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们冷战
新年聚会还是如火如荼地准备起来。
安有对这件事兴奋过头, 连课也不怎么再上,整天整天地翘课,拖着严自得要去逛完幸福小镇所有的商超。
但严自得最近在和安有冷战, 具体表现为有时候他会装聋作哑——但次数不多,和不允许安有进入自己的房间——但少爷再也没有主动要求。
这是他给安有不说真话的惩罚, 可惜安有生活依旧风风火火, 什么罅隙和别扭,全被他拢着外衣一下端走。
于是严自得便知道了, 少爷这是要假装糊涂。
严自得讨厌他这样,明里暗里开始把自己对安有的喜欢掺入冷水,降低浓度。
严自得很冷酷:“明天老师要讲试卷。”
安有很疑惑看他:“跟我们有关系吗?”
严自得又换了个方式:“你不上课你父母不说吗?”
安有更疑惑了:“那些我都会, 上不上课对我来说完全没有影响。”
严自得还想说些什么,但安有早就不依他,匪大王似得把严自得架上车。
“就逃课而已, 你又不是没有逃过,你现在这么抗拒究竟是因为不想和我一起还是不想准备新年聚会?”
说着A和B两个选项,但严自得知道, 只要他选A少爷又得撒泼上好一阵,所以他最后自创了个C。
严自得说:“我社恐。”
就算是社恐也没关系。安有热情太高涨, 不知从哪儿给严自得淘来口罩和帽子,暖呼呼一戴, 就这么把他牵下车。
幸福小镇商超不多, 屈指可数,四方各坐镇一个,中间有一个最大的,称为中心超市。
安有很喜欢中心超市,只因里面除了提供生活用具之外, 还外设立了一个宠物养殖场所,B栋里还有一个小型海洋馆。
他首先问严自得:“我们新年聚会要办什么主题?”
严自得不明白新年聚会怎么还要另安一个名头,前缀不已经点明了是新年。
他简明扼要:“新年主题。”
安有好幽怨扫他一眼,攥着他手,又嘟囔:“不解风情。”
严自得冷笑。这个词跟抗生素一样,起初安有打给他时他还能有点反应,想着自己要不然努力一下跟上安有的罗曼蒂克,但安有滥用次数太多,严自得对此早已产生抗体。
现在他想的都是下一秒少爷又要嘀咕出什么长篇大论。
果然,就一秒,安有就泄闸似得说:“主题可以很多,我们可以南半球主题,企鹅主题,北半球主题,北极熊主题,还可以兔子主题。”
“喏。”安有指了下右边,“那里全是兔兔哎。”
严自得跟着看过去,一堆白绒毛棕绒毛的东西混在一起,这让他想起严自乐的皮毛。严自乐没死之前也有这么漂亮的毛发,严自得一天里总要抽出时间帮他打理。
兔子园区积聚着许多对父母与儿女的排列组合,大多小孩都挤在父母的怀抱里,劲头十足靠着爸妈挤到前排去摸一摸小兔们的脑袋。
严自得转回视线,假装没有听见。安有也收回视线,他把右手塞进严自得的口袋,将自己手掌溜进严自得的掌心。
他很蹩脚地开口:“天好冷啊。”
“你手不冷。”严自得十分诚恳践行着安有刚刚给他标上的不解风情的帽子,“甚至比我热。”
安有捏他一下,继续拙劣地完成自己未尽的话语。
“所以我的手就跟小鱼一样溜进你掌心。”安有仰着面庞看他,“是不是听起来很可爱?”
严自得又开始装聋,但视线却早已先一步转到水族馆,说是水族馆也不恰当,只是有几张大大的鱼缸,色彩鲜艳的鱼在其中游泳。
下一秒,安有就说:“所以我们办海洋主题新年聚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严自得很果断,“鱼很丑。”
“有些还是不丑的。”安有告诉他,他半拉半拽着严自得非要去看那些奇形怪状的鱼,他指着那条尾鳍像扇子一样的鱼说,“这是斗鱼。”
“爆炸丑。”严自得十分刻薄。
安有瞪他,但还是尽心尽力扮演好自己心血来潮的角色。
“这是孔雀鱼,密集恐惧症的可能会害怕。”
“啊,好巧,我就是。”
“这是丽丽鱼,叠词读起来是不是很可爱?”
“…其实很土。”
“严自得。”
安有把手抽出来,双手张开分别搭在脑袋两边,做了个抓闪的动作,假装吐出泡泡:“我这样也丑吗?”
严自得这下直接闭上眼:“你猜。”
安有愤怒,捏起他口罩一弹,啪嗒啪嗒跑远了,最后小小的人落脚到一个植物园中,躲在景观树的背后探出脑袋看严自得。
粉配绿,看起来并没那么丑。严自得看他一眼,没有跟上,晃晃脑袋反倒往鱼馆深处走。他伸手把口罩拉好,又学着工作人员的模样将手背在身后,弯着腰,装模作样来看这些丑陋的生物。
斗鱼。严自得仔细打量几眼,还是丑,还没安有刚刚手掌一抓一合漂亮,就这尾巴好看,严自得认为他该叫扇子鱼。
“我……”
话刚开口,他就停下,想起安有刚刚被自己气走。手心有点痒,严自得挠了一下,接着又把帽檐压低,他一下就没了继续看那几条乱七八糟的鱼的心思。
什么丽丽鱼,叠词读着就是有点土,难不成他会叫安有有有?严自得光是一想就要起鸡皮疙瘩。孔雀鱼也是,严自得说的本就是真心话,那么多斑纹黑点他看着就会烦躁。
但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他应该说安有很可爱,就像他问喜欢我吗的时候自己该说喜欢而不是讨厌,严自得明白这些道理,但语言有时却会萌发自己意志。
更何况严自得认为他们现在处于冷战期。
安有理应受到惩罚。
他这么想着,但脚步却走出水族馆,出门时,植物园那里早已没有粉色的身影。严自得拧起眉头。
“严自得,我在这。”
严自得心稳当下来,他顺着声音走去,安有正躲在一株高大的榕树背后,他旁边还跟有讲解员。
“…是的,这通常是我们做许愿树的乔木,我们这里购置一批树种都会附赠三年期加速剂的。”
“三年期加速剂?”
“是的,如果您这边愿意再附加一点资金,我们也能赠送您五年期……”
安有恍然,他意识到这是一种让树木快速成长的药剂,怪不得之前他看一一姐花园播种下后没几天种子就长成了花。
新世纪真好。严自得也真好。安有笑眯眯,哪还有一点气恼的意思。
他抓住严自得,严自得叹了口气:“我觉得……”
“我们做植物主题的新年聚会吧!”
…海洋主题也挺好。
“你说什么?”安有侧过来问。
严自得抿紧嘴:“没什么。”
安有喋喋不休:“刚刚我看了,这些树都很漂亮,看起来也不会像鱼那样死掉,会存在很长时间,作为纪念的意义更大,我们还是做植物主题吧,寓意看起来也更好。”
就这样,在新年筹备计划里,安有买的第一件物件不是任何红色相关的东西,而是一棵树。
一棵绿意的,他说许愿就能成真的树-
冬天是一个交替的季节。
日子从旧要交替到新,迈入崭新年度,安有的脸色也是。
只不过他并非从坏到好,相反他像公路边开始逐步凋零的乔木,面容出现灰败的痕迹。
这是严自得盯他的第三天,他有些不安地扯下衣袖,整个人罩在安有身边,很是沉默看着他和商户鸡同鸭讲。
“这个是什么种子?”
“是植物。”
“我知道,我问是什么植物的种子?”
“是花。”
“…我现在在的是花卉市场,我当然知道这是花呀。我想问的是什么花,蕴意是什么,开花后会不会结果啊,味道是什么气味。”
商户:“……背面有字。你再等一下,我给你去取一支你闻。”
安有噢一声,拢了拢毛茸茸的围巾,这是今天严自得叫他套上的,说是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要小心感冒。尽管安有信誓旦旦自己绝对不会生病,但依旧被他强制套上围巾。
他挽住严自得手臂,悄悄给他嘀咕:“这个商户怎么比你还可怕。”
严自得垂眼看他,阳光跟雾那样罩在他面庞,白得几近透明。和第一天一样,就是在无比灿烂的阳光下,严自得第一次意识到,安有出现了一些偏差。
三天前的安有是一个原点,他圆润饱满地呆在原地,皮肤白净,是健康的状态。但一个夜晚过去,安有不知道被谁挪动了方位,用力一推,他跌倒在负数轴,气色哗啦啦地倾倒。他变得苍白。
一种不显虚弱的状态。步伐如风,声音清脆,但面色却先示以隐喻。严自得对此太熟悉——严自乐刚开始就是这样,他们依偎在医院的长廊上,天真地以为命运只是给他们在人生里打了一个顿号。
第一天,严自得告诉安有:“你好像生病了。”
四年前,严自得告诉严自乐:“你好像要死了。”
四年前,严自乐没有回答他,如水的平静。
第一天,安有露出惊愕的表情,拍拍自己脸蛋:“有吗?可能是我昨天熬夜了吧,一直在想到底该怎么准备聚会来着。”
他扑进严自得怀里撒娇,将嘴唇印上他面颊,又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我体温也很正常的,我只是有一点累,最近总在失眠,但如果今晚跟你睡觉就好了。”
这又是一次得寸进尺。安有其实都做好严自得拒绝他的准备,他知道他们正处于严自得单方面的冷战期。一场幼稚的拉锯战。
但严自得这次只是很安静看向他,他说:“好。”——
作者有话说:不是生病[闭嘴]
周六更,最近沉迷学习当中,嘻嘻。
也约了一个严自得の精神世界的稿件,可以去看看!我很喜欢。
第52章 拜托你了
最终安有还是没有购买那支花的种子。
他凑近封口袋背后的字看了, 重影的字,他努力辨认好久才知道这是桔梗。他说新世纪科技都出现了飞天的车,全息的树, 怎么黑心商贩还是要用差价钱的印刷机。
又因为背面没有印上花语,最后他还自己去搜了一下, 正是这个花语让他决定不再购买。
严自得问他为什么, 他无赖地说这花语看起来太重了太大了,分明他们两个还是小宝宝一样的人, 怎么能承受起那么大的爱呢。
严自得对他很无语,回应却是“那也行”,最近他在试图缩减对安有说可恶的话的次数。
并不是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可恶的话语往往都带有锋利的獠牙, 而是他又开始恐惧,睡梦里逐步出现大片大片严自乐生病后的记忆。
他晚上睡觉,早晨醒来, 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偶尔会分不清他现在究竟是十五岁还是十九岁,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死掉,这是天堂还是现实。直到听见身边安有平稳的呼吸。
每当这时, 严自得就会侧过身,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安有的身体, 他记录他起伏的次数,以此来判断呼吸的规律。
一、二。
一上一下, 一个周期, 一场呼吸。
存在着,生活着,呼吸着。
严自得没有再多吐露出自己的不安,他没有问你会不会死掉的这种命题为真的问题,也没有问你真的会一直陪伴我吗这种假设性太长的话, 他只是把自己不安全数吞下。
严自得不清楚这种吞下究竟是好还是坏,有时他担心这是一种发酵,像严自乐死后几周自己才彻底溃败那样。但大多数时候他又是心安的,正如安有自己所说,这更像是一场冬乏,只要睡觉时间长一点,他气色便又恢复一些。
安有对待新年聚会的热情实在很高,这段时间他不仅将家里装得焕然一新,还特地给每个嘉宾都准备了礼物,应川是绿色的盒子,孟一二是红色的盒子,蓬蓬头是橙色的盒子,而严自得——
严自得问他:“我是什么礼物?”
安有不告诉他:“礼物说了算什么惊喜?我已经压抑了我极大的好奇心去想你给我准备的礼物好吗。”
可是好奇心是孢子,期待也是,风一吹就扎根,而严自得的皮肤是最合适的培养皿,它们不断萌发、萌发。严自得几乎抑制不住地,他也开始期待这场聚会。
他逐步嗅到幸福的滋味,又快速摆开它。他在12月30日的日记里写下:不要期待,人只有在不观测幸福时才能幸福-
新年前夕。
安有今晚熬了一个大夜,凌晨了还在检查自己准备的礼物以及装饰。今天他强烈要求要和严自得睡,这话被许思琴听见,也只是眼含笑意地看着他们,说他天天折腾严自得。
哪怕钻进了被窝,他依旧时不时戳戳严自得:
“我会做得很好吧。”
严自得闭着眼睛:“会的,你该睡觉了。”
但安有还是没有困意,左翻翻右翻翻,严自得伸手把他锢住。
“你在摊饼吗?”
安有摇脑袋,说:“我好兴奋。”
严自得无可奈何:“不准兴奋,睡觉。”
“做不到。”安有挪过来亲他脸蛋,像小朋友亲吻心爱的娃娃那样发出一声又一声响亮的啵啵。
严自得伸手啪一下挡在他脸上,这回声音重了些:“别当狗,你快睡觉。”
“睡不着。”安有还是说这样的话,他舔一下严自得手心,“你不兴奋吗?”
“不。”
掺杂了一点假话。情绪是一场化学试验,里面参杂着45%的兴奋和占比更多的不安。严自得已经很努力在克制这样的情绪,他告诉自己新年是一个关键的年份,所有人都在期待日历的翻新。
应川是这样的,他很早就开始念叨我们要过上一个热闹元旦,
孟一二更是,在知道安有邀请他来参加新年聚会后激动得跳了一整段霹雳舞。
而安有——
安有尤其是,他从诞生这个想法的伊始就在不断期待,在购买礼物时脸上都带有一种期冀的表情。
他看起来很珍视。这是严自得对于这段时间下来最常用的想法。
“严自得,那你困吗?”安有又问。
严自得无可奈何睁开眼:“你想要干什么?”
现在时间很晚,他不想明天安有气色又跌回去。严自得想自己简直都要变成睡美人里的那个女巫,只想下咒让少爷再睡一点,多睡一点。
“没想干什么。”安有低脑袋,“就是睡不着。”
月光溜在严自得手上,安有伸出手指去抓它,扑空,但握住严自得的手。
他盯得很认真,翻开严自得掌心,借着月光,自顾自给他算起命理。
“啊,严自得,你一看就是很好的命,生命线有那么那么那么长——”
严自得轻笑一声:“谁信。”
安有说:“我信呀。”
他点着指尖去描绘他掌纹的脉络,严自得有点痒,但他没有躲。
安有从一端滑到另一端:“这是智慧线,但严自得你没有我长哦。”他眯着眼睛狡黠地笑,“代表你没我聪明。”
严自得懒洋洋,他起了点身,倚在床头。从他这个视角垂眼看去,安有头发毛茸茸,眼睫也毛茸茸,面庞的绒毛也是,严自得觉得奇怪,月光分明那么浅,安有为什么偏偏像染了一层光晕。
严自得出声:“你像个毛桃子。”
“那你可以咬我一口。”安有嘻嘻凑过来面庞,他这下倒在严自得怀里,严自得低下头装模作样啃他一口。
“难吃。”严自得说。
安有:“原来这是香喷喷的意思。”
转头他又开始划拉严自得手心另一条线:“这是感情线,看起来很清晰呢,没有什么杂纹,这代表我们感情会很好很好哦。”
严自得这回却不再说出谁信这样的话,他也去看自己掌纹,安有在旁边很认真教他男左女右,我们要看左手。严自得看向自己左手,除了感情线的确没有什么杂纹之外,其他并没有安有说的那么长长长。
他突如其来想到严自乐:“严自乐如果有掌纹的话,他生命线会不会很短?”
安有眨下眼,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严自得又问:“那你的呢?”
安有还真没仔细看过自己掌纹,刚刚说的对比也只是他信口胡诌。
严自得没等他回答,就已经自己上手,他很用力捏住安有的左手,翻开,掌心在月光下润得像一块玉。
安有莫名地瑟缩一下,严自得视线像刀刃那样一寸寸撩过自己纹理,安有觉得自己手心都在发烫。
严自得只粗粗看了一眼,便坚信了什么掌纹命理全是假的。少爷的掌纹杂乱非凡,看到所谓生命线时他喉咙瞬间被锁住。
“睡觉。”
严自得沉下脸,他一把将安有用被子罩住。
安有奋力从被窝中探出脑袋,刚想开口,嘴巴又被严自得捂住。
“闭嘴,闭眼,睡觉。”
安有开始后悔自己的心血来潮,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把严自得哄得稍微心安了一些,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卡了链子,尤其这障碍物还玄学得毫无根据。
“严自得严自得。”安有小声小声叫他,严自得觉得他正在吃掉自己的名字。
他索性拉着被窝将安有全全包裹。
“睡觉,”严自得低了些声音,“拜托了。”
拜托了,闭上眼睛。
拜托了,睡足一个长长的觉。
拜托了,不要再露出化掉的模样。
无法抑制。最近严自得总是想起严自乐。
严自乐的病容,死相卷土重来,如影随形。梦境中哥哥有时长有人的面庞,和父母一样缺失五官,模糊着一张脸看他,胸腔发出微微的震颤,严自得在梦里感到地震。
他听见严自乐叫自己名字。
“严自得。”
却是安有的声音。
他抬起眼看,原来那是安有的脸。
严自得又重复道:“拜托了,睡觉。我不想你明天看起来又很吓人。”
“……”
安有难得安静,他慢吞吞挪动着指尖,小蛇一样缠上严自得的食指。
“不要害怕。”安有声音闷闷的,语言在这时变成饱满墨汁的纸张,再多一点分量就要崩裂。
他说:“刚刚什么看掌纹的东西其实都是假的啦。”
“…我知道。”
人类从来就不具有能力窥得天命,掌纹,命理,一切都只不过是无能为力时的托辞。严自得非常明白这个道理,他是一个不相信许愿,不认为上帝存在的人,但此时,他却止不住对其产生焦躁。
胸膛里不安的水球膨胀着,水声晃荡,严自得听见了自己心跳。
下一秒,他听见自己声音:“你不能跟严自乐一样。”
安有哼哧哼哧点头,他很认真看向严自得:“不会的,我其实是长生不死的啦,只要你需要我就会永远存在。所以你不要害怕好吗?”
一个夸大的回答,一句空心的话。语言的重心从死亡滚落到不要害怕。
但严自得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我想尽量把关键情节完整出来,一次性看,所以更新时间不定(?)
第53章 我们新年
安有这一觉睡得很长, 从凌晨到下午一点,无声无息。
醒来时表情带有显而易见的仓皇,他刚睁开眼, 就撞进严自得那双灰沉的眼睛里。
严自得喉咙滚了滚,很可惜, 一句话也没出口。反倒是安有先出了声:
“…严自得。”
“嗯。”
耳朵被咬了一口。咬下苹果那样咔擦一声, 严自得长久憋住的气终于顺了。
他站起身,又将方才拉了部分的窗帘拉得更开, 阳光一下莽莽扑进。
“你睡了很久,”严自得顿住,“很久、很久。”
“很久”变成语言的跺脚, 他泄愤似得说了好几个久,像是再多的久都不足以囊括他等候的心情。
但安有没有接话,他看向严自得, 神色却又是朦胧的、透明的。严自得突然一下就恐惧阳光——
在安有没醒来前,他试图利用这样的光刺激将他唤醒,也试图通过故意发出噪音将他吵醒, 甚至他都上手拍了拍,但安有依旧无知无觉。
像严自乐最后那样。严自得需要不停凑在他耳边叫着名字, 才能让他从近似昏迷的疼痛中抽身。
醒来,睁眼, 迷蒙的眼睛。
是严自乐。
也是安有。
“啊。”安有慢半拍地伸懒腰, 他面庞开始生动起来,很自然的感觉,“我睡了多久?感觉睡太久了,人都要晕掉了,还做了好多梦。”
说完他又伸出手, 皱着脸:“严自得,我需要一个拥抱。”
严自得走过来,借着阳光仔仔细细看了下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嘴唇血色不足,好虚幻。严自得摸着他面庞,却总有种落空的感觉。
他弯下腰,接受安有这个拥抱。安有像树袋熊那样将他箍紧,捣乱似得将脑袋抵着他耳边蹭了下。
严自得说:“十二个小时,你睡了十二个小时。”
安有很是夸张地瞪大眼睛:“这么久?”
与此同时,别墅下传来嘻嘻哈哈的动静。
严自得扫了一下门外,继续道:“应川他们来了。”
“都来啦?”安有弹起身,当即就要从严自得怀里脱开,他屁股刚扭几度,就被严自得拍了下。
“都来了。”
严自得声音冷冷的,安有眨了下眼,他掉帧似得转过来,又挂起似恼怒又似讨好的表情。
安有张牙舞爪:“严自得,你干嘛。”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组合。严自得一瞬不眨盯住他,瞧着他表情从故作自然到僵硬,最后又落到一个类似于疲惫的锚点上。
也许是吧。
严自得本就对表情不敏感,他接收得越多,却让他更加理不清。
安有的话语于是从语调向上扬的你干嘛到此时缺乏重心的摇摆翁。
安有摸摸自己脸:“你干嘛?”
严自得勾了下嘴角,安有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接着,严自得就板起一张脸,他面无表情:“以后你十点就必须得睡。”
安有不服:“为什么?”
严自得盯住他,终于补上昨晚的回答:“因为我很害怕。”-
十二月三十一。新年的尾巴,祈愿的开端。
安有将聚餐地点设在院子内。五天前,安有在这里将那棵树种移植过来,喷的是十年加速剂,没几天就长得郁郁青青。
当时栽树时严自得还问他为什么不买个全息的,他说蓬蓬姐电玩城里面的你不都挂了很多吗?
安有当时的回答很有哲理,当然,更大可能是他端着一副哲学的样子。他摸着刚栽下的榕树苗,告诉严自得。
“有时候真实的或许比虚拟的好吧。”
他露出深思的表情:“但你说的也很有道理,为什么我不买个全息的?放院子还占地方。这么看起来我好像有点傻啊。”
他继续嘀嘀咕咕着:“也不对。我这叫聪明,毕竟树这种东西还是要触感才对。”
“你说对吧,严自得。”
“严自得,你说对吧!”安有扬着声音叫他。
严自得这才回过神,他视线从树上挪开,看向安有。安有此时正被孟一二奋力用脑袋顶着,孟岱在旁边哈哈大笑,许向良蹲坐着还指挥着孟一二该怎么动。
什么对不对。严自得没有听见前情提要,再朝孟岱手里一看,这才看见安有给孟一二的礼物已经被拆开,而里面是一整套学习资料。
严自得:……
他做出口型回复:活该。
像什么羊撞人,严自得根本没眼看。这些活动太幼稚,谁乐意跟孟一二这种小屁孩玩。他索性环视一圈。
应川是第一批来的,这次他带的是2m高的零食大礼包,刚搬进来时很豪放说今天零食自己全包。
蓬蓬头和婆婆他们也来了。应川这会儿正跟着他们一起脑袋抵脑袋不知道聊些什么。
严自得有些好奇,他朝他们走去,弯下腰。
“…世界末日,我觉得快了。”婆婆神秘兮兮。
应川呆呆:“啊?”
蓬蓬头晃她蘑菇一样的头发:“哈?”
“因为流星会在世界末日降临。”
应川:“哈?”
蓬蓬头:“啊?”
婆婆咂咂嘴,头一抬,指向严自得:“他说的。”
严自得愣一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他露出八颗牙齿,坏坏一笑:
“我说的,保真。”
嘻嘻,其实是保假。
“wer!!”
邻居哥哥牵着小比和拉布拉多大军到来,小比一见到这么多人就开始发疯,非要在每个人身上滚一圈才罢休。
严自得首当其冲,很惨烈被小比扑来,脚步一直后退着,还是不可避免沾染了一身狗味。刚刚摆出的笑脸瞬间垮下,眼睛却先看安有,像是在幽怨为什么还要把莫名其妙的人带来。
但很可惜,少爷还在和孟一二玩拉锯战,孟岱已经笑得钉子都掉了几颗,许向良此时在旁边开始记时,当起了八角笼里的裁判。
邻居尽力扯着小比,一边说stop一边很歉意对严自得说抱歉。
应川则整个人懵住,拉住蓬蓬头的袖子可怜巴巴说:姐姐,我还那么年轻,呜呜,但一想大家一起跟我死也还好。
蓬蓬头推他脑袋:我才不会死。
严自得:……
好混乱。
混乱到让他好想逃跑。他就该去那树上蹲着,人就该退化成猴子——不对,这群人没退化都比猿猴要神经。其实当场只有自己一个人正常人。
再一抬头看,院子里涌来的人更多了,有些是严自得的同学,有些是严自得只见过一面的人,有些甚至都是严自得根本不认识的人。
他皱起眉,跨步走向安有,一把将他从孟一二的控诉中提溜出来。不管孟一二叽里呱啦的告状,将他转移到稍微安静的地方落脚。
“怎么这么多人?”严自得问,“好多都不认识。”
安有还没缓过劲,软趴趴挂在严自得身上,他声音轻轻的:“我发的是公告。”
严自得眯起眼:“什么?”
安有弯着眼睛,讨好地去亲他下巴,语言团在一起滚出:“公告啦,就是公告。”
“说人话。”
“嗯……”安有乖乖露出笑,“就是把我们要办新年派对这件事放在了小镇公告栏里。”
严自得不可置信:“…你放了?”
安有点脑袋:“放了放了。”
严自得:“…他们看见了就来了?”
安有点点脑袋:“来了来了。”
严自得沉默好久,才问他:“你知道幸福小镇多少人吗?”
“几百人吧…”安有挠挠脑袋,“但肯定也有很多人不来,就算来了看见人多也会走掉。真的呀,相信我。”
严自得不知道现在该不该信安有,他看见院子里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再一次开始晕人。
ABC见着人差不多了就将大门关住,一一姐他们也开始将食物端出来,安朔把他这几天加班加点做的烟花拿出来,许思琴帮着他把大灯关上,只留下一块正在倒计时的电子屏。
21:30
还差两个半小时抵达新年。
所有人——只要出现在庭院内的,脸上都挂着笑容,面庞在月光中照亮,水波粼粼那般,柔和,隐隐绰绰。严自得读得出来,这是幸福的外衣。
安有突然问他:“你知道幸福小镇为什么叫幸福小镇吗?”
严自得垂下眼,这个答案人尽皆知。
幸福小镇取名由来十分简单粗暴,大家都幸福,具体且切实地幸福中,于是便叫做幸福小镇。
在这里,烦恼都只是生活的一个趔趄,一个点缀,是获得幸福的催化剂。所有人都拥有一张明亮的面庞。只有严自得——
“但你不是。”
安有很苦恼地皱起眉头,他伸手抓住严自得的手掌,很用力和他十指相扣。
幸福小镇拥有着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但却偏偏出现一个异类,像是大家避开的苦难全都倾向于他。
严自得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他侧目看向安有,安有又回到醒来时那种迷蒙的神情,他视线朝向嬉笑的人群,又是放空。严自得猜不到他在思考什么,安有苦大仇深揣着一兜秘密,严自得想伸手,但安有只会将它们越缩越紧。
小镇像是一张缺最后一块的拼图,只有严自得进入,拼图才会完整。
“那你呢?”严自得问他。
安有伸出脚尖踩了下月光:“我?我很好啊,很幸福,嗯嗯。你幸福我就会幸福。”
“不……”
“小无!自得!吃夜宵啦!”
安有立马仰起头,他快快转过身,月光这下倾倒他在面庞,波光荡漾,他眼睛闪闪:“走,我们去等待新年。”
流进人群中,融入幸福里。
哪怕假装着,哪怕须臾间。
“安有。”严自得没有动。
安有叹口气,他说:“我知道,我知道。先过去好吗?”
严自得想安有什么都不知道。
——
“哈喽自得!”蓬蓬头笑着,“来吃饭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严自得,你来了。”孟岱回头。
“严自得,你来啦!”孟一二紧跟着他回头。
应川还在那里分发他的零食大礼包,看见严自得也叫:“严自得!来领零食。”
婆婆正抓着小比问:“如果流星是在世界末日时降临你就大叫。”
小比:“wer!!”
她欢呼,抬起脑袋,看向严自得:“严自得!”
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严自得挂着假笑。
“你好,好,嗯,好。”
这是他在聚会上说的最多的话,一切他认识亦或者不认识的人接连不断咀嚼着他名字,他名字在他们唇齿间被嚼得稀碎。
但这聚会不是安有举办的吗?严自得开始疑惑,他错开人群,抓住自己前同事问:“你们是看公告来的?”
“你吼啊值得。”刘女士正在吃着自己波顿顿中龙虾,含糊不清回,“系啊,怎么了?”
严自得:“公告上写的是什么?我还是安有?”
刘女士没明白他怎么问这个,挤眉弄眼笑:“当然系你啊。严自得同志诚恳邀请大家巴拉巴拉来着,你金主对你真好,弟啊,你真傍了个好男孩,稳稳抓住哦。”
严自得失语,过了半天才问:“没写他自己名字吗?”
刘女士沉思中啃下一大块虾肉:“木有!”
以他名义开办的聚会,却故意隐去自己所有的存在;说着希望严自得幸福,却从未和他探讨过更遥远的未来。安有同一阵风那样,即来即走,只是停留。
他太飘荡,空无一物。严自得抓不住他,更不知道安有要干什么。
压抑已久的不安再度萦绕而来,严自得有些难以呼吸,他快速喘息几下,试图将不安全全压下。
现在是安有最期待的聚会,是所有人都幸福的时刻,绝不能因为自己打破。
严自得努力调整着呼吸,他探出头试图找寻安有的身影,刚刚他说去帮他爸爸搬烟花,他们短暂分开一刻。
粉色、粉色。
怎么找不到粉色。
严自得肉眼可见焦躁起来,耳朵里响起的声音越发尖锐。
狗叫、交谈、笑声。
咀嚼声,撕咬肉类的声音,吞咽声。
咕咚、咕咚。
严自得大力揉着耳朵,脑海里音量衰退下来。
粉色,安有,小无。
严自得终于看见他。
此时安有刚被许向良灌完一整杯酒,嘴角亮晶晶,表情却没什么波澜,像喝下的只是一杯水。他转头朝向应川,却又像醉酒似得扑过去,应川接住他,大惊小怪叫:
“小无你怎么一杯倒啊。”
安有伏在他肩膀,他侧向严自得,只露出半张脸。严自得看得很清楚,安有此时拥有的是一张忧伤的脸。
他看着是要哭的模样,五官好紧得蹙起,像要把面庞拧碎了,感情才能一泻而出。
安有说了什么严自得根本听不清,应川却露出了无奈的笑,他拍拍安有的背,轻声安抚他说我很健康啦。
“嗡——”
脑海里闪过一帧切片。如同闪电,啪一下转瞬即逝。
周围蓦地寂静下来,像是彼此交谈中都撞上同一时间换气的概率。严自得忍着耳鸣抬起头,快快扫过大家神情,远一点的埋在黑夜里,他看不太清,近一点的表情同样也毫无异常。
“汪!”
下一秒,众人又生动起来,十分流畅接过刚刚卡壳的话题,湖面再一次自如荡漾。
耳鸣逐渐消去,安有也从应川肩膀上抬起脑袋,他看见了严自得。
安有拧起的五官立马松开,他又变回那副乐呵呵的傻样,叫他:“严自得!”
严自得表情平淡,似一捧雾罩在面庞。他动了下脚,有些吃力,但他还是朝安有走去。
应川在背后龇牙咧嘴:“醉了,小无醉了。”
安有醉醺醺倒进严自得怀里,咬一口他脖子,又乖乖抹去口水印。
“没醉,他乱说的。”
严自得分不出来,但他也不想区别,他不想再在乎,不想再纠结。他不愿意去思考安有稍纵即逝的哀伤模样,他不会去想。
所以他语气十分平淡:“嗯,你没醉。”
应川还不放心:“绝对醉了,哥你知道吗他刚刚叽里呱啦一大堆,还莫名其妙给我道歉。”
“我只是做了一个梦!”安有很快接过话题,他看向严自得,“给你说过的,今天早上做了好多梦,长长的,杂杂的,好混乱。”
许向良凑过来:“什么梦?给我们听听呗,讲不好这里就有什么神人给你解梦。”
“滚蛋。”安有模仿着严自得语气,“我才不说。”
许向良无语,凑应川身边嘀咕:“就酱,看懂了吗,这就是夫妻相,说话都一个怪调调。”
安有告诉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大家吃喝玩乐差不多了,就跑去屋里拿了一堆小小木牌出来。
严自得知道,这是许愿牌。
安有叫大家来取,扯着嗓子叫:“要新年了,大家把愿望都写上,等下挂在许愿树上!”
孟一二抓了两个,木牌碰撞着发出咚咚声。他把一个给孟岱,一个自己握在手心,跌跌撞撞穿过人群来找安有。
“小无哥哥!”孟一二握着木牌,睁着眼睛很天真问他,“我许什么愿望都会成真吗?”
安有说:“当然。”
但严自得却不这么认为。世界上倘若存在圣诞老人,那只会是父母假扮。而现在,安有就想愚蠢地充当这个角色。
但别人到底关他什么事,严自得无法抑制感受到一种愤怒。安有像是和自己在玩什么推手游戏,只要一方被推倒另一方就会取得胜利,安有做的便是故意跌倒。
“不是。”严自得出声,“不会成真。”
安有伸手掐了他一下,严自得反手将他的手掌囚在掌心,他恶意渐显。
“别再信什么童话,一二,全是假的。你许愿怎么会成真,你在给谁许愿?给树吗?还是给你的小无哥哥?”
“严自得!”安有打断他,他眉头皱成小山。
孟一二明显看起来有些不开心,他撇撇嘴:“自得哥哥你这叫做没有童心!”
严自得耸耸肩,满不在乎:“只有白痴才信。”
“严自得。”
少爷这回叫得有些咬牙切齿的滋味,严自得心里打起的结膨胀得更大,要将整个心脏迸裂那样。
好没意思。
严自得松开握住安有的手。
他看向人群,众人愚蠢地你借我我借你传递着墨笔书写许愿,严自得不清楚他们到底还有什么所求的。
不都已经过得足够幸福了吗?人难道不是因为知足才幸福?
先写完的人像鱼那样游向榕树——那棵用了十年加速剂的大树,树枝颇为懂事地节节分叉,空出一根又一根可供系挂的空间。人拽着树枝叫它垂下,再蛮力将许愿牌挂上,手劲回收,枝芽再啪一下顺着惯性荡回。
许愿牌摇摇晃晃,前后左右撞击着,啪嗒啪嗒。
蓬蓬头和应川咬耳朵,问少爷怎么突发奇想要买一个实体树。应川完全不知道问题答案,最后只磕磕绊绊说出了一个:可能少爷有钱吧。
严自得冷笑。
其实不然,只是少爷又想充当爱的使者,充当救世主,充当播撒种子的春神。充当最虚无缥缈的希望。
强迫症那样。
严自得扭头就走,安有急急忙忙丢下一句:“一二,你不要信自得哥哥的,他今天可能没太睡好。你有什么想许愿的都许上去,会实现的,什么都会实现。”
至少在这里是这样。
安有太了解严自得。
他大步追上严自得,结果不知被什么绊倒,整个人滚落在地上,手肘、双膝磨出红印,孟一二在后面叫他,但他却像觉察不到痛那样,急急爬起来去追严自得。
“严自得!”
严自得慢下脚步。
“严自得,你等等我好吗?”
严自得最后还是停下脚步。安有终于跟上他,伸手拽住他袖子,他没有问严自得刚刚是怎么了,而是起了一个新话题。
“想去看我给你的礼物吗?”
严自得没有回答。
安有再接再厉,他把语调越抛越高:“你看了肯定会很喜欢的,要不然你猜猜,是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是我和你哦。”
严自得这才动了,他转过身,沉默拉起安有的手臂,掀开衣袖,果然刚刚进行缓冲的手肘破了皮,但没有渗血,看起来并不重。
安有拍拍他:“不痛的。”
严自得说的却是:“你跑什么。”
“要追上你啊。”安有将手抽出来,他领着严自得往另一条小路踏去,远离喧嚣的人群,他们在黑夜里,背着月光游弋。
“谁叫你腿那么长,我得迈两步才能跟上你。”
严自得闷声闷气:“我不是孟一二。”
所以不需要用这些棉花样的文字来对他。严自得想,安有完全可以冲自己露出尖刃,而不是总要这么小心翼翼对他。他没有那么脆弱,没有那么无用。
“我知道呀,”安有告诉他,“我知道你是严自得。”
严自得一下便明白他的意思:正是因为他是严自得,所以安有才会这么对待他。
“……”严自得哑口无言。
小路窄窄的,不足以让两个人并肩,严自得便跟在安有身后,他踩着他脚印向前。
“以后走路要注意看路。”严自得说,“不要摔跤。”
安有很用力点头,说到做到,垂着脑袋努力看路,像个两脚走路的乌龟大爷,哼哧哼哧前进。
但严自得却没有笑,但现在是一个他该笑的时刻,于是他闷出点笑,安有僵硬的身体果不其然松弛了些。
“快到了!”安有声音雀跃,脚步更急了,他回头握住严自得的手快步向前,“前面就是。”
严自得大跨步跟上他,没走几步,路的前头便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小型的洋楼。
安有向前一步:“怎么样,你的新年礼物?”
“是属于我们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收到了很多评论!感谢阅读(挠头)
第54章 我的礼物
啪一声。灯带亮起, 小洋楼映在光里,显出几分朦胧。
严自得喉咙动了下,心里却被空茫茫的感觉填满。
安有说的是我们, 但严自得捕捉到了那个停顿,生活借由喉咙的滞涩, 在真理间打上一个顿号。
安有说:这是属于、我们的房子。
严自得紧盯住安有的眼睛, 安有撑着笑,很缓慢眨着眼睛, 最后像是眼酸了那样抬手打断这一切,他揉了下眼睛:“怎么了嘛,不开心吗?”
严自得有太多想要出口的话, 仿佛他和安有之间存有一个语言的球,他抛出,安有接招, 来来回回,却始终无法将其准确投入篮筐。
见严自得没有回答,安有带着他沿着台阶往里走, 一边说着:“你猜这个什么时候买的?”
严自得:“在你说金屋藏娇之前。”
安有诧异:“你还记得。”
严自得当然记得。当时少爷给了他两个选项,一个是再建一座小洋楼, 一个就是跟他回去住。严自得当时不想当那个娇,现在却也彻底成为了这个娇。
“这个买的很早, 就是想要你快点住进来……”
严自得打断他:“有多早?”
安有顿了下, 他面庞因为醉酒泛起一些潮红:“觉得你过得不好的时候。”
又是一个语焉不详的回答。严自得毫无预兆道:“我讨厌很多模棱两可的回答。”
安有抿了下嘴:“在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
这是一个完全真实的回答,严自得能感受到,因为它违背了安有之前说过的说辞。
严自得还想问,安有却伸手按下开关。“啪”一声,屋内的灯变得昏黄, 他们隐匿于昏暗间,严自得一下就看不清他的表情。
严自得沉默下来。
安有继续领着他看房屋的布局,他们绕过客厅,踩过毛茸茸的地毯上,路过书房时,严自得往里瞥了一眼,只见一面墙全嵌满了书籍。安有告诉他,那是特意为他打造的空间。
严自得于是问:“那你的呢?”
这次安有没有回避,他答的很认真:“当时见你很早,还没有考虑到我会和你一起住,所以没有什么为我准备的东西,但是有一个——”
安有神神秘秘带着他上楼去到主卧,他没开灯,蹲在床边摸索了半天,直到严自得听到一阵链条的响声。
“哗啦哗啦。”
安有拖出来一条长长的锁链,他双手将它捧上,脸红扑扑的。
严自得不明所以,他问:“你是想囚禁我吗?”
说完他还伸出手腕,十分冷静向安有阐述了要扣住自己脖子、手腕、脚腕的不同尺寸。
囚禁而已,严自得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如果这种方式能将他们彻底紧密相连,或许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安有嘟囔:“之前有这个想法。”
他想严自得那会儿要是不识好歹,不认他这个吕洞宾,他就把严自得给绑过来。总归不要他再呆在原来的环境里,他不想要严自得活成一块压缩片,扁扁的,父母再欺凌他他都忍受。
“但现在,”安有把锁链递得更高,他声线有些颤抖, “囚我吧,严自得。”
严自得微微瞪大眼睛,他第一个反应是:“你真喝醉了。”
“没有!才没有。”安有胡乱撒泼,抱着锁链就要朝自己身上绕,像是丝毫不觉得冰冷。
严自得这下真怀疑安有像应川说的那样醉得不轻。他伸手想制止,可触到锁链时,却转了念头。
他看着安有,目光沉沉:“小无,你确定吗?”
安有抬起眼,月光如水淌过他们之间,链条映出粼粼的光,刺得严自得眯了下眼。下一秒,他就听见安有说:
“我确定。”
安有又回到刚刚拥抱应川时的表情,他低下眼,睫毛在面颊投下小片阴影。
“你很不安,如果你总是觉得抓不住我的话就把我永远困在你身边吧,这样会让你好受一点。”安有顿了顿,像是把一口气全部呼出去,轻声补了一句,“也会让我好受一点。”
是了。安有和严自得拥有的是完全一致的心情。
在他救起严自得时,就担心他会不会再一次选择自戕;在自己表述爱时,又担心严自得会不会逃跑;在奋力让严自得获得幸福时,又不断纠结自己是否正确。
甚至在某些方面,他比严自得更加不安。他只有通过不断表达爱,不断让严自得接受到爱,让自己将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实体化、具体化出来,他才能获得一点稳定。才能让自己确信:我的选择没有错。
这样是对的,是最好的。
是对的,是最好的…吗?
安有好紧得皱起眉头,五官又拧起来,在这次,他感情终于倾泻而出。
他五官皱了,面容碎了,语言凌乱得只组成一个名字。
“严自得。”
“我在听。”
严自得接过锁链,找到项圈的位置,在手中摩挲了许久,直到它变得和体温一样温热,才轻手轻脚地套上安有的脖子。
安有突然掉了几滴眼泪。啪嗒啪嗒全掉在严自得手背。
严自得莫名笑了下:“我还以为房子漏雨了。”
安有瓮声瓮气:“才没有。”
“不是你叫我套上的吗,怎么还哭了。”严自得停下手中动作,伸出指尖抹去他眼泪,“你反悔了?”
安有紧咬着嘴唇,又被严自得轻轻掰开。
“不是的,”安有急急说,“我想和你永远一起,你把我锁一辈子都好,非常好,特别好。”
“我们就算这样过也很好不是吗?”安有问严自得。
他拖着链条扑进严自得怀抱,链条在地板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又问:“你喜不喜欢这个礼物?”
严自得终于反应过来,安有在今天,在新一年,他想送给严自得的礼物是他自己。
“喜欢,很好。”严自得抱着他坐在床边,低头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又说,“抬起头。”
安有乖顺仰起脑袋,睁着眼睛,很坦率问:“你是要亲我吗?我们今天可以干一票更大的吗?我都准备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只要你拉开抽屉都会有的。”
严自得只是轻轻啄了一下他嘴唇。
“你喝醉了。”
从醒来开始,安有就反常得厉害。他时常走神、时常露出纠结的表情,又偶尔流露出一种痛定思痛。安有总是背着严自得的眼睛做下决定。
严自得问不出、猜不到,只能像绞刑架上的犯人那样等待绳索缩紧。
“没有醉。”安有说,“我不会醉的,我只是、我只是有一点难过,有一点纠结,有一点害怕。”
好多个一点,一点一点,汇聚起来也能变作海啸。
他像要确认什么似的,不断向严自得抛出问题。
“严自得,你不会再死了对吧?不会再放弃自己,不会再抛弃所有人。”
“严自得,你现在是不是感受到很幸福了?今天所有人都因为你而聚集,你能感受到很多爱了吗?其实很多时候,哪怕我们假装幸福,也能在假装中感受到一丝真实的幸福。”
“严自得,其实只要这样保持下去,就能十年、一百年,永远都这么好,对不对?”
“不对。”严自得轻声否定了他所有提问。安有话说得越多,他心中那个猜想便越发明确。
安有想让他活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不对。”严自得伸手抹去他所有眼泪,十分冷淡告诉安有:
“这一切幸福都因为你存在。如果没了你,我就会去死。”
“……”
安有哑然,他嘴张了又张,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最后嘴角很可怜耷拉下去,说严自得你真讨厌。
他说:“我们不要说死,死是一个很庞大的字,它没有那么轻飘飘,我会难过,小胖会难过,一二会难过,所有人都会难过。”
“可那时我已经死了。”严自得十分平静。
“死很轻巧,严自乐就是那么跳下去的,扑通一声,血流尽了,就死掉了。我当时去跳河也一样,死只是一个瞬间,一个眨眼而已。它不沉重,仅此而已。”
安有的脸色变得惨白,月光也变得惨淡,他看向严自得,眼睛不再下雨,嘴里却一直在反驳。
“不是的。”
“是这样的。我只是因为你而珍贵,你离开了我就不再存有任何价值。”
“不是的!”安有声音猛得拔高。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几声“砰”,是烟花在空中绽放。
“砰。”
“砰。”
烟花绚烂,火树银花。
零点已过,新年伊始。
“不是这样的。”安有音量又陡然降低,他委屈巴巴揽着严自得脖子,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可能我方法有错,让自己在你这里占比太重了,对不起。”
“严自得,爱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安有想,他认为的爱是勇气,是支撑人前进的无限动力,就像父母之于子女那样。爱应该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严自得在此时显得无比冷静。
窗外烟花依旧,一簇一簇光影闪过他脸庞。安有看着他明暗交错的脸,心里止不住发酸。他又去咬嘴唇,严自得很耐心帮他解救出来。
严自得说:“在我决定自杀之前,我就有想过,希望有个人能希望我不会去死,但这句话我没有跟任何人说,甚至都没有祈求所谓的上帝,因为我知道我肯定会死,我一定会在十九岁之前死掉。但很奇怪的是,在我决意去死的时候,你出现了。”
“第一次见你时我就觉得熟悉,所以哪怕你说话和行动多么无厘头,我都可以接受,你让我感到安全,像我们认识了很久那样。”
“你是个很容易将爱说出口的人,但我与你恰恰相反,我没办法表达爱,表达恨对我来说更轻松。比起说喜欢你,我更擅长说讨厌你。但这不对,所以我愿意为了你练习说喜欢。”
“安有,我明白我们之间这种情感是爱。”
安有抬起头亲亲严自得脸颊,像小学生拿着印章在课本上“啪嗒啪嗒”盖图案似的,一个接一个吻落下来。
严自得捏住他双颊:“不要像小狗一样。”
安有好委屈:“我就想当你小狗不行吗?我很爱很爱你。”
“那为什么总是要推开我?让我去接受一个没有你的事实?”
“……”
安有还是在说对不起。
严自得道:“我讨厌道歉,也讨厌你说要我幸福。这些词很假,既空洞又庞大。我不是你的下属,你说再多漂亮的话、画再大的饼都没法打动我。”
安有眼睛亮亮看他,泪痕也变成银河,一切都亮闪闪:“那,我爱你。”
严自得顿住,勉强纠正错误:“只能偶尔打动我。”
“我爱你我爱你。”
严自得捂住他的嘴:“我不和浑身都是秘密的人说爱。”
他的手很大,几乎要罩住安有一整张脸。
安有表情立马跌下,他垂下眼睛,眼睫像羽毛那样扫过严自得的手背,他刚想说“对不起”,又硬生生咽回去。
最后只能楚楚可怜道:“请你爱一下我,宝宝,老公,圈——”
“唔唔。”
严自得磨了下后槽牙:“闭嘴。”
安有于是乖乖闭嘴,他双膝分开跪坐在严自得腿上,眼睛湿漉漉地发亮,他叫:
“嗯嗯嗯。”
是闭着嘴巴叫出的严自得。
严自得下令:“说。”
安有看着他,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放去,他说:“我们来干一票最大的吧。”
……
安有哭了很久。哭到严自得根本分不清他究竟是因为疼痛落泪,还是因为爽感落泪。
更分不清他究竟是因为当下落泪,还是为了某个他不清楚的秘密流泪。
耳鬓厮磨间,安有说得最多的就是道歉,但严自得却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哪点对不起自己。
他们没有做到最后,安有哭得实在太厉害,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流尽。
到最后,他一点力气都没了,软塌塌倒在严自得怀里,眼泪在严自得颈窝聚成小湖。他憋着一口气,蓄满泪水,伸手一点点擦干。
严自得摸摸他脑袋,将他湿掉的头发拨到一边,嘀咕:“怎么哭那么久?”又说,“把你眼泪收在一起也能溺死人。”
安有瞪他:“不要说死。”
严自从善如流改口:“那就是把人溺晕。”
说完还轻轻扯了下锁链:“勒得疼吗?要不要解开?”
安有立刻摇头,链子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不要,我需要这个。”
只有被锁住,被套牢,安有才能切实感到心安。
严自得若有所思看着他,见他不再哭了才问:“是因为今天做的梦吗?”
安有眼睫颤了一下,说:“是的吧。”
“一个很可怕的梦,所有人都离开了我,我想挽留,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像怎么做都是错。”
似曾相识的一段话。严自得很敏锐,问他:“哪些人?也包括我吗?”
“…包括。”
严自得又问:“还有应川?”
安有很勉强笑了下:“…嗯。”
他敛下眉眼,又自我安抚道:“但也只是梦,梦都是相反的。”
“都是相反的,都不会发生。”严自得轻轻拍着他背脊,安有又掉下一颗眼泪,这次却奇怪得比之前的眼泪都要重,也更加尖锐,剑刃那样刺进严自得的肌理。
他喉咙滚了下,笨拙地重复着那几个词。
虚假的,不会发生。
放轻松,我们都在。
都是虚假的。
都是相反的。
严自得轻抚着安有,奇怪地想起刘女士说的那张根本没带有安有名字的邀请函,一时之间都要不知道谁更不安。安有没有再哭,很安静地伏在他肩上,呼吸轻得像片羽毛。
他声音轻飘飘:“我知道的。”
严自得想,看起来安有可能真是什么都知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节项圈,有些蹩脚转移话题:“小无,你想要看我给你的礼物吗?”
安有应他。严自得下床,从自己衣兜里拿出来一个窄窄的盒子。
一个很小的盒子,一只手就能盖住。
安有提了点精神,他半跪起来,抬起眼问严自得这是什么?
严自得看着他,认真地说:“所有的我。”
“你打开就知道了。”
安有打开盒子,里面都是一些小物件,零零碎碎,却组合起了严自得对于生活所有的初次印象。
安有拿起一颗巧克力,金色的糖纸包裹着巧克力球,看起来从未被拆开过。
严自得轻声道:“这是我的第一颗巧克力,我们用严自乐参加狗狗大赛时获奖的奖金买的,它很昂贵,买回来后我总舍不得吃。”
狗不能吃巧克力,可严自得想吃。这款巧克力价格不菲,他们攒了好久的钱才买了一板。严自得至今都记得拿到它时心中的雀跃,他将包装好的巧克力球放在阳光下看,金箔流光溢彩,擦过他面颊,流转进他眼瞳,他很小心将巧克力球揣进兜里,像是揣入一颗小小的心脏。
他告诉严自乐:“这是我们的共同财富。”
安有露出笑:“好笨哦,最后都过期了。”
接着是半张泛黄的试卷,但上面红笔批注的一百分依然鲜艳。
严自得说:“这是我第一次得一百,那时候我以为也能得到父母夸奖来着,结果递过去后换来的还是无视。”说到这里时他笑了一下,带这些无可奈何的味道,光线昏暗从窗外铺在他鼻尖,像停留上一只萤火虫。
“为什么?”
“因为当时严自乐在狗狗智力比拼里赢得的是一个黄金做的奖杯。”严自得挑了下眉毛,时隔多年还是要泄愤说,“严自乐真讨厌。”
安有凑过去亲亲他鼻尖,把萤火虫吓跑掉,他也跟着愤愤不平:“真讨厌啊,严自乐。”
除这些外,盒子里面还有一些严自得其他的印象碎片:第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褪色的冰淇淋兑换券,存了很久都舍不得换掉的纽扣,还有一张泛起毛边的纸条。
再细小的碎片,都是严自得对于自己人生的吉光片羽。
关于礼物这块,严自得想了很久。安有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拥有,严自得给予不了他物质,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一部分的自己给出。
安有把纸条拿起:“这是什么?”
严自得显得有些紧张:“我小学时写下的三句话。”
“一首诗?”安有了然。
“也不算,没那么漂亮。”
安有打开字条,泛黄的横格纸上,铅笔字歪歪扭扭排列:
我,哥哥,朋友
围在一起
组成一个美满的圈
再翻一面,另一面是十九岁的严自得在新年前夕写下:
小无,我,朋友
围在一起
组成一个幸福的圈
“还有。”严自得小心翼翼将裁剪下来的纸片从衣兜里取出,一捧一捧像雪花那样跌入安有手心。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紧绷:“这是我日记里几乎关于你所有的片段,是我的切片,是所有的我。”
“我的全部重要时刻,现在都交给你了。”
所有人或许都是一本书,安有看起来是一本绘本,但看到后面总会让人怀疑这是不是什么□□;而严自得看起来则是一叠厚厚的日记本,他私密,厚重,带有强烈禁忌性,身上的锁永远关闭,但如果是安有——
如果是安有的话,严自得想自己愿意敞开。
月光流过安有手心里层层叠叠的纸页,那是严自得心脏的切片,人生的片段。他将其全全交给安有,任由他来自由联结。
安有又露出要哭泣的表情,他眼眶红透,瘪着嘴说:“我感觉我要完蛋了。”
“好讨厌,”安有用力吸吸鼻子,他将这些纸片看了又看,到最后完全不敢再看,憋着眼泪,生怕泪水沾湿字迹。他将纸片放回盒子。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哭了,特别久。我的心酸酸的,严自得,我真的变成了一只烂柠檬。”
严自得碰碰他发红的眼皮:“这听起来很酸。”
安有低着头,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他在哭泣时总一声不发,任由眼泪像雨滴落下,乌云会宣告雨的来临,但安有却悄无声息。
严自得叹了一口气:“不要哭了,一间屋子里不能有两个柠檬心。”
安有这次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他笑倒在严自得怀里,说你有时候一本正经说话真的很搞笑唉。
严自得完全不明白他笑点,老鹰捉小鸡似把安有提好放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帮他擦去眼泪。
“其实是因为你哭得很丑。”
安有说你才哭得丑,伸出爪子在他脸上作乱,非要他露出可怜巴巴表情才罢休。
玩闹一番后他表情显而易见有些犯困,但下一秒他表情又正经起来,严自得被他盯得有些发怵,问:“你要说什么?”
安有说:“你想好了是吧?”
严自得问:“想好什么?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做但你说我一定会幸福的那件事吗?”
安有说:“是。”
除开他乱颤的睫毛外,一切都是很严肃的模样。严自得看他这样就不自觉想笑,他大概能猜到后面安有要说什么。
“应该是你想好了吗,”严自得说,“你想好了我们一起去面对,而不是选择抛下我,对吗?”
安有迟疑地点头:“…我想好了。”他声音又突然变小,“但你不要怪我。”
"只要你不会离开我。"严自得收紧手臂。
他不知道自己能责怪他什么,他本就一无所有,唯一拥有的已牢牢握在手心。他再次重复道:“只要你不会离开我。”
安有拿湿润润的脸颊贴贴他面颊,他不拿永远许诺,只是说:“我会很努力。”
窗外夜色已深。严自得揉揉他发顶:“很晚了,睡觉吧。”
安有把自己埋入严自得胸膛,贴得很紧,紧到彼此心跳声都能听见。
他的确累了,困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在半梦半醒间,他想起来许愿树,严自得好像还没有挂上牌子。
但安有连再说话的力气也少有,他昏昏沉沉,严自得的气味好淡,他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在哪里。
“小无。”
头顶上传来严自得的声音。迷迷糊糊间,安有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
严自得的手在他背脊上轻柔地抚摸,像潮汐那样。安有思绪越来越淡,他听见严自得又说,声音放得很轻。
“在我小的时候,严自乐曾经告诉我,人只顾着追求幸福是一个伪命题,那时我总是不懂。以为他是正话反说,或者给我使什么坏心眼。”
“但我现在好像有点能理解到他话的意思……”
安有想问什么意思,可惜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在思绪彻底消散之际,最后他听见严自得说的是:
“只要现在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人,囤一下!我计划把揭秘写完了一下就放出来。[可怜]
第55章 我们约会
新年第一天。
严自得罕见起来很晚, 怀中安有依旧酣睡,但面庞没有因为睡眠而变得红扑扑,相反还是有些苍白。
严自得不自觉伸出手指探他鼻息, 温热的。在指尖感受到温度后严自得才稍微放下点心,他蹑手蹑脚下床, 小心翼翼解开箍在安有脖子上的项圈, 很奇怪,哪怕一夜过去了, 项圈依旧没有被捂热几分。
他将锁链团起,收进去,在昨天得到安有的肯定回答后他认为他们之间不再需要其他的物理链接。严自得也不再纠结初见的起因和之后的纠缠缘由如何, 他想严自乐有时候说的对,人不能追求遥远的,夸大的东西。
只要现在就好。
严自得当真这么想的, 无比美好,幻梦一样,结果就是现实永远非他所愿。
当天安有到了下午三点依旧不醒, 与其说是睡着不如讲是昏迷。严自得心慌意乱跑去别墅找许思琴,说了情况后对方竟然露出堪称空白的表情。
“生病…?”许思琴停下手中的活动, 她看起来像在思考,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依靠惯性回答, “那我叫医生。”
严自得几乎有些不可置信盯住她,在离开安有叠声的妈妈作氛围音后,许思琴竟显得如此呆滞,没了一点严自得初见她时柔和感。
但她调整的很快,像刚刚只是接受到冲击信息后的卡壳, 下一秒神色便又生动起来。
她焦躁不安地皱起眉毛:“小无呢?他怎么生病了?我去叫医生,三三!帮我给家庭医生打个电话,叫他来看下小无。”
严自得强迫自己冷静,再次有条不紊向许思琴陈述细节:“从一周前开始他的状态就有些不对,脸色很苍白,嗜睡,但体力和精气都很好。有时稍微差了睡足也会恢复到常态。”
话语越说越慢,说到最后严自得打了个顿,他惊觉许思琴他们作为安有的父母,在这期间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安有的不对劲,甚至连一句慰问都未曾有过。
再结合许思琴听他说这段话时的茫然神态,严自得确信,他们从未观察到安有的异样。
究竟是不在乎安有,还是这部分根本不在他们规律之内?
她的状态像极了班上从未发一言的同学,那些人和自己关系越不亲近,形象就越是刻板且模糊。
严自得心跳微微加速,但他不想再深究这些,当务之急依旧是安有。
“安有现在状态和昨天状态很像,也是昏睡了很久,但31号的时候我叫他几声他就醒了,现在我无论怎么叫他都醒不来。”
呼吸正常,心跳节奏正常,连体温都正常,今天的安有和每一次睡梦中的安有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始终都无法被唤醒。
家庭医生赶来的很快,他们给安有做了初步检查,但结果依旧和严自得所述一致:
安有身体没有出现任何情况,他只是在沉睡。
安朔这时候也赶到了洋楼,他揽住摇摇欲坠的妻子,当机立断下令:“去医院。”
但当他们刚准备上手将安有移动时,安有却突然悠悠转醒,眼神涣散着越过面前围绕住自己的所有人,只望向外围那团黑色的影子。
他叫:“严自得。”
语调很轻,却偏偏带着钩子,严自得的心猛然一惊,他抬起眼,正好对上安有那双空茫茫的眼。
安有是在看他,却又像是没有看他。严自得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他快步错开围住少爷的人群,握住他的手蹲在床边,语气很不好地问他:“眼睛怎么了?”
安有慢吞吞伸手圈住他脖子,脑袋蹭了蹭:“刚醒,睡得有点模糊。”接着又说,“语气好一点嘛,新年第一天,请对我温柔一点。”
但严自得却不依,非说要医生再来看看,等到别人的手都碰上了自己眼皮,安有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现在房间内还有别人。
他先是下意识往自己脖子摸,这发觉项圈锁链已经被取走后才松下一口气。等待检查完才又像是彻底清醒过来。眨眼间,他又变回了那个人见人爱超级乐天派的少爷。
安有笑眯眯打招呼:“妈妈,爸爸,早上好。”
“三三阿姨,一一姐,还有医生早上好。”
严自得冷不丁:“现在下午三点。”
“那大家下午好,”安有拍一下自己脑袋,又是笑:“不好意思我睡太久了让你们担心了,我没有什么事,都走了吧,我等下还要和严自得出去玩。”
严自得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要和安有出门,但这次他没拂他意思,站在旁边沉默着。手倒是一直牵着,安有的手很冰,严自得都要觉得握住他手跟摸那条链子的温度毫无区别。
刚开始恋爱时严自得还怵过安有父母,但接触久了,便发现他们全然是少爷开心至上主义,几乎从不过问安有的私事。他们要做的,就是在早晨安有离家前送上一个拥抱,表达几句爱的话语。严自得于他们而言,更像是一团气流,是用来表达他们对于安有爱意的一场东风。
“好,”安朔笑笑,不作任何反对,安有只要说了,他便就应下,“那你们出去玩吧。”
许思琴此时也重回以往温和的笑容,轻声细语道:“出去玩注意安全噢,那我们先回去了。”
两人,四双眼,只字不提这栋洋楼,也不提昨晚发生了什么,更不过问安有的身体,似乎医生说好那就一定是好,绝无半点出入。
又或者——严自得思绪打住,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不重要,不该戳破的没有必要戳破。
现在就很好,不是吗?
这想法太似曾相识,昨晚安有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自己也顺理成章地肯定了他。严自得想他们说的肯定是同一个意思,不问过往、不求将来,就落地现在。
就是这样。
严自得半蹲下来,仔仔细细再去看安有的脸。依旧是显而易见的苍白,这种空茫的颜色像一场抛高,严自得觉得自己的心在不断发紧,他不得不承认,这是隐喻,是关于他对于不求将来的“未来”的隐喻。
“你状态很差。”严自得必须要承认这个事实,要承认他们所求的现在与幸福相比,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
安有很突兀叹出一口气,他没有去回严自得的话,相反自顾自说道:“严自得,我好累啊啊。”
严自得凝神看他,是撒娇式的表情,这句话真心程度在搭配上这个表情时瞬间削弱。
“累可以在床上再躺一下,”严自得说,“但不能睡觉。”
安有举手发誓:“不睡觉了,不睡觉了,我们出去好吗?”
严自得明显有些纠结,安有继续蛊惑他:“今天新年第一天呢,街上肯定热闹得要命,我们出去一下,蹭蹭人气。”
严自得想自己哪里需要什么人气,这东西是虚无缥缈的,更是让他厌烦无比。他拒绝地很果断,又在话语里重新点题:“不行,你状态很差。”
安有微阖起眼睛,做出一副楚楚可怜模样,眼眶里莫名打转起来水雾。
“严自得,求求你了。”
像这件事多重大似的,比起以往睁圆眼蹙眉心还多加了点水汽功力。
严自得浑身上下都爬满了蚂蚁,他啧一声:“昨晚眼泪还没给你流干吗?”
安有瓮声瓮气:“没有。”
没流干的水珠就成了他拜托严自得的新型武器。
他又说:“就今天这一次,我精神很好的,求求你了,严自得。”
严自得最终还是妥协,原因无他,只因安有在话语结束后递给了他新年第一个吻-
本质上来说,新年是一场排他活动,而严自得往往就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人。
他对元旦没什么好的印象,顶多就在严自乐还在的时候他们会在零点过后跑出门,踩着别人放过的烟花发出吱呀吱呀声音,躲在江边看夜景,再扔几块小石头打破水面,假装荡漾的水波是烟花的倒影。
后来严自乐死掉了,严自得的新年就更加索然无趣,他躲在家里,倒在床上,他把手机关机,谁的讯息也不会理。
很无趣。他睡觉,醒来,拉开窗帘,日光透进。崭新的一天。但严自得却只觉得又熬过一个轮回。
很无趣。他们出门,上街,混进人群,熙熙攘攘。崭新的一天,严自得却在今年不觉得有多难熬。
也许是终于肯在白天出门的缘故,也许也是带了安有的缘由,总归在今天,严自得罕见体会到一簇愉悦的滋味,火苗一样噗得冒出。
安有走得有些慢吞吞,他今天力气不足,走下来全依靠着严自得的力量,嘴上他是说昨天玩过了头,但他心里却已明白,是自己精力不足了,时间也不够了。
他让严自得去看街上这些红红火火的装扮:“你看,红色就是很有精神,你以后多穿点亮颜色,别再假扮黑无常。”
严自得顺着他手指去看了,街边路灯都直接换了个漆身,红晶晶的,街道边的店面更不用说,电子牌匾早就换成大红色,红红火火,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
而此时严自得不在新年之外,他和安有手牵手跌进新年的氛围内。严自得在此时终于意识到,新年是真到了。
“我们是要去哪儿?”严自得问。
安有说:“随便逛逛啦。”
说是随便逛逛,但严自得却发现安有选的这条路很有目的,安有选的就是严自得之前的上学路。
他们路过严自得家门,以他家为起点开始漫游,在严自得意识到前安有还很有情调回想起之前,他说:“以前我还在这条路上堵你呢。”
以前倒也不算久远,差不多三个月前。严自得听他话一说也想起来,那时他总觉得安有烦,但抗拒的滋味也不算明显,现在想来这其实更像一种甜蜜的,欲拒还迎的烦恼。
但他嘴上还是说:“你当时其实有点让人烦恼。”
安有哼哼几声:“你分明也乐在其中。”他一边踩着方格子一边又说,“但早起确实挺累的,之前我起床都靠的是鸟叫。”
“就那个布谷布谷,还得感谢它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叫呢。”安有笑笑,“很神奇对吧,一个天然的闹钟。”
严自得毫不留情戳穿他:“之后你也再没有七点时候起来过。”
自从和安有混到一个屋檐下,少爷是能踩点到就踩点到,那布谷布谷对少爷可算是一点用都没有。
但鸟鸣的确是幸福小镇苏醒的号角,严自得能意识到安有想说什么,但现在他不认为是可以谈论这些的时刻。安有身体看起来根本不算好,散步时一大半力量压在自己身上,严自得没有迟钝到连这点都没有发现。
只是说少爷现在看着兴致还算足,严自得不想那么早扫去他兴致。
新年嘛,自己新年总爱过得一塌糊涂,但不至于要将这种厄运传递给安有。
如严自得所料,在他们路过十三根悬铃木后安有就带着他直奔电玩城,蓬蓬头照旧顶着自己爆发脑袋探出柜台,笑眯眯的。
“哈喽自得!”蓬蓬头扒拉几把头发,“去上学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之前是严自得回应,后面安有跟着他过来了,这任务便过给了安有,但现在却又有所不同,少爷这时只是含笑地看着,却不回应。
严自得也没回应。
蓬蓬头明显卡壳,这次换了个人叫:“哈喽少爷!去上……”
“今天放假,”严自得草草打断她,“我们不去上学。”
“这样,我都给忘了。”蓬蓬头摸摸脑袋,“嗨呀,我习惯这么问了。”
安有还是笑盈盈看着他们,严自得觉得好不自在,又好奇怪,浑身发痒似的,他挪了下脚步,问安有。
“是想进去玩吗?”
严自得没想到安有会摇头,他脚步刚迈进去就又缩了回来。
“不去,时间有点紧啦,我们再去其他地方逛逛吧。”安有说,他带着严自得离开,扭头很是礼貌给蓬蓬头说姐姐再见,下次找你来玩。
严自得很是直接,还没等他俩离开电玩城几步就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安有这次很坦白,他没有再搬弄些胡话来回复,而是很聪明避重就轻,他只是说:“哎呀我也不清楚啦。”又是说自己最近不是很想要玩游戏,估计等他兴致高了就来了。
严自得却又问:“你当时要在全息树上挂那么多我的许愿牌又是为什么?”
“你怎么把我们约会变成了一场拷问,”安有颇为不高兴地嘟囔着,但还是给他解答,“因为钱多。”
一听这语气,严自得就明白安有又套起自己那张胡言乱语的壳,真心话就是不要说、不能说,这一点严自得感觉安有和自己很像,因此他尤其能理解安有当下的感受。
不是被冒犯,而是来者手里拿了一串拥有正确钥匙的钥匙串,锁扣觉察到了危险。
提到这全息许愿树,安有倒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严自得,我们家里那棵真的许愿树你还没有去许愿呢。”
严自得这回拿安有的话堵他:“下次再说。”
安有臊眉耷眼:“下次是什么时候?”
严自得倒是希望永远没有这个下次,人有期许之物的前提就是自己并未拥有,或者已经失去。
“没想好。”严自得说,他带着安有走到悬浮列车站台,他猜出安有要去的下一个目的地,“你想去孟岱那里对吧。”
如严自得所料,安有下一站果然选择了孟老板的店,这回在悬浮列车上安有倒是乖乖坐在严自得身边,他看了眼依旧坐在固定座位的乘客们,但这次他一句话也没说。
进店时孟岱刚结完一桌的单,见严自得来了他小小吹了个口哨:“严自得,你来了。”
孟一二举着盘子:“严自得,你来啦!”
接着才到安有,孟岱挑眉,这几个月他借他儿子的东风跟少爷混得也算很熟了,他开口:“少爷也来了,但今天新年第一天哦,小费翻倍。”
孟一二这回是举手:“我不要小费!和我玩!小无哥哥。”
安有还是拒绝:“今天不打算吃饭,刚睡醒,没饿。”
他说这话时严自得正看向他,少爷依旧是那副老好人做派,和和善善解释完原因才算拒绝。
但严自得想这根本不是真正理由。安有醒来时间已经将近晚饭,他一天都没吃些什么东西,他们出门前只抓了几块糕点垫着,现在说不饿基本上不太可能。
于是严自得接话:“吃点甜品吧。”
安有略带诧异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反对,乖乖跟在严自得后面落座,中途他往外面瞥了几眼,严自得看见了,问他:“今天你也赶时间吗?”
安有想,这句话完全就是一句明晃晃的试探,谁不知道今天是元旦,他能有什么事儿让他去赶着时间去动。
果不其然,下一句严自得又问:“下一站是要去婆婆那里对吗?”
安有没有再藏,坦率点了下脑袋,又摇了一下。恰逢孟一二端来晃来晃去的兔子布丁,他适时拿起勺子戳了一下。
“是也不是,”安有眯着眼睛笑,“其实主要还是想看一下你的建造厂啦。”
严自得了然。
安有这一路选的太有针对性,这条路他们之前就走过,安有在最后也问过一些相关的问题,但严自得当时并不是很想去说。现在他们关系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叠加进另一个人的生活轨迹,两个人之间,有些东西不是想忽视就能忽视掉的。
好比之前安有一直遮遮掩掩的所谓幸福。
又好比严自得习以为常的……规律。
之前严自得一个人可以忽略掉,囫囵吞枣着过的生活,在加入安有后,他突然有了些被迫面对的感觉。
因此一路上在安有试图试探时严自得感受并不好受,这感觉倒还挺好形容,好比抄作业被老师发现,但又得为了面子非得说是自己写的那样,又好比这次考试很差,打死都不去看成绩单那样。
似乎只要一口咬定了,眼不见为净了,那些困扰自己的事实就会消失。
离开孟老板店后他们又走了一段距离才抵达自得建造厂。
毫不例外,婆婆依旧在岸堤边晃荡,只不过她的常用语增添了一些,从之前单纯只问彗星来临的时间,到现在她还多问了一嘴,你知道世界末日什么时候来吗?
婆婆抓住严自得:“同学,世界末日什么时候到来?”
严自得胡言乱语:“一百年后吧。”
安有捂着嘴在旁边咯咯笑,他说严自得这日子说的也太近啦!婆婆视线立马转向他,这回轮到他来回答。
安有故作沉思:“世界毁灭的时候世界末日就来了吧。”
婆婆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严自得不想在这里多耗时间,抓住安有的手腕就朝自得建造厂去走。
安有一边被拽着还一边善后:“我们先走了啊,拜拜婆婆。”
回过头他又对严自得说:“都怪你,让婆婆从彗星信使变成了世界末日信使。”
严自得幽幽看他一眼:“分明是你先说的。”
安有撇撇嘴:“我也就乱说一下啦。”
跑火车这事儿他和严自得都干,什么时候大王还开始说起小王。
建造厂内空间窄窄的,堪堪放下一张小床和一套书桌,桌面上严自得曾放上的设计图边缘早已风干得卷边,安有伸出手指压了压。
他开口:“你火箭的设计图纸?”
严自得点头:“当时黑市淘来的,但其实也就一个发射装置。”
这图纸只说了火箭怎么发射,却没说怎么降落,但幸好当时的严自得也不需要降落教程。
但聊到火箭可不算一个好话题,其核心又围绕到了死上面。更奇怪的是,昨晚还能轻轻松松吐出来的字眼,到了今天严自得却突然感觉到这字变得沉重,也变得尖锐,不再是他能随随便便吐出的存在。
安有也心知肚明这一点。初见时严自得说的是棺材,但安有一猜就知,严自得是想靠这个飞天,坠落,最好在半空中解体,碰一声爆炸,碎屑纷纷扬扬下来。
“嗯嗯。”安有晃脑袋,指尖从图纸转移到严自得的掌心。
严自得觉得有些痒,但更多是心痒,他握住安有作乱的指尖。
其实沉默总是很好,严自得从来都擅长和乐于躲在沉默的背面。在沉静时,时间流速会变慢,变成手作人手里拉伸的麦芽糖,无限黏稠。同时,这也是最容易观测少爷的时机,安有在这种时候神态总会呈现一些不一样的滋味。
很复杂。严自得在第一次观测时便意识到,自己读不懂此时安有的情绪。
他像是跨到了空间之外,又像是跑到了时间的前方,以至于面庞之外总像笼着一层纱。严自得试图理解,意欲吹散,但只要一碰,安有的神态就会改变。
就像现在这样。严自得握住他作乱的手指,他叫:“安有。”
安有抬起眼,雾散了,神态清晰,标准得像是木刻的雕像,他弯弯眼:“怎么了?”
严自得说:“没什么。”
“没什么的意思就是突然很爱我。”安有将脑袋抵到他肩膀处,声音团了又团,“是吧,严自得?”
严自得告诉他:“是。”
严自得想他们之间的感情真的很奇怪。他们几乎就没有两个人都心安的时刻,时不时就会有人摇摆,非得让另一个人做下许诺才能短暂善罢甘休。
安有又问:“那你不会再想要抛弃所有人了对吧,前提是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少爷很小心将死委婉来表达,像是这个字眼带刺,从喉咙里滚出都发痛。但很可惜,严自得想对于这点他并不能给上一个百分百的肯定答案。
他只是告诉安有:“我会尽力。”
“好啊,”安有看起来对这个答案也很满意,他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那你可要拼尽全力。”——
作者有话说:
实在不好意思牢大们,最近头脑一热说要体验新生活就赶来实习,通勤让我好疲惫,收拾不了自己的情绪和时间来写作,因为又正好是我一直很想写的情节,但回到宿舍进入状态没一会就得熄灯,一直中断不上不下,看到写出来的东西就有点崩溃,好难看…让我再磨一下[可怜][可怜]
对不起 TT 到时候开一个抽奖!补偿大家。谢谢你们还能等我 不等也没关系!可以尽情囤!之后多和我玩就好嘻嘻嘻
第56章 我能下雪
安有最后到底要说什么呢?
严自得一直等待着, 但直到他说回家之前,他都没有提及任何规律相关的词语,只是散漫地和严自得聊着天。
他们聊小时候, 少爷絮絮叨叨说了自己很多小时候的故事,他说自己小时候很调皮, 以至于安朔时不时就要打他屁股。
又说自己小时候真的很讨厌练琴, 严自得抓住这个点,他提问:“那你现在为什么主动练习?”
“嗯……”安有迟疑了一瞬, 下一秒就摆起很文艺的姿态,“因为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严自得好无语,但他对安有从来都无可奈何, 秘密并非撬开唇齿就会泄出。
“很简单的问题啦,小时候没学好,长大了感觉总是在辜负什么, 可能辜负妈妈,也可能辜负以前的自己、未来的自己。”安有将问题的球吹得越来越大,到最后啪一声, 球破了,气泄尽, 他自己也无法补上缺口。
“其实现在想想也还好,人的确要承认自己对于某些方面没有天赋啦。”安有说, 他看向严自得, 眼睛水润润,“你知道刻舟求剑的故事吧,我感觉我练琴就是这——”
安有戛然而止。像是突然一下就意兴阑珊,他仰头去亲严自得的眼睛,小鸟啄木头那样, 抽着空隙间还嘀嘀咕咕:“不要这么看我。”
是怎么样地看他。
严自得有些好奇,他不住去想现在的自己在安有的眼里是以何种神态存在。
这句话严自得也对安有说过,在他记忆里,他说这话时安有的表情永远是坦率的,跟钢圈骤然砸地啪一声摊开那样,很响,很亮,像什么心思在这样澄澈眼神里都无处遁形。
而当话语的发出者换作安有,严自得却总想不出安有的哪一点被自己刺得压制不住冒出。
于是他问:“怎么样看你?”
安有说:“就这样那样。”
严自得:“呵呵。”
安有猛一拍手:“就酱紫!可怕,坏坏的,劲劲的,要把我吃掉那样。”
这纯粹胡说。严自得刚一睁眼一闭眼,神态就转了个度,更何况又被安有打搅,一来一去间哪还能维持最初表情。
严自得这次是面无表情:“把脸凑过来。”
“干嘛?”
严自得冷笑:“这不要把你吃掉吗?”
“我有什么好吃的。”安有咕哝,但还是很听话把脸凑过去,又轻声细语请求,“吃的少一点,给我的骨头留点肉呀。”
严自得低头,毫不客气朝他脸颊咬出一个牙印,他还假意咀嚼几下,接着说:“吃掉了,吃掉你的秘密,吃掉你的疾病,吃掉你的坏心思和你所有的忧愁。”
“哎哎!吐出来,吐出来。”安有着急忙慌去掐他的脸,结果又被严自得反手桎梏。
严自得握着他手掌放在自己喉结处,他笑露一排小白牙:“迟了,全都被我吞掉了。”
“你白痴呀,不好的话要少说。”安有说。
他眉头拧得老高,但眼睛却传达出另一种情绪,严自得没有看清,模糊间他推测,这貌似是闪亮的东西-
果然幸福小镇不存在上帝。
谶语是无效的,哪怕严自得在安有转身后又顽劣重复了十多遍,但依旧没有把属于安有的虚弱转移到自己身上,没过一天,安有就以一种无法掌控地姿态衰败。
严自得逼着他去看医生,逼着他吃下一堆无所谓的药,逼着他闭上眼睛睡觉,却又蛮横逼着他必须要在自己睁眼前醒来。
他在语言上进行强势地胁迫,却在行动上变作弱势,下午他伸手抓住安有的手腕,但不用力。
“明天我们去医院,”严自得说,“你们家医生看起来是庸医,怎么有问题都检查不出来,等你好了就把他给解雇。”
安有:“嗯嗯嗯。”
“等下三三阿姨说给你做梨汤,你先吃,不要再睡了。”
安有依旧:“好呀好呀。”
严自得见他这样心情更是恼怒,人分明看着都要散了,为什么安有还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不要再嗯嗯嗯。”严自得很讨厌安有这样,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对调过来,说这话的人从少爷变成了他。
安有枕在床头,一晚过去,他脸色早已苍白如纸,但这并非是一种虚弱,他不叫痛,不说疲惫,种种表现堆在一切,看起来更像是从头到脚的神游。
所以他神态和之前别无二致,轻盈,生动,只是身体与之割裂,变得沉重,无力。
他撒娇似得蹭蹭严自得掌心:“严自得,我们还没有许新年愿望。”
“这有什么好许的。”
严自得不懂,安有总在执着一些虚幻的东西,他总有许多寄托,他把这些念想全抛给未来。
“新年就是要许愿的。”安有说,他这时又露出少爷威风,“我们去楼下,今天就把愿望许掉,要不然时间就要不够了,新年前三天可新鲜了,不能让它们溜掉。”
这话可熟悉,严自得问:“你是不是听了什么菜掉地上不超过五秒捡起来还能吃的生活小技巧。”
安有眼睛都瞪大:“你怎么知道?”
严自得:……
这多明显,严自得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夸少爷很会举一反三。
安有看起来是真按耐不住,非要握住新年的衣角,见严自得不动自己啪一下掀开被子下床。就是这脚和大脑像断联了那样,他刚着地,腿就一软跪了下来。
严自得脸色很臭,伸手将他扶起来:“你自己动什么?”
“谁叫你不准我出去,”安有说,他像是知道自己理亏,话越说越小,“昨天我们不还去逛街了?今天也可以出门呀,严自得,求你了,时间真的要溜走了。”
严自得无言盯住他许久,他叹气,最终还是妥协。
他们走下楼,庭院内榕树郁郁青青,许愿牌层层叠叠,有些人用力之深,墨水都洇进纹理,风吹过,发出啪嗒啪嗒声音,像是千万张嘴开合间发出响亮的一声啵。
安有叫来一一姐给他们递来许愿牌,郑重其事将其中一块交给严自得。
“给你,”安有神秘兮兮,夜晚尚未来临,他的假装神秘在此时显得憨态,“只要写下就会实现。”
这当然是句假话,严自得早就以亲身经历千百次实验了。
想要父母的注视失败,想要严自乐活下去失败,现在连想要安有不再虚弱也失败。
世界不存有上帝,至少严自得没见过。
所以他没有接过,他将木牌退回。
“我没有什么愿望。”严自得说。
安有拿来毛笔,先无理取闹给严自得按上一个不解风情的罪名,接着又说:“你要是没有我就把你的祝福名额用掉了。”
严自得这下倒不愿意了,他将许愿牌抢来:“我们一人一个。”
愿望许给上帝或许没有,但许给安有绝对有用。
所以严自得写:希望安有明天去看医生。
他不写让安有身体一夜就好,这太霸道,安有不是他游戏里的人物,他没办法让他疾病一键清零。他也不写遥远的祈愿,不写什么永远在一起,不写爱的长度,爱的深度,这更虚无,越遥远的东西变数只会越大。
严自得更不去写幸福,他只写小事,写明天睁开眼安有就能帮他完成愿望的小事。
安有这时也写完了,他凑过来看:“你写的什么?”
严自得很大方展示,安有皱着脸读:“…安有明天…去看医生。”
“就这么小?”安有不可置信。
严自得当然有更大的,他说:“希望你明天身体就好。”
果然,安有刚刚扬起的眉头瞬间就跌下,他只是扮演圣诞老人的人,他本质上只是一个没有麋鹿的普通人。
他嘀咕:“这也太大了。”
严自得自然知道,他伸出手:“那你的愿望呢?”
安有将许愿牌露出一点字:“也是和你有关。”
木牌上严自得的名字大大的,几乎占据整个平面,后面的字被安有挡住,严自得抬眼瞥他一眼,安有又乖乖给他松开。
这下严自得终于看清,在庞大的“严自得”下面,安有在犄角旮旯里写的是:永远原谅我。
“什么意思?”严自得眯起眼睛。
实话讲,看到这个愿望时他心情很烂,他们之间难不成是什么上下级关系?安有不是他家长,不需要把一切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不需要为了严自得那虚无的幸福去努力。同样,自己也并非安有的上级,像是只要他做一件和自己意愿不统一的事情自己就要开除他那样。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翼翼?严自得想去追根溯源,但他每次往前探,探到的永远都是一片浓稠的迷雾。
问题几乎全出在安有身上。
“就是字面意思。”安有皱着脸笑,身体越虚弱,他脸上的表情就越丰富越夸张。
“好比明天可能我去不了医院,好比可能我身体不能很快就好,好比……”
后面的话安有没有说,但严自得能听懂他的欲言又止。
这么看来许愿的确是个可恨的存在,比起祈求命运,有时候更像是在胁迫。我们将念想抛给明天、后天、未来,抛向所有的岔路口,但当这些愿望落在个人身上时,却奇怪扭曲成不详的预告。
就像他希望严自乐活下去和事实严自乐死掉一样。
严自得呼吸急促,他一点都不想补充完安有后面的话。
“但我会努力的。”安有许诺。
严自得静静看他。风顽皮卷起少爷的头发,遮住他眼睛,安有手忙脚乱抹开,他抓住发丝,推开风,往后退一步。
又说,“真的,会努力的。”
他总在意图让自己显得真心,于是眼睛绝不可以被任何遮掩,他要表现得坦率,面庞就要一干二净。
严自得垂下眼,他其实不懂安有说的努力具体是如何的努力,他也时常分不清安有的真心,但这并非质疑,他只是总觉得安有在夸大,在让语言膨胀。
所以他最后只是说:“好,那我改下愿望,今天晚上再叫医生来一次。”
他把明天改成今天,似乎这样,安有就不会再将自己欺骗。
修改完毕,这两枚许愿牌最后由严自得去挂。安有说自己有点累了,他叫A搬来躺椅,放在树下,他爬上椅子,躺进树影,叶的波涛顺着风向哗啦啦涌向他和严自得。
波浪翻滚,树影烁烁,严自得的身影被绿意切得好碎,又像是身上被烙下簇簇枝叶的伤疤。
下午阳光淡了很多,但在躺着时依旧刺得人眼睛不好睁开,安有半阖着眼去看,他看见严自得找来一个小登,稳稳当当踩上,伸长手,努力去够到自己力所能及最远的地方。
安有叫他:“小心点,不要放那么高,你刚碰到就好。”
严自得连眼神都没给他,依旧固执地去够最远的树枝,伸手穿梭枝叶间时,晃得木牌和树叶沙沙作响。
安有又叫:“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嘀嘀咕咕一长串严自得,越说越轻越说越小,严自得在他唇齿里坍塌。
严自得终于百忙中抽空溜他一眼,他说:“我长的有耳朵。”
安有笑,表情很生动地荡漾。树影、阳光、严自得的视线,这些编制起成一层纱轻轻盖在他身上,如此梦境。严自得匆匆忙忙挪开视线,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的眼睛不是摄像机。
“那你一定要小心。”安有说,他声音听起来又困了,“不要摔下来。”
严自得发现了他的变化,他动作加快了几分,几乎有些粗暴揪来自己第一眼看中的树枝,一时之间,榕树冠中各位开始各司其职,树叶当沙锤,木牌做打击乐,叮叮咚咚,奏起一场小型音乐会。
安有:“哎呀严自得,动作轻一点,请对我们小树宝宝温和!”
他又继续,絮絮叨叨:“不要着急,慢慢来,我没有困,我只是有那么点点累。”
“对了,严自得,我给你说,之前我去我朋友家的时候,他屋门口也种了两棵树,柚子树,据说是从哪个乡下移过来的,树结的柚子特别甜。”
严自得勾到树枝,将自己的那个挂在最里面。
他附和安有:“那现在还有吗?”
安有沉默一下,像在思考:“有的,现在冬天呀,正好是吃柚子的季节,很快了,很快你就可以吃到了。”
这句话又像是一个祈愿,严自得没有回答,他将属于安有的那枚许愿牌挂在最上边,最外面。如果榕树有树灵,他希望安有的愿望第一个被看见,如果没有,严自得想自己也许可以努力一下。
但永远不责怪少爷这不可能,和安有在一起有时候就像在养一只真正的狗——这和养严自乐又相反,严自得有时候养严自乐,会感觉自己是在和人对话。但他带安有,便会时不时感觉自己是在带一只毛绒的,充满力气与脾性的小狗,非要被肯定词和爱包裹,于是疯掉一样不断在自己身体里刨出爱的碎片。
安有还在说,“竟然都冬天了哎,季节变化好快,但是一月了怎么不下雪?幸福小镇有会下雪的地方吗?我有一点想要堆雪人。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下雪天。”
闻言,严自得下来的动作都顿了下,等到他脚切实踏到地上后他才回:“幸福小镇从来不下雪。”
安有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这样啊。”
“但是,”严自得看向安有,像是要剖白什么秘密,又像是要连泥带土拔出什么东西。
这物件太巨大,以至于将他喉咙压得好紧。
他说:“我能让这里下雪。”
第57章 雪好可恨
安有明显呆住, 他问:“…什么?”
他声调有些不稳,眼睛牢牢盯住严自得,像是担心这是严自得的一句玩笑话, 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严自得这下似乎也显得不确定,他抿了下唇, 说:“应该是可以的。”
严自得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他生活之地很奇怪。好比他哥哥是一只狗, 狗会说人话,又好比只有他的父母没有五官。但他接受都十分良好, 他将这些当做区别于普通人的一个标记,把这些独特当做超能力,以至于在和严自乐暗自较劲时他总是在想, 那我的超能力是什么呢?
看起来不是做题。严自乐比他聪明百倍。
也不是大胃王。小胖在这点吃的比自己更多。
七岁的严自得冥思苦想,却始终寻不到任何属于自己的超能力,以至于对严自乐的嫉妒变本加厉。直到有一天严自乐告诉他幸福小镇从不下雪, 严自得惯常顶撞他,大叫说你放屁,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才活多少年。
下一秒他手猛指向窗外,扬起声调:“我说这里就会下雪。”
话音刚落, 眨眼之间,雪花便纷纷扬扬飘下。
严自得懵了, 严自乐表情也趋于空白, 一时之间他们一句话都没说,痴痴站在窗前看雪落下。
这时幸福小镇的第一场雪,也是严自乐第一次向严自得道歉。
但这场雪持续时间太短促,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 土地还没裹起外衣就又撤下,像只是为了证明严自得的正确性而存在。
“就是这样。”严自得说完了前因后果。
安有露出一点笑,这是很复杂的表情,严自得不太能彻底厘清,但他能确定的是,安有没有一点嘲弄的情绪。
他甚至还问道:“严自得,你觉得只是巧合吗?”
严自得也不清楚,自那之后,他也再也没有求过雪的到来。他对雪毫无兴趣,四季如何更替,节气如何变化,与他生活的规律都毫不相关。
所以他耸肩:“不清楚。”
“啊,这样。”
安有这会儿神情又变了,方才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他又变得更加苍白、透明,他的表情也从含笑过渡到些许凝重上。
他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涩:“严自得……”
“我试一试。”严自得打断他,像安有后面的话接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看向安有,又重复一遍:“我试试。”
严自得屏息凝神,他专心致志只想雪。
下雪吧,请下雪吧。
严自得想起小时候看的绘本,绘本里写人在初雪时能拥有更多的爱,洁白的雪也能赦免更多的罪。
下雪吧,请下雪吧。
尽管如此,严自得之后也没有再尝试要天空落雪。他觉得没有雪很好,相反他认为雪和爱具有共通点,都是如此的转瞬即逝。
下雪吧,请下雪吧。
但如果是安有呢——
严自得想自己知道答案。
雪果然落下,羽毛那样,柳絮那样,安有的眼泪那样。
更是尘埃那样。不夹任何寒冷地滚落进严自得发间、鼻头、肩膀,雪花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只一秒,就悄悄地消融。
雪果然落下。
但严自得并没有任何证明的喜悦,相反他被一种巨大的空虚包裹,仿若失足间跌入充满噪点的世界。
沙沙、沙沙。
雪纷纷扬扬飘洒,融进安有眉间,湿润他的面庞,严自得一时之间竟分不出那是水滴还是眼泪。
严自得在此时显得好笨拙,惯用的无赖面具在此时失去一切作用,语言打搅着从他口中输出。
“…是巧合。”
他终于回答上安有的上一个提问,可惜雪依旧在下。
那充斥周身的噪点越发密集,似乎下一秒就要将自己吞没。严自得只感觉好奇怪,身体里似乎有电流四蹿,他的肢体发麻,心脏也在不断蜷缩。
“我们回屋去。”严自得语速很快,他走过去试图将安有抱进屋内,但安有却伸手推开了他。
“严自得。”安有叫他。
严自得这时终于发现,原来那些痕迹是安有的眼泪,他呼吸更紧了,他伸出想帮安有抹去眼泪,结果刚碰到时却被安有抓住。
他听见安有问他:“其实你一直都能意识到对吧。”
意识到什么?严自得不懂安有怎么突然说出这些云里雾里的话。
严自得收回手:“你在说什么?我们先回去。”
“规律,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安有看向他,他眉头轻轻蹙起,严自得不理解。
安有没有在哭,但严自得却总感觉他浑身上下都在流出眼泪,他在这时候又变作一株植物,他缺水,枯萎,垂死,跟雪一样即将化掉。
安有的嘴唇一开一合:“你一直都意识到这里的规律。你早就发现他们不对劲,他们刻板,呆滞,几乎不存在自己的意识,但只要你靠近他们就会正常起来——”
“你到底在说什么。”严自得猛得打断他,他直起身,呼吸急促,心跳砰砰砰得震耳欲聋。
“小无,你应该是困了,我们……”
但安有只是轻轻的:“严自得,你就这么恨你自己吗?”
“还是说,你就这么恨我们?”
“……”
安有看起来好哀伤,雪近乎要将他所有表情吞没,他变得越发淡了,快要莹莹的雪融为一体。
严自得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耳边响起急促的嗡嗡声,像是将他整个人在倒吊。他努力调整着呼吸,但耳边嗡鸣声依旧不减,相反越来越大、越来越吵,像一千人在他耳边齐声大喊。
严自得觉得自己全身都好痛,他更疑惑:“小无,你在说什么?”
严自得听不见安有说话,但他能看见。
视线中的安有白得惊人,像是要与雪融为一体,他没有再流泪,这回严自得看的很清楚,他面庞是雪烙印的刻痕。
严自得突然就很后悔,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请求下一场雪,雪好可恶,雪好可恨,雪怎么要把安有淹没。
安有在说话,嘴唇一张一合,严自得努力去辨认他的嘴型,但却依旧凑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他只是看见安有又一次叫了自己名字,看见安有脸上呈现出一种决绝的表情,看见安有说到了世界,你和空。多么无序的字眼,严自得拼凑不出正确的逻辑。
他只是说:“小无,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他指了指自己耳朵,五官很是可怜地团起,严自得想自己怎么也想要哭。
他再重复一遍:“小无,我听不见。”
安有撑起自己身体,他伸手将严自得揽过,力气很大,严自得后知后觉感到钝痛。严自得半蹲着,安有把他藏进自己怀里,努力将自己撑大,像是要变成一张紧密的网,要将严自得稳稳包裹起来。
视线骤然黑掉,听觉失效,视线失效,在这时,严自得剩下的只有触觉和味觉,他闻到独属于安有的气味,感受到安有的体温,还有他伸出的手掌——
此时正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着自己后背。
严自得把头埋进安有颈窝。这是安有的味道、安有的温度,安有的身体,这是很好的,温暖的,区别于其他所有人的。严自得终于感到安全,他尽力调整着呼吸。
呼——
耳边嘈杂声缓慢退潮。
吸——
心跳逐渐平缓节奏。
呼吸。严自得从属于安有的窄小空间里攫取出大半的氧气。
他体会到安有的重量,就像他沉沉枕于安有颈窝那样,安有也将大半的身体重量倾倒于他身上。严自得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声带的振动。在调整间严自得偶尔恍惚这或许是一场雪崩,他们此刻正被埋于其下,他们交颈,在窄小的空间屏住呼吸,又失败地大口喘息。
好奇怪。严自得在耳鸣中想,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怎么变得比严自乐死掉时还有狼狈。
他动了动嘴:“小无。”
身上环住自己的手臂立马紧了,严自得感受到安有将自己箍得更紧,他有在说话,喉咙振动着,严自得此时能听到一些大概。
其实只听到一个字,半个字都差不多了,因为安有当下只重复着一个词:
“对不起。”
对不起间断传来,严自得还是不知道安有到底在为什么道歉,他直起身,从安有的怀抱逃出,他直视着安有的眼睛。
情绪退潮,亦或是感知器上盖上一层膜,无论那种,严自得此时都觉得心情变得奇异得平和,仿佛刚刚安有只是突兀脱轨了一瞬。跟眨眼间掉一滴眼泪一样,这太短暂,不足以掀起什么波涛。
所以严自得现在情绪只存在疑惑,它占比过大,以遮天蔽日姿态覆盖其上。
严自得好疑惑:“你到底对不起我什么?”
安有这回却不说话,这一瞬间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嘴唇嗫嚅几下,但还是作罢。雪花也逐渐停下,最后几多滚落进他眼睫,安有却很用力地眨了下。
严自得没有再追问,只是道:“我们得回去了。”
说着他伸手抱起安有,这次安有没有抵抗,很乖顺地伸出手圈住严自得的脖子,他将脑袋柔柔地靠在严自得胸膛。
严自得迈步,他说:“等下我们收拾好就去医院看医生。”
语气自如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像方才只是一场表演,一个错误,一次逸出的脱轨。现在才是正确的,错误被修正,轨道依旧完美无损,他们笔直朝着既定的道路前进。
直到安有再次开口,他说:“雪很漂亮,谢谢你。”
又问严自得,“你知道有个说法吗?说是下雪时人能获得更多的爱,也会在这个时候赦免掉很多属于自己的罪恶。”
严自得当然知道。
“我现在就需要你赦免一下我的错误。”安有说,他表情很平静,“今天我不去医院,我们先短暂分开几天,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不好[可怜]
第58章 我赌失败
严自得不理解为什么。
当天晚上他就被A和B联手送回家, 在他走前,安有捧着他脸告诉他:
请等待我。
严自得太疑惑,他的情绪调控在那时完全失控,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 他的生活像是单纯只被无数个问号填满, 他问安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严自得说:“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我的愿望你没有实现。”
两天前,安有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想我应该做错了。”安有说, 他总在说一些严自得听见就会浑身发毛的话。
严自得不想听他这些语焉不详的回答,他们的对话永远在想鬼打墙,安有偶尔在回避, 又偶尔抛出饵料,严自得也偶尔上钩,偶尔挣脱。他们完全错位。
安有看起来很疲惫:“对不起。我们稍微分离几天就好。”说着他仰起面庞, 努力呈现出自然的神态,“就几天。”
严自得很沉默,甚至在此刻他都有在走神, 灵魂游离□□之外,旁观者那样观察此时局面。
安有看起来很伤心, 而自己看起来却好平静。
多诡异的画面,严自得在这会儿甚至还小小叹了口气。灵魂游离, 理智便倏地膨胀, 挤占所有情绪的空间。
他问安有:“你会死吗?”
安有回答:“我不会死。”
严自得点点头:“好,你死了我也去死。”
安有说:“不要随便说死。”
严自得才不在乎,他继续问下一个问题:“那这是分手吗?”
“当然不是。”
“你会离开我吗?”
安有思考着回答:“不想,也不会。”说完他顿了一下,还是补充道, “但是会有点痛。”
严自得平静望向他,他不回答安有的任何接话,只是不断在抛出问题。
“那我们要分开几天?”
“不久,”安有说,“很快,应该两天就好。”
“那我们为什么要分开?你不喜欢刚刚的雪吗?”
安有无言,过会儿他才说:“喜欢,很喜欢。”
他跳过前一个问题,严自得也没有追问。他将最后一个问题抛出。
“那我该相信你吗?”
安有告诉他:“你可以永远相信我。”-
严自得被送回家里。屋内父母依旧维持着他走前的规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沙发中央摆着严自乐,节目里主持人哈哈笑着,屏幕光打在父母空白的脸上。
严自得脱鞋,换鞋,将鞋放好,语气很自如,像他根本没有离开过这里。
“妈妈,我回来了。”
严自得道:“这几天我去同学家住了,他好奇怪,我也好奇怪。他总是想让我明白什么,但我为什么非要明白?”
他走到电视机前,挡住画面,主持人笑声愈发尖锐。严自得看向父母,看向严自乐。
他按顺序叫:“严自乐,妈妈,爸爸。”
“……”
妈妈沉默不语换到另一个频道,主持人夸张的笑声被卡通节目里童声的欢声笑语取代。
严自得在笑声里说:“你们真是疯子。但在这里大家不正常才是正常不是吗?”
他盘坐下来,这下他和沙发里的严自乐差不多高,他对哥哥说。
“严自乐,你为什么要死,这对你来说真的是最好的结局吗?你死了都没有人再来帮我解决困惑。你看见了吧,那个人,安有,粉毛,少爷,小无。”
严自得一口气说出很多代称,他依然在不断附加:“恋人,朋友,亲密的心,秘密。严自乐,我有一点害怕,我不想懂,不想去理解,更不知道,为什么我怎么就活了下来?我也变得好奇怪,我不是很想去死了,但我也不敢去想要幸福,这些东西分明都不该属于我。”
严自得说的颠三倒四,妈妈握着遥控器将音量不断调大,他的声音完全淹没在尖锐的童声中。严自乐听不见他的声音,严自得也听不到自己。
他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甚至他开始重复着、回复着身后动漫里的对话。
动漫里说:“我究竟是什么?”
严自得说:“我究竟在干什么?”
动漫:“我哪里有生存的价值?”
严自得:“为什么我活了下来?”
“我一无所有。”
“…我不想去懂。”
“……”
“叮”时钟转到九点,发出咔哒一声。妈妈握着遥控器再次换了一个台,这回是苦情剧,背景音里女主角声嘶力竭地哭嚎。爸爸站起身,从厨房里端出一盆坏掉的草莓,站在桌前开始咀嚼。
严自乐依旧沉默着,他端坐沙发中央,无悲无喜注视着所有一切。
严自得笑了,他说:“严自乐,你过得真好啊,真嫉妒你,真讨厌你,真恶心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他给妈妈、爸爸、严自乐道晚安:“我困了,我要去睡觉了。”
严自得想,就两天而已,生活需要一些中断,正如对话需要一些迂回那样。
这两天他翘掉所有社交,没有出门,整天整天将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有困意时他就睡觉,从早到晚,从一个梦境跌入另一个梦境。没有困意时他就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想自己当时没听清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
世界,我,空。
严自得刻意将它们分的好散,世界是幸福小镇之外的东西,看起来是他没有抵达过的地方,空听起来更像是什么佛教语录,四大皆空,这么看来也是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所以安有当时说的那一句话不重要,严自得告诉自己,不需要再为此纠结。
现在就很好,他会相信安有,熬过今晚,明天他们就又能见面。
到时候见面严自得想自己一定要惩罚安有,告诉他我们之间不要再说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话,不要再追求什么白痴的幸福,更不要再说出我们分开的话。
严自得想到时候自己一定要多坦率自己的伤心,这对安有来说是一个很好的计谋。
第二天他醒来,从早上等到下午,手机里却没有跳出任何与安有相关的消息。
流逝的时间让严自得心焦,三点一到,他果断放弃等待,开上安有送自己的那辆电驴赶往安有家。
抵达安有家时三点已经过半,但他家铁门依旧锁住,严自得从缝隙中眺望,院子里一一姐他们依旧神色如常进行着自己工作。
严自得叫了几声,但没有人回应。
再细听下,别墅里还时不时传来几声欢声笑语。
非常不对劲,严自得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安有依旧没有给他发来任何消息。他心脏逐步缩紧,当机立断去往安有之前给他准备的那栋洋楼,那时安有有给过他一把钥匙。
严自得进入洋楼,从后方庭院的小道穿进安有家。他先经过花园,一一姐看见他,伸手很自然给他打了招呼。
严自得问:“安有呢?”
一一姐笑说:“少爷在他房间呢,你来的正好,他正准备出去和朋友玩来着。”
严自得这才放下心来,至少安有没有骗他,这看起来应该是为他准备的惊喜。
他谢过一一姐,刚准备上楼时却又被拉住,他听见一一姐问他:“哎,你等下上去时叫少爷快一点,他朋友刚刚都打来好几个电话催他呢,全给我们接了。”
严自得:“你说什么?什么朋友?”
一一姐不明所以:“小张呀,就是少爷之前学校里的朋友,他们还从小玩到大——哎哎哎,你慢点,上去记得叫少爷快一点啊。”
严自得哪里还听得见她在说什么,当一一姐说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人时他大脑几乎嗡得一声,紧接着,严自得身体先于思考行动,几乎疯了那样跑上楼。
安有的房门大敞着,他这会儿刚换好衣服,今天他特地换了一套王子风的衣服,楼下电话又开始急急催起来,他还没欣赏多久就匆匆迈出门,但刚出门,就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
安有捂住脑袋,很气愤:“谁呀!”
严自得呼吸急促,他伸手抓住安有:“安有。”
安有抬头看向眼前这个人,他有些茫然,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又恢复自然,他亲昵挽着严自得的手叫:“自得哥哥,你怎么来了?”
严自得懵了,脑袋里轰然炸响,他紧紧皱着眉,将安有的面庞扳正,逼着他面向自己。
他很快地问:“你叫我什么?”
安有茫然张着嘴:“自得哥哥呀,怎么了?我们之前不是一直都这么叫的吗?”
“干嘛,难道还想要我叫你弟弟?你分明比我大好吗?我今年才刚满十八,你比我大那么多哎。”
说着他表情越发不悦,他挣脱严自得握住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很警惕说:“你捏得我好痛,你是怎么了?吃错药了吗?”
严自得也想知道,这些话他都想原封不动复述给安有。
心跳声在此时巨大,心跳像是霎时间分裂出千万个,它们藏进严自得脑海、血管、喉咙,在每一个严自得需要用力呼吸的地方大力地狂跳。
咚咚、咚咚。
严自得感觉脑袋要炸开,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也后退半步。
他终于认清这个事实:“你不是小无。”
对面的人露出惊诧神情,语气很坏:“什么啊,严自得,我是安有啊,你是不是疯掉了,我要叫爸爸给你看看脑子。”
语气、神态,包括说话的方式其实都很像安有,只是他比严自得记忆里的安有更加跋扈、骄纵,看起来更像是真正的少爷。
那安有呢?严自得死死盯着他,说:“安有呢?为什么是你,安有呢?”
哪怕对方和安有有着同样的脸,如出一辙的神态,但严自得依旧能确定这根本不是安有。
“你疯掉了吧,”安有往后面退了又退,他冲着下面大叫,“妈妈!妈妈!你快点上来!这个人他好奇怪!”
这更不对了。记忆里安有和许思琴很少有这么亲昵的时刻,他们之间没有那么自如,相比起许思琴,安有其实和安朔关系更好。
严自得想自己真是疯了,他低头看地板,又抬头看天花板,但这些平面依旧稳固,没有扭曲,没有崩裂,甚至连刚刚触碰到的安有体温也是真实的。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许思琴急急忙忙赶来,她将安有抱在怀里,很紧张看向严自得,像把他当成了一个精神病,她说:“你要干什么?”
严自得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他竟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安有抱着妈妈在她耳边小声诉苦,严自得捕捉到关键词,安有在说他疯子、奇怪,赶出去。
这怎么可能会是小无?
身体里仿佛有一万只海豚跃出水面,严自得只觉得自己此时浑身发紧,血管发痛,最后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理解此刻局面。
他跌跌撞撞离开别墅,一路上不断在念叨:“这是假的,是梦,我还没醒。”
但身体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疼痛却又不断提醒着他这并非梦境。
此刻他浑身发痛,大脑失去一切判断能力。他走在路上,却感觉自己像是走在水里,摇摇晃晃,他站不稳,跌倒在地上,肘部磨出红痕,严自得盯着伤口许久,他终于确定:
这一切不是梦境。
但这怎么会呢?小无说的是两天,严自得很听话,难得听话等待他两天,他以为停顿能让他们更好地相处,怎么结果却变成安有消失?
这怎么会呢。
严自得控制不了呼吸,胸膛、鼻腔像是飞舞着千万只蝴蝶,他想要大叫,想要呕吐,想要将这些恼人的瘙痒和痛苦全然吐出。他想呕出时间,他在想,是不是把这两天全部吐出来了,他们就会回到那个该死的雪天之前?
视线开始模糊,耳际逐渐空茫,严自得行走,跌倒,爬起,他抓住身边一切能看见的人去问:
“你知道安有吗?”
没有人回应他,也许是这样,或许也是到最后严自得根本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他只是走着,跌倒,又爬起。
严自乐又出现在他身边,沉默着,鬼一样。
严自得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又来了。”
严自乐沉默着跟进,四足轻巧踏跃。
他不说话,严自得也不再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更不知道现在究竟能怎么去做,他只是向前走。沿着不久前安有带过他的路线那样前进。
他走过家门,往里看了一眼,他对严自乐说:“你不进去看看?”
严自乐看他:“我死的时候什么样子你不是很清楚吗?”
严自得当然知道,他在几百个日夜里都枕着严自乐的死相入睡,这是他该得的罪。所以他从不祈求下雪,雪能洗涤一切罪恶,但只有他不配赎罪。
严自得说:“你真没意思。好恶心,好讨厌。”
严自乐:“你在说你自己吗?”
严自得扯扯嘴角:“你就是看我笑话来的?我活过十九了,过的这么惨,你满意了吗?”
严自乐突然顿住,他问严自得,眼睛黢黑:“我什么时候死的?”
严自得说:“十五岁。”
一个奇数位的年纪,严自乐在夏天死去,在严自得的眼前死去。
“你知道的。”严自乐静静望着他,他身影逐步消融,“你早就意识到了不是吗?”
又是同样的话语,仿佛所有影子同时开口,叠声着:
你早就意识到了不是吗?
“我究竟知道什么?!”严自得猛得扑向严自乐,但他扑的依旧是一场虚空。
严自乐像烟一样消散,严自得试图伸手去抓。他握住一捧风,一团空气,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他攥拳,再张手,结果却空空如也。
严自得想自己果然是疯了。
他站起身,失魂落魄,顺着肌肉记忆往前去走。他经过十三棵悬铃木,来到电玩城,蓬蓬头探出脑袋:
“哈喽自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
严自得没有回答,他径直走进电玩城内,来到那棵全息树下,几个月过去了属于严自得的祝福依旧排行在第一,树叶模拟出沙沙作响的声音。
严自得说:“吵死了。”
他啪嗒一声拔掉电源。全息树一下便熄灭,只留下黑乎乎的面板。
蓬蓬头在后面大叫:“严自得你干什么!”
严自得看着她,说:“这些愿望都不会成真。”
他要让安有为自己许的一切愿望全都失效。这是他给安有失信的惩罚。
蓬蓬头吃惊看着他,问:“你怎么了?”
一路走下来,严自得现在已经很平静,身体除了生理上的痛之外,其他情绪又再次隔开。
他问蓬蓬头:“你认识安有吗?”
蓬蓬头更吃惊:“我当然知道,不是安家那个少爷吗?性格据说很跋扈来着。”
严自得便知道了,她现在记忆里的又不再是自己的小无。
但他没有再询问,只是笑着说:“噢,那这个我不认识,我要走了,下次再见。”
严自得照旧沿着之前的路去走,他坐上悬浮列车,在河堤边下车,婆婆站在旁边日复一日拉着人问流星什么时候到来。
但这次严自得没有回答,他径直走下河堤,来到岸边,河水依旧静悄悄地流淌。
严自得想起旧世纪某位哲学家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句话意思所有人都知道,物质、分子、时间,时时刻刻都在变动,又在从不回头地前进,没有什么能停留在过往的坐标,除了记忆。
而严自得此时却依然决定再次踏入这条河流。
之前他是为了寻死,祈祷河流能将自己的罪罚洗涤。
现在他却是为了求活,祈祷河流能将他带回最初的时刻。
当时安有就是这么出现的不是吗?
时间会前进,物质会改变,但严自得想,安有总不会彻底弃自己于不顾。
于是他伸腿,踩空,跌入水中,终于完成了迟到的自裁。
河水灌入鼻腔,呼吸被掠夺,身体失去所有的力气,他在不断下沉、下沉。
意识越发迷蒙,但严自得依旧努力睁开眼,透过摇曳的水光望向水面,他等待,等待一抹粉色突破水面而下。
安有这次来的太慢,严自得感觉视线逐步被黑暗吞没。他嗅到了死的气息,原来死亡仅此而已。
他不抗拒、不畏惧,更不挣扎,任由死的阴影将自己吞没——
不对,不该是这样。
“严自得,你就这么恨我吗?”
耳边又模模糊糊响起安有的声音,严自得回想起那时他看向自己的眼神。
不对,他不该这么做。
严自得向安有许诺过,自己不会再去死。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他奋力向上游去,哗啦探出水面,岸边婆婆正急得直跺脚,手里还拿了一根木棍。
婆婆把木棍递过来:“同学,你怎么掉下去了?”
严自得握住木棍,他翻滚上岸,吐出好些水,最后瘫倒在地上,几乎力竭。
安有没有来,严自得撑着力气环视一圈,依旧没有见到半点粉色的痕迹。
他赌失败了——
作者有话说:约了一章呕吐稿!等待出炉中,么么么,等待![可怜][可怜]忙了一天的牙师傅终于想起来放出来了——
这几天再改改,忙飞了,生活!好可怕!生活是一场艰难的吞咽
第59章 我心嗡鸣
严自得最后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记忆太琐碎, 更无逻辑,在他后来的回忆里甚至还出现了严良。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大脑眩晕。额头有上岸后撞在地面鼓起的包, 肘关节处破皮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这是疼痛的滋味,不尖锐, 盖着一层泥那样, 钝痛。严自得靠疼痛来让自己清醒。
那时天红得渗人,更是低垂, 似乎天地之间只留存一手掌的距离。
严良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和严自乐不同,严自得在当时是真的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他的体温。
严良伸出手轻轻地搀扶着他, 在很长的一段路途里,他们一言不发。
究竟走了多久,严自得早已判断不清时间, 回忆里所有画面都像是带上高温的滤镜,人物蒸发、扭曲,像张未显影的底片。
严自得走不动了, 就问严良:“你怎么下来了?”
严良停下来,啊啊叫着, 严自得很努力去辨别他的嘴型,他问:“什么诗?”
严良从身后掏出一本被撕毁的诗集, 他捧着碎片, 呜咽着,眼泪眨眼间掉下。
什么时候严良有了一本纸质的诗,严自得觉得奇怪,当下却无暇顾及太多,忍着眩晕安慰他:“不要再哭了。”
小孩的眼泪像是胶水, 严自得试图给他擦掉,却越擦越黏,越擦越模糊,擦到最后,他竟然擦掉了严良的表情,擦掉他的五官,到最后面庞之下竟然出现的是另一张脸。
这张脸实在是太熟悉。严自得骇然,他惊得后退一步,再一眨眼,眼前哪里还有什么严良。
一切似乎只是他的幻觉。
那体温又怎么解释,严自得低下头,看向自己手指,指腹上分明还残留着眼泪。
刚刚究竟是谁在流泪?
严自得伸出手抹一把自己的面庞,他终于后知后觉发现,原来刚刚是自己在流泪。
世界再次开始轰鸣,不知哪里的风开始哭嚎,天低得快要将他碾进泥土。
他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跑去,打开门父母依旧维持着他离开家门时的姿态,电视机卡顿成一帧又一帧,声音断断续续。
严自得手在发抖,身上的水滴在地毯上,他声音漂浮不定。
“我,我回来了。”严自得说,他尽力想让自己显得平静,但不管怎样他声音都在颤抖。
他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规律,试图以这种方式让自己生活回到正轨。
“我应该没有睡好,大家都变得好奇怪,我也很奇怪,我像是要疯了,妈妈。”
妈妈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严自得也只是在说,他不需要谁在回复,他只是要倾吐,他叫着妈妈,更像是在喊叫一个符号,一个广义上的母亲。
说话间他快步上楼,像是要将所有的声音和恐惧全都抛在身后。严自得砰一下关上房门,草草换过衣服后便将自己藏在被窝之间,他紧闭双眼,不断告诉自己:
睡觉,睡觉!
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好了。
安有会回来,世界会回到正常。
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好了。
但心脏在这时却像在无法抑制膨胀,现在不再是他包裹着心,反而变成心包裹着他。他蜷缩在自己心脏里,耳膜被蛮力敲击。
咚咚、咚咚。
好吵,好想逃,好想睡去,好想昏迷。
咚咚、咚咚。
严自得猛得睁开眼,天花板漩涡样的扭曲。他跑去严自乐的房间,从他抽屉里掏出许多瓶他生病时曾吃的药,严自得挑出几瓶止痛和安眠的,一股脑倒在手心,他就着水一口吞下。
药片划过喉管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严自得惯会忍受。疼痛是好忍耐的,睡个觉伤口就会结痂;痛苦更是好忍受的,就跟他吞下小堆的药片一样,只要熬过前期就好,后面自然会麻木存活。
这么想来生活其实是一场吞咽,每天活着的人吞下整天的忧愁、焦虑、愤恨,再吞下一天少有的轻松、愉悦、幸福。硕大的痛苦则挤在喉咙间,不上不下,直到一场眼泪浇灌。
药效来得很快,严自得没有更多力气回到自己房间,他就着严自乐的床躺下,就这么沉沉睡去-
规律真的很好,能让无序的有序,散乱的成型。
让一切乱动的分子在清晨七点趋于同一方向,齐心协力传递着苏醒的信号。
严自得就是在这时候醒来。
七点,天乍然大亮,布谷鸣出第一声尖叫,渡轮响起嗡嗡汽笛。严自得从来都不知道谁将远航。
他睁开眼,世界仿佛又重新归于正常,昨天的一切仿若只是幻梦。
他身体轻盈,疼痛变成绒绒的草。心脏又归于原位,它小小地蜷缩在严自得胸膛,此时正规律地跳动。
一切看起来都崭新的正常,除了大脑充气般的胀痛。
但这些疼痛都可以忽略不计。
严自得是如此的平静,他一如既往地洗漱、换衣,神色如常地下楼。
父母端坐在桌前,严自乐稳稳当当放在椅子上。
严自得走下楼,叼起一块三明治,再顺手将严自乐丢去供台,相框与祭器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供品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他看向父母,轻飘飘说:“严自乐早就死了。”
今天是工作日,人们早早就开始活动,严自得打算去学校堵安有。
这是这次他选了一条他之前从未走过的路,他绕开车站,避开电玩城,抄了一条小道去到学校。
今天他选择避开规律,严自得对于他们的异常不可避免感到恐惧。一路上他将耳机的音量调得很大,电台里主持人的声音显得额外尖锐刺耳。
一切都已经回归正常了。严自得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路上他没有再产生奇怪的幻觉,除了疼痛,他所看见的一切都完美无暇。
水泥地没有扭曲,天空又回归原来的湛蓝,幸福小镇的居民们站在自己专属位置微笑着,而自己的心跳也平和。
严自得都快要相信昨天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他缓步走到教室门口,比他平时晚到了五分钟,按照规律安有这个时候早就抵达,少爷在准点上他一直做得很好。
严自得想安有这时候肯定已经坐到了自己位置上,估计还在和小胖聊天。今天就该是这么美满、顺利的一天,不是吗?
毕竟今天班级氛围都显得截然不同,严自得离得很远时就听见教室里喧闹的人声。
他深呼吸一口气,竭力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安,抬脚进入,脚尖刚落地,教室里便诡异安静下来。
所有同学像是僵住那样,隔了一秒才又活动起来,话语再次充盈,仿若刚刚的凝滞并不存在。
头更痛了。
严自得喉咙发紧,他快速扫视一周,没有粉色,没有安有,更没有应川。
这怎么可能。
心脏似乎停跳一拍,严自得随便抓住一个同学就问:“安有呢?”
那同学看起来比他更疑惑:“谁?安有是谁?”
旁边另一个雀斑脸接话:“安有,那个学习很厉害的那个吗?他不是我们班的啊。”
严自得难以置信,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着,他大脑里的气球要将他脑袋撑爆。
“你们在说什么?”严自得幻想这或许只是安有开的一场玩笑,他又问,“那应川呢?”
这下同学脸上表情更是惶惑,他们很错愕看向严自得,大家在此时都不约而同陷入了寂静,直到有个同学怯怯开口:
“小胖吗?小胖不是早就休学了吗?”
“嗡”得一声,严自得好不容易稳住的大脑里那根弦再次断裂,他整个人都仿佛懵掉那样,浑身上下通电似失力。
他大脑一片空白。
严自得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从今早克制的思绪在这时彻底崩坏,他手牢牢揪住那个刚刚说话的同学,嘴唇张合几次才堪堪发出声音。
严自得听见自己问,声音颤抖:“…谁休学了?”
“应川啊。”同学挣脱开,觉得他神经兮兮,“他不是都在医院呆很久了吗?当时你还我们一起去看的他。”
同学一张一合,他吐出来的每个字眼都如此清晰,但严自得却发现自己像是失去了一切理解能力,他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什么休学,什么医院,什么一起去看过?
这是谁的记忆,这到底是哪一场梦境。
严自得分不清,他脑袋快要炸开。他握住同学的手,神经质一样不断重复:“这不可能。”
同学甩开他的手,慌乱退到朋友身边,他们的脸在光影下集体开始扭曲,严自得这次不再是听见,而变成看见他的声音。
面前浮现出焦黑的大字,丝丝蒸着热气:“市中心医院四楼,你去看就知道了。”
市中心医院。
严自得被声音牵引着前行。
他浑浑噩噩,大脑几乎宕机,肢体全靠着下意识活动。
他从教室逃离,从楼梯跌落,从一条马路神游到另一条马路。
期间他的手一直在抖,幻觉再度占领他全部视野。严自得看见阶梯变成滑梯,他从楼梯头滚落到楼梯尾,看见墙壁开始融化,液体带有温暖黏附在他脚掌。
严自得似乎是在沼泽里抬脚,落脚,他走得越来越艰难,视线所及之处正不断变成血红。
“滋——滋——”
幸福小镇的广播刺啦一声响起,主持人声音焦急。
“本台播报,天文社最新观测数据显示,一颗大型彗星将于近日接近地球,极有可能发生撞击。预计未来几天内将有陨石坠落风险,请所有居民提高警惕,做好防护措施,确保人身安全。”
严自得脚步停下,方才还显湛蓝的天果然又变得血红,太阳流心蛋那样,悬在天穹,流出金色血液。
广播依旧在持续发出警报,路边的人陆陆续续涌出来,站成一排仰起头颅,一致的角度,像某种癫狂的祭祀场景。
除开尖锐的警报声,周围一切都安静得诡异。
严自得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伫立马路中央,太阳的血液喷溅于他全身,却是阴冷的,毫无温度,刺得他牙关微微打颤。
“嗡——”
血红天穹边果然划来陨石的影子,它逼近速度极快,几个转瞬间就砸向远处广场。“轰隆”一声巨响,尘埃飞舞。人群开始骚动,不知道谁先带头大喊:
“世界末日了!!”
人群骤然沸腾起来,方才还带有笑意的神情瞬间被惊恐取代,众人开始毫无目的逃窜。
严自得被人群来回推搡,拉扯,他夹在人流之中,感觉自己灵魂被敲打得四分五裂。
他惶惶然,茫茫然。举目四望,却找不到任何一处定心点。
安有呢?严自得找不到他,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他开始怀疑自己记忆,幸福小镇里究竟有这个人存在吗。
应川呢?严自得根本没有勇气去到医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抓不住,握不紧,时间流转现在,似乎一切都不再重要。
他只想逃跑。
他情愿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梦醒了,一切便会更好。他现在要做的便是找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不去观测黑箱外发生的一切。
只要不观测,只要闭上眼,那便能继续存在。
严自得失魂落魄,他逆着人群前进,影子被脚步踩进泥土,剁作碎片。他走过一个太阳,走到月亮挂起,他最后走到安有给他的那栋小洋楼。
洋楼一片漆黑,但旁边那栋别墅却灯火通明。
琴声悠扬,严自得看了下日期,一月三,周一,是安有该练琴的日子。
但严自得知道:这不是安有——
作者有话说:可怕,做梦梦见评论说写的好别扭,醒来打开后台,一无所有…!
第60章 你看见我
严自得最后没有回家, 他躲进小洋楼,白天黑夜颠倒打搅着生活。
他失去所有力气,一切求证于他而言全是不重要的。他将自己锁在卧室, 靠无止尽的睡眠麻痹自己。
梦里更常光怪陆离,偶尔父母空白的脸庞生出五官, 但却错位地排列组合;偶尔严自得看见拥有人类躯体的严自乐, 他倒在地面,身下涌出大片的血, 四肢诡异扭曲着,血液变成浪潮,一迭迭翻滚、退去, 涌出碎掉的血肉、眼球、牙齿,坚硬的刺进严自得脚掌,柔软的附着在他脚心, 像脚底长满一整片苔藓。梦里触感被放大千万倍,严自得挣扎,大叫, 浑身湿透从梦境惊醒。
他惊魂未定,屋内窗帘拉得很紧, 一点红光都没有透进,似乎卧室之外依旧风平浪静。
实际上陨石几乎每天降临, 不分昼夜在幸福小镇发出轰然巨响。严自得许多次被吵醒, 可惜他没有力气,连拉开窗帘的力气都不再有。
他只是昏睡、惊醒,再吞下一把药,继续进入无边黑暗。
只要忍耐,只要逃避, 一切都能出现转机。严自得如此坚信,严自乐死去的时候他就这么过来,时间会暗自调整好所有。
但现在却有些不太一样。窗外的世界并没有因为严自得不去观测而变得正常,相反巨响越发频繁,红光更盛,偶尔风鼓起窗帘,在严自得余光中,窗外的天穹似乎快要迫近地面。
广播每天播放着录播,主持人尖锐焦躁的声音每日八点准时响起,取代布谷和渡轮长笛声。只是它目的不为唤醒,而是为了叫大家逃命。
严自得不知道他们能逃去哪里,幸福小镇之外有其他城市吗?他听着渡轮声醒来,十多年,但却从不知道小镇里究竟那一个人登上轮船去远航。
但安有家也同样风平浪静。时不时严自得就会枕着别墅传来的琴声入睡,降落的陨石对他们来说似乎也毫无影响,严自得依旧每晚从别墅听见他们其乐融融的笑声,又在周四准时听到一场爆炸。
今天周四,区别于陨石坠落的声音轰然炸开,安朔实验惯例失败。
许思琴拉开窗,喊:“安朔!”
安朔从善如流道歉,严自得记得,之前下一步就是提及安有,但自从这个“安有”到来后,这个流程就已经变成“安有”主动开口。
“安有”会推开窗户,和许思琴一样,扯着嗓子叫——
“……”
但此刻却一片寂静。
严自得乍然睁开眼。
他舌根发麻,心脏猛跳,仿佛□□变成一张蹦床,脉搏疯狂鼓动。严自得下床,手颤抖着拉开窗帘。
“唰——”
天光大亮,末日的红光投影般铺在他面庞、地面、房间,远处陨石划出长长尾巴,但严自得此时却早就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死死看向前方的别墅。
楼下安朔依旧笑眯眯,一楼窗户大敞,那是许思琴,再往上看,二楼窗户也敞开,但里面却空无一人!
“叮。”
手机通知铃声响起,粉色全息小人从平面上弹出,立在屏幕上方做出敲门的动作。
“笃笃笃。”小人模拟着敲门声。
“咚咚咚。”门外也传来同样的声音,只不过这更真实,沉闷,像重锤敲在严自得脑门。
疼痛,疼痛又像水波那般荡漾开来。严自得脑袋又开始钝痛,四肢发麻,指尖多次颤抖着,他想去解锁,但又恐惧这又只是一场幻想。
严自得早已经分不清,他很恐惧,惶恐这一切和严自乐与严良一样,他们出现,却又毫无预兆消散。
门外咚咚咚继续。
这次幻觉似乎更清晰了,严自得听见安有的声音。
“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促,严自得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视野再度开始旋转,他几乎踉跄着下楼,软着手打开门。
门外安有与严自得离开时模样并无二致,还是有些苍白,但模样、神态却十足生动精神。
少爷照样摆出他的惯用表情,可怜兮兮叫:“严自得,对不起我来晚——”
“啪。”
门唰一下关上,门风扫过安有面庞,他有些茫然眨眨眼。
“滚。”
门内严自得声音闷闷的,字眼的尖锐也在传播中打了一个又一个滚,最后滚落到安有耳朵里,就变成了一颗圆润的小球。
安有眼圈瞬间就红了。
陨石依旧在不断坠落,坠声变成背景音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击安有耳膜。完全不需要当面看,安有光从异变的天,接连不断的陨石,还有众人的惊慌失措中就能判断出严自得此时的状态是极度的差。
他的世界已经开始呈现坍塌姿态。
而安有刚刚那一眼粗粗扫去更是惊心,他甚至都不敢多看严自得的脸色。
“严自得。”安有轻轻叫,“是我啦,我回来了,不是别人,你开门看看我好吗?”
“……”
依旧没有回应,安有蹲在门前,开始拿手指戳戳门。
“你生气了骂我也可以,打我也行,就是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
还是沉默。
“不好。”
安有听见严自得说,“我恨你。”
分明是指责泄愤的话,但安有怎么听都感觉严自得像是要哭。好可怜,怎么听都怎么可怜。他心脏也一下蜷缩起来,可怜巴巴贴在门上,说:“恨我也可以,怎么样都可以,但把门打开好吗?你没有想念我吗?”
严自得还是在说,声音却越来越低:“我恨你。”
安有告诉他:“可以恨我。”
对面又是沉默。
“轰!”
身后陨石又砸下一颗,砸塌了不远处邻居家别墅的一角,屋内狗群狂吠。
安有却在此时感到奇异的平静,仿若天地中就他和严自得二人。陨石、血红的天,死亡,逃窜,是远离他们其外的,哪怕隔着一扇门,只要听到对方的呼吸,他就能获得此时最稳定的心安。
他又轻轻叫,“严自得。”
“啪”一声,门风扫过面庞,安有不由自主阖上眼,再小心翼翼掀开眼皮,门开了。
严自得站在门前,下午阳光斜射进屋,他躲在阳光的背面,安有看不清他的表情。
安有强打起精神,费力摆出笑吟吟表情,刚想迈步进门就被严自得喝止。
“别动。”严自得说。
安有便乖乖不动了,仰起脸听话看向严自得。
严自得这才从阴影里迈步,他走进光里,在安有面前站定。
他状态是肉眼可见的差,长时间的昏睡并没有让他拥有充足的精神,相反,他的精神却越发萎靡,像是快要埋进地里,一种将死的气态将他全然笼罩。
光打在他额发,面庞,却生不出一点暖意。
安有强撑出来的笑意瞬间弥散,他皱着面庞,想伸出手,却又在半空停下,他忽然就有些胆怯。
严自得沉默不语,他垂着眼看向安有,晃荡的视线在此时变得稳定,安有像一抹光斑那样牢牢占据视野中心,但不清晰,他朦胧着,弥散着。
严自得用力眨眼,什么东西滚落到面颊,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一滴眼泪。
但也就只有一滴。
严自得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流泪,他此刻分明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他只是好奇怪,巨大的困惑裹挟着他,他看向安有,更像在看一个永远无解的迷雾。他看不清他,摸不透他,更握不住他。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他唯一清晰明白的就是,安有的回答绝对是他不愿意接受的。
“严自得。”安有又叫,他臊眉耷眼,忧愁由他坦率呈现在脸上。
他叫完严自得的名字后又不说了,张嘴了好几次,一个字眼也没跑出来。
严自得倒是动了动嘴,他说:“我讨厌你。”
从恨变成讨厌,安有敏锐意识到,严自得又一次为自己退步。恨的重量有时候和死一样,这实在太沉重,它可以隔着木板被吐出,但决不要当面砸下。
安有靠近了一点,他将面庞仰起,主动凑上去,说:“那你讨厌我就揍我一下,咬我一口。”
严自得冷哼,他自然觉得这是个好提议,负心汉不就得接受惩罚,只是他扬起手,但掌风却迟迟没有落下。
于是安有自己贴上去,他将身体大半重量全依靠着严自得怀中,稍微踮起脚去蹭严自得扬起的手掌。
他又扭头亲亲掌心,含糊不清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严自得咬了咬嘴:“讨厌你,非常讨厌,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我——”
声音戛然而止。
严自得眼眶有些发红,他想说很多,想说我为了找你又跳下了河,为什么你不来接我?又想说思念是一件很可恨的事情,它简直像寄生虫那样,要吸掉我浑身所有的血肉。
但他做不到停止思念。
严自得明白,这是咎由自取。
“因为我想念你。”安有说,这下亲吻转移阵地,从掌心挪至严自得的面庞,他小狗那样凑上去亲他鼻子、面颊、眼皮,到后面又开始亲掉他不知什么时候掉下的眼泪。
分明他感受不到微弱的味道,但在舌尖触碰到严自得眼泪的那一刻,安有却感到味蕾在齐齐鼓动,好苦,好苦。味道怎么也有重量。
安有也有点想哭,但在这时他显得很坚强,伸出手擦掉严自得的眼泪,告诉他:“也因为我爱你。”
安有笑嘻嘻:“这么看来爱是一场雨噢。”
“土死了。”严自得说,他咬紧牙关,又挤出来一句,“我真讨厌你。”
陨石又坠落一颗,这回离得近了些,嗡然一声,尘埃四散,但两人都十足平静,安有甚至还有闲心双手合十,讨好地打趣:“看到要世界末日的份上就别讨厌我了好吗?”
严自得看一眼门外,天这会儿红得滴血。
“也不要恨我了,”安有还在说,“就爱爱我,像我爱冬天那样稍微爱我一下就够。”
安有想的很清楚,爱是一件需要力量的事情,严自得正巧力量不足,他也不贪心,只要获得一点的爱就够,一小寸的爱,一份季节性的爱都好。
安有不需要过大的爱,他足够自足,因此对所求一切都不强烈,他需要的太小,更准确来说,他需要严自得给他的很少。
但严自得偏不,这句话简直太过分,一说出来让他太阳穴突突发跳。安有想的太自我,他这么蛮横冲入自己的世界,又怎么好意思要到爱后自顾自来说我只需要你一点点的爱呢?
严自得愤怒,他拽着安有上楼,哒哒得脚步声从客厅蔓延到卧室,他们踩过一片又一片血红色的阳光。
楼梯吱呀作响,安有的心也跟着砰砰跳起。
“砰——”
严自得猛得关上门,安有这时才抖了下肩膀,像是被吓了一下。
他看着严自得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还没等细想,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哗哗声,他猛一抬眼,是锁链。
严自得正拖着锁链朝他走来,他阴沉着脸,不发一言,安有却很自觉,他先探出脑袋,说:“挂脖子上吗?”
严自得瞥他眼:“抬脚。”
安有噢一声,又乖乖抬起脚,他将右脚抵到严自得膝盖上。
“如果你不放心,要不然也把我手套住?”他还颇有闲心给出planB
严自得却没理他,只是垂着头将锁扣缠得紧紧的,但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将大小调了下,锁环这时更像是一圈玉环挂在安有脚上。
安有握住他的手,教导他:“你要扣紧一点,到时候我跑掉了怎么办呢?”
严自得抽开手,看向他:“你还要跑?”
再退一万步,严自得已经明白,物理意义上的禁锢其实对安有早就无效,他可以昏睡,醒来再变成另一个人,而严自得却连去哪里找他都不清楚。
安有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从善如流回道:“当然不跑,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永远这个词太假,严自得这时候是真的很想说恨你,想问安有能不能不要再将话说得那么大,那么远。全世界只有白痴才会信这样的许诺,这样的失望严自得从父母身上经历了太多次,但在面对安有时,却又依然克制不住的期待。
于是他告诉安有:“我已经不信你了。”
语调很冷,表情也没有了最初的波动,他又迅速冷静下来。
屋内没有开灯,窗帘紧闭,只有些许红光逃逸进来,但只迈出几步便堪堪打止。安有的脸在黑暗中又显得含糊,幸好严自得此刻并不需要什么清晰。
他需要的正是这种模糊,最好这时的黑暗将安有的面庞全都遮掩,也最好将自己全全淹没。
看不见安有如星的眼睛,便不会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而产生胆怯。
严自得后退一步,他坐到床边,床凹陷一点下去,他的心脏也跳了下。
安有想凑过来,铁链在黑暗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但严自得制止了他。
他说:“你就站那儿。”
安有听话站定,他这次也不问为什么,话语膨胀的外衣在此时也回到原处。
但严自得没有立即开口,一时之间空间里只留下彼此错频的喘息和屋外时不时传来的轰隆声。
还是安有最先耐不住,他动了动脚,锁链响了声,他找好话题:“我们如果晚上去看陨石降落这效果会不会和流星一样?”
严自得看向他,语气很坏:“不会,你会先被砸死。”
安有闻言撇撇嘴:“你一点都不浪漫。”
严自得根本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可浪漫的,接二连三的陨石在此时早已不象征什么可供许愿的流星,早就变成将死的噩耗,天灾的开端。
但严自得在想到死时突然又理解了安有说的浪漫,他想自己果然已经疯掉,怎么会觉得两个人于世界末日时漫步如此具有情调呢?
陨石成为他们的背景,死掉也好,不死掉也罢,生命在一半概率中来回闪烁。但不管如何,他们至少都算永远在一起了不是吗?
他于是又说:“那我们晚上去看,最好去河边,死在水里还能让流水将我们尸体游荡各个地方。”
说完严自得还翘了笑,像是对这个方案十分满意。
安有先是说:“我说过了我们不要再说死,死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但后面又跟着严自得思绪跑偏,他想着他们俩在流星里漫步的场景,认为那实在唯美,最好得拉上一个人来给他们拍照才对。
所以安有又说:“但你说的也挺对,我们晚上出门看看,只是找不到人给我们拍照,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浪漫呢!严自得你开窍了,多漂亮。”
安有又笑吟吟了,肢体动作也跟着放松下来,他很是果断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严自得叫他起来,他又撒娇说站得好累。
严自得拿他完全没办法,气恼威风了一会,便又让他得寸进尺扑来床上。
安有扑进严自得怀里,他们扑通一下滚到床上。
他蹭蹭严自得:“我好想你。”
严自得抚摸着他的头发,下力有些重,有时候揪得安有头皮微微发紧,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严自得感受着安有的体温,他依旧暖烘烘地埋在自己怀里,神情语调又回到自然,这是安有,是小无,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恋人。
这是真实的存在。
严自得轻轻嗯一声,他思绪开始四散,思虑片刻,他还是开了口。
但他率先抛出的是一个疑问。
“小无。”
“嗯?”
严自得垂下眼看他:“我应该问你原因吗?”
他没有明说,但安有却一下就理解他的意思。严自得是在问自己前段时间不在的缘由。
他比许诺晚了几天,严自得肯定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安有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说:“我也不知道。”
严自得于是明白,没有肯定语,那就是最好不要去问。这也是严自得需要的答案。
他继续抚摸着安有脑袋,声音低低的:“那我们就这样会好吗?”
安有这时却有了肯定答案,他说:“不会。”
世界已经开始在坍塌。
安有说:“但过了之后会更好。”
严自得笑了,他看着安有,一字一顿:“我不信。”
他收回抚摸着安有的手,说:“你不要再给我说什么以后了,这东西太假,我们之间只存在现在。你有再多秘密我也不想去管,但你要明白的是,”
严自得顿了下,“我不会只稍微爱你,我拥有多少爱,就要全数倾注在你身上。我会神经质那样去爱你,像恨你那样去爱你,疯子那样去爱你,让你恐惧那样去爱你。”
“什么啊,你不……”
“安有,”严自得打断他,眼眸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你说的话太自私,你怎么能夺走我的爱又留给我大半说你只需要这点就好呢?这怎么可能?你只不过是想为自己留下余地,这样哪怕你舍弃我,我也不会因为你的舍弃而过多哀伤,也不会因为你的伤害而过度痛苦。你就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安有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却在此时任何区别于真心的谎言都吐不出口。
“你妄想。”严自得看向他,一瞬不眨,他吐出最后的咒语。
“我会用尽我一切来爱你,用尽我生命来爱你。我们之间早已密不可分,你死我死,你舍弃我我就舍弃自己。我们之间哪里还能谈得上健康?小无,你还没发现吗?我只有你。是你可以分一点爱给我,但对于我来说,你只会是我所有爱的承受对象。”
爱具有恨的反面,两者共生,说着绝对的我爱你同时,也意味着我会绝对恨你,毫无保留去憎恨。
安有最是恐惧这个结果,所以他藏有私心,想一点点爱就足够,再小一点,他剥离那么一片属于严自得的爱就好。
但严自得不愿意。爱和恨于他而言从来同源,他会毫无保留去恨的前提是他绝对会倾尽一切去爱。正是因为爱和恨情绪猛烈,所以他才吝啬给出,而安有要了,他便给予。
“不是这样的。”安有痴痴的,他反复咀嚼着否定词,但到最后也说不出任何所以然。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放弃,将脸深深埋进严自得怀里,语调轻轻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他说:“你说的我的心好痛。”
严自得没有拥抱他:“痛才是正确的。”
安有露出似哭非哭的表情,他又说:“你好过分。”
严自得却是笑了,他支起身体,好整以暇看向安有,说:“少爷,究竟是谁更过分?”
安有撇着嘴,又不说话了,他自知理亏,但心里酸胀的又着实不好受,便索性将情绪全由行动表达。他朝严自得扑去,将他刚刚稳定的重心敲碎,把他又扑倒床上,锁链随着他动作发出哗哗声。
他毫无章法去亲严自得面庞,故作聪明将亲吻当成一场惩罚。
严自得的面颊都变得湿漉漉,这下真像是之前安有说的吻是一场雨,只是这雨太有重量,体积又大,他想拂开都来不及,只得半推半就着受着更多的雨。
但他依旧不放过安有,在雨的间隙中他还问:“你听清我刚刚说的话了吗?”
安有咬他嘴唇,恶声恶气:“我聋了!”
严自得挡住他脸庞,轻而易举遮住一整张落雨的天,但还是留下两颗星球。这是一双眼睛。
严自得冷冷的:“那你有本事一辈子聋着。”
“…不该是这样的。”安有说,他表情在严自得掌心里变换。
严自得感受到他嘴角下撇,这是委屈的表情。
“就该是这样。”严自得一连吐出坏掉的词语,他将它们全安在自己身上,“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我从来刻薄,偏执,傲慢,善妒……”
“不是这样的!”安有扬声打断他,他胸膛起伏着,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这样的。”安有好愤怒,他说严自得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严自得反问,神色镇静:“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安有说,“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善良,可爱,敏感是你表征的天赋。这是很好的,你或许因此忧愁、妒忌,但这都只是很片面的,一瞬间的你。它根本组不成所有的你。”
安有说:“严自得,我有一双眼睛,我看得见。我也有耳朵,我听得见。”
“我还有一颗心,我完完全全能感受到。”
安有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严自得觉得这模样好熟悉,他想起当时在自得建造厂时安有就是这样的表情。
眼睛水亮亮,在之前严自得以为那是某种金属的反光,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那是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