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我,我
严自得并没有因为安有的归来从而睡上一个好觉。
相反, 他睡和醒之间隔开的距离实在太短,他将安有锁在怀里,像憋住一只蚕蛹, 决意不让它破壳。
他睡了醒,醒了睡, 在醒醒睡睡之间大脑波段似得活跃, 睡时他想安有对他说的话。
“你善良,可爱, 这是很好的。”
醒时他又想,这些究竟哪里好?只是因为安有现在还在全身心爱他,爱是遮人视线的掌心, 以至于在恋人眼里,大部分可恶的品质都扭曲成独具特色的点缀。
严自得又睡,迷迷蒙蒙间他想, 原来自己灵魂所有的疮口,在安有视角下都变成了一个波点,一只蝴蝶结, 和一张妙趣横生的笑脸。
这真神奇,又真令人恐惧。
他醒时去看安有的脸, 少爷在夜晚里睡得茫然,五官像要在面庞上滑脱, 严自得伸手帮着他掬住, 他托住安有的脸。
指节抵住他骨骼,指腹钳住他的脸颊肉,严自得捧着,更像是挤着、压着,又恨着。
安有实在可恶, 往往复复,来来去去,将严自得搅得绝不安宁,打乱掉他所有平衡,让他说爱又忍不住夹杂着恨,讲起恨来又舍不得抹掉爱。
许是他力气有些过大,安有被他吵醒,嘴巴咕哝着,眼睛却没睁,伸出手将严自得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严自得凑过去听,他听见安有嘟囔:“严自得闭上眼睛。”
严自得定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闭上了眼。
安有还在说:“快快睡觉。”
严自得对这个句式很熟悉,好像小时的记忆里也有人这么对他说。
那声音说的是:快快睡觉,慢慢长大-
醒来有两个好消息。
一是安有没有再回到之前的模样,他健康、活力,生动,也不是之前那奇怪的跋扈性格。二是今天陨石坠落的数量少了许多,看起来世界即将恢复平静。
严自得在今天早上叮了两片吐司,这是他这么久以来吃的第一顿早饭。他将窗帘拉开,阳光褪成明亮的金色,在地板上晕开。
他和安有吃了一顿早餐,亲吻了两次。一整个上午,少爷好心情地套着锁链,拿着扫帚,装模做样将卧室里打扫了遍。
房间敞亮明净,焕然一新,像步入新生活的一个响亮响指,啪一声,让严自得昏沉那么久的大脑都一下清醒。
中午,他枕在安有膝头,少爷的手好温热,他拂过自己面庞,又轻轻罩住自己耳朵,最后落在背脊处,轻轻拍打。在沉闷中严自得只听见了两重心跳。
这让他十足安心。
时间抵达夜晚,他们甚至还有心思出门,就为了完成昨晚说的什么看流星雨的白痴愿望。
严自得走前还给安有强调过:“那真是陨石,不是流星雨。”
安有很疑惑看他:“不都一样吗?”
严自得说:“不一样,陨石会砸死我们。”
安有看起来思考了一下,在严自得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又说,是很谨慎的模样:“那我们要注意安全,小心躲避。”
说的很好,严自得却一个没听。
出发前他将锁链解开,又换了一段柔软的绸带固定在他们两个人的手腕上。
八点后的幸福小镇红得发黑,天穹中缀着几只星子,一动不动,又坠着几颗偌大的星,远远的,以雷霆之势向地面砸来。
“轰隆”一声巨响,这颗砸得够远,黑暗里严自得都看不见它具体落脚点。
安有捏捏他手心:“上帝是不是太无聊了?怎么想着丢星星玩。”
严自得告诉他:“其实他只是有神经病。”
安有就咯咯笑开,他说严自得你这是大不敬!
严自得便很疑惑看向他:“这个世界上难道真存在上帝?”
安有踢了踢脚下石头碎片:“讲不好噢,他们不是说吗,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上帝来着。”
“嗯嗯,土爆了的心灵鸡汤。”严自得毫不留情。
安有说:“哪里土爆了,这其实是事实哦。”
严自得笑了下,他说:“那既然我是自己上帝,为什么我还能让自己过这么惨?”
安有看起来也很困惑,他垂下眼睛,继续踹着那颗小石头,嘀嘀咕咕一句谁知道呢。
他们牵着手只往空旷地方去走,街道萧瑟,两旁的路灯和树木偶有被斩首的情况,严自得对此倒见怪不怪,但安有见一根,见一棵都还要颇有信念上去为它们默哀三秒。
于是他们走走停停。
散步在此时像极了物理实验课上的打点器,路途变作纸条,安有默哀一次,就在上面敲下一枚关于生命的刻痕。
严自得不理解,但还真尊重。
他抱着手臂站在稍后一点的方向,手腕之间的绸带随着安有的动作略微晃动。四周静悄悄的,陨石的到来让小镇上所有的运作都停摆。
整条街道不再有人或者是车的身影,反而零散着些树木或者路灯的碎片。
现在倒多了点,道路上多了一对恋人。严自得想这或许还得加上一个修饰词,一对不怕死的恋人。
不怕死,这是个好词,严自得喜欢这个定语,并决意将它发扬光大。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回没有确切的方向,毫无目的,只是漫步。
如今的街景和之前的全然不同,维持规则的人消失,切割空间的建筑或毁或倒,触目之处一片狼藉,但幸好只是建筑和植物的残骸,没有血液。他们踮着脚,跳跃在废墟间。
之前没出门的时候严自得没有实感,现在出了门,这才真正感受到了末日的气息。
周围太安静了,他们越走越荒凉,越走语言也越贫瘠,他们之间能说出口的话越来越少,像是对眼前的一切从好奇抵达麻木的彼岸。
仿若整个地球上只存在他们二人。
严自得莫名感到心慌。
他刚想说回去,安有便捏了下他手心,他伸出食指,指着不远处那抹遥遥的火光问。
“严自得,你觉得那个会砸到我们吗?”
严自得顺着他手指看去,那陨石巨大,远远看去都有石墩大小,坠下方位也像是朝这方。
他刚想说不会,安有又自顾自说道:“不会对吧。”
严自得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变成:“会也没什么。”
安有明白他的潜台词:会也没什么,不过就一死。
安有看向他,装出很好学的模样,又问:“那现在都要世界末日了,你觉得我们是会死掉还是继续活下去?”
严自得首先纠正他:“是已经世界末日了。”
安有扭头看了眼四周的混乱,点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严自得接着说:“但死去和活着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有什么区别和意义吗?”
他攥紧安有的手心,拉着他往陨石坠落的方向走,他边走边说:“活着,我们相爱,这很好。死了,我们共死,爱也在同一时刻消散,我们止步于同一个终点,这有什么不好的?”
严自得想自己终于在最后理解了自己同死亡的关系。十九岁之前的自裁,是沉默中的反抗,期冀以一种无比绚烂的方式来表达恨,又要在众目睽睽中消弭,以这种幼稚的方法来获取爱。
十九岁之后的自裁,却不一心为死。死亡在这个阶段被安有架空,他无法理解死时的意义,严自得失去了很多恨的力气,又在和安有的相处中滋生出更多爱的勇气。
这段时间,严自得对于生活的寄托从死亡转移到了安有身上。死在此时只是变成了一床被褥,它轻盈,随风,严自得不主动伸手,但也不抗拒。他想,只要安有在自己身边就好,至于今后所有他都不去奢求,未来充满变数,倘若死亡能成为一个被迫的句号,也未尝不可。
“还是不一样的。”安有想了想,他们之间难得有如此平和的对话,“活着就存在可能,但死去便相当于失去了一切可能。”
严自得不置可否:“但活着也意味着会有更多变数,变数不是一个好词。”
“那你喜欢现在吗?”安有问他,眸光闪闪,“如果之前我没有救上来你,你就这么死掉,会因为没有感受到现在的一切而后悔吗?”
严自得停下脚步,他不再向前。
在安有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他从来没有思考过,他是一个不乐意回忆过去的人,也并不觉得过度的反思能具有什么作用,他只是停留在原地,鸵鸟一样将自己埋进沙子。
他思考了很久,久到陨石最终坠落在他们前方一百米处,猛烈的气浪掀翻他的额发,鼓起衣摆猎猎作响。
细碎的石子划破面颊,严自得伸手擦去血液,待到耳膜的胀痛消失后才回答:
“我不知道。”
严自得说:“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不是之前的那个我,我无法以现在的心态去代入当时。那时候死亡对我来说是种强力的引诱,我太恨这里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我来承受这一切——”
“也许我知道,”严自得缓慢眨了下眼,刚刚拭去血液的伤口又开始流血,这回是安有伸出的手指,他轻轻帮他擦掉,“因为我可耻,可恨……”
“严自得。”安有皱起眉头。
严自得顿了下:“这也是我本该遵守的规律,十九岁前要死掉,去死有我强烈的自我意识,也有某些不属于我的意识。所以小无,你让现在的我去代表当时的我回答,我是没有办法给你答案,没有人能够预料到未来。”
十九岁的严自得恪守规则,规则没有要求他思考活下来之后的生活,他对此一概不知,未来是空茫的,不存有任何图像与文字,全黑一片,他要做的只是去往终点。
“没有人能够预料未来。”安有低低重复了一遍。
下一秒,他又抬起眼,眼神多点了无法言说的东西,看起来很坚硬,严自得看着他,有些被划伤的错觉。
安有说,他很突兀问道:“你想念严自乐吗?”
严自得拧起眉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安有盯住他眼睛,瞳孔的反光如同鬼火:“还记得当时你为我下的那场雪吗?和这个同理,只要你想念他,他就会出现。”
严自得呼吸急促,他后退一步,甚至是带笑的问安有:“你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我希望我爸给我打一百万也没见他给我打钱。小无,我们应该回去……”
“因为你实际上没有这么去想,”安有打断他,“事实上你想的只是怎么去惩罚自己。”
“严自得,下雪那天我给你说的话你其实是听到了不是吗?”
严自得头痛欲裂,眼前的安有又开始变得恍惚,泡沫那样,光污染那样,要消失掉那样。严自得伸出手,不顾一切猛扑过去,他将安有扑倒在碎石地上,石砾嵌入掌心,但严自得却丝毫没有感觉痛。
他用力眨眼,手掌更是用力握紧安有,似是极度担心掌心里的体温,肌肤触感只是一场幻觉。
不知是不是错觉,严自得感觉天亮起来了,但并非明亮,而又回到最初的血红,天穹仿若一只布满血丝的眼,陨石就是它的眼泪。
天在哭泣,陨石在此时接二连三地又开始坠落。
安有扭头看了眼,很轻很轻叹了一口气,他抽出被严自得握住的双手,捧上他的面庞将他顶住,他抬头啄了下严自得的嘴唇,紧接着又去啄他额头,面庞,鼻尖,试图用这种方式让他冷静。
“圈圈,宝宝,哥哥。”
安有亲一口叫一声,最后的吻是落在眼睑,他压上去,点到为止,看见严自得睫毛蝴蝶那样扑棱,一下他的心脏便代替他五官揪紧,拧出好多眼泪,酸酸的,心脏又一下变成柠檬。
但他话语没有停止,在轰然的爆炸声里,他的声音却显得无比清晰。
严自得听见安有说:
“当时我说的是:”
“你知道的,世界是以你意志为转移。”
第62章 我在醒来
严自得认为这只是一场玩笑。
他拉起安有, 垂着眼拍掉他身上的灰,一边说:“少爷,不要再和我开这些奇怪的玩笑了好吗?”
严自得继续道:“你也不要再抖了, 说谎怎么还心虚到自己开始发抖?”
“不是我在抖,”安有声音轻轻的, 他道, “是你在抖,严自得。”
严自得这才发现, 原来是自己的手在发抖,他努力绷紧手臂,却依然没有办法止住颤抖。似乎头脑意图遏制的恐慌, 全越过大脑由肢体展现。
“什么啊,”严自得语无伦次,“我们先回去, 回去就好了。”
“嘭咚——”
又一颗陨石轰然坠落,这次距离更近,狂暴的冲击波如巨浪袭来, 瞬间将两人狠狠掀翻在地。世界在刹那间失声,只剩下尖锐的耳鸣撕扯着鼓膜。
“嗡——”
耳鸣嗡嗡作响, 严自得听不见任何声音,全身上下最清晰的感知只剩手掌紧握安有手腕的温度。
“安有!”严自得大叫。
安有似乎回了话, 可惜严自得听不清, 他又开始慌乱,直到安有的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臂膀。
严自得终于心安,这是安有。
陨石坠落,尘埃四起,头顶火星接连闪烁, 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陨石连绵成片,化作真正的陨石雨。
世界末日仿佛就在此瞬。
严自得下意识拽起安有狂奔。他视物不清,听力更是模糊,狂奔之下五感更是奇异地扭曲。有时严自得感觉自己跑在陆地上,脚感踏实,有时又觉得自己踩在半空,像是在飞;有时他又感觉自己奔跑在波涛上,脚底下的路又变成水床,他摇晃其上,跌了又起,起了又跌。
似乎自己在此刻变成一只皮球,不知被哪里的巨手拍打。
但路却像没有尽头,严自得越跑越慢,越跑越惶然,视听逐渐恢复,严自得看见坠物越发奇怪,从天而降的东西从陨石逐步变成几只玩偶、几块松香,再接着像是倾倒了谁家里的所有藏物,天空开始掉下枕头、专辑、相册,和大部头的书。
书页翻飞,落叶那样旋转飘落,相纸扑向严自得的面庞,柔柔覆盖住他口鼻,他一把扯下,匆忙中掠去一眼,是几张模糊的脸。
严自得不认识,却总感觉无比熟悉。
头更痛了,像有根钢针在脑中搅动,严自得呼吸越发急促,他慢下来,停下来,四肢仿佛铸进铁水,沉重不已。
“严自得!”安有叫他,他伸手指向右方,“婆婆!”
他们一路狂奔,不知不觉竟逃到了河边。河面映着漫天火光,就在那片动荡的光影之上,婆婆正独自立在屋顶,陨石拖着火尾从她身侧呼啸而过,书页纷飞,物件如雨坠。她却岿然不动,双臂大张,衣摆在热风中猎猎翻飞,脸上竟带着近乎安详的平静。
她晃着手,像摇晃折断的芦苇,先是高喊:“流星!降临了!降临了!”
继而她又将手放下,合十于胸前,头颅低垂,仿佛骨头尽碎,只剩皮肉相连。严自得靠近了些,光溅在她脸上,似血,刺穿她眼球,覆盖她发顶,婆婆低偎着头颅,嘴唇蠕动,字眼密密麻麻涌出。
“许愿,许愿!”
严自得咬紧牙,忍着头痛冲着她大叫:“跑啊!还要许什么愿,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神?这都要快死了!跑啊!”
婆婆颤巍巍抬头,嘴唇停止翕动,眼睛黢黑地望着他,蓦地,她偏着脑袋,很好奇问道:
“世界没有神吗?你不就是吗?”
“如果没有神的话,为什么你不愿醒来?”
疯了,都疯了。婆婆是的,小无也是,一个两个净说着让人奇怪的话,什么意识,什么醒来,什么神,这些白痴的,庞大的,要将自己全部撕碎透进泥土的词。
好奇怪,好奇怪!严自得头痛欲裂,他好想逃。
“轰!!”
陨石落得更多了,滔天暴雨那般,书页、相纸也倾盆而下,天穹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撕裂,要将胃袋里所有未消化的杂物尽数倾吐。
“严自得。”
身后安有也在叫他,严自得好缓慢回过头,安有站在一场陨石雨中,表情在笑,却更像是流泪的模样。
严自得后退几步,手腕上的绸带绷得好紧,他抗拒:“我不想听。”
但安有这次却没有给他任何逃避机会,他目光柔柔,看向严自得的眼神好轻,像雾,像风,严自得抓不住。
安有自顾自说,他的声音交叠在婆婆不断高昂的念咒声中,他一边解开绸带一边说:
“其实我总是做不好决断。之前想的太天真,以为只要让你在你的幻境里面幸福就好,就算不醒来也没有关系,选择逃避也是正确,但可惜我总有点私心,让我在你选择里占了太多位置,这一步做的太不对。”
什么对不对错不错,严自得早就不愿意去纠结这一切,事物不需要区别对错,人生完全可以闭上眼睛囫囵地过。
他不想厘清,严自得声音颤抖着:“什么啊,你们到底要说什么?我不在乎你之前什么对的错的,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婆婆在后面依旧双手合十,喃喃着:“醒来!醒来!”
“没有人能够预料未来。”安有说,“但现在的我能给出你的回答是——”
“不好。”
“醒来!醒来!”
大脑似乎被一万只蚂蚁啃食,严自得头皮发麻,视线再度开始恍惚。又一张相纸飘在手边,严自得拿住,强忍着剧痛去看,相片上的一人赫然是他自己,旁边还有另一个人,他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校服,表情冷酷。这张脸看起来好熟悉,偏偏严自得一点都想不起来他是谁。
安有扭过头,没有去看严自得,他眺望着河面,神色好宁静,他说:“哥哥,醒来吧。”
话音刚落,他便毫无预兆从岸堤边纵身一跃——
“小无!!!”
“嗡——嗡——”
世界归于阒寂。
陨石悬停在半空,书页、相纸翻飞,啪嗒一声,在最后一瞬齐齐坠地,婆婆静止不动,双手高举,表情凝固在癫狂的顶点,而安有——
严自得软着脚扑过去,安有凝滞于半空,微阖着眼,呈现坠落的姿态。
世界骤然静止。
多么诡异。陨石悬停,书页相纸却如雪花般落下,无数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在严自得眼前交替,人的身体僵住,心跳却像时钟那样哒哒哒地计时。
婆婆似乎在扮演秒针,一秒心跳一下,哒哒哒,规律,持续,时间流淌。安有则在扮演分针,六十秒他胸腔才鼓动一次,咚、咚、咚,时间踉跄前进。
严自得呢?
严自得在此时却根本听不见自己心跳,仿佛脏器全都掏空,风呼啸着穿过他身体,又仿佛自己身上所有的液体尽数流光,他变得干瘪,空罐头那样被生活的真相捏爆。
“小无。”严自得叫,声音却像初生的猫一样,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叫出口。
“……”
安有没有回答,他依旧维持着坠落的姿态,四肢朝上,发丝飞舞,凝滞,他脱离重力,背离惯性,就这么悬停于半空间,如同雕塑。
“婆婆。”严自得又叫,声音更低了,他开始喘不上气,说不出话。
“……”
同样无言。
严自得张着嘴,嗫嚅几下,却一时不知道该去叫谁。世界已死,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但他还是在叫,声音从胸腔里振荡,严自得变成了一座钟。
“哒哒哒。”婆婆担任秒钟。
“咚、咚、咚。”安有成为分钟。
“…妈妈。”
妈妈成为定音的时钟。
但妈妈是谁?一张空白的脸,毫无表情的脸,一张对自己最是憎恨的脸,一张唇齿相碰间会说出你去死的脸。
这是妈妈吗?妈妈好像不是这样。
头实在太痛,里面似乎嵌入一只巨型的图钉,压得好深,刺得好紧,疼痛,疼痛像金鱼被捏爆的眼球。
严自得回过头看向这一切,天穹和地面压得太挤,他觉得自己又在被压缩,压得好小,好窄,他跪在地上,身体似被强力摁向地面,他折叠在天地间,一下像矮化成小时的自己。
柏油路上铺满相纸与书页,骤然间,一阵风浪涌起,卷起漫天纸片,呼啸如浪。风浪中央,一本残破的日记悬浮其中,封皮龟裂,书页簌簌翻动,四周无数纸片盘旋飞舞。天空陡然漆黑,金色的字迹从书页里涌出,横撇竖捺扭曲错位着排列,相纸上的人脸融化,眼泪那般从纸上流淌。
“严自得。”
“严自得。”
严自得麻木抬头,漆黑的空间中出现两道巨大的光影,它们穿着和父母一样的衣服,但这回脸上却有着清晰的五官。
它们面无表情,嘴唇机械地翕动:“严自得、严自得。”
严自得喉咙像是要碎了,他呕出字眼,像在泣血:“妈妈、妈妈,这些到底是什么?”
“严自得。”
又一幢人影遮天蔽日地立起,是相片里那张熟悉的脸,但此时这张脸布满鲜血,血液滴滴答答流经他脖颈、指尖。
“严自得。”那人道。
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无数迷雾笼罩的梦境重合,那张脸越发清晰,眉眼、鼻子、唇形,完全一致,而梦境里自己叫的是:
“哥哥。”
是严自乐,他的哥哥。
严自得几乎肝胆俱裂,唇齿间似乎有了血的滋味,严自得用力吞咽,好像只有吞下了,把血液、黑影、惶惑、眼泪、自我、字眼——将这一切全都咽下了,世界就会重新归于安宁。
“严自得。”
下一秒,严自乐旁边又出现一个稍矮的身影,他睁着黝黑的眼睛望向严自得,声音怯怯的。
“严自得。”
这是严良。不,不对,不过须臾间,严良又换了一张脸,他皱碎五官,捧着一堆碎掉的纸屑大哭,他呜咽着:
“严自得!”
这是谁?他是谁?怎么和小时候的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严自得。”
这回又是安有,他穿着和方才完全不同的衣服,头发却变成黑色,他面容好恬静。安有施施然靠近,他掀动嘴唇,叫:
“严自得。”
人影越显越多,鬼魅那样重叠,严自得看见好多人,父母、严自乐、严良、婆婆、应川、孟一二……所有人齐声诵读着他的名字:
“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它们齐步朝他逼近,将严自得围在中央,像祭祀般叠声低诵。
它们询问,抛出一个铁皮的问号:“严自得,生活是什么?”
严自得不知道。音量在此刻变成实质的铁棒,毫不留情击打着他头颅,他感到刺痛,头晕目眩,趴在地上止不住地干呕,他将刚刚憋下的气呕出,又呕出一团血色的蝴蝶,一颗跳动的心,一簇交缠的字眼。严自得呕吐着,他将自己蜷起来挤压,他变成一管泵,一个喷嘴,一个泪腺。他蛮力挤压,到了最后,他倒灌出身体里所有的血和泪,吐尽所有的自我。
吐到最后,他变得空荡荡,多轻盈。
但鬼影却不如他意,非要朝他唇齿间灌入新的词语。
它们还在重复:“严自得,生活是什么?”
恍惚间严自得想,什么生活是什么?他现在呕吐着,倾吐着,是不是这样也算将生活倒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非要质问生活的本质?严自得很用力闭上眼,眼泪挤出,草团那样滚落他面颊。
严良开了口:“生活是假象!”
妈妈也说:“生活是虚伪的!”
其他人错落着开口,生活被语言的箭矢纷纷击中。
假象、虚伪、错觉、吞咽,生活被字眼捶打至泥土间,它变得朽败不堪。它被刺透,刺穿,刺出无数个小孔,每个小洞都像牛犊临死前的眼睛,明亮,圆润,温顺地瞪着,直至熄灭。
严自得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熄灭。他眼球震颤着,其实到现在他早已不太能看清,周围缠绕他的人群在他看来又成了模糊一片,但记忆却明晰,他们的五官像贴纸一样粘黏在眼皮上。严自得看到严自乐的五官,记忆便从迷雾中掏出他在棺材里的模样,严自得凝着,看着,在叠声中默默流下眼泪。
他想,他看,原来严自乐死去是这样的模样,比在他这里当成狗一样死去要干净那么多。
严自得又看见父母的五官,记忆将最真实的他们从匣子里推来。严自得看见自己蜷缩在座位后面,妈妈轻柔地将一床棉被盖在他身上。
严自得看见自己,看见安有,看见应川,记忆把他们打包在一起。他们在柚子树下荡起秋千,笑容夸张得飞扬。
最后严自得看见了婆婆,婆婆坐在床边读诗,她读咏鹅,连续的三个鹅像口语里具象的逗号,严自得被逗得发笑,婆婆轻拍他背,说:“圈圈,快快睡觉,慢慢长大。”
“严自得。”
“严自得。”
“严自得,醒来!醒来!睁开眼睛!”
“严自得…!”
“哗啦——”
严自得仰头去看。
风眼中央的日记骤然绽放一团炽烈的金光,书页哗然翻动,字体在页面上如熔金般融化,流淌、交织,又倏然重组,化作莹莹光点,跃出纸面,最后在漆黑的虚空凝成一段段文字。
“21xx年8月
严自乐在死前问我:生活是什么?
我说生活是等死,
结果他死了。”
“21xx年10月
你为什么要去死?
该死的不是我吗?”
“21xx年2月
昨天有个实验找我,说是能将我意识上传,让我摆脱一切的痛苦。
我问他能意识是完全由我掌控的吗
他说是的。我答应了他。
我需要赎罪。”——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结束啦!就是这样!希望我说清楚了…!![可怜][可怜][可怜]第二卷会接回忆,以此来对应和解释幻境。
第63章 我的婆婆
记忆是河水, 严自得闭上双眼,四肢放松。他仰躺在河流之上,轻柔的浪潮推涌他。
一下, 又一下。
好像谁温暖的掌心,好熟悉。
严自得飘啊飘, 飘进郊区外一栋漂亮的小楼。楼外种着一颗柚子树, 枝头间搭上一架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小人, 那小人伸出手指绕着秋千的绳子,皱着脸蛋叫:
“婆婆!”
常小秀捧着书从门口慢悠悠探头,岁月在她发间积了一场又一场的雪, 但她从不在意。
她回:“在呢,小屁孩又要说什么大话?”
严自得做出很是虚弱的表情,他说:“我的头好晕, 是不是我的感冒还没有好呀,我今天可不可以不要上肖老师的课?”
说完他还故意将脑袋抵在绳子上晃荡几下,企图让自己的头晕显得更加真实。
常小秀笑他:“这招数你不是昨天才用过吗?”
严自得捻着绳子, 这回开始扮出大人的模样,他皱鼻子:“昨天是昨天, 今天是今天。”
言之凿凿,信誓旦旦。
常小秀瞧他那模样就好笑, 她将手中的书合上, 伸了手,示意严自得过来。
严自得从秋千上下来,脚步跟蜗牛一样挪动。
“严自得。”
这会外婆不叫自己小名了,严自得脚步当即加快,这回飞一样扑向常小秀怀抱。
“婆婆。”严自得耍赖皮, 滚草坪一样赖倒在外婆身上,“昨天没有上课,今天我们也可以不去上课。”
严自得今年长到要七岁,从来都没有去过学校,连出这栋别墅的机会都少有。按婆婆的说法是他小时候身体太差,总在生病,妈妈便专门将他带到婆婆这里来静养。
话是这么说的,但严自得自己却不这么认为。他一个月内能见到妈妈的次数少之又少,妈妈跟夏天的冰激凌一样,总在严自得还没有舔上几口的时候就迅速地化掉。
“肖老师上课有什么不好的?”
“哪里都不好。”严自得说,“他们教的我都会,π的小数点我都能背到一百位了,但是他们还是要教,一点都不好玩。”
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来不和严自得谈论除了教学科目之外的事情,好比严自得最近通过故事书接触了外星人,他问教语文的肖老师你相信世界上有外星人吗?结果得到的回复只是一句小孩不要想那么多。
对于世界的理解,严自得只能从常小秀身上和偶尔的网络世界获取。
哦对了,还有他们的智能管家大秀同学,名字是常小秀给它取的,说是它知识比自己更渊博,所以得占一个大。
但严自得依旧不这么觉得。
大秀大多时候都笨笨的,和互联网上那些最新的智能体完全不一样。
别墅之外的智能体有个别都已取得公民的身份,据说还能取代一些高精的职业,已经能做到和人类别无二致,但是大秀叫它开个空调都不太会开。作为一个机器人,大秀不仅一点也不智能,长得还跟个垃圾桶一样,没有眼鼻,只有一张大嘴,显得特别笨重。严自得私下里常叫他纳米秀,是要比小秀更小的存在。
还是小秀好,还是外婆好。严自得想着又往外婆脖颈埋了埋,很持之以恒。
“今天我不想要他过来,我头好晕。”
常小秀伸手拍拍他脑袋,她掌心的温度好暖和,严自得不自觉蹭了蹭,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听见婆婆说:
“哎,看起来这小孩还真有点烧。”
严自得猛力眨眼。
“那就由我来解救你这个坏小圈吧。”-
不上课特别好。
严自得在别墅里长这么大,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耍无赖,他讨厌被圈在书房里,被迫读着拗口的外语,写着蚯蚓一样的数字。于是能逃的课他一定逃,而常小秀也永远会为他打下掩护。
老师说读书是为他好,说他有责任来学习,严自得很无赖反驳说我还很小,责任这个词太大了。老师于是又说你也是为了妈妈学习,严自得每当这个时候就更不理解,为什么我需要为了妈妈学习?
妈妈,这个词对严自得来说实在是一个生疏的概念。严馥基本上很少来这里,妈妈的形象在严自得这里变得好刻板,倘若要他提起妈妈,他想起的只是女人略带严厉的面容。
在某些时刻,妈妈比老师还要像老师。
比起见到妈妈,严自得更喜欢窝在外婆怀里听她讲故事。
常小秀是位儿童作家,严自得接触到的第一本童话书就是由她亲手编写,那本书里的故事严自得倒是记不清了,只是记得主人公一直在追逐流星。她也常写诗,严自得也跟着她学着写了些童诗,为此常小秀还专门给他做了一个册子,里面收录的全是严自得写过的小诗。
严自得特地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小聪明地将神笔马良的名字偷过来,取名作严良。常小秀问他问什么,严自得告诉婆婆,说这叫魔法转移。
嘻嘻,其实更多原因还是严自得觉得自己名字笔画太多,以至于有时候他画上两个圈就结束。
除了听婆婆讲故事,严自得还总爱和她聊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
严自得那时候躺在小小的床上,风悄悄,屋外麦浪叠叠,月光凝在窗上,外婆卧在他身边,呼吸像潮汐。
严自得没有办法入睡,他翻来覆去,床铺被他晃得发出悉悉索索声音,常小秀伸出手囚住他,问他怎么了。
严自得睁着眼睛:“婆婆,世界上有鬼怪吗?”
那天上午他刚和大秀争论过,大秀说相信科学,但严自得相信不了,常小秀实在给他说过太多鬼怪精灵的故事,他还曾一度认为地球上的确存在圣诞老人。
常小秀轻拍他背脊:“我也不知道。”
“那世界上存在神仙吗?”
常小秀笑他:“也许存在吧。”
严自得越说越急:“那灵魂呢?”
这会儿常小秀倒是笃定了些:“我猜有。”
全是大概,一句肯定都没有。严自得一下就觉得无聊,正当他准备睡觉时外婆又说:“但我希望这些都有,人类生活中总需要一些寄托。”
常小秀声音轻轻的:“小圈,你还记得之前我给你的那本童话书吗?就是一个小孩一直追逐彗星的那本。”
严自得当然记得,故事里的主人公锲而不舍地向地球最北端奔跑,据说在地球的终点能最近距离地见到彗星。
“那你想想为什么那个小孩要一直追逐彗星呢?”
严自得很认真在思考,他抛出许多答案。
“因为彗星看起来漂亮。”
“不是。”
“因为他很能跑。”
“…也不是。”
“…那我知道了,因为你要去这么写。”
常小秀这回改成拍他脑门。
“你还是不要说话最好,你都是跟谁学的。”常小秀嘀嘀咕咕,“这是因为对着彗星许愿愿望就能成真。”
严自得很不解:“那最后不是没有追成功吗?”
常小秀这时却笑了,她又将严自得拢得紧了些。
“错了哦,婆婆可没有写他没有追到,他只是在一直追,这和你刚刚问我那些东西存不存在的道理是一样的,这些概念都只是一个寄托,一种信念。寄托不一定必须得到,但是它必须得存在。”
严自得似懂非懂。
他有时总觉得外婆的话说得好大,像雾那样将他笼罩,他伸手握不住任何,但下一秒,掌心、皮肤肌理之间又漫上水珠。
他问常小秀,却是先问自己:“那我的寄托是什么呢?”
婆婆接得很快:“简单,一看就是常小秀。”
严自得弯着眼睛笑,但也难得一本正经回答:“对,是外婆。”
有些关于爱的真心话他说得总是扭捏,但换一种方式打趣说出来时,也能自如。
“外婆其实也没有那么大能耐喏。”常小秀说,“你的寄托还是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可以是钱啦,事业啦那些。”
“但这些你都会有的,小圈。”常小秀很温和看向他,目光如月光,严自得被晃得眨了下眼。
严自得想自己也并不是什么愚蠢小孩,相反他也十足聪明,明白成人世界的微表情,也理解许多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他想自己的寄托应当不是这些太过于物质的东西,但让他非说出个好歹,却搜肠刮肚什么也想不出来,最后只支支吾吾憋了一句——
“可能我需要玩耍。”
常小秀大笑,严自得皱起脸,不理解她在笑什么。
“果然还是小孩,小朋友连寄托的东西都小小的,触手可得。”常小秀说,她笑累了,皱纹又深几分。
严自得不服气,寄托给玩耍有什么奇怪的,要知道他现在还小,所以哪怕再小的希望,亦或是烦恼,都对小小的他来说足够庞大。
于是他问常小秀:“那你的寄托是什么?”
外婆在这时却变得沉默,像严自得抛出的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铁坨,将她话语全部压回胃袋。月光如波纹荡漾,扩了一圈又一圈,外婆却依旧沉默。
严自得等得发困,在意识朦胧时他终于听见外婆说。
“寄托啊,可能我寄托的是世界上存在灵魂,寄托善恶有报,寄托世界和平,寄托人人平等,寄托天下大同。”
一听就是大人的寄托。严自得迷迷糊糊想这些还不如自己的玩耍。
“但到了婆婆这个年纪,我最想寄托的还是——”
严自得很努力竖起耳朵,他听见外婆说。
“寄托给时间,叫它让分别不要来得那么快。”
第64章 谁的哥哥
人对时间的感知向来不同。
那会儿严自得只觉自己拥有全天下的所有, 时间是他最能够挥霍的筹码。
春天他窝在外婆怀抱里,听她读着一篇又一篇的诗,昏昏欲睡;夏天他蹲在窗台上, 抵着窗户看世界,洋楼不高, 视野也不够宽阔, 严自得能看见得都好窄,从一方扁扁的花园探到另一头别院。
秋天, 常小秀种下的作物开花又结果,严自得摘下果实,背着外婆大吃一口。冬天, 雪浅浅地飘,严自得跪在地毯上,怀里抱着铁皮的大秀, 一本正经听雪落的声音。
常小秀从不阻止他这些天真的行为,相反时常会和严自得聚在一起,他们头碰头, 讨论着世界上最稀奇古怪的话题。
他们讨论世界上存不存在外星人,又说吸血鬼和狼人。严自得在每天的日记里写下道听途说的见闻, 在属于严自得的童年日记里,他写下最多的不是学习烦恼, 而是各种非人类生物。
严自得生长得太自由烂漫, 以至于他从未考虑过时间,不理解为何世人忌惮,更不懂得为何大家总是怀念。
他只记得,在一个夏日的夜晚,他听着外婆读诗, 诗歌像音符那样从唇齿间跳动,水珠一样弹进自己的耳朵,浸没自己的身体。严自得在那时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满足。
难以言状,于是严自得困惑。
他开口,很疑惑地问:“婆婆,我们现在能永远吗?”
没等常小秀接话,严自得又自己说:“肖老师说过,世界上只有死亡是永恒的,那你会死吗?我会死吗?妈妈会死吗?我们种下的柚子树也会死吗?”
死亡是一个既大又小的话题,常小秀和严自得谈论过生活,却从没有描述过死亡。她一时之间有一些失语。
她嘴张了张,想以自身经历来解释死亡,但当她刚吐出一个字时严自得又自顾自将话头接去。
“好吧,这些道理我都知道。”严自得说。
死是必然的,分离是注定的,只是严自得实在太小,他站在生命刻度的最初端,不清楚有些人的刻度早已过半。
因此他连惆怅都微小,哀愁也轻快地翻篇。
常小秀看着他将脑袋埋进枕头,声音闷闷传来。
“那婆婆,我可以永远不长大吗?成为像彼得潘那样的小孩?”
常小秀思忖良久,谎言和真实让她摇摆不定。
但她理解严自得,毕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孩。严自得机敏、早慧,也带着些故作坚强的脆弱。他是一个额外懂事的小孩,明白自己无法拥有后便会选择沉默,对于严馥是这样,对于他无法踏足的别墅外区域也是这样。
他足够聪明。常小秀于是想,严自得在某些时刻需要的其实是一句谎言。
“可以呀。”常小秀说得很坦然,“外婆还能给你建一个梦幻岛,在岛上搭一架外婆桥,把大秀带进去,给它设定指令,天天叫它给你唱外婆桥。”
“真的吗?”
“真的啦。”
她轻轻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摇啊摇。
严自得在河水中荡漾。
摇啊摇。
画面帧帧如卷轴般展开。柚子熟了,严自得高了,婆婆头发白了。
摇啊摇。
严自得闭上眼睛。
眼前依次闪过童年时见过的面庞,老师、婆婆、邻居……最终定格到一张仓皇的脸上。
依旧是严自得。他无措坐在轿车的后座,前面是妈妈,后面是遥远的洋楼,婆婆站在院子里,身影矮了、远了、散了。
那是严自得第一次离开洋楼,也是最后一次踏入洋楼-
2150年,严自得七岁,结束了他为期七年的静养,由严馥亲手接回严家。
轿车悬浮半空,游鱼一样移动,严自得却不敢抬头下望,他蜷缩在后座,前面妈妈正表情忍耐地对接着一通又一通电话,严自得尽可能让自己呼吸都变得轻缓。
这和严自得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直到跌出外婆的掌心,严自得才发现,外面的真实世界和他在窄小天地里所见的完全不一样。
原来并非所有人都能吃得起食物,依旧有相当一部分人靠廉价营养液过日。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机器人都像大秀那么笨拙,科技商店里推出的最新代机器人早就能像人一样自由行动。外婆的梦幻岛似乎慢了现在这个时代好几个节拍。
原来妈妈住的房子有那么大,严自得蹲在窗台上再怎么望也望不到邻居的家。管理这片区域的爷爷说这叫庄园,严自得知道这个概念,他在故事书里见过,却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原来——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哥哥,妈妈说他们是双胞胎,在同一天出生,哥哥比他快上十多分钟降临在这个世界,他有着和自己相似的名字,严自乐。
严自乐、严自得。
严自得感觉有些奇怪,常小秀讲他的名字是来源自得其乐这个词,那为什么他不是哥哥,反而是严自乐是?
更奇怪的是,严自得不觉得他和严自乐哪里有相似的地方。他们长相不相似,严自乐眼睛细且长,严自得眼睛虽说不上多圆润可爱,但也绝不像严自乐那样。
身高也不一样,分明出生只相差十多分钟,严自乐却比他要高上半个脑袋。严自得偷偷踮脚比过,他至少和严自乐差去五厘米。
五厘米,这对于严自得来说就是百分之五十的尊严。
再说到性格,这更是严自得想要吐槽的地方。严自乐性格实在是太恶劣,装得要命,前一秒对着妈妈文质彬彬讲述着自己最近所学,下一秒见到自己那表情立马微妙。
严自得向来就擅长察觉出来这种微妙。
在严馥将他推到严自乐身边的第一秒,严自得就清晰感知到——
严自乐讨厌自己。
想这原因也简单,无非就是小孩在家长面前的争风吃醋。严自得刚回严家,严自乐对他本就不熟悉,自然会产生些地位被动摇的危机感,但严自得更是委屈,他想自己才是人生地不熟的那一个,作为长自己十几分钟的哥哥,对待弟弟就不能稍微多一点包容心吗。
哪怕是个陌生人也不至于态度这么恶劣吧。
以至于他来严家第二天就可怜兮兮给常小秀打电话。
严自得私下里叫严自乐从来不叫哥哥,相反非常有态度地称呼他大名。
他很认真给常小秀说:“严自乐是一个很讨人厌的小孩。”
常小秀在电话那头笑眯眯给植物浇水,回应他:“不要这么说你哥哥。”
严自得撇嘴:“可是他就是很讨厌啊,整个家里都只有保镖叔叔和厨房阿姨和我说话,严自乐只要私下看见我就拽他那张臭脸,我不是他弟弟吗?凭什么他要这么对我。”
严自得来严家才第二天,仅仅就只熟悉了自己房间,认人方面他也只记得严馥和严自乐。其他人被他粗暴地以符号划分,保镖他用ABC来代替,佣人他则用一二三来记忆。
他有在很努力通过自己方式来融入环境。
他将从外婆家带来的小毯子工整地堆叠在床上,又将自己日记本和诗集牢牢锁在书桌抽屉中。
严自得翻倒在床上,眼前又不自觉浮现出昨晚严自乐瞥他的眼神。
全是警惕,没有任何一点欢喜,甚至连一点真切的笑意都没有。严自乐只是很快提了下嘴角,一板一眼说:“你好,我是严自乐。”
没有任何亲密的称呼。严自得当时还非常愚蠢地笑着,常小秀教过他,见到外人要以笑容相待,要当一个礼貌的小子。
但事实上严自乐一点都不配自己用笑脸相待,严自得简直越想越委屈,本来他突然被妈妈接走就感到很惶恐,也偷偷在轿车上掉了几滴眼泪,刚开始听见妈妈说自己还有个哥哥时还很雀跃,以为自己会拥有一个朋友,哪想到严自乐竟然是这个态度。
气煞严圈也。
严自得在昨天非常愤怒地写下日记,他写的是:我也不会喜欢严自乐!!!!!
用了五个感叹号,还是不足以表明他的愤怒,末了他又非常丢脸地掉了几滴眼泪,泪水浸在枕套间,他抹去,掌心黏糊糊,他盯着透明的水珠看了许久,慢半拍才承认自己心意。
他想自己好想外婆,又想自己需要一些安慰。
妈妈其实有行动过,虽然她能觉察到严自得的低落,也曾在车上伸出手帮他抹去眼泪,但她下一秒就又去处理工作上的事宜,连自己指尖上的泪水都来不及擦。
外婆更是距离上的遥远。严自得知道自己迟早要回到妈妈的家里,但他却没有想过分别和抵达新环境会那么让自己难过。
尤其那个严自乐。严自得讨厌他,无敌讨厌,巨巨巨无敌讨厌。
“小圈啊,”电话那头常小秀思忖片刻,“可能你们之间只是不太熟悉。”
严自得不知道他和严自乐之间能怎么熟悉,大人不是早就讲明生活的真理,不是说第一印象差的关系就不可能变好吗?
“我才不信。”严自得嘴巴扁扁的,声音也扁扁的,他总有一点想哭。
但男子汉大丈夫,严自得讨厌自己的脆弱。无法表达的委屈便异化成嫉恨,衍变成愤怒,严自乐首当其冲。
“他就是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他。”严自得斩钉截铁。
“但你们是兄弟,兄弟就是朋友,小圈,我们现在来到了新环境,总是需要结交一些朋友的不是吗?你之前不是很想拥有朋友吗?”常小秀缓缓说,“我们不要害怕,也不要过于抗拒和讨厌,自乐只是不怎么了解你,你们分开太久了,他对你肯定没有什么恶意。”
常小秀停顿了片刻,又说:“无论如何,你都是他的弟弟。”
语气听起来正式许多,像是某种隐喻,又像是某样枷锁。
严自得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可以信天气预报,信无厘头的童话,但却不敢信大人安慰似的推测。
他沉默着,直到门外传来笃笃两声敲门声,他调低声音,穿上拖鞋啪嗒啪嗒跑去开门。
吱啦一声,房门打开,门外站着的是严自乐。
严自乐还没有洗漱,依旧穿着他刚刚上完马术课时的制服,全身上下——包括表情几乎全都一丝不苟,除了涂有发胶的额发因为重力顽皮掉下来几缕。
他露出笑容,这回多了几分真心,只是这真心却不见几分好意。
貌似是幸灾乐祸的,严自得警惕地审视,他后退半步,手掌扶住门框,语气还是很臭地问他:“干什么?”
严自乐笑容更大了,严自得却从他这表情里更多地读出些坏心眼的滋味。
他眉头皱紧,更加不礼貌叫他大名:“严自乐!”
“严自得。”严自乐也学他去叫。
有些生疏地念法,像是要将下意识叫自己名字时的最后一个乐字改成得。严自乐读得很平淡,像这串字符不代有任何含义,只是三个字的随机组合,不像严自得那样饱含愤怒。
严自乐敛下笑意,慢条斯理向自己崭新的弟弟下达通知:“妈妈叫我告诉你,从明天开始我们要一起上课。”
这有什么值得幸灾乐祸的?严自得完全不理解。他想严自乐这个人真是奇怪,要用词语来形容就是人模狗样,不对,严自得觉得这个词还不够精准,得是人模鬼样。
阴恻恻,坏兮兮。
这模样根本不像是来和自己通知的,反而像是太监向自己宣告行刑时间。
严自得很有骨气地将门一摔,哐当一声,门风拍在严自乐脸上,他很有力气地回喊:
“我知道了!”
“再见!”
嗯嗯,常小秀教过自己要文明用语,哪怕这其实是滚蛋的意思。
严自得想,我果然是个礼貌小孩。嘻嘻。
第65章 我的感觉
严自得七岁日记一则:
严自乐是乌鸦, 专门报丧的。真的,请相信我。
严自得如是认为。
自从严自乐那天神秘兮兮找完自己后,严自得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与在外婆家的悠闲全然不同, 严自得在严家的每一天的时间都被严格把控。
早上七点必须起来,洗漱需要控制在七分钟内, 早餐时间则宽松到半小时。
餐桌上也要恪守礼仪, 餐叉右边,餐刀左边。严馥坐在主位, 严自得和严自乐像两只石狮子蹲在两边。
石狮子一号早已习惯自己身份,握着刀叉慢条斯理吃着自己并不感兴趣的食物,在这之前他对面是爸爸——那个男人苍白且羸弱, 成天想着自己不着调的艺术,现在又不知跑去哪个国度意淫作品。
现在则是他所谓的弟弟,一个从未谋面, 只在妈妈口中听闻过的存在,石狮子二号,一款叫做严自得的白痴。
但显然石狮子二号还根本不懂自己的处境, 只是下意识地沉默,又基于亲缘关系展开一些对于妈妈朦胧的幻想。
幻想就会衍生出来一些异想天开的请求。
就像现在这样。
严自得缓了口气, 问严馥,这是他来到家的第一个问题。
他问严馥:“为什么我们要起来这么早?”
其实严自得想问的还有更多, 问题也更深, 好比他实际想问的是为什么我需要如此勤勉地学习,又好比他还想问,那我有爸爸吗?我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但他最后挑挑选选也只问了个表面问题,不痛不痒,像睫毛跌落在眼睛里那样, 你轻轻一眨就能出来。
严馥回答得很保守。她说:“因为你浪费了太多时间。”
严自得不明所以,他生活的齿轮哪里滚动得有那么快。但他也自知不该多问,严馥不比常小秀,她对待自己没有太多的耐心。
许是严馥看他表情还是懵懂,又接着说:“对妈妈这个位子虎视眈眈的人很多,你与其他表兄弟相比也落后很多,我们需要做到防患于未然。”
想来这又涉及到什么更大的权与利,严自得不太能听懂。他呆在常小秀那边时间太长,只清楚家里做的是医药产业,但对于规模,和严馥所掌握的权力,依旧一无所知。
饭后他们开始上课,上午学习学科知识,下午便开始由老师进行身体和社交方面的训练。
一周下来,严自得身心俱疲。
很显然,他并不是什么很有能量的小孩,上午补习结束,头脑还没反应过来,下午就紧跟的社交活动让他应急不暇。他被迫套上一套又一套紧身的制服,脸上被保姆姐姐扑上红红的粉,再被管家爷爷用手指提起笑脸,就这么被推入全然陌生的环境。
严自得完全适应不了,他记不住那些大人在强光下失真的脸,只是麻木地跟在严自乐身后叫人。
脚有些坡的是大伯,笑起来眼角褶子足够做成扇子,看起来是很惹人讨厌的脸,严自得私下里叫他坡脚大伯,做不出好的姿态对他,但严自乐却做得很好。
脸颊肉嘟嘟的是小姨,妈妈的表妹,见到严自得时问候很亲切,亲切到严自得完全招架不住,节节后退。但严自乐并不是很亲她,在面对小姨表达的亲密时,有着和严自得如出一辙的无措。
聚会上还有些研究神经系统方面的科学家,其中一位笑嘻嘻说他有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也快要上学,讲不好以后见面了还能做朋友。
什么朋友不朋友,按照社交礼仪第一堂课来说,这叫做巴结。老师教过,成人的社交属性往往是谋利的。
大人真有意思,严自得躲在严自乐背后瞧他们,怎么每个人都把心包裹得那么密,一句话里又躲藏着千万句。严自得睁着眼睛去剥,却怎么都剥不出他们最真实的意思。
索性他也效仿,努力开发每一个语气词的深意。
好比遇见眼缘不好的长辈时他就悄悄说嗯嗯,遇到自己喜欢的就说嘻嘻,但是碰到严自乐他就闭嘴,再等他转身后抿着嘴巴说呵呵。
嗯嗯,大伯。
嘻嘻,小姨。
呵呵,嘻嘻,嗯嗯,严自乐。
严自乐真奇怪,真讨厌。
刚开始一周下来,严自得基本上都躲在严自乐身后,看着这个只比自己高五厘米的哥哥游刃有余于成人之间,灵巧得像是滑溜的果冻条,谁都不敢轻易捏住。
又像是矮人进了大人国,明明完全不一样却非得踩上高跷伪装。严自得觉得严自乐实在太装,却又无可奈何依附于他,他记不清的脸由严自乐来记忆,说不出的好话也由严自乐来说,在这些时刻,严自乐的确拥有着作为哥哥的担当。
他挡在严自得身前,身体遮住炫目的灯光、目光,严自得一下便变得很小,在炽热的光照下缩成薄薄一片,像影子那样贴住严自乐。
严自得知道,他需要严自乐,需要由他来带领自己进入纷乱复杂的世界。
但在其他时刻,严自乐对于自己的嘲讽却又是明晃晃,仿佛严自得只是一抹气体,严自乐漠视他,穿过他,经过他时只要捂住鼻子就好。
在获得严馥偏爱的方面,严自乐做得更甚,他几乎是拼尽全力去追求所有能够到的荣誉。
满分、奖状、赞誉,在这几年间,严自乐将这些牢牢把握手中,以此来兑换严馥的夸奖。相比之下,之前严自得引以为傲的聪颖一下便显得逊色。
他没有严自乐聪明,也没有严自乐那样拥有力气,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及严自乐的千分之一。
严馥的夸奖往往只流向严自乐,而自己只是附带的安抚对象。像商场内的买一送一,严自得永远都是那个附赠的礼品。
好廉价,严自得巴巴地望。他也有试图争取过,可惜严自乐的聪明与勤勉相辅相成,严自得再怎么想跟上、想超越都是失败。
在寓言故事里这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严自得这里,却具象成了永运无法翻越的山,永远比不过的五厘米,他光是仰望着,腿脚就失去所有力气。
在一周一次的家庭会议上,严自乐列出长长的获奖清单,挺起胸脯接受严馥的夸奖,而严自得只默默站在一旁,掰着手指告诉妈妈最近自己考试没有再粗心,体育也没有落后严自乐很多,骑马的时候没有再害怕小马,早上也已经做到了赖床不超过三分钟。
说完后还悄悄在心里对远在郊区的常小秀说,讲他最近开始学习吃洋葱,努力不去挑食,只是那些长相丑陋的食物他的确无能为力。
如果是外婆,严自得想她肯定是笑眯眯的表情,脸要盘成一朵绽开的花,但对于严馥严自得倒拿不准主意。
但严馥并没有露出很失望的表情,要是这成果换作严自乐来说估计她早就拧起眉头,严自得自娱自乐将这当成妈妈对自己的偏爱。妈妈的神情却也不像面对严自乐时的满意,她十分平静。
她对严自得说:“做得不错,但还是要像哥哥学习,再接再厉。”
说完严馥又扭头朝向严自乐,说:“你以后也要多帮助弟弟,学业或者生活上面他有什么不懂的你记得要教导他。你要记住,他是你的弟弟,知道了吗?”
“知道。”严自乐垂着眼睛,严自得看不准他的表情。
严馥将他们两个手握手地拉进,又将他们的手掌贴在一起,小小的手掌团在手里,像握住两颗火球、两枚种子。她惯来严肃的面庞上罕见多了点柔和。
严馥拍拍他们的手:“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兄弟,是亲人,不要学习家族里那些不好的方式相互针对,相反你们要互帮互助,听见了吗?”
“嗯嗯。”严自得率先应声。
他瞥向严自乐,掌心边的热源远了一些,是严自乐收回了手。
他看着严馥,道:“明白了,妈妈。”-
严自得认为严自乐根本不明白,因为他也不理解,更无法将他和严自乐之间的关系打理得顺滑。
他没办法喜欢上严自乐,却也没办法纯粹去讨厌他。他依附于哥哥的身份,却又抗拒哥哥名义下朝自己投下的阴影。
索性他开始逃避严自乐,没有朋友的日子里便将所有的情绪寄托在书写上。这是婆婆教给他的,常小秀说过无法用嘴巴表露的语言那就用文字来书写。
于是严自得在晚上写日记,哼哧哼哧蚂蚁搬家那样将今天所有心绪打包塞进纸张,又在课间放空自我,他写外婆童话故事的续篇,又写些幻想的片段,他将自己抛空,落进幻想世界。
这没有什么不好。比不过严自乐的严自得索性就放弃,得不到妈妈的赞赏严自得也不再追求。他将自己缩成一个光点,像是体积小了,对待生活所需要的养分也便减半。
在常小秀的安抚下,严自得也开始试图和周边的人建立关系。
八岁时严自得最好的伙伴是厨师长孟岱。
严自得在那时告诉常小秀,很是无赖地总结:“他是个很神经质的人。”
严自得转转眼珠:“动不动就拉着我说love and peace,叫我可以跟着他学唱歌成为新一代歌王,但实际上他自己唱歌都跑调。”
“但他手臂上还有纹身,看着很酷。婆婆,我长大后可不可以也弄个纹身?”
常小秀隔着手机说他要反了天,但下一句还是:“算了,你都大了谁还管你,别给婆婆纹个猪刚鬣就好。”
九岁时因为孟岱的儿子出生,孟岱的天王梦顺理成章从严自得滑向孟一二,严自得在那段时间最好的朋友又成为了家里新来的机械师。
机械师姐姐长着一头爆炸的卷发,姓何名芃,严自得私下里总叫她蓬蓬头,没有课的时候他总爱呆在她的工作室,蹲在一边看她工作。
蓬蓬头一边修理机械一边诚恳劝学,她叫严自得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严自得撇嘴,告诉外婆:“姐姐天天叫我学习,但我学又学不过严自乐,我还不如玩点别的,他们怎么都不懂。”
又说到其他:“还有,姐姐说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个电玩城,里面最好全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机器人。但我就没有这么好玩的梦想。”
严自得缓口气,“我就想过得幸福一点,一点点就够了。当然,如果能让我去到太空遨游就更好。”
十岁时,家里来了户借住的人家,是严自得之前在聚会里见过的科学家,他带着小孩居住在庄园的最南端,自此严自得的叙事内容终于多了点同龄人的身影。
只是第一句话却是告状:“家里又来了个新小孩,我看他第一眼就不喜欢。”
常小秀很疑惑:“为什么?”
“感觉,就是一种感觉。”严自得咬了下手指,“一看我就知道我肯定和他水火不容!”
第66章 神奇你们
严自得没办法用一句话描述他见到安有时的感觉。
初见时头发柔顺, 眼睛乌黑的小孩赖皮在女人怀里,将整张脸都藏起来。女人伸出手拨弄他额发,企图剥出他的脸, 结果却让那张脸越陷越深。
安朔这时看着比初见时颓丧许多,像是神散了, 但脸上依旧带着笑, 仍然是很柔和的弧度,他先是叫:
“安有, 快点叫人,这是严阿姨,这是自乐和自得哥哥。”
安有却一动不动, 连发丝都透露出点倔强的神态。
安朔脸上的笑意便过渡成歉意,他伸出手摸了下安有的额头:“不好意思,小孩过来时估计有点晕车, 身体不太舒服。”
实在是蹩脚的借口,但没有人去追究真假。严自得站在严馥旁边,矮矮的, 大人寒暄时的肢体切割他仰头时的视线,严自得从缝隙里看。
安有。
那个新小孩的名字。
现在正被他妈妈十分珍视地抱在怀里, 日光由妈妈的手遮掩住大半,恶劣的脾气又通过爸爸化解为身体的不适。自己倒完全摆出皇帝的架子。
严自得皱了下眉, 心里不知为什么又反刍来些燥意, 他余光看看严自乐,他哥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姿态。
嗯嗯,严自得光是看这就觉得他装得真累。
再反观那小孩,傲慢无礼,少条失教, 也就长得可爱一点,但偏偏就这样都能被父母溺爱。
真嫉妒。严自得眯了下眼,眉头像串肉串那样串紧,仗着自己矮小,便无比坦率地表达轻蔑。
正巧这时那小孩扭了下头,恰好朝着严自得这边露出半张脸,严自得猛一惊,还没来得及掩饰神色,就看见安有眉头紧蹙,冷哼一声,头一甩,又埋回妈妈颈间。
严自得:……?
不是,这哪里来的少爷脾气?
严自得不敢置信,他不才是货真价实的少爷吗?-
严自得对于安有的第一感觉没错,完全就是个被溺爱长大的小孩,发言有时直率到讨厌。唯一判断失误的是抱着他的女人不是他的妈妈,而是他的姑姑。
听管家爷爷说他妈妈正在医院治病,据说是什么基因病,家里倾家荡产也没起到什么作用,时日无多,安叔叔也没了养小孩的心力,就索性趁着严馥抛来的橄榄枝,一并将小孩带过来暂住。
起初严自得听到这故事还对安有多了几分同情,虽说做不到哥哥的姿态,但态度总归软化了几分。谁料这小孩性情实在骄纵,忒爱虚张声势,话多得离谱。他们三个人一起上的课,四十分钟里能有一半时间是他在喋喋不休。
那小子活脱脱是个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这也要问,那也要问,偏偏生了双乌黑的大眼睛,水灵灵地盯着人,老师们没一个能招架得住。
全是废物。严自得冷眼相看,躲在后排对着他们点兵点将。小份的妒忌从鼻腔里哼气。
这下真是一点好处也轮不到他。机敏的,圆滑的是严自乐;可爱的,率真的是安有。他们在学习上都有着惊人的天赋,足够被老师喜爱,在生活上也有着恰当的品质。只有一个严自得,不上不下,不左不右,相比之下愚笨,但又相比之下自如。
也相比之下长了些年纪,多了点顽劣。
有回课上讲到近反义词,安有说:“这我知道,我既聪明又机灵,聪明和机灵就是近义词。”
严自得冷笑:“那我也知道,你安有就是安无,有和无是对反义词。”
说罢还小声嘀咕,说叫什么安有,不如叫安无。这下惹得安有当场就红脸,包着眼泪说严自得你等着,脚一蹬,踩上椅子作势就要干架,老师见状赶紧来调和,严自乐却拦住老师。
严自乐笑眯眯:“他们闹着玩呢,小孩子,正常。”
这哪里算正常?严自得刚挨下安有一个拳头,幸好这小子力气不大,一拳下来也不痛不痒,但比他拳头落得更多的是他眼泪,跟场暴雨一样就噼里啪啦往严自得身上砸。
这比拳头痛,严自得被砸得生疼,又手忙脚乱道歉,好言好语什么都出来。
一会儿说弟弟对不起,你骂回来吧,一会儿又说你不要哭了,我把家里的机器人给你玩好不好。
可惜这些都不见效,看起来安有在哭闹这方面更有天赋,眼泪砸了一地,老师介入后安慰了半天才好。但也仅仅止于可以正常上课,一放学,看见严自得眼圈又开始红。
他背着书包,中气十足大叫:“我讨厌你!”
严自得没忍住笑。这场景实在太滑稽,到底哪家小孩要十岁了还这么爱憎分明,讨厌是讨厌,喜欢是喜欢,像是大脑运营着两套完全不兼容的系统,难道讨厌光通过超高的音量就能排出体外吗?
看严自得这样,安有更加愤怒,但这回老师已经走了,没有能够安抚自己的人了,眼泪又吧嗒吧嗒下来,一连不知说了多少个讨厌,严自得三个字在他嘴里翻来覆去撕咬,严自得光是听着,身上就起了几层鸡皮疙瘩。
最后还是严自乐发了话,他抽出纸巾给安有,安抚道:“不要哭了,再哭下去家里要是发洪水就全是你害的。”
安有抽搭几下,很是委屈地看看严自乐,眼泪却真说停就停。
一旁严自得目瞪口呆,心想严自乐这又是犯了什么病,还有那安无的,怎么严自乐说话就听,这种屁话也能信,难道自己没有一点年纪大的威严。
又想,严自乐那德行这外面的确装得太好,除了他知道这人打心里坏之外又有几个能一眼分辨他真身。
正想着,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严自得抬头,发现这回来的除了管家爷爷外还有个坐着轮椅的陌生女人。
只是这陌生里又有几分熟悉,严自得总觉这那里见过,他多朝她看了几眼,又觉得应当没见过,毕竟对方脸色苍白,严自得记忆里没有这样的人。直到下一秒他听见安有脆生生一句。
“妈妈!”
严自得眨了下眼。
哦豁,有一点点完蛋。
他僵硬扭头,头一回朝严自乐投去求救眼神,严自乐回头朝他微微一笑。
这看起来是完大蛋了。
严自得闭了下眼,刚想负荆请罪,就听见许思琴问:“怎么又哭了,我们不是说好男子汉大丈夫吗?”
安有仰起脸,任由妈妈为自己擦去眼泪,他勾了下背包肩带,有些无措站在妈妈身边,他先是道歉:“对不起。”
接着又说:“今天心情有一点不好。”
许思琴摸摸他脸,没有去问原因:“男子汉不能动不动就哭。”
安有说是,垂着脑袋伸手摸摸许思琴手背的淤青,这下又一句话不说了,站在许思琴旁边怎么看都像只蔫头巴脑的小狗。严自得良心率先遭不住,站起身主动道歉。
“对不起,阿姨,安有今天哭其实是因为我说了不好的话。”
许思琴有些诧异,她看向严自得。
严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我说安有不如叫安无,这么说不好,对不起。”
话说得磕磕巴巴,两句说完,严自得脸已涨得通红。他觉得自己浑身像被火点燃,众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让他恨不得当场烧成灰烬。
“这样啊。”
严自得心提了起来,他几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被妈妈关禁闭几天,出来又是好汉一条。
这道歉倒也心甘情愿。安有刚才没出卖他,单凭这点,就足以让严自得压下此前对他的所有不满。
“你是自得对吧。”
严自得点点头,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里。
许思琴又看向严自乐,偏了下脑袋:“你是自乐?”
严自乐也跟着点头,“阿姨好。”
许思琴突然笑了,面庞柔和得像荡漾的水波,她说:“之前我还在医院时就听见安有说起过你们,给我说你们很厉害,他也想和你们一样,也想跟你们玩。”
这话说得太夸大,严自得认为这个厉害对象应该单指的严自乐。
许思琴托腮,又继续说,“其实我也一直觉得他爸爸给他取的名字太直白了,你说叫安无还挺可爱的,毕竟说有即是无,说无无伎俩。”
场景一下又变成大姐姐唠家常。严自得这下更看不明白,求助的眼神又转向管家爷爷,他试图挣扎几句:“不好意思,阿姨……”
“等等啊,自得。”许思琴嘟囔着,掏出手机不知道在检索什么东西,安有凑过去,两颗脑袋抵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严自得简直浑身发痒,他伸手抓严自乐衣袖,夸张着口型问:怎么办?
严自乐显然也不理解现在情况,只回了个完蛋。
严自得觉得这比严馥要关自己禁闭还严重,他一颗心上上下下,好难受。
过了一分钟,也许更长的时间,严自得终于看见许思琴抬头,她笑盈盈。
“我们刚刚找网上大师算了下,你取的名字还挺好,有八十分,比他爸取的还要多十分呢。”
严自得愣住,他看向安有,这会儿他脸上的眼泪早就风干,但眼睛依旧明亮。
许思琴伸手推了下安有,安有朝前迈步,昂着脑袋,跟小孔雀似的:“我原谅你了。”
严自得眨了下眼,又不自觉将视线偏向严自乐。
他皱起脸: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严自乐显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脸上也罕见出现了茫然。
“自得哥哥你过来。”安有在许思琴面前很有礼貌,第一次叫他哥哥。
严自得跟着他过去,他们躲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安有努力绷紧着脸,企图装出些大人的模样,严自得看他这样又忍不住想笑。
“不准笑。”安有瞪他,做完又要严自得挡在自己面前,好阻隔许思琴看自己的视线,他并不是很想在妈妈面前表现出很坏的模样,讲不定妈妈看见又要教训他几句。妈妈现在生病了,他不能太让她忧心。
严自得压住嘴角,也摆出一派严肃神情,他就事论事:“你说。”
安有清清嗓:“我妈妈说你那么叫我还挺好听的,以后你想这么叫就这么叫。”
“啊。”严自得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还真能给别人套上一个新名。
他多少有点不安,话语又打转着从嘴巴里跑出:“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么说你是我的不对,你不喜欢我也不会去……”
“我还挺喜欢的。”安有道,他嘴嘟起来,很是天真的模样,“妈妈说这像火车呜呜叫的声音,我也觉得很搞笑。”
说着他又自娱自乐表演一段火车进隧道。
严自得这下终于后知后觉,眼前这小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白甜。
他很担忧,问他:“安有,你真的还好吗?”
安有仰起脸,很奇怪看他:“很好啊,你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妈妈说的很对,再说了,我现在已经没有讨厌你了,就只有刚刚才讨厌你一分钟。”他将喜恶分得干干净净,用一块扔一块,从来不在生活里留痕。
这么看来严自得完全做不到他这点,他生活里处处遍布着情绪的刻痕。好比就安有上一句说的讨厌他就能找出之前的刻痕。
严自得道:“不对,你见我第一眼也在讨厌我。”
对于情绪严自得向来感知敏感,正如他第一眼就知道严自乐讨厌他那样,他十分确定安有对他的第一感觉也是不满。
“不对,才不是这样的。”安有皱眉纠正他,他看向严自得的眼睛,毫无杂质,十足澄澈。
他告诉严自得,很认真说:“当时你看我的表情很臭。是因为你先不喜欢我,所以我才假装不喜欢你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我的小狗
安有从此拥有了个火车呜呜呜的小名, 刚开始他表达喜欢时还有点扭捏,但到后面,率真的天性像瓷器摔碎时的响声, 严自得怎么避都来不及。
严自得想,安有的确说的是真心话。
他说是假装不喜欢自己, 实际上就是好喜欢自己。自从得到严自得的认错后, 安有就跟个应声虫似的时时刻刻要跟在严自得身边。
严自得有想过撵他走,他认为安有聒噪, 难缠,说话也幼稚得可笑,总喜欢让自己念叠词, 严自得起初勉为其难照做过,将此当做自己请罪的证明,好比叫弟弟, 叫有有,又被安有强迫着说无无,每一声都细得跟猫叫一样。
也许真是猫叫, 要不然为什么他叫一声,大家都要笑作一团?那个死装哥严自乐也笑成小猪, 严自得曾经板着脸说他笑声像肥鹅。但后面他反叛意识上来,说什么都不肯叫。
安有为此很是伤心, 特地在课上和严自得咬耳朵。
安有说:“严自得, 你就不能再叫叫我?”
自从上次斗殴事件发生后,老师就特地给他们调换了位子,三人不再零散着坐,这回乖乖放在一排,而严自乐坐中间。
严自得两耳不闻, 握着笔不知道在本子上涂涂写写些什么。
安有又叫,这回声音大了点:“严自得,我跟你说话呢。”
老师听见些动静,但很聪明没有回头看。要知道小孩之间的战争不是成年人可以参与和审判的。
严自得照旧不理。安有就是这点最不好,黏人,并且黏得有点过头,不仅黏人,还充满坏脾性。有时严自得觉得他们俩就像蛐蛐罐里的蛐蛐,一见面就得争个有我无你,而身旁的大人(包括严自乐)就跟蛐蛐场外的看客那样下注。
孟岱很义气地压严自得,并私下培训过他几堂怎么反制的方法,说自己家要两岁的孟一二就这种脾性,你冷落他几秒就行。
严自得认真地问:“几秒?是86400秒吗?”
孟岱嘿嘿一挠头:“那也没有,也就三四秒,他一哭我就得给他摇奶粉去了。”
严自乐很不讲义气地压安有。每回这俩又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理由开始吵架时,他都会很礼貌拦住所有试图劝架的大人,又摆着很懂得他们的大人姿态告诉真正的大人:
“他们只是在闹着玩而已。”
现在也属于闹着玩的部分。严自乐照旧端坐他们之间,连本子都不挪一分,继续专注看全息屏上的内容。
安有急得抓耳挠腮,也不管是不是在课上,直接越过严自乐去抓严自得。
严自得被他扭走了笔,纸上笔画一下就歪掉,他表情立马变臭。
“你要干嘛?”严自得这下看起来真有点生气。
老师转过了头,安有手臂横过严自乐身前,严自得皱臭一张脸,而严自乐依旧端正。
老师清清嗓,很没有威慑力地说:“课堂上不能这样。”
但这并不是真正的课堂,更何况这里三个小孩背景有两个他惹不起,还有一个纯粹性格太响,像啪啪圈拍一下就卷住手腕,老师还算年轻有为,不想被他卷住。
“老师对不起,”安有说得很大声,也做出可怜的姿态,大眼睛,摇摇手,又瘪瘪嘴,“我找严自得有点事情,我们先暂停一下好不好?”
安有说完,就圈住严自得的手作势要出去。老师露出点无奈的神情,严自乐这下终于放松了肢体,泄出一副我早知道是这样的姿态。
严自得并不想跟安有闹,这太白痴,太幼稚。他本来就不是这样性格的人,他不喜欢很吵的东西,好比夜间的洒水车、机器运作的嗡嗡声,还有总是叽里呱啦的安有。
但他还是跟着安有出去了,一方面是因为安有这混蛋力气真够大,还有一方面是他不想被老师盯住,之前他总是因为上课涂涂写写别的和成绩不够严自乐那么好而被盯。这应该算一种变相的重视,但严自得总感觉到压力,他想他不需要这些东西,正如他不是很需要妈妈的鼓励那样。
这回是严自得在角落站定,他高安有半个头,看起来又是一个五厘米。严自得觉得严自乐、他,还有安有,好像一个等差数列。
安有声音很脆地砸向严自得,他问:“你为什么不听我说话了?”
严自得扯嘴角:“我又不是你的狗。”
安有点点脑袋,觉得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严自得是个人,是他哥哥,肯定和他的小狗不一样。他家的小狗是捡来的一只串串狗,爸爸给他赐名就叫做串串,串串很听话,安有叫它干什么都摇着尾巴汪汪叫。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名字?”安有又问。
严自得是他来到这个很大很大的家里最亲近的人,虽然他看见自己时的第一眼不够友善,但误会解开后安有觉得严自得还是一个跟自己一样好的好孩子。
严自得反问:“为什么要叫你?”
“因为很好玩。”安有很响地答话,“你说叠词时候很…可爱。”
安有悄悄把搞笑替换了一下。严自得看起来是自己的B面,妈妈私底下告诉过自己自得哥哥可能不是很会说真心话,所以有时候话说得不够好听,妈妈让自己要学会将严自得的语言翻转。
这点安有其实做得不够好,很多时候他都会因为严自得说话很烂而生气,他气得很大声,很显眼,很希望严自得能够率先反省。可惜这样的次数很少,概率也很小,往往以他们冷战个几天再结束。
但时间很宝贵,安有在许思琴生病的那一刻起就理解了时间的意义,所以他试图找出很多严自得让自己开心的点,来熄灭自己的火气。严自得说叠词就是其中之一。
他说叠词时候很有意思,两个一模一样的字都被他读成绞着腿的瘸子,跌跌撞撞从他嘴巴里面跑出来。安有觉得好搞笑,于是总缠着他念,念自己新名字时候最好玩,一个扑克脸的严自得还会扮火车,安有有时候光想到这点,就逗得乐不可支。
“可爱你个头。”严自得毫不客气。
他不仅不是爱热闹的性格,更不是爱被夸奖可爱的性格。现在的他更希望获得的夸奖是足够聪明,有力量。可惜这些他都没有。严自得认为,这全都怪严自乐和安有,他们的存在剥夺了他拥有这些赞美的条件,他嫉恨他们。
严自得又问:“你为什么不找严自乐玩?为什么非得找我玩?”
安有如实回答:“因为感觉自乐哥哥很凶。”
安有总感觉严自乐像长辈,他看见他的时候总有点怵,于是每次都跟努力找严自得说话来驱散这种感觉。
这点他们倒是达成一致,严自得挑了挑眉,哼了一声,勉强算作应答。
安有继续说:“你就看起来好很多,虽然之前你表现性格很差,但接触久了感觉你还是一个好人。”
停停停,话怎么又拐到这里来,严自得不喜欢这种夸奖,他恶劣打断安有:“但我觉得你很吵,很烦,能不能不要总是打扰我?也不要总是黏住我,我和你又不是亲兄弟。”
再说了,他和严自乐都是板上钉钉的亲兄弟,也没有很黏糊,相反像是磁极的两边,一靠近就得相斥。
安有觉得自己心里有团火苗要欻欻蹿了,他赶紧想了下严自得叫自己新名字时像火车钻隧道呜呜的声音,火苗噗嗤一下便熄灭掉。
“你不要这么说。”安有说,“我只是想跟你做朋友而已,我们就不能做朋友吗?”
严自得呵呵两声:“不能。”
朋友什么的,严自得渴求过,但他想这个对象绝对不是安有,安有和他幻想中的朋友角色完全不一样。他太响亮,像炸雷,严自得认为自己有一双脆弱的耳朵。
安有看起来明显伤心,他幼稚地想要通过关系来维持住他在这个大大的房子里面唯一的人脉,于是思考几下后就仰起脸问:“那我们是什么?我想跟你玩。”
严自得沉吟几秒,嘻嘻一笑:“你是我的狗。”-
怎么无痛拥有一只狗?
答案很简单,你只需要拥有一张嘴,和一个傻白甜样式的小孩。
严自得很享受这种感觉,虽然他的狗总爱跟他顶嘴(十句里面回嘴九句),偶尔也会和他扭打作一团,但总体来说都是不错的。
严自得因为安有,难得从紧锣密鼓的日常里获得一些关于生活上的喘息。
他听安有说他的趣事,讲他们家里真正的那只狗。严自得那时会坏心眼的确认:“那你和你家串串谁是好狗?”
安有认真思考,紧接着说:“你才是狗。”
这时严自得就会学安有扮出伤心表情,说:“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安有的面庞于是便耷拉下去,他哼哼两声,才不正面回应。心里倒是很后悔自己那时答应得怎么那么草率。他没有觉得当狗不好,相反他认为成为小狗好幸福,他家串串连学都不用上,琴也不用练,就这么撅着屁股睡在窝里一整天。
只是严自得很多时候都太过恶劣,安有心里的火苗蹿了好多次,想了十来次严自得说无无时的声音。
那个时候安有就告诉自己,他从来没有对着严自得叫过汪汪,由此论证,他才不是狗。但相反严自得对自己叫过很多声呜呜,狗也会发出呜呜的叫声,由此可得,严自得才是真正的狗。
这么一想他心里便轻盈了,又能乐呵呵地跟严自得说话。
严自乐在旁边看着他们,每时每刻都觉得自己的弟弟们是群蠢蛋。但这些话他从来都不说,倒不是他认为语言会伤人,纯粹是他怕惹麻烦。说了的话那个叫安有的大概率会哭,眼泪会招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严自乐不喜欢麻烦,更讨厌麻烦缠在自己身上。
而那个叫严自得的,严自乐至今理不好自己对于这个所谓双胞胎弟弟的情绪。很多时候他讨厌他,在严馥面前他讨厌得小心翼翼,在严自得面前也讨厌得不够坦率,他被自己的情绪挤得好窄,只有通过成绩、荣誉,这些从妈妈口中变成可爱话语的东西来努力将自己扩宽。
但有些时候严自乐也羡慕,艳羡更是不能说的情绪,他不懂好友的滋味,只知道自己该如何利用身上的价值来交换对方的价值。
可惜安有没有这样的价值,严自得也没有。于是严自乐知道,自己不会和他们成为朋友——
作者有话说:奇怪三人团。
第68章 一吨眼泪
安有的话总是很多。
严自得是这么告诉常小秀的。他说安有有时候说话很像你, 我们看起来有着一样的脑电波,两个脑袋抵在一起触角肯定能相连。
但是——
严自得那会儿打了一个响亮的转折,他告诉常小秀。
“他的话实在太多了, 我的耳朵总是好痛。”
安有说关于他生活的一切,轻快的, 忧愁的, 哪怕是尴尬的情绪他都不羞于向严自得诉说,像是这些话吐出来了, 情绪也会跟着埋藏。
安有会说安朔,说他总在做实验,很多时候自己一天都不能和爸爸打几次照面。
又讲爸爸在妈妈没有生病之前特别爱听自己说话, 就像现在的严自得那样。严自得那时撇了撇嘴,看着安有有些遗憾的表情,难得没有反驳。
安有也有问过严自得的爸爸, 可惜严自得跟他一样,对自己的父亲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没有跟着爸爸姓,据说他爸爸只是一个入赘的小喽啰, 他推测,严馥是一个不需要爱情的妈妈。
安有也说到许思琴, 人类在诉说到关于妈妈时的情感总是复杂的。安有也是这样。
他说许思琴是个顶好的小提琴家,人们会把这个叫做艺术。可惜自己对于艺术总是缺乏天赋, 听妈妈拉琴时总是昏昏欲睡。
严自得听到这里时打了个喷嚏, 很清脆,安有被迫中断话语,看着他露出点无语的表情。
严自得摸摸鼻子,照旧不客气:“你的确不懂艺术,好比刚刚我的喷嚏就是一种语言的艺术。”
安有瞪他, 更是不客气说严自得其实你是个神经病。
严自得嘻嘻笑,坐歪了身体继续听安有絮絮叨叨。
许思琴在安有的描述下多了很多切割面,在安有没有说之前,严自得觉得许思琴就是故事书里最正面的那种母亲。她体贴柔情,理解孩子,温柔地引导并包容自己小孩的一切。
在安有诉说之后,许思琴便多了许多类似于严馥的特质,他们一样对于自己的小孩有着近乎刻薄的要求。严馥需要严自乐和严自得足够优秀,足够完美,能够成为严家的接班人,而许思琴要求安有要足够耐痛,足够勇敢,足够有力量面对所有的挫败和分离。
在她病前,她常常逼着安有去练琴,这是安有最不喜欢的事情之一。他的手指练得总是很痛,在小的时候,为了逃避练琴他还故意拿琴弦划破手指,许思琴这个时候会吹吹他手指,擦掉血珠,摸摸他脑袋说先休息一下,又盯住他眼睛告诉他,你不能用这种方式逃避痛苦。
安有似懂非懂,哭着脸说对不起。许思琴没有回复没关系。
在许思琴生病后,对于安有练琴的态度更是变得不好捉摸。有时候她变得额外严厉,每当这个时候,安有的手指哪怕流血也得继续练习。有时候她又像换了个人,抱着安有流眼泪,说妈妈对不起你,安有这时候就会抱住妈妈,伸出手帮她擦掉眼泪,然后说一句没关系。
在那时候,安有认为人类的眼泪组成成分应该是雪粒子,因为妈妈的泪水冰得他手指发僵。
严自得在听到这里时有坐直身体,他不擅长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掌去抓安有的手指。他摸摸安有长满茧的手指,依次从食指到小指,最后到拇指内侧,严自得说:“摸起来你很用功。”
安有大笑,说:“我当然很用功,我可不光只是聪明好吗!”
但很用功的安有最终没有获得许思琴的夸奖,在严自得十一岁,安有十岁时,她还是死于基因病并发的器官衰竭,死在一个冬天,是安有四季里面最喜欢的下雪天。
许思琴的葬礼办在她的故乡,一座北方城市,严自得在地理书上学过,这座城市在冬季时会拥有漫长的黑夜。
但严自得没有去到她的葬礼,距离太过遥远,他和严自乐被严馥勒令留在家里,葬礼由严馥代为参加。他们看起来有更为重要的学业和所谓人际的聚会。
那几天严自得总是睡不着,心跳在那段日子里变得很吵,他想可能是因为安有不在身边的原因,没有更大的声音来压下自己的心跳声。
他没有安有的联系方式,也不好在夜晚打扰常小秀,他给婆婆说的从来都是生活的琐事,但关于很多忧愁他总会沉默。严馥曾经告诉过他,眼泪是最懦弱的东西,严自得认为向常小秀倾吐她不能开解的心事也是。
严自乐相比之下就显得平静许多。严自得在安有没有在的日子里沉默,沉默着思考死亡,又沉默着观察严自乐。
严自乐依旧保持着近乎刻板的作息,课业、社交,一切如往常一样完美,似乎他并不认为生活有什么不同,不觉得身边认识的人逝去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像是严自乐才是真正的AI,他无法理解哀愁的含义。
安有回来时是五天后,天上的雪飘了一轮又一轮,却又在他回来当天故意停掉。雪化了,地面敞出一张青石色的脸,面庞湿湿的,严自得站在暖室的窗前,看见安有套着厚棉袄,拖着脚步,一个人,一步步走来。
小鸭一样,走在没有雪地的路上也照样歪扭。
严自得没等住,自己率先出了门,严自乐帮着他将大门抵开,没有关,任由冷风嗖嗖刮进室内。老师在讲台边跺了两下脚,却是伸出手帮着严自乐撑门。
“老师挡在前面就行,”老师说,“自乐你进去等他们吧,小心吹感冒。”
严自乐点点头,脚步回撤几步,但又停止不动。他这次失了点礼仪,站得不够标准,从老师身后探点身,眼睛看向不远处两个人。
严自得小跑向安有,到快到安有身边时,他又放慢脚步,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有倒是先叫:“自得哥哥。”
这是许思琴在他身边时安有会叫的称呼,更多时候,安有都是没大没小直呼严自得大名。
严自得很少见到这样柔顺的安有,他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像心脏变成黄桃罐子,闷闷的,桃子一戳就烂。
他伸出手搀住安有,很努力找着轻松的话题。
“你怎么走路变成鸭子,有一点搞笑。”严自得说。
安有一板一眼回答:“因为守灵时我跪了很久,腿有点痛。”
“……”
糟糕,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严自得紧急闭嘴,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艺术可真够烂,在这时候,他很希望严自乐在。
沉默着走了几步后,严自得又鼓起勇气说:“这几天你落下了一些课,老师说之后课后你可以找他补。”
安有嗯嗯,垂着眼睛,又变得无言。严自得受不了安静的安有,他有些可悲地发现自己开始无法忍受沉默。
他还在绞尽脑汁去想话,恰时手臂隔着棉服被安有捏了下,严自得偏过头。
安有没有看他,很慢很慢地说:“严自得,我之后不能跟你们一起上课了。我爸爸准备搬回我们之前的房子,我今天过来是取东西的。”
“啊。”
严自得没有料到自己也要经历一场离别,他的脚莫名地也开始失去力气。他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在这种时刻最习惯的竟然是沉默。
最后还是安有在说,语言絮絮的,又像是下了一场雪。
他说:“妈妈离开的时候病房外边下了很小的雪,我从小就很喜欢下雪天来着,可惜雪太小了,妈妈没有看见,也再也不会和我一起在雪地里面堆雪人。”
“但妈妈家乡的雪很大,也很厚,能没过我整个小腿呢。”安有说着抬了下他的腿,想让严自得看看那里的雪究竟有多厚。
严自得很夸张地附和:“那看起来是真的很厚了。”
安有这才露出一点笑,“雪真的很大,雪花也真的很冷,落在手上就跟妈妈的眼泪一样。妈妈在她最后的小房间里睡得很好,我们给她垫了很厚很温暖的棉绒,我还给她放了几朵干花,本来有一枝想要别在她脑袋上的,但我力气没有控制好……”
“花…花碎掉了。”
安有走不动了,说不下了,眼泪好突兀泄闸,很重很重砸在严自得的手背上。严自得在安有的眼泪中理解到了他那一句妈妈的眼泪跟雪一样冷,他试图抹去安有眼泪的指腹也感受到的是寒冷。
他想帮安有抹掉眼泪,却不知怎么越抹越多。安有哭得很安静,不再像以前那么响亮。
严自得有一张吐不出漂亮话的嘴巴,到这个时候,翻来覆去的也只有几句。
“不要哭了。”
没有用处。安有依旧在掉眼泪。
“不要难过。”
更没有作用。安有难受得太显眼,太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眼泪哭干。
语言变得好苍白。严自得十分无措,最后放弃帮安有抹去眼泪,而是伸出手将他抱在怀里,学着常小秀的方式轻拍着他的后背。
严自得学火车叫:“无无,无无。”
安有从哭泣中抽空笑了一下,眼泪全糊在严自得黑色的外套上,他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头想跟严自得说对不起时眼泪又掉下来。
他看见天空此时又开始飘雪,好轻盈,而他和严自得的头顶上多出了一把伞。撑伞的是严自乐。
而在不远处,老师正攥着三条毛茸茸的围巾朝他们飞速跑来-
因为哭得太多,体力耗尽,安有最后还是在严家留宿一夜。
下午严自得和严自乐帮着他把东西收拾好,晚上他就穿着管家爷爷给他买的新衣服来到严自得的房间。
本来管家爷爷有给他准备好客房,但安有却说什么都不乐意,很是可怜地圈住严自得的手,说我不想一个人睡。
严自乐抬起双手,他帮安有直白地翻译:“他想跟严自得睡。”
安有贴在严自得身后哼哧哼哧点头。
严自得还没跟同龄人睡过,难免有些不自在,但顾及到安有的心情,还是点头答应。
严自得洗完澡上床前就看见这样一副画面:安有蜷在角落,脸埋在他的枕头上,肩膀细细地颤抖着。
依旧在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哭。
严自得或多或少有些无奈,像是生活蛮横丢给他一个难题,他得长到两米才能跨过去。可是他现在才一米五,还差五十厘米的距离翻越。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床榻陷下去一些。安有感受到动静,他抬起头,眼泪晕染成片,枕巾上烙下眼泪片片的痕迹。
安有有在很努力止住哭,他瓮声瓮气:“对不起自得哥哥,我没有想要哭的。”
只是刚刚他洗澡时发现裤兜里还有几片干花花瓣,他又想起许思琴,觉得自己好笨,怎么连一件小事都做不好。
许思琴还在的时候就常教导他男子汉大丈夫,眼泪不要轻易流,不要总是让别人觉得自己可怜。很可惜,安有又没有做到,他也在心里对天上的妈妈说了一声对不起。
严自得嘴笨地回复:“没有关系,可以哭。”
安有点点头,又摇摇头,突然问,“我哭很凶的话这里也不会发洪水的对吧。”
严自得不知道话题怎么跳转到这里来,他先是回复不会,紧接着才想起之前有一次安有哭的时候严自乐用这句话来恐吓过他。
严自得说:“不会的,这些跟你没有关系。”
以前安有哭得很响,是一种撒泼、撒娇式的哭法,声音很大,期冀所有人都看向他,安慰他,严自得想这倒有可能哭发泥石流。但现在安有哭得很是安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处事物被他惊动。
得到严自得的承诺,安有才彻底放下心来。他伸手把眼泪擦去,用力吸了吸鼻子,紧接着坐直身体,将厚厚的被子铺开,最后他拍了拍左边,示意严自得躺下。
严自得十分僵硬地躺进被窝,右手边暖融融的,像小动物的气息。
安有缓慢地拱过来,在黑暗里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严自得闭着眼睛,想装作没有听见,但显然安有不给他这个机会。
安有小小地出声:“自得哥哥。”
严自得从鼻腔中发出一个嗯。
这是有礼貌的安有,许思琴在身边时的安有。严自得眼睫颤动了几下,他突然觉得许思琴的灵魂此时是不是在周围漂浮。许思琴无处不在。
严自得又开始思考起死亡和灵魂。他睁开眼,眼珠溜溜转了一圈,可惜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安有这时候又说,他贴近了些,温度像绒毛亲密地贴住严自得的皮肤。
“你可以抱着我睡觉吗?”安有蹭蹭严自得,“我感觉有一点冷。”
严自得偏过头沉沉地看他,安有在黑夜里眼睛照旧明亮,也许也有泪光的功劳。
他分不清安有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不知道安有到底是需要温度还是需要拥抱。安有之前很少有这么迂回的时候。
“算了。”严自得叹气,索性不区分,他翻过身,将手臂张开一些,安有小鱼一样扑进他的怀里。
严自得伸手压住他脑袋,告诫他不要乱动,说如果乱动让我睡不好觉的话你就给我等着。
安有点脑袋,小心翼翼地上下摆动。但严自得的下巴还是被他头发挠得好痒,他拿下巴压了压安有。
“不要再动。”严自得说。
安有这回真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好慢好轻。
严自得又感觉自己的心变得软软的。他开始怀疑自己怀抱里的其实是一具玩偶,一只叫他往西就要先往东后再往西的白痴小狗。
黑夜里安有不知为何又流下眼泪,空间里响起细微的啜泣,严自得很抱歉自己在这个时候又变成哑巴。
他拍拍安有,一下又一下。
安有哼哼几声:“对不起,把你的枕头和你的衣服又弄湿掉了。”
严自得这回没有说没关系,他回了一个嗯,不是责怪的意思。他知道安有也不需要他的没关系,哪怕他说不要哭,安有的眼泪也会照旧流。
他不是严自乐,没有一键止住安有流眼泪的方法。也不是许思琴,没有立场教育他眼泪是懦弱、软弱的象征。他只是一个和安有有着同样脆弱的心的小孩,只不过他稍微能够控制自己眼睛,有一颗更容易感到耻感的心。
安有翘起手指去揪严自得衣角,问他:“我后面走了你会想我吗?”
严自得想了想,在不该诚实的时候诚实:“不知道。”
安有又问:“那你觉得我是一个好宝宝吗?”
这回严自得给出了肯定答案:“当然——”
末了还补充一句,“除了爱哭,但能流眼泪也是很好的。”
“那你觉得我勇敢吗?”安有道,“妈妈总让我别哭,可是我一直哭。妈妈走了,我听她的话没有很想念她,我接受她的离开,但我的心就是好痛。”
“勇敢的。”
严自得想,这要是换作自己,完全没有这样的力气去面对。他想到常小秀,常小秀近来身体也变得不好,外婆老了,她会死掉,严自得也会像安有一样直面死亡。
只是他和婆婆之间隔了道名为妈妈的帘子,而安有面前一无所有。
严自得无法接受离别,所以他才不要和常小秀谈起这些。他要将自己塞去时钟的背面,不要被时间找到。
“谢谢你,你也是。”
严自得没有告诉安有,他才不是。
安有抽抽鼻子,这会儿眼泪终于止住一些,他换了个话去问:“那我们是好朋友吗?”
严自得这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安有觉得自己又想哭了。
但其实严自得刚刚只是在校对自己对于朋友的定义,之前他认为和自己性格相仿的是朋友,他总觉得安有吵闹,和安静不符合,因此不算自己理想的朋友。
但现在他又觉得性格相反可能才最合适做朋友,再说了安有在某些时刻拥有和自己同频率的脑电波。严自得想,他们可以拥抱,可以见证眼泪,已经抵达朋友的标准。
所以安有自然算作自己的朋友,只是好朋友严自得不知道是不是,但安有一定是他的特殊朋友。
他点点头:“是。”
安有于是又笑了,他眨眨眼,埋头让眼泪润进枕巾,他声音闷闷地传来。
“哥哥,我想我能理解为什么妈妈在生病后有时会十分严厉地叫我练琴了。”
“为什么?”
安有说:“因为她想让我很用力地记住她,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严自得不解地看向他。
安有抬起头,又将眼泪埋进严自得的睡衣里,待到眼泪全都吸收后他才说:“我把眼泪印在这里,也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严自得做不出确切的许诺。安有也没有强求,他知道期待只是期待,就像期待妈妈不要死掉那样,期望是一个概率,是有大概率落空的。
但对于自己是有能力把握的,所以第二天早起离开时,安有选择带走那只有着严自得味道和自己眼泪的枕头。他把这个作为纪念物。
安朔握着他的手,后面小车堆满了他们全部的用具,里面有严自得的枕头,许思琴的提琴,还有安朔数不胜数的实验工具。安有朝他们挥手,他告别。
“拜拜,我们下次见。”
严自得站在严馥身边,很用力踩住自己的影子,担心它要跑去安有那边。
他跟着摆手,说:“再见。”
安朔牵着安有离开,两个人背影在地上拖得长长,安有没有回头。严自得在这时后知后觉想起许思琴常教导安有的勇敢。
他想:至少在面对分别时,安有做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一些callback,某无就这么需要一个枕头,需要枕着眼泪,和严自得的气味入睡。
第69章 我的梦想
那么, 自己会不会也有这样勇敢的特质呢?严自得认为自己并没有。
在安有离开后的前一段日子里,老师也提到过关于思念的话题。
当时老师以一种很怀念的神情说感觉我们小教室都安静很多,问严自乐和严自得, 你们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
严自乐很客观:“嗯,这叫产生了对比。”
仅此而已。严自乐说完又继续低头写他奥数, 数字变成毛毛虫将他大脑缠绕, 他想就算安有在的时候,自己的数学题做得依旧很好。
但严自得既不客观, 更不主观,他耸耸肩:“才没有。”
现在的教室和安有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除了他和严自乐又分散坐开, 周围的设备完全如昨。
老师说的安静也不过是少了点噪音的来源。严自得坐着摇椅子,椅脚摩擦地板发出吱呀吱呀声音。
“现在不安静了。”严自得翘着腿,“这和之前一样。”
没有区别, 没有改变。严自得必须要极快地适应这一切,而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安有存在的日子摘去。
可惜洗涤记忆是女巫的工作,严自得没有人脉, 更没有这样的实力。
他依旧会在很多时刻想起安有,这样的时刻就像生活中悬浮的泡泡, 严自得一不留神就会撞碎一颗。
看见下雪会想起安有,严自得想他鸭子样的走路, 嘴角却浮不起笑, 有一种奇特的溺水感。
听到风吹的呜呜声也会想起安有,但这时候严自得往往会紧闭嘴巴,竭力不让关于无无的存在灌进自己口腔。
最常让他想起安有的还是那件印了那个谁眼泪的睡衣。严自得每回穿起它,耳边就会响起烦人精那一句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严自得好想忘记,想念是心脏上长了株狗尾巴草, 麻麻的,痒痒的,严自得讨厌这种感觉。
可惜他面对想念没有勇气,丢掉想念更没有勇气。哪怕过了四五年,他个子长了又长,睡衣变得好小,但他依旧没有扔掉。严自得洗了又洗,将这件早已没有眼泪滋味的睡衣放在衣柜最底下。
这几年间他和严自乐去了离家最近的公办学校上学,严馥最初的目的是想让他们接触更多的同龄人,结交更多的朋友。
但可惜在这一点上严自乐和严自得都做的不够好。
严自得在学校里只交到一个朋友,朋友名叫应川,别名小胖,初见面时小胖人如其名,身体肥肥矮矮,笑起来眼睛变成月牙。很白痴的笑容,严自得会想起那列“无无”的火车。
小胖是暴发户家的小孩,市中心那家最大的零食店就是他家的。可惜他先天心脏不好,身体太差,每回去自家零食店淘来淘去也就那几样合适自己吃的。应川无法接受,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十分愤慨,他手指上天,中气十足:
“去你的老天爷!”
严自得早就戴好耳机,他摇摇脑袋,躲在小胖的声音背面跟着诋毁。
“去你的老天爷。”
上学这段时间应川也逐渐瘦了下去,倒不是因为学习太刻苦,纯粹是体质太差,再加上抽条,迅猛地在时间不注意间瘦成闪电模样。有时候看着现在的小胖,严自得都恍惚时间怎么能有这么大魔法。
既然魔力这么强,为什么就不能帮自己摘取一下记忆?严自得百思不得其解。
严自乐在交友方面做得更是差劲。严自得曾认真在自己日记里面怀疑过严自乐其实是个混入人类社会的机器人。
与跟长辈周旋时的自如冷静不同的是,严自乐在和同龄人社交里往往表现得有点笨拙。他不轻易示好,但又常常要笑,只是这笑太表面,又笑得太刻意。严自乐似乎不懂得,有时候过分的礼仪在社交中也是一种拒绝。
应川第一次跟他俩打招呼时就果断选择了表情更臭的严自得。据他本人所述,笑脸是不是假君子还需要提防,但是臭脸绝对是真小人。严自乐就是这种笑脸,应川总觉得他比老师还老师,失了点真实。而真小人严自得听了这段话后毫不犹豫揍了他一个爆栗。
假君子严自乐倒对此无动于衷。他并不是很在乎无关紧要的人评价。他的生活有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评价体系,他要做得礼貌,办得完美,至于看客怎么想他才不在乎。只要是对于他来说没有交换价值的,他都不屑于与他们维持关系。
要知道,时间就是金钱。严自乐需要等价的交换,需要生活全部变成可解的数学题。他想自己和严自得才不一样。
但收买同学也是获得妈妈肯定的一环。一个人无论做得再怎么好都可能招致负面评价,但投其所好就不会。
于是在进入新班级的第一个周五,严自乐就购买了一堆零食和玩具进入教室。他拜托ABC叔叔帮他分发下去,在经过严自得时他顿了下。
严自得很无语看他,小声问:“严自乐你是有神经病吗?”
前排女生扭过头,举着自己刚刚收到的玩偶盲盒特别兴奋道:“严自乐,谢谢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款玩偶的?”
严自乐彬彬有礼,又露出那副机器人的笑:“上次我们加了社交软件,在你动态里看见过。”
严自得:“……”
装死得了。分明是严自乐哄骗孟一二这个小屁孩,说同学们要过生日了但哥哥学习压力好重,你能不能帮哥哥看看他们动态里有说希望什么礼物吗?
也就孟一二这个刚上小学的呆瓜相信,一点报酬都没要,睁着圆圆眼睛拿着铅笔手写了一堆人名和对应的礼物。
最后还是严自得看不下去,从严自乐房间里偷来一个汽车机械人送给他。严自乐对此睁眼闭眼,但严自乐更乐意理解为他在心虚。嘻嘻。
“让一下。”
严自得起身,这些年他长得已经和严自乐要差不多高,有时为了显得比严自乐高几毫米,他还会特地梳起头发。
只是露出额头的感觉像裸奔,严自得头发立不了多久就要被他强行压下。
“等等。”严自乐拦住他,笑容丝毫不减。
严自得狐疑。
怎么这笑越来越坏?严自得想起小时候严自乐告诉自己以后要和他一起上课时的表情,现在的严自乐和七岁时有着如出一辙的恶趣味。
他将礼盒拿出:“自得弟弟,这是你的礼物。”
严自得拧起表情,他收下,掌心故意滑过严自乐的手腕,落下“啪”得一声。接着又是啪嗒一声,盒子落桌,严自得掀开,里面是一套严自乐做过的满分套卷。
严自乐:“弟弟,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最近看你成绩下滑得太厉害,所以就整理了我的试卷给你,我都在上面有详细批注和过程。”
严自乐笑起来,眼睛也变成月牙形状。但严自得认为这对月牙太坏,严自乐有一双恶劣的眼睛。
他做了一个握拳动作,笑说:
“加油哦,弟弟。”-
严自得讨厌严自乐。
真的,额外,非常,十分里面有九点五分讨厌,还有剩下的零点五是可怜。
随着他们年纪越长,严馥也将工作分担给他们的越来越多。主要还是严自乐来承受,他成绩更好,处理利益关系也更加如鱼得水,是天生的商人。
相比之下,严自得在后面完全是放飞自我。他在课堂上睡觉,成绩下来后很自由在中下游游泳。其他课外补习,他则是能翘的就翘,经常躲在房间里写诗。家族聚会也是随意参加,他专门套上大一码的西装,躲在严自乐身后吃甜点,这个时候他会好心吃掉所有草莓,严自乐不喜欢草莓。
当然也有好心过头的时刻,偶尔严自得会吃掉所有甜品。这时候他告诉严自乐要记得感谢自己。
严自乐冷着脸问他为什么。
严自得则露出更不屑的表情,指指严自乐贴身的西装。
“穿这么紧,不撑死你。”
严馥对严自得自我放纵的行为直接表达过不满,她有单独找过严自得谈话,没有问原因,率先批评了严自得所作所为。
严馥用了“可耻、丢脸”这几个词。
严自得站在墙边,手臂背在背后,贴着瓷砖,凉凉的,他用手肘感受着瓷砖的纹理。看起来夏天要到了,严自得突然好纳闷,自己怎么就困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四季。
“严自得!”严馥拍了一下桌子。
严自得这才抬起头。他看向严馥,妈妈没有因为愤怒红着脸,也没有表露出过多失望的表情,妈妈只是很疑惑,她无法理解严自得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她不在乎缘由,严馥需要的是这次谈话后,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是一个崭新的严自得,一个像严自乐那样的严自得。
但严自得做不到。他不是由一次严馥的愤怒、质问组成的,他是由几千个日夜囚在枕头、笔尖上的失落、困惑组成的。
“你应该检讨你自己。你出生在严家,就得承担起对应的责任,而不是过家家一样对着自己人生撒气。”
妈妈这样在说。
严自得嗯嗯两声,他想起严自乐,作为哥哥,他是不是就这么白痴地将某种莫名其妙的责任套在自己肩膀,也这么愚蠢地对自己产生一些敌意。可是事实上自己也是个白痴,对于严馥口中那些虚无缥缈的概念一点也不感兴趣。
严自得不想成为接班人,如果真要接班,他宁愿去接常小秀的班。
他也不想变得优秀,他其实是玻璃下的一片纸,聚光灯打过来没过一会儿他就得燃烧殆尽。
严自得想自己只是想要小小的幸福,很可惜他现在一点都没有感受到。
“那这就是你的责任吗?”严自得很突兀问道。
严馥明显怔了一下,她看向自己的孩子。严自得跟自己最像的是那双眼睛,在严自得很小的时候,严馥抱着他,脸贴着脸,很亲密的模样。常小秀会说她在抱着小时候的自己。
但当时严馥不这么觉得,她戳戳严自得柔嫩的面庞,戳出一包口水,她笑着抹去,告诉妈妈:“我小时候才不这么流涎水呢!”
“什么?”
严自得直视她:“就是你现在承受的这一切。掌管严家,成为妈妈,紧接着,不允许我们有一点偏误。”
“当然。”严馥果断,她仰起下巴,“这就是我要承受的一切,我接受它。”
在严馥很小的时候,她就清楚自己要什么。权力、荣耀、成就,男人能拥有的,她也必须拥有。
她认为作为自己的小孩,严自得也该拥有这样的觉悟。但是很可惜,严自得性格散漫无序,与自己截然相反,他似乎在不断熵增地生活,严馥要抓不住他了。
“嗯嗯。”严自得颔首,低了下脑袋,下巴扣向自己,他做着和妈妈完全相反的动作。
“那我的责任是什么呢?”
“和我们一样。”
我们。严自得知道,妈妈说的是她自己和严自乐。
“不是的,妈妈。”严自得很耐心去说,他将手臂贴紧墙壁,好让自己变得冰冰的,他想要冷静下来,“这不是我的责任,婆婆说过我的责任很简单,过得健康平安就好。”
严馥听后笑了几声,“如果你是普通人你可以这么想,但很遗憾,严自得,你当的是我的儿子。”
“那严自乐不也是你的孩子吗?”严自得语速渐快,“妈妈,有一个严自乐还不够吗?他分明做到了你想要我们做的一切,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我?”
严自得很用力地喘了一口气,又是如影随形的溺水感,他想起安有长满茧的手指,想起严自乐常常亮到凌晨的房间,又想起他站在严自乐的身后,又像是踩在他的影子上,严自乐被他踩得好薄。他有些无法呼吸。
“你没有必要培养两个完全一样的小孩。哥哥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没有必要通过压力我去激励他。”
“…不是这样的。”
“那又是怎样的?”严自得好疑惑,“你需要的不就是一个可以接替你管理严家的人吗?严自乐做得还不够吗?为什么又非得培养我,你完全可以让他知道我不会跟他竞争,他只需要做好自己想做的,而我只是想——”
严自得一下顿住。严自乐想做的是什么?其实他不知道,而对于自己想要的,严自得至今也只是个宽泛的概念。
他想要健康幸福地生活。但这个愿望太小、太窄、太微弱,太不足以上到台面。于是严自得选择沉默。
“这是不一样的。”严馥说,她没有再多的时间和严自得理论,“我是在为你的人生负责。”
“就这样吧。”严馥起身,冷着脸看他,“关你禁闭一个月,想清楚了再出来。”
第70章 咕嘎咕嘎
事实上, 严自得只关了七天,一个不足周的小周。
这是严自得发现严馥的第一个特质:妈妈擅长将话说的很重,却又总是在行动时轻上几分。但严自乐却有着与之相反的特质, 他是一个习惯于闷声做大事的小孩。可惜严自得在以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十五岁时,在初中升高中的那个暑假, 他们的父亲回来过一次。那个男人有着苍白且温顺的面庞, 像风中摇曳的旗帜,绵软, 但又鲜艳。
那时严自得刚放学回家,就看见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男人,男人叫他名字, 严自得往后躲开,严自乐揪住他的书包带子告诉他,这是爸爸。
于是严自得明白, 这叫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徐知庸没有在家里停留很久,他待了三天便走,期间和严馥吵了大大小小的架, 严馥叫他赶快滚,但夜晚严自得又看见妈妈站在阳台上抽烟。火星像熔浆, 严自得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烫了下。
出禁闭那天严馥站在门前,只留给严自得一个背影, 严自得本以为妈妈会问的是你想清楚没有, 但那时严馥问的是:
“严自得,你是不是在恨我?”
严自得没有回答。
恨是爱的背面,严自得在当时想的是对不起,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爱妈妈,所以谈不上恨。他对严馥不再拥有期待, 只要没有了期待,便不再会有伤害。
严馥后面还说,依旧是之前的那套说辞,又提到责任,说到公平,讲到虎视眈眈的旁系,告诫严自得无论如何都得自立自强。
严自得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但现在,他发现妈妈好像也有做不到的时刻。
徐知庸在家三天,也就对严自得努力亲近了三天,像是要弥补之前十五年的所有。
开头徐知庸对严自得说好久不见,严自得很冷淡回我们就没见过。严自乐敲了敲他手腕,但严自得置之不理。
徐知庸对严自得的冷淡也同样无视。他看着严自得,严自得却觉得他只是在看向自己。他说严自得完全是自己的翻版,是上帝给他的礼物,他们有着一样的才华,只有我们才最理解彼此。
神棍一样。
为此严自得躲了他了三天。第一天他逃去孟岱新开的酒吧,抓住孟一二帮他乱写作业,气得孟岱大叫少爷你别再来嚯嚯我家小孩。
第二天他跟着应川去到最远的网吧,在那里他见到一个粉头发的非主流,报警说这里有未成年上网,吓得小胖抓着自己狂奔,被迫浪费了一整袋零食大礼包。
最后一天他倒没有任何想去的地方,索性就在屋外池塘的草坪边席地而坐,青蛙咕嘎咕嘎大喊,像要急急变成王子,时间流走了,青蛙还是青蛙。严自得突然就觉得好疲惫。
他顺势倒下,草地特有的芳香扑进鼻腔,他隐约感到土地在震动,紧接着,他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
“严自得。”
是严自乐。
严自得拿出课本遮住面庞:“已死,有事烧纸。”
严自乐啧一声,抬脚踢了一下严自得,说:“爸在找你。”
严自得有气无力:“告诉他我死了。”
“死什么死。”严自乐也跟着坐下,他习惯性地离他几个空位。作为兄弟,他们却总是在扮演不熟悉的陌生人。
“我给他说的是你被老师留堂了。”
严自得掀开课本,斜他一眼,不用猜这就是严自乐的恶意抹黑。于是毫不客气回话:“你真不是个好东西。”
严自乐笑:“彼此彼此。”
青蛙继续:“咕嘎咕嘎。”
严自得哼:“呵呵呵呵。”
他们之间其实少有这么独处的时刻,严自乐事情总是太多,学业刚忙完就得去帮妈妈分发下来的工作,而严自得也早就失了和严自乐较劲的心思,他们各自囤在自己的地盘,也算实打实和平过好一阵。
云滚了几圈,严自乐依旧没走,严自得躺不住了,坐起来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严自乐沉默好一会儿才说:“等下吧。”
风呼呼打在脸上,严自得完全理解严自乐所有的未尽之意。
“以前他也这么神经?”严自得开口问。
严自乐知道他说的是徐知庸,他摇了摇头:“没有。”
与之相反的是,徐知庸很少和自己说话,像是他一眼就洞穿严自乐没有艺术的天赋,因此他没必要和严自乐说话。严自乐有时期期艾艾叫他,徐知庸只扭头进了暗房。
“那以前他们也这么吵?”
严自乐还是摇头,他说:“应该也没有,我记得不是很清,之前一直在上课。”
在严自得还未抵达严家的那段日子里,小小严自乐的日常就是睁眼穿衣,由管家领着去不同教室、宴会,扮演着恰当的角色,最后套着角色的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要想,只要记得闭上眼就好。
只是有时候醒来,严自乐会恍惚,现在自己是在哪里,可以摆出丧气表情了吗?可以失去所有礼仪地瘫倒吗?
“噢。”严自得干巴巴应声,他抓了一把草去捏,指腹上全都浸满暗绿的汁液。
他完全能想象到严自乐的七岁之前,无非和现在一致,只是当时鞭挞的鞭子是由妈妈挥下,现在变成了严自乐自己。
严自得其实一直都很想问严自乐,你会不会累?但话语到了嘴边却简化成一个喂。
该死的嘴巴。严自得捏捏手指,汁液被他弄得到处都是。
严自乐看过来:“怎么?”
说完他又低头看表,“我得走了,等下还有个会要跟妈妈一起出席。”
严自乐站起身,抬脚踩过柔软的草坪,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曾在一个闷热的下午躲去花园,太阳拷打着他,他在心里对太阳说对不起请原谅我,他今天想要偷懒。
最后是严自得先找到的他。
严自得当时气喘吁吁,拨开垂下的树枝,日光狂奔而来,严自乐眯着眼,仰起头,看见严自得虎起脸叫他:
“严自乐!”
严自乐停下脚,他低头看向严自得,他的弟弟依旧有着和小时一样看上去总在生气的脸。严自乐以前认为严自得是在气自己,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他想严自得只是公平地憎恨现在所有。包括自己。
“干什么?”
当时严自得很大声说:“找你好久,要吃饭了,快点走。”
但这次严自得只是看他好久,最后低下脑袋,说了一句“算了。”-
入秋之后,天气渐冷,常小秀洗澡时摔跤进了医院,昏迷不醒许多天。严自得嗅到离别的气息,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家里业务也出了点问题,严馥领着严自乐忙前忙后,经常严自得半夜惊醒,严自乐依旧没有回来。
小胖那边倒生气十足,他发了重誓非要将那害自己损失零食大礼包的人抓来,粉头发的挑选一大堆,最终将嫌疑对象定到隔壁班刚来的转校生身上。
但严自得没心思掺合应川这些玩闹事儿,他近来生活得很紧,不敢走神,于是便整天得睡觉,又在夜里整夜得睁眼。
睡前他总想到安有,想他怎么那么小就面对死亡,睡不着时又从衣柜里翻出早就没有气味的睡衣。严自得有时认为自己该哭,可是他越长大就越流不出眼泪。
索性半夜起身写东西。常小秀教过他的,当有些情绪没办法由身体表达,那就写下来,婆婆总是说,写下来就好了。
于是严自得写了千千万。
小时候严自得写诗,其实只是在写碎掉的句子,是常小秀将它们拼接起来,裱装在框,这才成了一首完整的诗。徐知庸也是看了常小秀给他们发的照片后才确定,严自得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天赋。
现在严自得却很少写诗,一是常小秀不在他身边,二是写诗总需要一些短促且有力的语言。很可惜,严自得早没了小时候踮起脚就能捅破天的力量,他开始学着常小秀那样絮絮叨叨写故事,但他却从没有渴望自己成为什么作家。
严自得从来不做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一场秋雨过后常小秀醒来过一次。严自得没有带伞,淋了大半的雨跑来,严自乐比他先到,正站在病房外。病房里严馥帮着常小秀摇起病床,婆婆在笑着,但妈妈却冷冰冰着一张脸。严自得仔细看了,妈妈的眼眶有点发红。
严自乐先开了口:“下雨了?”
“废话。”严自得抖抖外套,雨滴溅到严自乐身上。
秋雨跟针一样,严自得摸了把脸,他扭头看严自乐。几天不见,严自乐看起来更加疲惫,眼下乌青很明显。
“啧。”严自得故意将声音弄得很响,严自乐侧眼看他,他才说,“你能不能多睡点觉?现在跟鬼一样。”
严自乐冷淡嗯了一声。
严自得咂摸出点不对味,这会儿缓了点语气。
“怎么了?”
严自乐保持沉默。
严自得抿了下嘴,难得搜肠刮肚找词。有时他会想自己和严自乐之间实在太没有默契,分明是对双胞胎,却哪哪儿都不像,连最基本的心灵感应都没有。
猜不准的便只能来套。
他先是问:“太累了?要不然就冷水洗个澡生个病,能让妈妈给你放几天假。”
严自乐斜他一眼:“滚。”
严自得呵呵:“狗咬吕洞宾。”
但紧接着又问,这次声音低了些,像是小心翼翼张开手掌要严自乐挑原因。
“考差了?被骂了?能让你这笑面虎都挂起脸?”
“……”
“滚吧你。”严自得没再自讨没趣,想严自乐就算过再差都能比自己好上一万倍,他哪有那些闲心操心他。
索性一屁股坐下,等着严馥出来换自己进去。他看向病房,常小秀也看见他了,抬起手指费力指了指嘴角。
这是让他笑的意思,严自得却逆反地向下撇嘴。
这时严自乐倒开了口,他先问了一个很无厘头的问题。
“关禁闭是一种什么感觉?”
严自得认为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语气很差劲:“飞一样的感觉。”
但还真不算差,严自得从小就是个耐得住寂寞的小孩。他大可以睡觉,写日记,想故事,困在昏暗里一天又一天。
严自乐没搭理这句,顿了几秒又问,这回是很困惑的模样。
“你知道自己以后应该要做什么吗?”
好奇怪的问题,严自得还是硬着头皮回答:“当然知道。”
…个鬼。
严自得根本没怎么思考过以后,未来这个词太遥远了,严自得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把握它。毕竟他连现在都没办法掌握。
“就是写你那些东西吗?像外婆那样?”
严自得还真没有这么想过,手机发出嗡嗡声响,应川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蹦出,严自得抽空回答:“差不多,过得简单自由点就够了吧。”
又是沉默。
应川在那头说自己抓住了罪魁祸首,前一脚还在夸自己真是名侦探柯北,后一脚就开始说那小子话怎么那么多,自己招架不过来,等等他还一直在问你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啊啊。
最后一句是:救!命!
“…那我呢?”
严自得刚一个问号发过去,他抬起头,这问号又荡回自己大脑。
他眨眨眼,不明白几天不见严自乐怎么变得那么奇怪。但这是个很重大的问题,严自得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好好回答。
他想了好久,可惜他生活经验实在浅薄,给不了严自乐任何方向。
“我不知道。”最后严自得诚恳回复,“我不清楚你的人生。”
严自乐垂下眼睛,他其实知道他不能从任何人身上获得答案。
“吱呀。”
门开了。
严馥的鞋跟在地上发出有力的哒哒声,但妈妈表情看起来却十分疲倦。严自乐整理好状态,他叫严自得。
“到你了。”
严自得起身,走了几步又问他,“你不来吗?”
严自乐摇摇头,告诉他:“刚刚我已经看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