可以纪念外婆。他也很想念她。”
严自得突然就想起孟岱说的那句都有苦衷,他一下就有点呼吸不过来,他将脸死死埋进被子里,密密地喘息,像要溺毙在海里。四周全是潮水的腥气,严自得好想哭,但泪腺却干涸。
“严自得。”安有慢吞吞地抚摸他,严自得的脑袋埋在他胸膛,“妈妈死掉的时候我哭了很久,但现在想起来的时候也不再会掉眼泪,这不是说我不再悲伤了,只是说我已经长大了,之前那个额度的悲伤已经稀释掉很多了,我也有了一双坚强的眼睛。”
严自得纠正他:“坚强不能用来形容眼睛。”
安有哦一声,很听话地改正,“那我有一双好眼睛,不再会大哭的眼睛。”
严自得伸手碰了一下安有的脸蛋,还是湿漉漉的,于是他明白,安有说了一个不算大的谎言。
“我妈妈从小就告诉我,人的眼泪是有额度的,有些人是慢慢挤一点,抹一点在身上,很轻地哭,有些人是猛力地大哭,眼泪抽干,身体变得瘪瘪的。”
“妈妈说我就是那种喜欢大哭的人,她要我不要再哭了,留点眼泪以后去哭。”
说到这里时安有笑了一下,眼泪在这时候还真的止住。
“你和严自乐都是那种在挤眼泪的人。其实悲伤来临时你们身上每个毛孔都掉了眼泪,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你只关注了自己的眼睛。”
多么没有逻辑的大话,但听起来又多么像一句哲理。安有总有这样的能力,再无厘头的话从他嘴里说出都变成一句禅语,一截参不破的诗。
安有也去摸他脸颊,又隔着被子去摸他喉咙、碰他心脏:“其实你的心在哭,喉咙在哭,手指在哭,脸颊也在哭。”
但脸颊、手指,还是什么的喉咙,这些东西哪里会哭呢?严自得知道安有讨巧地运用了修辞,但他就是不依不饶,他不想放过自己。
于是他从被子里探头,他说安有乱讲,胡搅蛮缠。安有说他才没有乱说,告诉严自得其实现在你身上的每一处都是对方存在过、你正在思念对方的证明。
说到这里时他要严自得伸出手,他把自己的掌心放在他的手掌上。
“真的呀。”安有说话像是气泡,咕嘟嘟冒出,一下又碎掉。他要严自得摸他指腹。
“妈妈还在的时候,我手上有好多茧。现在她离开了,我也再也做不到勤勉地练习。”安有告诉严自得,“这就是我妈妈存在在我身体里的证明,就是时间太多了,大剂量地把我的眼泪、思念,悲伤都稀释掉了。”
安有低着脑袋咕哝,“我的茧没有了,妈妈在我身体里存在的一部分也彻底消失。我长高了,长大了,身体里可以容纳的存在也更多了,所以我的思念也少了一些,我想悲伤也会是这样。”他打住,最后很强盗逻辑地总结。安有抬起脸,很天真地看着严自得,他说:
“可能死亡和时间就是这种东西吧。”
到底是哪种东西?安有说不明白,这些存在像风一样穿过他,他抓不住说不清,但他接受。可是这对于严自得来说依旧是一团迷雾,安有在他前面,走得很快,他想要追上他,却在扑入雾气时迷路。
严自得摸着安有早已柔软的手指,心口酸胀得像是有潮在涨。严自得的身体开始涨潮,从胸口开始,逐步涌上眼眶。他大吞一口气,没有用处。好奇怪,眼泪就这样突兀地、酸麻地滚出——
他低低地哭了出来。
安有紧紧拢住他,他的心脏好酸,原来心里也淅沥沥下起小雨——
作者有话说:下小雨了呢。
第75章 我不好说
雨下得更大了。
严自得撑开伞, 出门,抬脚。跨过水洼,渡过小河, 越过山丘,经过常小秀的坟墓。
他跨过许多充沛的雨季, 停下脚时, 依旧是一个秋天。
今天是他和严自乐的成人礼,严家主宅办得轰轰烈烈, 热热闹闹。所有人都腆着一张喜庆的脸,像是成人是类同于分红的幸福传递。
但严自得并不这么认为。十八岁,成人, 只是象征着他离自己不得不面对的生活失去了一个可以逃避的理由。
跨过这天,他肩上就会多出几担责任。很可惜,严自得没有那么坚实的肩膀。他也不认同成人, 不喜欢秋天——这个他和严自乐诞生的季节。
常小秀也在秋天死去。
自此,严自得在这段时间记忆里最多的就是雨天。他总在屋里,不看书, 不写字,只是静静坐着。
有时安有会来, 他在这时会少见的安静,偶尔在严自得床上打个盹, 或者捧起一本漫画书看。
这些年安朔的工作更繁忙, 完全无法顾及他,安有差不多已经将严家当做第二个落脚点。他也不再害怕严自乐,有时候严自得会看见安有很哥俩好地和严自乐勾肩搭背。
严自乐看起来明显拘谨,他看见严自得,紧接着便侧过眼睛。而严自得也没有去问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他和严自乐之间就像一个平角。在小时候, 他会努力和严自乐平分这个一百八,他用力撑起自己五十度的天空。但现在严自得选择放弃抵抗,他轻飘飘被压下,严自乐毫不费力获得完整。
有时小胖也会来,他通常拉着安有,两个人双双提来许多零食。应川像仓鼠那样帮他分类。
他告诉严自得这个看起来像眼珠子的是软糖,那个看起来像甜豆的其实是臭味豆,给你点惊喜,里面有各种奇葩味道,这跟玩扫雷一样。
安有就在旁边咔嚓咔嚓嚼着薯片,听一半就弯下身子去找糖。精心挑选了半天,放进嘴里一嚼,脸立马皱成花盘。
他倒去严自得身上,很夸张大叫:“酸死我了!”
紧接着严自得嘴巴里也会被塞入一颗糖豆。他咀嚼,甜味在口腔里面爆开,没有任何异味,这是一颗甜豆。
安有笑眯眯看他,“怎么样,我手气还是很好的吧。”
严自得点头。他想安有的手掌真是奇怪,怎么只要送给别人的东西都是好的,留到自己吃的就是坏的呢?
于是在那天他向常小秀许诺,以后他会代替安有选择留给自己的东西。
有时孟岱会拎着孟一二来。孟一二依旧不懂得沉默的含义,像接替过了安有的接力棒,致力于让叽叽喳喳的声音响满整个房间。
但严自得也并不恼,大多数时间他还会分给孟一二一块饼干,一盒巧克力,一颗眼球软糖,紧接着拍拍他说:
“去找小无哥哥。”
严馥偶尔也会来,但大多数都在晚上,她会很重地敲门,接着手指又像是软掉,化掉,直到严自得一点都听不清。严自得会在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的时候开门。打开门,妈妈站在黑暗里,严自得垂着眼,也从来不看她眼睛。
严馥应该有很多想说的话,严自得从她长久的沉默中读懂。但最后妈妈说的只是:
“你要出门,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算什么样子。”
严自得有时沉默,有时慢吞吞回答:“算好样子。”
严馥接着沉默,严自得在毛线般的雨声里想:我到底需要长成什么样子?
如果常小秀在,这个问题或许会有解答,但现在常小秀死掉了,严自得于是明白,自己再也不会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天,就在雨下得最潮、最闷的那个晚上。妈妈是这么告诉他的。
“严自得,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说到这里时严馥顿了顿,他们之间从来不提及死亡,“时间在向前,要抬头看。”
“嗯嗯。”
严自得是这么回答她的。
他根本不相信。
人和人之间实在太有差异。就好比安有之前告诉他,信誓旦旦,说时间会帮助稀释悲伤,成长就是这样。但严自得并没有感觉自己的哀伤被冲刷,他想,自己的忧愁、哀痛,可能和安有口中那种青苔形状的忧伤不一样,他的貌似是一颗种子,一截根系,一汪水池,是这些东西。
它们好像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水而消弭、碎裂,相反,却随着时间一点点膨大、扎根、勃发。严自得越不去观测,它们就越野蛮生长。
在很多个夜晚,严自得都会觉得自己是沾满水的棉絮,他在不受控地顺着重力下坠。
他时常惊醒。醒来走去阳台,抬头看时,却发现妈妈也站在阳台,手里星火翕动,像灵魂的吐息。严自得躲去屋内,盯着那截烟头很久,直至它彻底熄灭-
成人礼依旧在一个雨天。严自得再次穿上西服,这次他不再故意挑选宽松的款式。他和严自乐一样,衣服套上他们,将他们塞得好紧。
现在严自得有着和严自乐相当的身量,这是严自得终于发现的可以作为他们是双胞胎的证据之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严自乐今天穿上西装的时候袖口空落落了许多,脸色也算不上太好。
严自得难得开口,他找一一姐当传话筒,要她帮自己告诉严自乐他的袖口很皱,能不能打理,看着很烦。
一一姐很委婉转达:“自乐少爷,你袖口皱了。”
严自得不满意,他告诉一一姐:“语气不是这样的,你再帮我问他,是不是严馥虐待他了,怎么跟鬼一样了。”
“我听到了,”严自乐露出点疲倦的神情,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说,“没有,最近妈妈没有给我分配什么任务,只是最近睡眠不行。”
不知是常小秀去世前给严馥说了什么,自从那个秋天开始,哪怕严自乐年纪再长,时间再多,严馥都有在下意识减少他的工作量。严自乐没有过问为什么,但他对日益空闲的生活开始感到电流般的焦虑。
严自乐无法忍受空白,于是他亲自找严馥讨要了工作。
那时妈妈露出很疑惑的神情,问:“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严自乐紧绷着脸:“…不是。我不知道,妈妈。”
严馥静静地盯着他,严自乐的腰挺得有些发酸,在他怀疑自己要变成一块木头时,他听见妈妈说:
“很遗憾,自乐,我也不知道。”
而作为成人的礼物,严馥这次依旧给严自乐最大的自由限度,她分给他股份,一套房产,一辆车。在面对严自得时,严馥思考许久,最后给了一本相册,和足够多的金钱。
严馥对他们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成人了。这意味着你们身上脱去一层保护,失掉一个免罚的理由,从此你们做人做事都会受到法律的约束。”
“但这也并不是说我不再保护你们了,”严馥看向他们,“如果你们需要,我依旧乐意为你们提供我最大的帮助。”
“成人后,作为个体的自由性也会更高。而作为母亲,我希望你们依旧要严格要求自我,面对诱惑不放纵,面对困难不放弃,自爱,自强。”说到这里时严馥笑了一下,严自得很少见到她这一面,他觉得自己心脏边缘像是翘了一个角,他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还有要做到自乐,自得。”严馥说,她叫来一一二二推来蛋糕,她给他们点上十八的那枚蜡烛。
在蜡烛熄灭那一刻,严自得和严自乐听见妈妈的祝福,她说:
“生日快乐,平安健康。”——
作者有话说:依旧喜欢写一点奇怪的亲情。严自乐面对严馥时看起来是一把铁,铸得好直,而严自得面对妈妈时就变成泥胚,看起来有型,下一秒就歪倒,很坏蛋地跌倒在墙面,非得被扒下来才能再塑形。
第76章 我在成年
晚上, 严自得去到孟岱的酒吧,孟岱说成年是个不得了的日子,一整天都得乐滋滋地过, 白天过完,晚上也要过, 过到凌晨, 过到崭新十八岁第一天的末尾。
但严自得选择去的主要原因是安有在。安有上午没有赶得及参加宴会,说什么都要严自得晚上过来。
严自得走前翻了相册, 他看得很仔细,也看得很重、很深。视线像冰雹那样砸下。末了,他关上相册, 把它放在严自乐门口,他敲门。
“有东西给你。”严自得说,他认为严自乐可能比自己更需要它。
他没有逗留很久, 他在严自乐门口,扮演的不是一个逗号,也不是一串省略, 而是很急速的顿号。
严自得语速很快地倒出句子:“孟岱叫我们去他酒吧庆生,你爱去不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来到孟老板酒吧时, 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店内基本上留的都是认识的朋友。严自得粗粗扫了眼, 有安有、应川, 还有孟岱前不久新招的吉他手许向良。孟一二最先发现他来,蹦蹦跳跳着大喊:
“自得哥哥来了!”
孟岱从吧台后探头:“坏小子,你来了。”
孟一二套着宽大的围裙,不知在扮演什么少儿厨师,也鹦鹉学舌地叫:“坏小子, 你来啦!”
严自得呵呵两声,说滚蛋,接着举起手上提的盒子,这是他走前纠结好久才带来的生日蛋糕,道:
“蛋糕,想吃的自己拿。”
安有第一个冲上来。他不知从哪里薅了顶厨师帽,歪歪扭扭戴在头上,见到严自得第一句不是生日快乐,而是:
“严自得严自得,蛋糕呢蛋糕呢?”
严自得伸手捏住他双肩,再使劲带着他一扭,气恼地将安有的面庞转到另一边,又伸手把他帽子摘掉。安有这帽子一戴,都要比自己高一个头,严自得不允许这样事情发生。
“你的没有。”
应川笑嘻嘻端着盘蛋糕从安有面前走过,阴阳怪气:“你的没有哦。”
许向良也收了吉他下来,领完蛋糕后贱兮兮抛了个媚眼给严自得:“生日快乐啊兄弟。”
安有瞪他一眼,扭过身看严自得,很果断使出大眼攻击。严自得伸手捂住他眼睛,说:“急什么。”
“我哪里有在急。”安有扑掉他的手,凑他更紧,几乎都要贴住严自得鼻尖,他叠声说着祝福。
“严自得生日快乐严自得生日快乐生日快乐乐乐乐——”
严自得被安有逼得跌进卡座,周围人发出哇哦的欢呼,许向良默默捂住孟一二的眼睛,告诉他非礼勿视。应川咬着叉子有点傻眼,问孟岱他们在干什么?需要我帮助吗?
孟老板递给他一杯果汁,说可以啊,你去给他们倒上两杯交杯酒。
应川恍然大悟,一拍手,发出响亮一声:“所以他们是在谈恋爱?”
严自得猛得将安有推开。
安有还懵着:“干什么啦严自得。”
严自得眼睛狂眨,安有有点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毛病,又想凑过去,哪想这回严自得还是将他挥开,这下他是真不高兴了。
安有伸手摁住他,又问:“干什么呀严自得。”
严自得很不自然将脸埋去衣领,只露一个毛茸茸的头顶,他就着这个姿势扭身,弯腰,从袋子里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纸盒。
接着他递给安有:“你的蛋糕。”
安有打开,好惊喜地大叫:“芒果蛋糕!这么大——”
他说这话时有倏得弹起,因此在光的照射下,显得很高很大,又在话结束时像毯子一样趴下,软绵绵地趴倒在严自得身边,很大声说着“谢谢!”
严自得从头发缝里仰视安有就是这样的感觉,他觉得安有像少女漫里总爱变身的主角,出场和谢幕总是啪一下。
啪一下变成耀眼的英雄,再啪一下变成很普通的小孩。只是严自得觉得第二个啪一下后安有再怎么普通也普通不到那里去,他存在得实在太有声量,以至于严自得偶尔要学会捂住耳朵。
就像现在这样。
安有夹着嗓子叫:“谢谢你自得哥哥,我好爱你,你是不是把蛋糕里面最大最可爱最多芒果的一块给了我?”
说到后面时他声音大了很多,应川不服气地把自己蛋糕翻了又翻,果然没几块芒果,连其他水果都不多有。他有点生气地对许向良说:“那我还是不要支持他们谈恋爱了。”
严自得推开他,他的衣领实在太小,塞不住他整个脑袋。
“不是。”严自得说。
安有更高兴了:“那就是是了啦。天呀,严自得你真是一个好小子,好男孩,哦不对好男人!”
严自得十八岁了,安有想自己语文学得真好,都知道这时该叫严自得男人,而不再是男孩了。可惜严自得没有发现这个亮点。
相反好男人严自得伸手捂住自己耳朵,语调卷成一团,安有听来多了好几份可怜巴巴的味道。严自得这是在和他打商量:“你能不能声音小点?不要再吵?”
安有抿紧嘴,用力点头。这话严自乐也给他说过,就在前段时间严自得很少出门的日子里,严自乐特意找到他,问他你能不能多去找严自得?
安有说我当然会去找他,又皱起脸教训起来严自乐。
“之前给你说了,你直接说对不起,好好的道歉就好。严自得会原谅你的。你为什么不好好说呢?”
严自乐沉默一会儿,才慢吞吞回答:“不是这样的,有些时候并不是话全部敞开说了就会好的。这个世界上就是存在很多你说一万句话都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安有不理解,他说:“但严自得不是的。他是很需要语言的人。”
严自乐没有跟他争执,只是回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可能吧。至少我觉得很多事情不能这样……”
说到这里时他又停顿好久,安有有时候不太喜欢和严自乐说话,因为他比严自得还擅长沉默。往往话说到最后就要留一个逗号,打一串省略。像是他把自己发现的世界真理吞下肚子,谁也不说,于是谁也发现不了。
安有只能猜着去想,很多事情是哪些?是和严阿姨吗?还是和严自得?安有头一回觉得自己很笨,为什么姓严的人都喜欢把生活绕成迷宫,为什么大家就不能拥有一张响亮的嘴巴。安有想,自己以后得要严自得跟自己姓,他迷信地幻想改变姓氏或许就能改变人生。
严自乐继续说:“就像现在。严自得可能不是很需要语言,不是很需要声音。”
安有拖长声音噢着。
“所以你之后找他去的时候,可以稍微小声一点,但也要有点声音。”严自乐看向他,“因为他需要你。”
安有于是半知半解了沉默的奥义。
他声音放小了很多,一边问严自得一边大口吃着蛋糕。奶油糊在他脸庞,严自得很嫌弃地拿纸帮他擦掉。
“严自得,严自乐呢?”
“不知道他的,估计又在给自己找事做。”
严自得也越来越不懂严自乐。严馥给他分发下来的任务越少,他自己就越不适应,开始找严馥讨工作,讨不到的,就开始找各种事情将自己填满。好像严自乐人生里面不能存在休息这个词,又好像他和严自乐是替补品、是负相关的存在,一个人放弃挣扎了,另一个人就必须挣扎。
他和严自乐分别坐在跷跷板两头,没有人能维持住平衡。
“这样啊,那你要不然再问问他来不来?”安有说,吃完蛋糕又拿来那顶很高的厨师帽戴上,他弯起眼睛笑,“今天可是由本大厨来给你们下长寿面噢!”
严自得不确定,他狐疑着:“应该来,也可能不来。”
安有好无语:“我叫你发消息问呀。”
“我早把他删了。”严自得嘟囔着,“在家都没跟他讲几句话,难不成线上要说?”
安有简直要大叫:“我真受不了你们!!”
“但是,”严自得咬了下嘴巴,“我觉得他大概率会来。”
安有问他为什么,严自得想了想:“因为因为所以。”-
因为所以。
就这样,浑然天成的道理,严自乐在安有下好第一碗面时赶来。
天空又下了雨,他身上混杂着雨的腥气,又带着点草的芳香。孟一二很热情扑去,埋在他脖颈大吸一口,说:“自乐哥哥你来了!生日快乐呀。”
他问严自乐今天有没有吃到蛋糕,孟一二说自得哥哥带了好多蛋糕过来,你有吃到你的那一份吗?
严自乐摸摸他脑袋,说有,今天白天时候就吃过了,但他不是很喜欢吃甜的,所以剩下的全给了严自得。
孟一二又问:“那你有没有吃长寿面?”
话正说着,严自得就将安大厨做的第一碗面丢在他面前。汤在面碗里摇晃,孟一二踮着脚,紧张兮兮看着它运动轨迹,十分担心汤会溢出。
严自得说:“你的,安有做的。”
安有便顶着他那颇高的帽子探头,挥舞着铲子:“嘻嘻,我做的!严自乐,你也生日快乐!”
应川也过来,他把零食大礼包给严自乐,告诉他说里面放了非常多坚果。
“因为你要用脑,额,就是可能你脑子比我们都大一点,所以给你放了很多补脑的,还有脑白银。”
严自得冷飕飕补刀:“那不是老年人专用?哦你是觉得严自乐老了。”
应川反驳:“哪里有,年轻人也可以吃好吗?”
严自乐没理严自得的阴阳怪气,他接过礼物,很有礼貌地说“谢谢”。
严自得这才看见他额头上肿了个包。他皱起眉头,叫孟一二传话,要他问严自乐脑袋怎么了。
孟一二屁颠屁颠跑过去,又屁颠屁颠跑回来,叫严自得弯下腰。
“自乐哥哥说他被大秀绊倒了,摔了一跤。”
严自得撇嘴,阴阳怪气:“看来是真的老了,眼睛都坏掉。”
孟一二模仿着他语调,又跑过去,但刚起步时就被严自得拦下。
孟一二问:“怎么了自得哥哥?”
严自得脸色有点糗地说:“这句话不要转述。”
第二碗面上场。面汤温油油的,严自得从电视屏幕的反光看去,觉得热气像香线的烟。他一碗,严自乐一碗,要是再多一碗,还能借此向常小秀以表孝心。
但可惜,严馥生的是双胞胎,不是三胞胎。
安有的帽子先从桌前显出,一段帽筒过后,才露出他那张被水蒸过的脸。眼睛很亮,严自得伸出手拨他一下,说:“挡住我看电视了。”
安有毫不犹豫咬他一口。
严自得瞧着自己手掌的牙印,一阵牙酸:“你属狗的吗?”
安有才不理他,转头就看严自乐,叠着手臂放在桌上,又把下巴垫在手臂上。安有问:“严自乐,味道怎么样?”
严自乐吸一口面,喝一口汤,咂吧几下,沉吟道:“全是醋的味道。”
“真假的?”安有不相信,“我可是找孟老板苦练了一段时间呢。”
说着他就要自己去试,拿严自乐碗里的不太好,不礼貌,但拿严自得碗里的倒是很理所应当。安有伸出筷子去夹,他咀嚼几下,又扭头看严自乐,很担心地说:“严自乐,你的嗅觉可能是坏掉了,你需要不要看医生?”
严自得在旁边很给力地笑出声。安有更迷惑,拿筷子尾巴戳戳他,咕哝着:“喂喂什么呀,有什么好笑的,严自得你疯了吧…”
应川也迷惑,问许向良,许向良说可能是爱情吧,又问孟岱,孟老板手一摊说我哪里懂你们小年轻。最后没办法去问孟一二,孟一二神叨叨凑近他耳朵告诉他我知道!
应川洗耳恭听。
孟一二说:“因为自得哥哥被小无哥哥戳中笑穴了!”
应川:“……”
吃面时严自得和严自乐很踏实践行着家里食不言的原则,但安有却一直叽叽喳喳,一边说长寿面不要咬断啊。长寿长寿,你长寿我长寿,严自得长寿严自乐也长寿——哎呀严自得你咬什么咬!
一边又说要加料自己去加,安大厨的服务仅限于此。
严自得淡淡瞥他,只说了一句:“我想要一颗蛋。”
安有定在原地,抿着嘴巴思考几秒,紧接着就把厨师帽啪一下戴在严自得头上,嘴里嘀咕着:“严自得真烦人啊啊。”但行动上却稳稳走到了后厨,他拿起汤勺,探脑袋,很气恼大喊。
“严自得!白蛋还是卤蛋!”
“卤蛋。”
“没有卤蛋了!”
“那白蛋。”
“白蛋也没有了,”安有停顿一秒,他挠挠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刚刚白蛋被我煮去卤蛋锅了。”
严自得觉得安有在这些方面真是有够笨蛋,连孟一二都揪着孟岱衣袖说:爸爸,小无哥哥看起来不太聪明。
“也没有,”严自得帮他反驳,“安有在解题方面很厉害。”他想了想,“他能五秒钟内拼好一个魔方。”
接着他又说:“严自乐也可以。”
孟一二发出一声小小的哇塞。严自乐偏过头看严自得。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问严自得:“为什么把那本相册给我?”
严自得搅着面条,很努力践行着安有说的不能咬断、夹断原则。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比我更需要。”
相册里面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前部分是常小秀拍的严自得,从严自得五个月时开始记录。严自得在常小秀的镜头下,有着一张害羞和别扭的面庞。
每张相片背后都有常小秀写的地点日期,还有她在当时的心情。在一张婴儿时期的严自得大哭的照片后,她写:自得哭起来总是很用力,音量也大。看起来以后会很有声量地存在。哈哈!
严自得当时看到这里时很奇怪地跟着常小秀的字笑出声。笑完后眼睛又很奇怪地湿掉。严自得那时摸了一下眼角,声量很轻地说:
“对不起啊,婆婆。”
后半部分则是严馥拍的严自乐,从严自乐三岁时开始记录,照片的拍摄有着肉眼可见的生疏。在严馥的镜头下,严自乐早早就拥有了一张擅长对世界感到紧绷的脸。他不常笑,只有在被抓拍时才会露出一点惺忪的模样。
严自得记得严馥有这样一系列抓拍:相片里严自乐刚起床,头发蓬蓬得像棉花团,他露出点迷糊的表情,眼睛半睁着看镜头。
第一张他伸出手,不知道想要抓住什么,第二张他的掌心更近了,手掌小小一团,到了第三张时,相片一片黑暗。严自得于是明白,严自乐抓住了一颗朝向自己的镜头。
在快门摁下的第四张里,严馥镜头下的视角又变了,这回变成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瘦一肥。严自乐这次握的是妈妈的小指。
在这叠照片后,严馥记录了时间,逗号的墨点很重,像她想了很久后才写,于自乐三岁时照。
严自乐说:“前面有外婆拍的你。”
严自得回答:“我知道,但我不需要通过这些东西去纪念她回忆她——”他抬起头,难得正视自己的哥哥,他问严自乐,“你懂吗?”
显然严自乐并不理解,他垂下眼,像是对于要承认自己的无知有些抗拒。他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懂。”
“嗯。”严自得咬着筷子,他其实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严自乐说。
他有时候觉得七岁前自己的生活对于严自乐可能是一场暴行,在他能悠然享受窄小的童年生活时,严自乐却已经早早背上了名为严家的十字架。
他想说常小秀给他的东西够多了,诗集、相片、喜爱,这些都显而易见地存在在他生命里,他不需要怀疑,更遑论质疑。他看得见,摸得到,所以相册的存在与否并不是必须。
但严自乐不是。严自得认为,严自乐比他更需要一点切实的东西,至少能在他掌心称出重量,将他要飘起的灵魂压下。
“这很难说,”严自得最后说,他收回视线,“可能我也不是很懂。”
吃完面,又吃完一颗其实只是表皮黑了一点的卤蛋,严自得跟着自己的朋友们围在皮质沙发上,他背靠沙发垫,又止不住地滑下去。
他试了几次,觉得好有意思,又乐此不疲地滑上滑下好几回。
许向良这时正握着吉他教孟一二拨弦,应川嚼着芒果干吱呀吱呀,严自乐坐到电视机前,仰着脑袋看新闻。而安有则缠着孟岱要给自己调一杯酒,他说要成人那样一口猛灌显得很帅的酒。
孟岱说你还没成年,不准喝。安有于是可怜兮兮看严自得,问严自得你能不能帮我要一杯?
严自得轻轻拍着他的脸,很无情:“不可以。”
安有很不开心,他坐到严自得旁边,沙发上陷进去一个小坑,严自得又顺着重力滑了下去。但这次与之前不同的是,有一双手拉住了他。
严自得抬起眼,安有还皱着眉,语气很坏地说:“你是橡皮糖吗?要掉下去了啦。”
严自得想说不是,但注意力却被电视里播报的新闻吸引。
“据悉,科学家们正在尝试将世界大同的愿景变为现实。即通过将思维上传,来创造一个没有疾病和战争的理想世界……或许将在未来引领人类走向更加和谐的共同生活。”
严自得想了下,觉得这纯粹瞎扯淡,难道这帮人以为上传了思维就能免去恶意,免除阶级?
安有倒是很兴奋,他握住严自得手臂,很自豪说:“这就是我爸爸研究的内容。”
严自得看了他一眼,想说你爸爸研究的应该是世界小同,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闭住了嘴。
应川嚼着芒果干:“这听起来很好啊,残疾人岂不是可以重新变健康了?”
“但你要怎么定义健康,”许向良挺好奇的,“你上传天生盲人的思维,他们难道知道正常的世界、光亮是什么样的吗?”
“也许能植入其他人的意识?”安有托腮,“但我也不是很懂,这涉及到的东西太复杂。”
应川倒觉得没很多大不了:“反正这些东西发明出来肯定有好处的啦。”
严自得想了想,他觉得这对白日梦想家的好处肯定最大。他说:“如果真能有,我倒要创个很快就要世界末日的世界。”
安有问他为什么,严自得嘻嘻笑,说很喜欢看大家恐惧的表情啊,又说一起逃难难道听起来不是很浪漫?
安有锤他:“严自得,我觉得你也该看看脑子。”
“但是,”严自乐突然开口,他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露出很疑惑的表情,“人不面对真实算什么人类呢?”
“作为人的贪欲都很重,没有人知道真正上传意识后会发生什么。”严自乐垂下眼,他想了一会儿,“如果我是那些生活无法再得到挽救的人,我宁愿死掉。”——
作者有话说:后面没有很科幻涉及到阶级的东西,嗯嗯,我实力不够,这只是一只白痴写的青少年成长史和男同爱情故事[可怜]
还有之前无在圈幻境里说的有个哥哥告诉他不是所有话都能敞开说的就是自乐^^严自乐是比严自得更习惯沉默和忍耐的小孩。
第77章 我的等待
临走前, 安有拉住严自得又说了句生日快乐。
严自得指指耳朵:“已经听过了。”
安有弯下眼睛,说:“还是想再说。”
严自得不知道为什么心头有一点发痒,他侧过脑袋很闷地回了一声嗯。安有贴他很近, 皮肤凉凉地印到严自得手臂上。
下一秒,一个贴纸就贴到了严自得的手臂上, 严自得抬起手看了一眼, 是一朵小红花。
他问:“这是什么?”
“从孟一二那里顺来的小红花。”安有踢踢脚,“小时候不是表现优异都会给奖励吗, 这就是给你的奖励。”
“啊——这样。”严自得垂着眼睛,也学他踢脚,又嘟囔, “有什么好奖励的。”
“出门呀。”安有抬起头,很认真地看向他,他告诉严自得, “今天你出门了就很值得奖励。”
这比常小秀的标准更低。小时候常小秀还是严自得好好吃饭乖乖吃药了才在他额头印花,现在到了安有这里,光是出门就已经是一件足够被奖励的大事。严自得低低笑了下。
“喂, 你又笑什么啦。”安有拿手肘轻轻撞他,“这是一件很正经的事呢。”
严自得收了笑, 顺着他问:“那我光是呼吸也值得被奖励吗?”
“当然!”安有理所应当,他伸出手指又仔仔细细将小红花压实在严自得手臂上。
他说:“这很厉害啊。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 大家光是能站在地面上呼吸, 在朋友亲人身边存在,就已经很不得了了。”
说罢他拍了拍严自得的手臂:“所以你能愿意出门,更是不得了。”
“也没有,”严自得抽回手臂,他声音低了点, 慢吞吞说,“我只是在今天过生日时有一种预感……”
“什么预感?”
严自得很不确定,他说:“我预感我的生活可能会越来越好。”-
如何让生活变得更好?
安专家给出以下建议:
1、多出门。
2、多找安有玩。
3、全听安有的。
4、安有即是真理。
严自得在收到这张便利贴后立马就将其贴在安有脑门,他稍微使了点劲,安专家被迫后退几步。
“这什么虚假宣传,”严自得假装蹙眉,“得赶紧撕掉。”
安有急急忙忙握住他的手:“什么呀,哪里虚假宣传了?”
他要严自得摸着自己良心回答。
“你和我出去玩的时候不开心吗?”
严自得摸右胸膛,他摆出疑惑表情:“心脏没有跳呢,那就是不开心。”
安有无语到爆,他使出牛劲儿抓过严自得手腕,亲手给他搭在左边胸膛。
“严自得你是文盲吗?心脏在你左边!”
严自得哈哈笑倒在安有身上,安有费了大劲托起他,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严自得这是在耍他。
在后来的日子里面,严自得还是有在偷偷践行安有法则。他开始出更多的门,见更多的人,有时候帮孟岱镇场子,有时候也帮许向良接班。
他吉他会得不太多,但也能在小场地上秀上几首。他不常弹唱,因此很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演奏。
有时候孟一二会加入,他们之间就唱童歌,唱完底下观众通常会丢来小白兔奶糖,孟一二摘下帽子捡起很多糖果,笑眯眯说谢谢哥哥姐姐,接着他会挑出一颗最大的递给严自得。
有时候是安有来陪他。只不过这必须是在午夜场或者人特别少的时候,原因很简单,安有唱歌总爱跑调,小时候严自得还不留情面地大笑过,安有为此哭了十分钟,一边哭一边说我讨厌严自得。
但最后他还是跑去问严自得为什么你就唱歌不跑调,这不公平。严自得装神弄鬼说因为我理解生活。
安有眨眼,他问什么是生活?
严自得哪里知道,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露出信誓旦旦的模样:生活就是艺术,你艺术细胞很差,所以不懂生活,也会跑调。
很可惜,现在的安有依旧不懂得什么是生活,不理解艺术,唱歌仍在跑调。
唯一改变的只是严自得,他没有再嘲笑,而是学会了先拨下一个音调,领着安有轻轻哼唱。
至此,美好生活守则的前两条,严自得都完成得很好,但是关于后两条他总是做不太到。
好比有时安有缠着他玩打赌游戏,输了就要耍赖皮,惩罚不兑现,说不行不行三局两胜。
起初严自得忍,他说好人好事做到底,又蹲下去和安有肩并肩在酒吧门口靠着。太阳滋滋地晒着,忍不了了,严自得就戳安有,问:“你不觉得我们该翻个面了吗?”
安有没懂,眼睛依旧盯着巷口:“什么东西?严自得我给你说下一个进来的人肯定穿的是黑色衣服。”
严自得呵呵冷笑:“我意思我们这面得煎糊了。”
安有呆头鹅那样地看他,眨几下眼,下一秒就开始大笑,很没有形象地歪倒在严自得身上,他抹眼泪,说:“严自得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幽默哎。”
“能不能自己蹲好。”严自得嫌弃地推开他,又怕他跌倒,还伸出手售后服务到安有蹲稳。
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参加安有无聊的打赌活动,反正安有输了也不接受惩罚,严自得想不通让他叫自己爸爸到底有什么天大的困难,于是他选择以沉默反抗。
“蹲好了呀。”安有回答。他小心翼翼将肩膀靠到严自得肩膀上,再偷偷摸摸倒点重量在严自得身上。
好,安有这下蹲得轻松了,还能支出来一只腿休息。他和严自得像是两片多米诺骨牌,一只竖直,一只倾斜,达成难得的平衡,接着再被做成题目传给学生画出受力分析。
只是有一个力安有觉得他的学弟学妹们肯定都画不出来,他想到这个时憋不住噗嗤一笑,严自得问他笑什么。
安有歪着头,脸被太阳照得红扑扑:“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像一个受力分析图。”
严自得完全不理解,他摇头。
“就是我们身上存在重力、弹力、摩擦力,”安有说着说着又笑起来,“但是还有一个力他们肯定不知道。”
严自得问:“什么力?”
安有一本正经回答:“吸引力!”
严自得耳朵就这么唰一下红透,他很小声地搅着语言:“什么鬼,安有你的物理学得也太烂了吧。”
但安有不这么觉得,他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头发毛刺刺地挠着严自得脖颈。严自得伸手把他拨开,但在伸出手时却又放弃。
那时太阳真的很大,光亮大到严自得视野里所有的痕迹都曝光掉,他瞳孔里只留下安有粉色发尾的剪影。他有些失神,恍惚着认为他们会永远这么肩并肩依靠下去。
严自得在那一瞬间抢先理解了回忆,意识到以后自己都不再会有这么悠闲的时刻。严自得伸出手来,想要握住点什么,却发现一切如烟。
他任由安有靠着,身后树叶沙沙作响,云慢吞吞游过。严自得眼睛垂下,盯着水泥地上蚂蚁的轨迹,鼻腔里涌上青草的气息,这是一种潮湿的味道。
他突然抬头:“要下雨了。”
安有晃晃脑袋:“啊,要下雨了。”
风悄悄,云滚滚。树下两只蘑菇依旧静止。
“严自得,”安有开口,“如果我能让时间停止就好了。”
“世界上没有这个技术。”
“好吧,其实我上一句话的意思是在表述我很幸福,想问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是。”
“啊,好想要永远这么幸福下去啊!”安有这下完全趴在严自得膝上,严自得向后坐去,水泥地温温的,这是大地的吐息。但大地远不及没有严自得的温度,这个时候,严自得觉得自己热得要化了,但他没有要安有起开,而是祈祷一场骤雨快点到来。
安有张开五指,想要抓住风,风从他指尖穿过,摸不到边。他手举得累了,正准备放下时,五指间却忽然嵌入了另一只手。
严自得没有看他,“抓住了。”
抓住了什么呢?安有侧过脸,闭上眼,世界上所有的声音在闭眼的霎那增大。他听见风声、蝉鸣、车来车往,听到云卷云舒,树叶沙沙,听到严自得用力的心跳。
他想严自得应该是抓住了一段时间,一块幸福的切片,握住了生命中那一秒不可名状的瞬间。
也许还有更多的,更多安有无法理解、参与的此刻。
面颊上掠过一点湿润的触感,安有眼睫颤了颤,很久之后他才睁开眼,坐直身体,假装忘记他们还交叠着双手,只是低着头,用气音嘀咕:
“刚刚好像下了一滴雨呢。”
但那一整天都没有落雨-
严自得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家时,严馥和严自乐依然没有回来,严自得不知道最近他们在进行什么项目,整个暑假他看见他们的次数少之又少。
只是严自乐似乎更疲惫了,他有想过提醒他多休息一点,但他们连见面的机会都少有。
睡前严自得紧张兮兮看了好几回手机,依旧没有任何安有的消息,像是他确定那只是天空飘落的一点雨,受上帝指示,如此精准地降落自己面颊。
严自得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他觉得自己心脏似有火燎,他希望安有发现,又祈祷安有永远不会发现。
后面一周严自得出门,来到酒吧,他掠过很多人的眼睛,依旧没有看到安有。
手机信箱里也只躺着周一安有发来的那一条:
严自得,我家里最近有点事情,之后再找你玩!请原谅我TTTT
严自得回了一个嗯。
他于是明白,安有意识到了那滴雨的本质。严自得心脏有点泛酸,却也没有任何勇气给安有发去消息。
很多时候他只是坐在吧台前,摆着自己已经成人的架势要孟岱给自己一杯酒。
孟老板问:“什么什么酒,你干嘛?”
严自得想了想:“就是能一口猛灌下去显得很帅的酒,很成人的酒。”
孟岱懂了,这是失恋的酒,但他又觉得不应该,严自得就算在所有事情上都失败,但在关于安有的事情上,他获得的只会是成功。
“怎么了这是?”孟岱问,转头就递给他果汁,“少爷也能被甩?”
严自得脸颊麻麻的,他没多计较,咬着吸管:“不是少爷。”
只否其一,没否其二。孟岱睁大眼睛,心下明了,“你们真谈了?你妈妈知道吗?等等,你们捅破了这张纸?安有那小子他能懂吗?”
孟岱叽里呱啦说了很多,严自得只觉得吵,他蹙眉,拿吸管搅着果汁,闷闷说了一句“没有,都没有。”
没有恋爱,没有捅破,没有人知道,可能只有雨知道。
“那你——”孟岱说一半又打住,严家至少算他前东家,话说重了怎么都不好,再说严自得也还小,哪里会理解情爱的重量。
所以孟岱思索了一会儿才说:“那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严自得也不知道怎么说,他更擅长的是沉默。但这次他没有无言很久,他盯着杯子里转起的漩涡说道:
“我也不是很懂。上次我很奇怪,亲了他的脸,安有说下雨了,但我觉得他知道。”
“但后来他除了给我说他家里有事之外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猜应该是我吓到他了。”严自得咬了咬嘴,他有点自暴自弃,“我可能做错了。”
“哪里……”
严自得抬起头,他打断孟岱,一边说一边去指,“我当时是被鬼上身了吗?我那会儿心脏很痒,内脏也痒,手指、肚子、脸颊,感觉全身上下都很痒。我有点受不了,所以我就亲了他。”
“这是什么?”严自得仰着脸,露出很困惑的表情,“这是喜欢吗?”
要成人很久的大人教导刚刚成年的小孩爱情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孟岱嗓眼有点紧,他想了想,还是帮严自得落下小锤。
“是的。”孟岱说,他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脸,“喜欢就是这样。”
严自得便在今晚明白:“我喜欢安有。”声音很小,只有严自得和果汁听见。
他又说,“但他喜欢我吗?他能理解喜欢吗?他会和我一样浑身发痒吗?”
严自得实在太多问题,在以前,他会去问常小秀,他可能会有比这些更多的问号。但现在他面前的是孟岱,严自得只能从自己的问句里面挑挑选选。他好纠结。
孟岱受不了,也回答不上,索性顺了严自得的意思给他一杯象征成人的酒。他点了几下杯壁。
“喏,喝吧,喝了一切就会有解答了。”
严自得礼貌说谢谢,循着安有描述的那种方式猛得灌下,他嗓子烧了,口腔烧了,脸也烧了。但问号依旧是问号,没有人给出回答。
后来孟岱还是帮严自得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安有声音听起来像蜷起的小草。
孟岱清清嗓子,问:“最近怎么不来找一二玩?”
安有有点困,“爸爸心情有点不太好,前几天跌了一跤。”
他咬着嘴巴,声音很含糊,后面的话孟岱没有听清,只听到最后一句安有问的是:
“严自得是不是在你这里呀?”
严自得摇头,孟岱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才说:“没有,前几天来过一次,后面也没来了。”
“噢,这样。”安有说,他手指抠着听筒,发出笃笃的声音,他想结束这场通话了。“那我先挂了,我有一点累。如果严自得后面来的话,你就跟他说后面我会找他玩的,再等等我。”
孟岱:“好,我会说的。”
说着他朝严自得努努嘴,严自得点了一下耳朵,告诉他听见了。在孟岱挂掉电话的那一瞬间,他出声:“听见了,会等你的。”
孟岱受不了他这样子,心想这又不是什么今晚八点档的狗血剧,有必要演得这么你侬我侬。他曲指敲严自得脑袋。
“好了啦,安有看起来根本不可能不喜欢你,表情轻松一点,好吗?别把我客人吓走了。”
“这样吧,你没事儿做,正好孟一二后两天有场去隔壁市的秋游活动,邀请家长也去,你就帮我去吧。”
带孟一二不是什么容易事,这句话可以延伸为更大的范围。带小孩绝对不是什么易事。严自得在踏上那架飞往隔壁森林公园的飞艇上时如此认为。
二年级的小孩们非常夸张地叽叽喳喳,因为有家长在,老师们不得不挂着笑轻轻柔柔地叫大家小声说话。
严自得就是在这个时候想起的安有,他想安有小时候再吵再闹也不会到这样的程度。相反你递给他一个眼神就会闭嘴,还会乖乖坐下来,眨着眼睛给你道歉——虽然严自得没怎么受过这待遇。
孟一二已经算是里面够听话的一个,但一想到今天是自得哥哥带自己出去玩依旧憋不住地上跳下窜。
他摸摸前排小女孩的辫子,被小女孩拍了一巴掌,又扭头找后排兄弟玩奥特曼,嘴很甜地叫着叔叔、阿姨,来来回回搜刮下来,手上就已经囤积了许多零食。
孟一二递给严自得一包牛肉干:“自得哥哥,给你。”
严自得没有收下,他不是很饿,相反还时不时看着手机。孟一二凑过脑袋,嚼着牛肉干问。
“自得哥哥,你在看什么?小心眼睛坏掉。”
严自得摁息屏幕,“没有看什么。”
孟一二嚼嚼嚼:“你是不是在看小无哥哥?”
严自得说:“才没有。”
“我刚刚都看见了。”孟一二说,“小无哥哥的头像就是那个粉色的泡泡。”
严自得还是嘴硬:“你看错了。”
孟一二嚼不下去了,他说自得哥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严自得睨他:“嗯嗯,啊啊。”
“我知道你们是在干什么!”孟一二再接再厉,“我上次听见了,这叫谈——唔唔”
严自得摁住他嘴巴,又往他嘴里塞了根牛肉干。
“同学们,趁着在路上的时间,我们可以来学习一首新诗。”
老师站在前排,笑盈盈道,说完她坐下,旁边另一位穿着职业黑裙的女士站起,她——它机械地眨着眼睛,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它伸出手,挥了挥,点击手腕,弹出一道全息屏幕。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今天我们来学习旧世纪诗人普希金的作品: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严自得看到它脖颈处的芯片夹,终于想了起来,这就是孟岱说的花了重金报的精英班。当时他吹得天花乱坠,安有还很担心他进了传销。
现在这么一看,严自得觉得安有的担心很有道理。
孟一二贴近严自得,小小声说道:“自得哥哥,我其实觉得我爸爸是个冤大头。我们现在很多课都是这个机器人老师教,我也不是说她教的不好,就是我觉得很奇怪,它们真的能理解这些东西吗?如果要哭,流下来的眼泪会和我们是一样的成分吗?”
严自得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但是他想起常小秀,严馥之前也让她换掉常大秀,常小秀非不换,她说人工智能到这个程度就够了。
那时妈妈说的是什么?好像在说常小秀古板,严自得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当天晚上常小秀照旧给他念诗,念着念着自己嘀咕起来。
“它们怎么可能理解真实,难道机器人也能懂诗歌?哀伤其所哀伤的?欣慰其所欣慰的?”
“哎呀,小圈。”常小秀摸摸他脑袋,“可能外婆是老了,但我们大秀也没有那么差是不是呀?”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严自得收回视线,他靠着窗户,意兴阑珊,垂眼下看,地面上聚集着许多人,里面有人举起牌子,上面写着几行大字:
拒绝机器人侵占高端职业!
教育需要人类!
而飞艇里,那首诗的解析依然在继续。
“这首诗告诉我们,当我们面对生活的假象,面对生活的不如意时,我们应当满怀希望,平静地等待,要坚信,忧郁的日子终将过去——”
孟一二说:“之前我有一次跌倒,膝盖出血了,很痛,所以哭了,机器人老师也跑过来,它扶我起来,把我送到医务室后就站在旁边跟我一起哭。我觉得好奇怪呀,它是在表达什么?它能理解我吗?是在为我难过而哭吗?但我也只是摔了一跤,我不是很可怜的人。”
严自得想了想:“也许是看你哭了,所以它必须得哭。”
“那这也太吓人了。”孟一二嘟囔,他搓搓手臂,“但它上课还是可以的,至少不会算错题目,有可能这就够了。”
严自得没有回答。
“接下来,邀请大家和老师一起朗读,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孟一二埋进严自得的怀里不肯朗读。与此同时,严自得的手机亮了起来,他打开,但来信不是安有,反而是严自乐。他的心一下落空。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严自乐问:严自得,你认为生活是什么?
严自得觉得他莫名其妙,抱着孟一二随手回了个:-
:等死呗。
过了几分钟,严自乐最后回到:-
:呵呵。
“……”
学生们齐声着: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作者有话说:无在圈幻境里说的有人说他跑调是因为不懂生活没有艺术细胞,那里的人就是圈。[可怜]
第78章 我们命运
两天后, 严自得回到家,手机里没有弹出任何最新消息,安有还是没有找他。
家里倒多了些奇怪的人。严自得刚坐上驶入主宅的车, 就看见管家送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出来,离得有些远, 严自得只大概看了个身形和衣着, 男人看起来很拘谨,衣着也显得寒酸。
严自得觉得奇怪, 这不像是严馥会认识的类型。
回到家时,严自得发现严馥书房的门半敞着,往里看去, 徐知庸也回来了,此时正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和严馥在争执什么。
音量不大,不算激烈。严自得紧起来的心稍微放松点。
他抬脚上楼, 到了二楼走廊时发现严自乐竟然也在,他正站在窗前,沉默地垂下眼睑, 光穿透玻璃打来,像是也要将他刺穿。严自得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他看得出来, 严自乐脸色更苍白,表情带了些少见的阴翳, 他变得有些空荡荡, 稻草人那样站立。严自得犹豫片刻,还是朝他走去,刚想开口问些什么时,严自乐率先打断他。
“别过来,”严自乐冷冷的, “滚。”
严自得愣了下,收回脚,表情立马拧起,他也毫不客气:“傻叉。”-
但严自乐最近的确很奇怪。
前段时间严自得见到他时身上总带点淤青,他开玩笑问你是去学格斗了吗?严自乐只是很平淡看着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说学的是摔跤。
自从严自得陪孟一二郊游回来后,严自乐状态看起来明显更差,严自得也少有地不再说贱嗖嗖的话。他有些心焦,旁敲侧击问了严馥,问了管家爷爷,甚至都问了徐知庸,得到的回答十分统一。
“可能最近太累了。”
但严自得不这么觉得。回答这话时徐知庸侧过头没有看他,管家爷爷也是,而妈妈,严馥露出点束手无措的表情,她看着严自得,嘴唇相碰间吐出一串谎言。
这几天他半夜醒来,下楼喝水时总会碰到严自乐,严自乐站在落地窗前,任由月光将自己笼罩,他低着头,踩着影子,一动不动。
他看到严自得下来,不说话,严自得也没有开口,自顾自地倒水,灌入,水流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月光被惊动,水面泛起涟漪,空气被搅动——仅此而已。
严自得喝完,扣下,转身,故意发出很大声响,但严自乐依旧保持沉默。
除了今天。
安有在晚上发来消息,说明天我们见面,他很有条理规划好时间和地点,亲亲乐园左边第一棵榕树下,下午两点见。
严自得回到好。更多的话他没有再说,唯恐说多错多,只是从安有的字里行间抓来线索,想安有敲下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雀跃?还是即将对犯人宣布判决时的郑重。严自得作为那个犯人,无可避免感到紧张。
他睡不着,口干舌燥,又下楼倒水。这次特地晚了点时间出来,凌晨两点,严自乐依旧在。
这回严自得没有再弄出响亮的声音,他所有的动作都变得静悄悄,倒水、吞咽,一气呵成,刻意不惊动任何,但这次严自乐却先开了口。
他挪了下脚,月光扑空在地面,混合着地板的花纹,像谁的呕吐物。
“这几天我总是听到楼下有人在叫我名字,我下了楼,但是到了之后就没有任何声音,也没看见任何人。”
“但有时候下楼,我又会看见一只猫,一只鸟,猫扑杀鸟,鸟的羽毛散落一地。我没有阻止,直到血落在我的身上,我才惊醒,原来这是一场梦。但也可能不是一场梦,我分不太清了。”
严自得握紧水杯,杯壁浸出水珠,凉凉的,他手掌湿了,心脏也开始自顾自地冰掉。
“你在说什么?”严自得走上前去,他迈的步子很小,像小孩咬饼,一口又一口,怎么都吃不到中心的馅。但到严自得这里,他是没有勇气去碰、去猜那个馅的滋味。
他又问道:“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好?”
严自乐这时终于抬起脸,月光逆在他身后,分明该是很暗的面庞,可偏偏那一瞬间严自得看得十分清楚。
乌青的下睑,看起来即将向内塌陷的脸颊,干燥起皮的嘴唇。但是严自乐分明是那种哪怕跌倒,起身都要将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的人。
就那一眼,严自得便觉得自己喉咙像被什么勒紧,他呼吸得艰难,很努力将词语连成句子。
话语跌倒出来:“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严自乐打断他,瞳孔像蛇那样尖锐,他盯住严自得,没有愤恨,也没有嫉妒,他似乎失去了摆出表情的能力,所以只能用语言倒出。
“跟你没有关系,跟我也没有关系。”严自乐面无表情,“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严自得。”
严自得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想他是严自乐无论从身体、还是灵魂上的双胞胎,只要一点线索,他就能抓住所有人在隐瞒的真相。
他想起飞艇上的那首诗。严自得在那时真以为自己拥有通天的力量,他确信自己在生日那天的预感是正确的:
生活会越来越好。
因此严自乐也是。
“严自乐,”严自得顿了一下,他很笨拙地出声,“…哥,你可以告诉我。”
严自乐却笑了:“好恶心。”
他低下脑袋,露出发旋,睁着眼睛抠自己手指。严自得在很小时候就发现,他和严自乐不像双胞胎,更像一对镜面人。他有着朝左的发旋,严自乐有着朝右的发旋。
他的眼睛要更圆更大一些,严自乐的眼睛则更细更长一些;他双手抱臂永远左手在上,而严自乐永远右手在上。
他和严自乐就是这样,永远无法平衡,永远只能一头高、一头低,像一对反义词那样被迫着亲密。
“严自得,我真的很嫉妒你,一直以来都是。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在想,我就在嫉恨,我们不该拥有着同样的命运吗?为什么只有我被迫前进,而你可以不断地歇息,不断地偏航,直到拥有一条崭新的路。”
严自得掐了下手背,他想辩驳,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很久的问题,久到严自得早已忘记了当时撕掉诗集时的剜心之痛,久到严自得开始将痛苦理解为回忆,记忆像观影那样。他离那时的自己越来越远。
在这一刻,严自得惊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和严自乐之间本该平行的人生突然拐弯,交叉,他们就此背离。
严自得终于从那虚无缥缈的期待里意识到,自己对于严自乐来说,已经成为了彻头彻尾的叛徒。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选择沉默。
“但我现在明白了,一切都只是命运,是基因,仅此而已。”严自乐说。
说完他抬起脚,脚掌却以一种奇异的轨迹落地,他试图迈步,结果却失去重心,严自乐不得不向前扑去,撞倒椅子,碰掉玻璃,落在地上发出响亮一声。
“啪!”
水杯碎在地上,碎渣像星星的眼睛,炸开的水洼倒映着皎皎月光,严自得蹲下,从月光里,他好像看到了哥哥的眼泪。
他的心一下就好痛,像被谁碎口碎口咬掉边缘,吸掉血液,严自得的力气也跟着这碎掉的水杯一样骤然死掉。
严自乐在流泪。毫无声音,眼泪同无数个玻璃那样在地板上摔碎,崩出晶莹的渣滓。
严自得伸手,想要扶住他,却被严自乐大力拍开。
“不要碰我!”
手臂火辣辣的痛,严自得理所当然地又想起他们的十五岁。他们连眼泪、连崩溃都要错位,一前一后,重蹈覆辙。
所以这回严自得同样伸出手,像那时严自乐弯下腰捡起小册那样,他伸出手,半跪在地上,细小的碎渣嵌进膝盖。疼痛是好忍耐的,严自得一瞬不眨,他扶起严自乐,把肩膀递给他,哥哥的眼泪像印花那样烙在严自得领口处。
严自乐哭得无声无息,连身体的震颤都少有,像是天空借他身体下了一场雨,不痛不痒,只是降落。
雨从严自乐眼球落下,绵延进严自得身体,却无法排出。脏器在眼泪里泡发,又拧紧,严自得感到一阵器官拧绞的痛楚。他在这时走神,想正常的双生子是不是就像他和严自乐此刻这样?
共享着痛苦,绝不偏移半分。一生只会同手同脚地并行。
严自乐声若蚊蝇,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严自得不知道,他理不清缘由,抓不住脉络。他唯一理解的只有命运。
严自乐:“…严自得,我好嫉妒你,好憎恨你,我付出那么多时间精力来压下你,想要获得关注,获得偏爱,获得喘息。但最后怎么全部变成一场玩笑?我到底要怎么才能停止?”
“……”
“但我想,其实我更恨的只是我自己,我太愚蠢,太幼稚,太自以为是,太不能理解世界上存在着的非黑也非白的东西……”
他声音越来越小,严自乐说不下去了,他躲去严自得的怀抱,躲在黑暗里,他很用力地闭起眼睛。
严自得动了动嘴,他嗓眼变得很肿,字与字之间得像挤最后一点牙膏那样用力卷出。
他回答:“可以恨我,你没有错。”
还有一句道歉,命运的应声似乎在此时回响。
十五岁。严自乐捡起那本他粘得歪歪扭扭的诗集。
他对弟弟说。
十八岁。严自得扶起跌倒在地的严自乐。
他对哥哥说。
“对不起。”
严自得作为背离了自己双生的叛徒来道歉。但他依旧选择将错就错,他蹩脚地模仿着安有的语调,告诉严自乐:
“我不知道你们瞒了我什么,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但是之前安有有跟我说过,人是会长大的,很多东西会被稀释掉,之前我不觉得,但后面,当我感受到一点、就那么一点的幸福时,我想我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严自乐,”严自得掐了下自己手心,他也犹疑,好不确定,“可能我们只是缺乏这么一点意识到了的幸福。”
严自乐沉默好久,最后他推开严自得,自己扶着桌脚站起。
“幸福是虚假的,不真实的,瞬秒的。”
严自乐回答:“我不相信。”
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严自得都在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刨根问底,他应该将严自乐的问题、将他的语言搅碎、搅烂,搅到他不再发问。搅到严自乐真正地在用眼睛流泪后,才能放他离开。
但严自得没有这么做,相反,他让严自乐轻而易举地离开,又轻而易举地让他像被箭射中的鸟一样跌落下去。
收到严馥消息时,严自得正乘往去亲亲乐园的公交上,他听到妈妈给他说:
“自乐出事了。”
之后的画面就像默片那样上演,严自得悬浮其外,看着自己四肢发软着下车。地上车辆来来往往,他在马路边站了好久,站到太阳快要将他烤化,站到浑身开始滋滋冒出液体。
严自得抹了一把,掌心湿淋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落了眼泪。
公交骨碌碌驶来,架起严自得,严自得伸出手,抓住吊环,随着惯性在车厢里晃荡,他眼泪一直在流,但却没有任何表情,无声无息得像是哑巴。
周围人朝他投来可怜的眼光,严自得被目光、日光煮沸。他很疑惑看向大家,滚过所有人的眼睛,礼貌发出疑问。
“你好,你们在看什么呢?”
看一个只是在流泪的人吗?这多无趣,严自得想,自己是不是还得在车上跌倒,嚎啕大哭来表演一场苦情剧来满足看客刻奇的心理。那我又该给自己安排什么剧情呢?严自得想不出来,他觉得戏剧都不足以有自己人生荒谬。
上一秒还在说着恨的哥哥,下一秒就那么轻飘飘地死去。让烙印在自己肩膀的眼泪就成了最后的赠品,多可笑。
妈妈用的语言是出事了,跳了下去。严自得想严自乐跳什么,跳去哪里?湖里?舞蹈里?影子里?还是谁的嘴巴里,食道里。被咀嚼着,粉身碎骨。
“孩子,你还好吗?”一个奶奶下了座位,问道。
手臂被轻轻碰了一下,这更像是点,佛祖点化石头那样。严自得被点得碎了,点得化了,聚成身体的沙堆一下散掉。
他啪嗒一下坠落在地,四肢好重,天空好沉,严自得被压得喘不过气,他嗬嗬喘息,右边肩膀印下的眼泪变成子弹,他被压得不断向右歪斜。右边,那是属于严自乐的方向。
严自得在窒息里感觉自己化成了一滩水,一条溪,他潺潺,涓涓,他要流去严自乐的身边。
他会去大喊,揪住严自乐衣领用力回击:
“我才该恨你!”
但严自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仅仅只是在喘息,吸气,汲取氧气。吐气,试图将所有的痛楚都排光。但毫无用途,痛只是痛,不以呼吸为转移。
奶奶向前靠了几步,犹疑着伸出手来拥抱他,他们一起跌坐在车厢地板上,司机放缓了速度,车厢慢吞吞挪动,周围乘客别过眼睛。
严自得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在嚎啕,流尽身体所有水分那样,近乎哭号着在叫:
“为什么啊……”
为什么。
小时候,严自得趴在常小秀背上,他摸摸外婆的头发,问:人为什么会死?
常小秀背着他,回答:因为有生就有死,有舍就有得,世界就是由无数对反义词构成的。
再长大些,严自得见到自己双生的哥哥,他有着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性格。他也问为什么。
为什么严自乐和自己那么不相似,难道因为他们也得是构成世界的一对反义词吗?
七岁的严自乐听完,说严自得你是白痴,其实只是因为我们之前不在一起。
严自乐说:如果我们从出生就在一起,我们就会完全一致。
严自得问:怎么样的完全一致?
严自乐答:同一个人那样的完全一致。同时憎恨,同时喜爱,情绪的成分一样,心跳的频率也同样。这种一致。
到了现在,在扑去那架承着严自乐的担架时,严自得却不再发问。语言失去所有效力,严自乐死了,严自得发出的疑问只是空悬,没有人能解答,他吐出问号,再也不会有人接住。
眼泪流不出来,严自得就拿指甲抠自己,抠得浑身血痕。徐知庸扑上来擒住他,严自得被勒倒在地,视线从雪白滑向天蓝。窗外的颜色,天分明那么蓝,湛蓝到像泼墨,严自得觉得奇怪,严自乐跳下去前难道没有抬头看吗?
怎么你只是低头。
“你疯了吗!”严馥叫来医生,她竭力稳住颤抖的手指。
严自得耳边轰隆隆,像火车驶入耳道,撞向魂魄,他神散了,魂飘了,视线又乱了。
他看见徐知庸假装父亲模样的将自己揽在怀里,又看到严馥扭头飞速抹去眼泪,妈妈在这时又变得坚不可摧。小时候严自得觉得妈妈是一本铁做的书,他屈指,敲击,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但现在,严自得却发现,妈妈的铁已经锈了。
可能是被严自乐的眼泪浇灌,也可能是他的血液,汗液,一切组成严自乐的液体。严馥被这些东西浇得卷边,生锈。
严馥还在问:“你又是在干什么?”
这是句疑问,一个实心的问号,一句为什么。问号敲击严自得额头,好痛,严自得闭上眼,呼吸,鼻腔里冰冰凉,是消毒水的味道,一点血腥味也没有。那应该是属于严自乐最后的味道,他躺在所有响亮的声音里,翕动的鼻腔里,却仿若空气,烟消云散。
严自得想自己应该接住妈妈的问号。
他抬眼看向她,回答道:“妈妈,我哭不出来了,这不应该,流不了眼泪我就要流血,我得跟严自乐一样。”
严馥看着他,嘴唇张开又闭紧。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但严自得就是知道,当时妈妈要问的是:
“那你难道也要去死吗?”-
“…没有。”
严自得又缩回自己的房间,严自乐的葬礼一天后开始举办,右边的房间发出闷响,像临终前最后一声咳嗽,那是父母在清理严自乐的遗物。
严自得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的常小秀。常小秀蹲在他面前,虚白着脸,问:
“小圈,你有没有在好好生活?”
“…没有。”
常小秀微笑着。
“还是要记得听婆婆的话。”
严自得痴痴的,他摇头,说不能。
屋里一切尖锐的东西都被妈妈收走,留在房间里的,只剩下柔软。唯一坚硬的只有严自得。
他用力地摇头:“不能,我不要再背叛严自乐了。”
说完,他翻身起来找东西,翻到那本歪歪捏捏的诗集,他打开,纸张被胶布缠得挺括。严自得于是明白,这是他用以赎罪的工具,命运的绳环在此时扣紧。
“咔哒。”齿轮转动。
严自得抬起手,面无表情。
第二天,严自得穿上丧服,他将衣服每一处都打理得服服帖帖。像曾经的严自乐那样。
这场葬礼只邀请了严自乐生前认识的几个朋友,现场没有摄像,没有社交,没有话筒。
场内只有一架棺木,一具尸体,和身着道袍的大师。严自得看到他时都觉得好笑,新世纪,一个全面向超智能发展的时代,依旧存在着这些装神弄鬼之人。而最可笑的是,作为精英阶层,在孩子自杀后,开始恐惧灵魂不得安息,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只有通过他们来超度。
严自乐不要徘徊在人间,要飞起来,再高点,上到天堂。
如果作为双生的命运,是必须相悖着生活,那严自得想自己宁愿跌得更深,跷跷板上他会用力下坐。
孟岱带着孟一二也来了,孟一二走到严自得身边,想要碰他,结果却被严自得躲开。
孟一二哭丧着脸,孟岱过来将他抱起,摸摸他的脸说我们之后再找哥哥说话好吗?
孟一二将脑袋埋在爸爸脖颈,流下眼泪,他说:“爸爸,我的心脏好痛,像是有一万只啄木鸟在啄。我觉得自得哥哥也好痛,为什么他哭不出来了?人流不出来眼泪会死掉吗?我不想也失去自得哥哥。”
孟岱帮他擦去眼泪,说:“不会的,这些都不会再发生。”
应川也来到现场,他看起来同样仓惶,握着手机,问孟岱:“小无是不是也给你们发消息了?”
孟岱点头。昨天晚上安有突然发来消息说要告别,他爸爸打算带他去另一座城市,他说对不起,我们之后联系。
这太匆忙,匆忙到严自乐的死讯都飞不到安有耳朵。孟岱后面问他你们要去哪里,怎么突然要走了,到现在都没有得到回复。
安有是那种很需要好好道别的人,他迷信于说再见的力量。应川问他你有跟严自得说吗?但安有同样没有回复。
于是他想问严自得,但孟岱拉住了他手臂,说:“再等等吧,现在不是很好的时机。”
应川沉默下来,他喃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说:“…我好害怕。”
应川牵住孟一二的手,他突然明白,原来意识到命运,往往是一霎那的事情。自此之后,人无能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命运的洪流滚滚向前。
严自得坐在第一排,朋友的面庞像卷纸一样抽过,但他谁也没有搭理。棺木旁大师在气昂昂地做法,严自乐恬静地睡着,在当下这个语境下,这叫逝去。
三年前,这里躺着常小秀,严自乐没有眼泪。三年后,这里躺着严自乐,严自乐依旧没有眼泪。
但在今天,严自得拥有着疼痛。他想,从这个方面来说,他总归是没有背弃严自乐。
做法的最后环节是让双生子的另一位上场,严自得对这种东西并不迷信,但让他起身时,严馥露出了点犹豫的神情,徐知庸第一个不肯,摁下严自得走向台前和道士交涉。
严自得觉得有些奇怪。与此同时,后面传来一阵骚乱,严自得回头看去,一个男人正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前来。
那男人好熟悉,严自得想起他的身形,正是他回来时见到的陌生身影。
而那女人——
她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五官拧成一团,眼泪扑簌簌滚落。细眼,淡眉,好熟悉的模样。
严自得心头隐约震颤,下一秒他就听见女人哭嚎着: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严自得脑袋嗡的一声——
故事必须完整讲过——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下章可能迟几天更了,可能周末,也可能周末之后了,这学期课有点重TT
这也是幻境里自乐和自得物种不一样的设计来源(挠头)前面也一直有提及的说[可怜]
以及!十五岁和十八岁是严自得人生膨发的节点,所以在他幻境里面,这两个也有所对应…这些属于严自得的规律
第79章 我要答应
常大秀的“面庞”仰起, 嘴巴微张,影像投影于半空,常小秀的身影浮现。
严自得点击播放。
“自乐, 想必你打开这个……”
2143年,秋。一个新生男婴被丢弃在医院附近, 由路过的好心人送往医院。
同年, 严馥初掌权,集团动荡, 内斗未平,暗流涌动。其于秋天早产一子,男孩因身体虚弱被送入监护室, 生死未卜。
医院楼下围聚着许多媒体。秋天,悬浮摄影机密密麻麻着嗡嗡,身体与身体之间依旧摩擦出热浪, 长枪短炮,全对做好准备要对准着这个刚结束生产的女人。
身后高楼大厦的巨型屏幕上正豁然播报着严氏医药高层的丑闻。
病房内,严馥做下决定, 决意收养那个弃婴,以他来代替自己未知生死的小孩。
常小秀刚从家里赶来, 她还没来得及见自己的外孙,就听见女儿做下近乎于抛弃的决定。
徐知庸对这个决定十分抗拒:“你是什么意思?就这么抛弃你的孩子?还收养一个, 你这是介入别人的命运!”
窗外阳光吝啬搭在窗台, 严馥面色苍白,但语气依旧强硬。
“那你说怎么办?现在你出去给所有人说,我们儿子他妈的可能会死!”
“……”
“接着严家那帮子虎视眈眈的趁虚而入,专门针对你儿子伤害,这样你就满意了吗?”
徐知庸胸膛上下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身,“砰”一声摔门而去。
病房内一下就安静了,严馥听见自己的粗喘,切开取出小孩的腹部依旧有着隐约的痛意。她稍稍翻了个身,常小秀立即起身扶住她。
“还是很痛吗?”常小秀问。
严馥摇了摇头。新世纪科技发展至现在,虽不能完全免除分娩时所有的痛苦,但也能免去大多。
她们之间又沉默下来。自从严馥的父亲出轨之后,属于她们母女之间最常有的便是沉默。
严馥并非寡言,只是太过自尊自傲。常小秀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小孩的性格往往是父母双方的结合体,严馥有着她的胆大率真,但同样也兼具了其父亲的自我敏感。
在严馥还小的时候,常小秀也有过一段和她无话不谈的时光,严馥在自己的怀里是那么的小、那么的柔软,但随着她离家越来越远,志向越来越高,常小秀无可奈何地发现她们之间的纽带愈发透明。
透明到常小秀意识到自己再也抓不住女儿,她放手,任风筝自由飞翔。
但现在——
常小秀蹙起眉心,握着她的手问:“你想好了?”
严馥看向她,“妈妈,我想好了。”
“现在这就是最好的选择。那小孩出生时间和自得差了没有多久,他不仅能拥有一个好的身份,自得也能得到最好的保护。”严馥道,“妈妈,你知道的,只要我根基未稳,自得只会是首当其冲的对象。”
常小秀扭过头,沉默不语。
“我有能力承担起另一个人的命运。”严馥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视线转去门外,那里睡着她亲生的孩子。
“我选择生下自得也是这样,我知道我能在我能力范围内给予他最好的人生。”
常小秀定定看她几秒,骤然叹出一口气,她依旧执着,问:“你确定不会后悔?”
严馥这次倒是沉默了很久,她垂着眼,面色苍白得似是透明。常小秀心里苦闷,却也忍不住摸摸她的面颊。
“小馥,这一切都不是容易的事情,生命、命运,这些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控制。”
严馥终于抬头,她掷地有声:“妈妈,我接受我所有选择的结果。”
“…就算错了?”
“就算错了。”
自此,那个弃婴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严自乐。
“自乐,想必你打开这个视频的时候已经知道事情的所有经过。”虚空中的常小秀说,她坐在病床上,入眼一片虚白。
她说完这句便不语许久,严自得坐在严自乐房间的座椅上,脖颈仰得僵硬。这是他第一次看这个影片,而在他之前,常大秀显示这支影片于前几天的那个晚上播放了三百零八次。
那一晚,严自乐反复看了三百多次。
常小秀动了动嘴,终于又继续道。
“…心里是不是很伤心呀,婆婆对不起你,我们当时想的是要努力把这个秘密瞒一辈子的。自乐,你进了严家,就永远是严家的孩子。”
严自得看得出来,常小秀在那时候显得很无措,她说一下就会停顿一次,反复检视着语句,生怕任何一个词都会成为刺伤严自乐的匕首。
“……非要说当初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对你没有利用心理,这也是不可能的。但是自乐,这些年其实你也能看见,能感受到,你妈妈其实并没有把你和自得分开来看,你妈妈对你和自得用了同等的爱和教育。只是说她这个人有点不太懂正确的表达,不太会说话,但她早就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小孩。”
严自得咬住嘴唇。
他想起严自乐十五岁那年指向严馥的质问,那时妈妈是怎么回答的呢?
严馥少见地泄露一点茫然,但她很快就调整好状态,说。
“严自乐,你需要寻找方向,那我就给你自由,但自由的额度从来都不是无限的。正如你们现在要拥有这些金钱、地位、权力都要付出代价一样。人生不是你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乌托邦,我已经提供给你最好的道路了。”说到后面时妈妈声音越来越轻,她皱起眉头,“你太着急了。”
常小秀继续道:“自乐,婆婆老了,也要入土了,很多话也说得稀里糊涂,你不要怪婆婆啊。你性格跟你妈妈太像,要强,无法忍受污点的存在,但生活里就是会存在许多打击和挫折。”
“你可以因为被欺瞒所以恨妈妈,这是应该的,也是她应得的,也可以恨我,毕竟常小秀连快死了都不安宁。”常小秀笑了下,她盯住摄像头,一字一顿,“但是不要恨自己,不要放弃现在拥有的东西,好不好?答应婆婆好吗?”
“无论如何,在作为你外婆的这十多年里,我为你的成长感到无比的自豪,依旧希望你健康、平安、长乐。”
常小秀抬起了手,像是要抚摸什么,严自得往后面缩了缩,他把这个抚摸留给严自乐。
在最后,常小秀说:“自乐,睡一觉吧,相信婆婆,第二天醒来,一切都会更好。”
啪嗒。
“自乐,想必你……”
视频继续循环。
严自得却像失去所有力气那样趴倒在桌面。书桌上散落着几张纸页,一张是严自乐的遗书,其他部分则是他的诊断报告。
严自得在进门时就看见遗书,严自乐在细节方面总是这样,他连写遗书都要做到大大方方,纸张是他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边缘撕得整整齐齐,他在最上面也工工整整写了两个大字:
遗书。
像是很郑重在写,十分用力地在道别。
这张纸被严馥早已反复看过,但轮到严自得,他却没有勇气,不敢下看。相反他从柜子边缘翘起的纸张翻出了那封诊断报告,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遗传性常染色体Ⅳ型基因突变。
严自得知道这种病,他曾在生物书上学到过,病发后病人会在很短时间内丧失行动能力,四肢扭曲,精神陷入谵妄状态,至今无药可医,只能靠药物缓解。今天在葬礼上出现的女人——严自乐的亲生母亲,就是该种疾病的患者。
诊断报告上的落款日期正是不久前严馥开始带着严自乐早出晚归的时间。
再结合严自乐之前行为的种种怪异——严自得想不下去了,他的心像被绞碎那样发痛,无法喘息,身上的划痕也在此时齐齐作痛,像是被硕大的哀伤撑开,所有的伤痕都是一只流血的眼睛。
原来在很久之前,严自乐就已经歪斜下去,他们背离,分别。而严自得却沉浸在所谓幸福的幻觉当中,无知无觉踩着那么多的哀痛前行。
严自得浑身发冷。
肌理又涌起颤栗,严自得吐不出一个字,说不出一句痛,他仅仅只是将自己缩在座椅上,常小秀的话语依旧在继续:
“……但生活里就是会存在许多打击和挫折。”
严自得在一片缺氧中想,严自乐是如何面对这一切的呢?
先是命运不公,让他直面自己的残疾,再者命运戏耍,让他意识到自己辗转的身世。
像要一寸寸敲碎他脊骨那样,逼得他弯下,逼得他跪下,逼得他舍弃自己所有。
严自得好痛,无法呼吸,痛在此时竟是肿胀的,身体像是要被无法观测的哀痛撑爆。严自得变得很满、很重,他缩在严自乐的椅子上,又像是融在其中,他变成一滩泥,不住地流淌下去。
他质问命运:“为什么啊…”
为什么会是严自乐,又为什么会是他来代替我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我如此愚蠢、自大,视而不见?
为什么这些痛苦不能平分?哪怕不是真正的双生,也至少看在我们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默契下,将属于严自乐的疼痛倾斜于我一部分。
为什么呢?
“……”
命运从不回答。
严自得终于看向桌上那张白纸,他展开,用手指一寸寸压平,抻直,他碰到笔迹,又像是碰到那晚严自乐攥笔的手指。
他像是思忖许久才落笔:
妈妈,我需要尊严。
我不后悔。
我也没有怪罪任何人,我理解事情的所有的无可奈何。
妈妈,请原谅我。
在这行之下,严自乐又纠结了好久,笔尖在白纸上洇出好几个墨点。
他隔了一片空白,最后写道:
严自得,我也不怪你。记得好好生活。
但是严自乐,你口中的好好生活,究竟是要怎样地生活呢?
好遗憾,严自得不知道-
严自得在严自乐死后的第三天选择离开家。
严馥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阻拦,她站在门口,日光扑在她脸上,严自得回头看时恍觉妈妈变作一根蜡烛,她寂寂燃烧着,蜡泪堆积在她脚掌。
严馥沉默,她有点累了,这几天她处理着严自乐抛下的一切琐事:他的父母、他剩半截留存在世间的人生、还有他户口上的母亲——属于严馥自己的情绪。
她实在疲惫,这种感觉像是披着一条沾满水的毯子,严馥时不时就要觉得自己即将沉下。她没有更多的力气再去阻碍什么,这几天睡觉她也总想起妈妈,想到那间病房。
在那间病房里她第一次看见严自乐,婴儿小小地窝在手臂,柔软得像团面团。严自乐不吵不闹,睁着乌黑的眼睛看向她,严馥用额头轻轻印在他的面颊。
“自乐,从此之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MA——妈,这么读的。妈妈。”
那是一个午后,严馥对这样的午后记忆总是清晰,可能因为日光太盛,曝光到回忆里的其他边角都不够深刻。
记忆里收到严自乐的那条诊断报告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严馥当机立断,停下手头上所有的工作去找严自乐。
她赶到时严自乐坐在医院长廊上,垂着眼,寂然得像张纸片。
其实严自乐当时的状态比严馥想象的要好,他没有哭,也没有露出很崩溃的神情,像严馥所认为的完美继承人那样,连痛苦、脆弱这样的情绪都整理得很好。
严自乐看见她来了,表情终于是裂了丝缝隙,假面碎裂,他袒露出不知所措的模样。
声音好轻叫她:“妈妈。”
“MA——妈,这么读的,妈妈。”
严馥的心当即就塌陷,她深呼吸,快步朝他走去,她坐在严自乐身边,伸出双臂轻轻拢住他。
严自乐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严馥也是。自从严馥工作稳定后,他们之间很少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地贴近了,他们之间不再像是母子,而更像是上下级。严自乐太久没有获得来自妈妈的拥抱了,但他依旧很快放松了身体,脑袋轻轻埋在妈妈的脖颈。
严自乐面色苍白,喃喃:“妈妈,为什么啊。”
严馥稳着一口气,她背脊挺得笔直,她拍拍严自乐,语气不曾犹豫一分,她告诉他:“没事的,能治好的,一切都能治好,我们家是做什么的你忘了?相信妈妈。”
但事实上,这种基因病严氏医药早已投入了上百亿资金去研究,之前招安过来安朔目的也是为此,但直到现在依旧没有突破。
令严馥更没有想到的是,在后续几次治疗的过程中,严自乐的亲生父亲竟然找上了门。在抛弃严自乐后他也曾犹豫过,回到医院看时见到了严馥,严馥给予了他足够多的封口费,并要求他不得出现在严自乐面前。
这十多年来,严馥都做得很好,她特意要安保记住那个男人的脸,也特意将严自乐保护在没有他的范围内,但就那一次,严自乐去到医院,见到男人,男人带着他来到同一层的病房,他领着他见到了自己的亲身母亲。
本该成为自己母亲的女人面部狰狞,她四肢扭曲,以一种非人的姿态折倒在病床上,她尖叫着,旁边是来来往往的护士,他们商量着给她注射镇定剂。
男人开了口:“儿子,我本来是不打算找你相认的,当时抛弃你是无可奈何,家里实在没有钱了,我们也没有脸再来见你。但你看,你妈妈最近状态太差了,医生也说没有几天了。她清醒的时候念你,疯的时候也喊你,我就是想让她在离开前能看看你。”
严自乐听到病房里的女人含糊着尖叫:“儿子,我的孩子!”
他如坠冰窖。
就是这么一个正午,严自乐踉跄回到家,他像是失去所有理智那样大叫。涕泪满面,五官皱在一起。
他问严馥为什么。扔出的书本像实体的愤怒那样砸向地板,地面被砸得哐哐响。
严自乐红着眼睛看向严馥,问:“我到底算是什么?一个你儿子的替身?一个影子?一个护卫?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挡箭牌?可以为你儿子去死的替死鬼?”
严馥浑身发僵,她竭力想让严自乐冷静下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自乐,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再好好说。”
“那是怎么样?”严自乐狠狠盯住她,他说,“严馥,我恨你。”
门用力被甩上,门风像剑雨,将她捅了个对穿。严馥站在一片废墟之中,耳边又响起那时她教严自乐:
“MA——妈,这么读的,妈妈。”
晚上,严馥少见地软下姿态,她敲响严自乐的房门,还没开口时,房门就缓缓敞开。严自乐露出完整的面庞,在幽暗的灯光下,他显得那么平和,如此完整。
严自乐垂下眼,这是他要说真心话时的惯常动作。他说:“对不起,妈妈。”
严馥在那时无论如何都预料不到,这是一句预告的道歉,她在那时很艰难地回答:“没有关系,是妈妈没有做好。”
但那时严自乐没有接话,他关上了门,说:“妈妈晚安。”
那天计划的谈话最后还是告吹,严馥本来是想着等他状态再稳定点后和他说清楚,但哪想这一等就是天人永隔。
这段时间她总是睡不着,梦里的严自乐有着一张长满嘴巴的面庞,他充满着声音,每夜在严馥的耳朵里跺着脚尖叫:
“严馥,我恨你!”
“妈妈,我到底该怎么才能停下?”
“MA——妈,妈妈。是这样读吗?妈妈?”
而严馥的回答却被固定,她被迫着重复一句话:
“很遗憾,自乐,我也不知道。”
也是这么一个正午,严自得也选择离开严家,严馥有想过阻拦,但当她想开口时,语言却又不知不觉变成“很遗憾。”
她咬住下唇,又往前走了几步,企图通过阳光让自己清醒。她看见日光下严自得的背影,他背着自己仅有的行李,一件背包,身上套着重叠的衣物,臃肿得像条虫子。
艳阳天,烈日,复刻着严自乐的严自得,严馥感觉自己的心脏像在嗡嗡作响,她有点要腾空,但下一秒又熄灭。她啪一下坠落。
在这个时候,严馥才惊觉严自得和严自乐是那么的相似,分明不是双胞胎,却有着同样身高,相似的身形,他们剪着同等长度的头发,五官排列成完全一致的角度。
不喜不悲。那么平和,如此完整。
严馥动了动嘴,想叫住他,叫住自己的孩子。
叫住严自得,叫住严自乐。
在她开口前严自得先开了口,他转过头,日光曝晒着他面庞湿哒哒。
严自得说:“妈妈,你放心就好,至少我现在是不可能去死的。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严馥微怔。
严自得一字一顿:“在关于严自乐的死上面,我们都是凶手。”-
严自得选择来到这个国度最南面的贫民区。
这里聚集着一切被社会抛弃的人,他们靠偷窃和营养液维生。在媒体的话语里,他们是被社会抛弃的人。
科技日新月异,但只有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停止了发展,垃圾遍地,街道臭不可闻,霓虹灯鬼影似得闪烁。各种法律之外的交易在这里进行。
但严自得来这里也并非为了什么交易,他也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严自得很清楚,从他抵达到这片区域开始,他身后就多了许多严馥安排下来的人。
和当时的严自乐一样。
妈妈到现在都天真地认为自己和十五岁的哥哥一样,践行的只是一场短暂的逃离。
但严自得本意并非如此。自从严自乐死后,他便不能接受自己作为严自得生活在严家。他在这里找了一间破旧的公寓房住下,房子狭小背光,他囤了大量营养剂,白天常在昏睡,梦里是光怪陆离的梦。他这段时间总是梦到太多人,那些人将他围成一个圈,全都紧闭着嘴巴,泫然欲泣地望他。
严自得有时在哭,有时也沉默,但大多时候他都在喋喋不休地发问。
在梦里,他像有一千张嘴巴,它们震颤、嗡鸣、哀嚎。严自得总在精疲力尽中清醒。
醒来后严自得就会去到楼下,他背包鼓鼓囊囊,他给饿到只剩皮包骨的小孩食物,金钱,又给身体受伤小孩以救治。在天气好时他还拿出常小秀的童话书带着他们在大树下阅读,他朗读给他们追彗星小孩的故事,树荫下小孩仰起脸,问着和当时的他一样的问题。
“为什么他要追那个星星呀。”
“就是就是,不如追点钱,追点蛋糕什么的,这追到了还能有用呢。”
严自得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们长大了就会知道。”
里面有个稍显年长的女孩问:“那我们要长多大呢?”
她说:“哥哥,我们已经不算是小孩了,知道面包是要通过工作才能换到钱才能得到,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给我们很多容身的地方,我很多时候都感觉我们这群人站在世界的背面,没有人愿意转过头来看我们。大人们将我们背弃,政客们将我们隐藏,又或者是当成工作,当作战利品。我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我依旧不算是大人吗?”
她又问:“那哥哥你现在算是大人吗?你能理解吗?”
严自得盯着她的脸庞,恍惚间天旋地转。他无言。
很久之后他才说。
“很抱歉,我也不理解。”
小时候常小秀告诉他这是寄托,按近义词来替换,这又是可以是方向、理想、人生所求。严自乐为此追逐过,他逃离,又从山坡上滚下,他身上种满疑问的种子,齐齐发芽,齐齐作痛,却依旧没有寻找到。
严自得在很多时候都在想,是不是因为严自乐没有找到这枚彗星,没有让他一直奔跑,才导致到现在这样的结果?还是因为严自乐已经抓住这颗彗星,这颗彗星拖着他坠下呢?
严自得不知道。
他有时又想,是给予给他爱不够分量吗,但在那一晚他反反复复听了那么久常小秀留给他的视频,为什么还是要如此决绝选择离开。
问号的种子移植到了严自得身上,但他实在不及严自乐聪明,他找了很久,久到种子发芽、开花,在他身上郁郁青青,汲取掉他大半的营养,严自得还是寻找不到答案。
最后他只是用了常小秀的话来回答:“但我想,可能这就是什么理想吧,人生所求之物之类的。”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她瘪瘪嘴,“这也太大了,我只是想要活下去。”
在严自得离开时,他们围住他要获得他的姓名,严自得告诉他们:
“我叫严自乐。”
在快要抵达十九岁的那段日子里,严自得就这样地生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照镜子,不看自己,但写日记的习惯却一直保留。
他拿来那本由严自乐粘好的册子去写,日记里最高频出现的词只有一个名字:
严自乐。
贫民区里的小孩叫他自乐哥哥,严自得在日记里也写严自乐,严自乐三个字像空气萦绕在他周身,在很多时候,严自得都快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问号的根茎依旧紧抓,严自得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在屋内,他昏睡,做梦,大剂量的语言的在梦里蒸发,醒来时又是浑身酸痛。他流眼泪,泪水蒸发,严自得觉得自己的灵魂也随之蒸腾。
严自得变成一个哑巴,一位瘸子。离十九岁越近,他就越没有办法出门,他蜗居在黑暗里,幻想在这里滋生。他变成赤条条的影子,祈祷严自乐能踩在他身上,成为人,拥有一条用不将他叛离的影子。
这段时间应川、孟岱也常给他打来电话,严自得刚开始时很少接通,但朋友们太拥有坚持不懈的力量。在一个无眠的夜晚,严自得接通,电话那头是孟一二,他告诉严自得自己今天和同学们去秋游,说好想念你呀,自得哥哥。
严自得没有说话。
后来电话被一一传递,严自得听到孟岱以大人的身份叹气,说严自得——但叫了他名字后跟的只是沉默。
原来沉默是场瘟疫,能通过频率传播。
后来是应川接过手机,他似乎在鼓着气说。
应川说:“严自得,我是应川啦。我好想你们。”
你们是哪些人?严自得在那时翻了个身,月光被他压在胳膊下。他想这里面包括自己,安有,还有严自乐。
但他现在实在没有太多力气思考除严自乐之外的事情。严自乐死了,他的魂灵却像无垠的阴影将严自得彻底笼罩。严自得睡前是他,醒来还是他,他对哥哥说对不起,严自乐没有出声,像是真正变成了一只影子。
但严自得不认为他们是这样的关系,常小秀的故事不该是预言。
明天就是他十九岁的生日,但他好恐惧抵达十九,直到现在,严自得依旧固执地认为自己是严自乐灵魂上的双胞胎,哪怕他们有着那么多不同,但在许多方面,他们依旧共用着一张嘴巴,一颗心脏,一双眼睛。
所以严自乐没有抵达的,严自得也恐惧抵达。
于是这一整天,严自得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到傍晚时,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严自得以为会是孟岱,他接通。
“喂,您好,请问是严自乐先生吗?”
“……”
“喂?您还记得您前几天在M区有参加过我们这个全人类幸福计划的讲座吗?”
严自得想起来了,那时小孩拉着他一起去听,原因是讲座期间主办方会分发甜点。
内容说的是什么严自得根本没有听,毕竟能在贫民区举办的讲座能带有什么正规属性,他名字还是小孩顺手帮他填上去的。
“……”
“您估计是忘了,我来再向您介绍一遍,我们的内容就是通过上传您的思维到元空间,您可以在属于自己的辖区里创建最完美的生活,摆脱一切痛苦。”
严自得总觉得耳熟,他想起来安有曾经说过,安朔研究方向的就是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我不需要摆脱痛苦。”
“哎哎?”那边工作人员有点意外,但很快就表示理解,“没关系,思维空间里一切您都可以自由控制,我们不加以任何束缚。”
严自得沉默一会儿:“…哪怕不幸福也可以吗?”
“可以的。”
“是完全由我掌控的吗?”
“是的呢。”
“我答应。”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语速渐快:“好的先生,在签约前您需要注意我们实验的以下风险——”
严自得不耐烦打断他:“会死吗?”
“…所有的实验都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您知道的,再小的手术依旧不能保持——”
“我说了我答应。”
“哪怕死掉也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疾病是我编的!!
只剩下收尾的最后一卷了。收到了很多营养液,谢谢你们!也感谢你们阅读评论。[可怜]
下周四有个测验,大家又得等待我了,很抱歉很抱歉。
第80章 最后一次
"第四次。"
蓬蓬头敲着键盘, 全息屏悬在两人之间。她透过屏幕看向桌前坐在轮椅上的人。
"小无,这是你第四次从严自得的意识里出来。可以说说他在那里的情况吗?"
安有垂着眼,脸色苍白, 看起来很虚弱。他绞着手指,沉默一会才说:
“我的判断是, 他不仅能意识到自己所处生活的不对劲, 还知道自己能控制这一切。”
“具体来说?”
安有坐直身体,“在里面, 他能控制下雪。”
“下雪?”
“是。”安有尽量让表述客观清晰,“在幻境里,他告诉我幸福小镇从不下雪, 但他能让其下雪。”
蓬蓬头在键盘上记录着什么,手指敲击的声音很轻很快:"这么说,我们之前以为他只是察觉生活有什么不对劲, 这样的判断还不够,是吧。"
“…是。”安有回答,他不知怎么显得有些紧张。
蓬蓬头恰时露出些柔和的笑容, “小无,已经到了最好的时机了。”
安有错开眼睛, 他盯住墙角一处污渍,没有回答。
蓬蓬头早已习惯他的沉默, 她关掉屏幕, 起身走到安有面前。
“正好你链接的时间也过长了,身体不太能继续负荷链接,今天下来时候连腿都没有力气。我们得休息一阵,再催化一下自得的反应。”何芃推着他往外走,“他已经意识到了, 意识也开始产生裂缝,他很快就会醒。这个过程怎么样都会痛苦,但他会醒来的。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
安有依旧一言不发。
他们来到走廊,右手边是单独的病房,里面放置着一台类似于蚕茧形状的机器,透过上方的玻璃罩看去,里面躺着的正是严自得。
他平躺于其中,双眼紧闭,面容平静,脑袋上贴有芯片,导联线一簇簇将他头部包裹,像某种奇怪的花冠。
导联线连接着机器旁的大屏幕,严自得的身心状态正实时通过数据流导出,各种波形图在屏幕上跳动。
安有只粗粗略扫了眼,全是凌乱的线,他有些不敢再看。
左手边严馥半靠在窗边,窗外天光大盛,将她一半面容近乎漂白。安有看不清她的神情。
蓬蓬头安静离开,安有自己转动轮椅,他还有些虚弱,手使不上来力气。严馥走过来,握住推手。
安有声音好轻:“阿姨,这样真的是最好的吗?”
他咬了下嘴唇:“我还是好害怕。”
严馥回答:“小无,上一次我们就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她说:“这不是好或者不好的选择,现在是严自得必须面对的现实。”-
两年前,严自得接受“全人类幸福计划”,躲开保镖的监视,来到实验室,正式进入幻境。
一年前,安有从漫长的休养中恢复,接手安朔留下的技术,研究怎样让人从自我投射的幻境中醒来。
半年前,他们终于找到合适的方法,即通过将另一个人的意识链接到实验者的幻境中,以潜移默化的方式引导实验者察觉幻境的虚假,从而自行苏醒。
但这方法也存有弊端,链接者的意识若长时间停留在幻境中,会导致身体虚弱,记忆紊乱,甚至有失去意识的风险。但那时严自得身心情况日益恶化,安有等不及最完善的方法,执意要进入严自得幻境。
三个月前,安有第一次进入严自得的幻想世界。
在里面,安有粗粗逛了个大概,发现确实如仪器显示的那样,严自得正在不断通过自戕来完成自我折磨。
严自得重复着十八岁到十九岁这个过程,不断以幻境中的死亡复生——这种循环来重演其对于现实世界的痛苦。
第一次从严自得幻境出来后,安有便和实验人员敲定,他进入幻境的首要任务是稳住严自得的情绪,让他不再过分消极。
"全人类幸福计划"用的是安朔不完整的技术,只提供了进入幻境的方式,却没有提供离开的方法。所有实验者都沉溺在虚幻中,无法自拔。也有部分实验者被亲属强行唤醒,但醒来后往往分不清虚实,精神陷入狂躁,到现在依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由此,安有的另一个任务便是让严自得意识到所处环境的不同,引导他意识到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幻想。
只是在执行这个任务的过程中,安有开始动摇。
在幻境里,每每看到严自得,安有就忍不住去想,如果严自得能一直感受到幸福就够了,哪怕他只存在在幻境里面。
他想严自得可以逃避,他没有必要去醒来,面对生活的一地鸡毛,也不必再经历离别。严自得完全可以躲在幸福小镇里,将自己团起来,缩起来,蜗牛那样生活。
而自己会将严自得的一切都打点好,让严自得意识到幸福,能在安有为他打造的另一重幻境里安然生活。
安有认为,只要严自得能获得幸福就好,哪怕代价是严自得永远不会醒来。
但严馥对这个决定完全不能认同。安有还记得那是他第三次断开链接,长时间的链接让他精神不振,他从幻境中醒来,上一秒记忆还停留在新年前夕,他和严自得窝在一床被子里,他摸着严自得掌心,告诉他你的生命线好长,看起来有着很好的一生。
但现在他从幻境里被剥离,浑身无力,走路时像踩在浪里。
安有从舱体出来,按流程向工作人员汇报严自得的情况,但见到严馥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严自得在幻境里能感受到幸福,并且愿意生活下去,是不是让他一直留在那里也可以?”
蓬蓬头率先答话,她挪了几步,拿自己爆炸头挡住安有视线。
“不一定,小无,”蓬蓬头握住他的手,“这还要取决自得的身体情况。”
“那他现在情况已经好转了,”安有气息有些不稳了,他语速渐快,“不是吗?他在幻境里情绪已经趋于稳定,反映出来的身体数据也不再差劲,如果他能在幻境里永远这么幸福下去,其实也可以——”
“不可以。”严馥干脆利落打断他。
安有后面的话便一下断了,他像是被人扼住脖子,气息在那时截断于喉管,他憋住所有的气,就这么看向严馥。他眼睛红了。
蓬蓬头见状识趣离开,只是她走前摸了把安有脑袋,轻声告诉他。
“小无,不要太执着。”
安有偏过脑袋。
“没有这个可能。”严馥起身,她打开窗,让空气流动起来。这几年她明显有了疲态,皱纹在暗地里爬上她眼尾,有时候严馥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她总是会想到妈妈。
但她和常小秀从始至终都不一样。
严馥继续说:“严自得必须要醒来。”
安有反问道:“那要他醒来面对什么?”
“面对生活的一地鸡毛吗?还是继续面对严自乐的死亡,面对我的伤病,面对小胖随时都可能的离去?”
安有吐出那口气,但他说得很慢,声音也很轻,他吐出一串问句,却不让人觉得这是质问,只是最简单的疑问。
严馥在很早之前就发现安有这个特质。他和严自乐、严自得不同,安有并不是一个善于质问的人。严自得喜欢对没有答案的问题发问,但安有在这个方面从来相反,他习惯于刨根问底逻辑,却从不质问命运。
她还记得安有刚苏醒的那段时间,由于生活的巨大变故,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说话。在那时安有变得很安静,也变得不再能接受声音。
那段时间安有就是这样,平静地坐在病床上,听他们带来一道又一道消息。
先是安朔,他们告诉他安朔没能从那场事故中活下来;接着又说到严自乐,安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口中说的死亡,和前面说爸爸死掉是同一种死亡。他在那一瞬间惊觉疼痛,想问那严自得呢?但喉咙死死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严馥道明严自得的现状。安有听完后呆愣好久,他敲着自己喉咙发出啊啊的声音。但音量好低,声音好轻,他看着严馥,眼睛里慢慢沁出来一点眼泪。
“小无,”严馥回过神,她少有的软下声音,“你是不可能在严自得幻境里陪伴他一辈子的。你会拥有自己的生活,并且你的身体也不再能支持你长期链接入他的意识。”
“而且你不是早就发现了吗?严自得在这两年的幻境里,不断重复的就是死亡。”严馥说话间没有任何停顿,“他从来就没有想让自己好过。”
说这话的时候严馥依旧是那副坚不可摧的模样,像她从未失去一个孩子,也像严自得依然生动地存在在地球某个角落。
安有咬住嘴唇,还是挣扎了一句:“如果严自得没有我也能自如地在幻境里生活下去呢?”
严馥这时候笑了一下:“小无,严自得是我的孩子,我了解他。”
了解什么呢?
安有听见严馥说:“他不会接受只有自己一个人幸福。”
安有眼眶更红了,但他没有落泪,像是眼泪额度早早被透支干净。他看向严馥,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那天过后安有去了应川的病房。这两年内应川的心脏进一步恶化,他越来越虚弱,住进医院,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不久后的换心手术上。
安有只要从严自得幻境里出来就会看他。应川有些时候在昏睡,在睡眠时,他有一张和严自得相似的脸庞,都如此平和,不被外界任何风雨侵扰。但也那般虚幻,很多时候安有分不清这究竟是生还是死。
许思琴死去时是这样的平和,严自得入梦时也是这样,到了应川这里,他依旧如此。
安有往往会在这个时候感到恐慌,他不敢走进病房,唯恐里面盘踞着宣告噩耗的恶魔。他偶尔也会恍惚,想自己现在的人生或许该是一场幻梦,要不然自己的朋友、亲人,恋人,怎么都接二连三地跌落?
那天应川气色并不算太好,安有进去时他刚吃完饭,瞧见他来依旧乐乎乎打着招呼。
“小无,你终于来了。”应川笑眯眯,“最近还好吗?”
安有找了个椅子坐下,他回答:“挺好的。”
“身体依然强壮。”安有还特意握了握拳。
应川知道他是在说假话,安有几乎每来一次,身体都会更虚弱一点。他知道这是他们链接的副作用,但他对此无能为力。
应川站在安有和严自得之间,说不出任何叫对方放弃的话语。
但他早已学会了轻巧翻篇,正准备提另一个话题时,安有又自顾自地开了口。
“严自得,严自得也挺好的。”
声音听起来却不像是喜悦,应川看向他,安有垂着脑袋,他头发长了许多,发尾扎了条小辫,他肩膀微微颤抖着。
“但是我好纠结,”安有说,“我开始很害怕,让严自得醒来到底是好是坏。小胖,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想,如果严自得他在幻境里感受到的全只是幸福的话,那为什么还要他醒来呢?”
“严阿姨说这是因为严自得必须要面对现实,她给我说痛苦才是生活,我觉得这句话好傲慢,我想我理解的生活不该是这样。但又总在很多时候惊觉,其实我已经把我的人生过成了这样。”安有说着,眼圈红了,泪水将视野晕染。
他太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了。小时候,是父母来听,后来长大些,倾听者的角色换成严自得。但到了现在,属于安有的所有倾听者都在这一时段离他远去。
应川在这个时候很安静,安有坐在他的右手边,垂垂下脑袋,眼泪无声。应川伸手摁了下眼尾,他又想到严自乐葬礼那天,那时他察觉到命运,但仅仅只是察觉。
他们每一个人依旧被推搡着走到今天。
“我好害怕。其实我也知道让严自得在幻境里一个人幸福地生活是不可能的,但我就是恐惧——”
恐惧什么呢?
安有想他没有在代替严自得恐惧,没有恐惧醒来之后会发生什么,而是在恐惧自己。
他恐惧严自得会恨他,又恐惧自己没有办法给严自得最好的生活。恐惧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
安有停下来,应川支起了些身体,他拿出纸巾帮他擦脸蛋。
应川嚷嚷着,却是在笑:“好久没有听见你说这么多话了。真的好多话啊,快要把我耳朵塞满了。”
安有瓮声瓮气道歉:“对不起。”
应川说:“干嘛呀,怎么要这么说。你分明对得起所有人。”
安有咬着嘴巴,他用力榨干最后一点眼泪。
“不要恐惧啦。”应川摸摸他的手,“我连后面要进行的手术都不怕,你有什么要怕的啦。”
他嘟囔着:“还真怀念你以前,以前你哪里会这里怕哪里怕的。”
安有说那是以前!说完又很用力补充一句:“你的手术肯定会很顺利的。”
应川并没有接这句话。这几年间,他也长大了许多,明白生命之脆弱。他没有向安有许诺,反而握住他的手掌,很用力地拍了拍。
应川还是笑着的,他眨眨眼:“小无,叫醒他吧,就当是为了我。”-
“准备好了吗?”
研究人员正在调试舱体的设备。这是第五次,安有再次链接进严自得的幻境。
安有看起来还是有些虚弱,但相比于几周前,他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行动力,也不再纠结。他朝研究人员比了下手势。
“准备好了。”
玻璃罩缓缓掀起,安有踏入其中,在进入前他回了一次头。
安有看向严馥,问她:“阿姨,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严自得醒来后一切都会变好吗?”
严馥看着他,在这个时候她想起严自乐,那时严自乐也是这样。这些孩子以一种依赖的眼神看向真正的成人,祈祷从大人身上抓住一些关于真理的线头。
可惜那时候她做得并不够好,但现在,严馥意识到自己必须担任起这群孩子们的锚点。
严馥回答他,掷地有声。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这一章是过渡和对幻境里无偶尔掉线的补充,还有严自得醒来之前的衔接——
小宝宝们,收尾的这一卷按照我粗糙的大纲应该是只有几个关键情节,就剩几万字完结。所以我决定我写完后一起发上来。因此大家等待下一章的时间就会更长,虽然这么说很可耻,但还是想说请等待窝>< 不等也OK!
其实每次我发出新章节前都十分十分恐惧,哪怕没有人看,哪怕我糊糊的,但只要我写,并且意识到这章要出现在公共平台上,我就会变得很焦虑很焦虑TT,手麻头晕,无法接受自己写的东东,感觉怎么做都不对,再加上这学期我的课真的很重,九月特别多quiz月底还有四门,我变得越发焦虑,好恐惧。中途也很多次想过放弃,但还是因为朋友们的鼓励和等待而坚持下来(挠头)谢谢你!
我想好好地收尾,也担心我时不时憋出一章可能会让阅读体验更差,所以才做下这个决定——等写完后一起放上来。
具体时间是多少我不太敢许诺,按照上一卷八万字完成的时间大概是快两个月。但我想,我九月quiz周结束后,十月应该不会很忙,我能多多地、快快去写!
总之我会负起责任的TTTTT特别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