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们我们
11/11 晴
可怕, 我还真是男同。
发烧了,但少爷说他可以在下面。
PS:少爷看起来疯掉了。但有一种奇怪的可爱,我看起来也疯了。
严自得认为, 谈恋爱也需要一种天赋,而很明显的是, 安有和自己一样, 在这方面都有所欠缺。
还在山上的时候,安有经由严自得的同意, 看完了石壁上他刻下的所有痕迹。在这段时间严自得如坐针毡,毕竟敞露秘密并非是一件易事,尤其对于他这种人来说。
但更多的还是严自得在想等下自己要怎么安慰少爷, 安有有一颗敏感的心,他总是擅长将他人的痛苦同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因此严自得面无表情着焦灼,心里反复打着腹稿, 一边希望安有不要为自己掉下眼泪,一边却又在想,少爷流泪是一种什么模样?想自己真能让安有落泪吗?
结果是安有并没有哭, 他眼眶红彤彤,一言不发, 只是望向他。
严自得这才发觉红眼眶比透明的眼泪更要无解,他磕磕绊绊:“乱写的, 小时候写的, 过去了,不重要。”
安有垂下眼,闷声回了个嗯,最后他伸出手,说:“那我们回家吧。”
回家。
回到安有金屋藏圈的那个家。
回到家后, 先发烧的却是严自得,反倒是昨天淋了一身雨的安有,依旧活蹦乱跳。
这很奇怪,严自得怀疑命运给他们开了一个玩笑。但更奇怪的还是安有,今天他踏进严自得卧室时,第一句话居然是:
“你怎么会发烧?”
严自得正在用小时候的方式将自己闷在被窝里发汗,听到这话好莫名。
“为什么我不能发烧?”
声音本来就哑,这下又隔着床被窝,听起来更加沉闷。
他看不见安有的表情,更不知道少爷此时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委屈的神态上。
安有小心翼翼坐在床边,他换了个问法:“你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分明昨天严自得没有淋到一滴雨,要说淋雨也都是自己在淋,只是雨水对于安有来说毫无温度,他根本不会因此生病,那严自得呢?
安有耷拉下眉眼,难不成严自得还真就因为自己没蒸发掉的几滴雨生病了?
这概率在安有看来简直小到不行。
严自得自己也纳闷,他从小到大基本上就没有生过什么病,医院只在严自乐生病的时候去,其他时候有些头痛、心悸、感冒类的小毛病,他都是闷一觉就好。
但今天这发烧却是来势汹汹,像要将他整个人都要融化在床上。
“可能着凉了。”这是严自得能想到的最好解释,他又说,“你也不要靠我太近,小心传染。”
安有却不依,这回甚至都将脸庞贴在了被窝处,他像是有透视眼,一下就精准捕捉严自得的脑袋位置。
“我不会被传染,不会生病的,”他像小狗那样蹭了蹭,又超小声嘟囔,“那你怎么会生病呢?”
严自得隔着被窝弹他脑袋:“我究竟为什么不能生病?”
安有这下不吭声了,严自得总算尝到了点锯嘴葫芦的威力。
“那你吃药了吗?”安有果断转移话题,他有点想掀开被子钻进去,但严自得手太有力,被角死死被他拽在手心。
“吃了。”严自得道,“早上三三阿姨送的。”
在少爷还在呼呼大睡时,严自得就已经自力更生了一切。
“那量体温了吗?”安有又问,他手指先闯入敌营,结果没过一秒就被反手擒获。
严自得将他手又推了出去。
“量了。”严自得说,他都要怀疑自己在带孟一二,“少爷,别跟我玩了成吗?我是真发烧了。”
的确是真,安有刚刚摸那一下都能摸出滚烫的体温,只是他表情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更差劲。
“严自得,”安有叫他,“我想看你的眼睛。”
好暧昧一句话,严自得觉得自己体温还在进一步升高,额头都跟着冒出点细汗。
“你要干嘛?”严自得握住被角的手松了又紧。
他有些局促,恋爱对他来说完全是个新鲜事,他毫无经验,只能闷头摸索。
安有又是沉默,空气一下就凝滞,要不是听到了少爷的呼吸声,严自得还以为他走了。
正当严自得准备妥协时,他坚固的堡垒却被一股迅雷之势掀翻,视野还没适应光亮,身体上便又不知被什么东西压住。紧接着“啪”一声,堡垒归位,视野重回黑暗。
原来是敌军入侵。
此时敌军正沉甸甸地趴在自己身上,眼睛在昏暗里眨呀眨。
严自得伸手捂住安有口鼻,几乎咬牙切齿:“我要被你压死了。”
“嗷嗷。”安有着急忙慌支棱起手臂,他这下又变成撑在严自得上方的姿势。
严自得:“……”
严自得:“你还是趴下吧。”
不然刚刚这姿势简直更奇怪,他们之间能是这样的位置吗。
也不对,严自得想自己怎么能突然想到这里,这是他成为男同的第二天,分明还是个新手的年纪。
“嗯嗯。”
安有总会在一些毫无逻辑的时刻听话,好比现在。
他又蜷着手趴下,小心翼翼将脑袋抵在严自得胸膛,他眼睛睁得圆溜溜,特别有礼貌:“这样可以吗?”
鬼压床一样。
少爷这神态也是故意卖弄,严自得冷哼:“不可以。”
安有明显没听进去,还在自顾自说:“你真的好热,弄得我的脸也跟着烫了。”
“那你出去。”严自得作势要掀开被子,却又被安有一手抓住。
“不要,你不是要闷出汗吗?小心再着凉。”
安有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全然忘记自己刚刚怎么蛮力闯入。他草草带来一阵风,又急急拉上被子将风挤出。
现在就留他俩闷在被子里,在昏暗的空间里诡异地大眼瞪小眼。
严自得长这么大都从未经历过这种时刻,要说旖旎氛围他是觉得半点没有,相反还觉得这颇为有病。
他冷飕飕:“好巧啊,看起来你也有神经病。”
安有拿脑袋压他:“你才有神经病。”
话罢又是停顿,严自得早就猜到他有大话要说,要不然刚刚怎么翻来覆去颠着同一句话。
他清清嗓子:“所以你要干嘛?”
安有很愁地看向严自得,嗫嚅了几下才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亲你?”
“还是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严自得难以置信。
少爷什么时候反射弧这么长了,昨天他已经问了一遍又一遍,是自己眼睛眨得不够用力吗。
最主要的是,安有,少爷,粉毛。
这个纯粹热血笨蛋,这种沐浴在所有人爱之下的幸运儿,也有会这么不安的时刻吗?
好神奇,但更奇怪的是,严自得竟微妙地从中汲取到了一丝心安。
他毫无章法薅了一把安有脑袋:“没有,你想多了。”
“真的吗?”安有悉悉索索拱上来,被窝被他顶出一条缝,光就此泄了进来,打在他面庞。
严自得仔细辨认着,安有表情看起来好苦恼。
“我想多了吗?那你为什么会发烧?”
气息是热的,身体是热的,严自得现在的所有都是过热的,安有感受得太真切,但也正因为真切,所以他开始怀疑。
雨没有淋进严自得的身体,按照逻辑来说,严自得根本不可能生病,但他却发了烧,既然并非生理因素——安有排除到最后,只剩下心理因素。
严自得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可能下山时吹风着凉了。”
安有还是盯着他,眉头紧锁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宇宙级别的数学难题。
严自得又试探着说:“也可能昨天洗澡时着凉了。”
他试图找出病毒能入侵的每个节点。
安有眉头舒展了些,他表情总是很好懂,此时又乐天派起来,严自得都要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趴着一只尾巴摇到飞天的狗。
“我刚刚想了一下,也可能是因为你被我亲了之后特别高兴特别激动导致的发烧。”
“人会喜极而泣,在你这里就是喜极而病。”安有说得头头是道,他想自己已经抓住了真理尾巴。
严自得好无奈看他,根本不明白这种歪理他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拉来的。
但少爷至少开心了,方才的苦大仇深早已一扫而空。
严自得配合他:“有可能。”
“超有可能。”安有又开始叽里呱啦,“毕竟我怎么可能惹人讨厌?而且我这么喜欢你,你又怎么不可能喜欢我?”
他完全从方才的怀疑中走出,严自得不喜欢自己,怎么可能,严自得不喜欢和自己亲吻,简直笑话。
他话越说越多、越说越快,越说越觉得自己要起飞,直到感觉脑袋被拍了下。
严自得:“少爷,你要压死我了。”
安有回神,才想起来自己此时正蛮横趴在别人身上,他又撑起手,脑袋将被窝顶出一个拱形,在这时,安有便变作了一座桥。
严自得伸出手帮这座小桥撑了下天。
安有眼睛弯成小月牙:“你好喜欢我噢。”
严自得动作立马僵住,转头又是臭脸表情:“其实我讨厌你。”
安有道:“我也喜欢你。”
完全疯子那样。
严自得没忍住笑出声,觉得他们俩彻底没救。
两个人就是鸡同鸭讲,只是谁是鸡谁是鸭不好说。
这么看来恋爱原来是过家家游戏,这么想来孟一二可能对此最有经验。
“所以我们现在是情侣了对吧。”安有说着一句肯定句,他非要严自得用语言盖个章。
“是。”吧。
严自得吞下一个字,吞下一段犹豫的心绪,他想:爱情看起来应当是个积极的关系,得不同于父母于他、严自乐于他,安有和他们不相同,因此他需要给出更多的肯定词。
所以他告诉安有:是。
亲吻了就是恋爱,这或许是个悖论,但两颗心相触在一起,这便一定是恋爱。
严自得其实还有些摇摆,他的心脏浸没在水中——安有流动的眼神就是水的源泉。安有游动,于是严自得的心脏便会摇晃,但只要安有定住了,看向他了,严自得便也定住。
不再摇摆,不再晃荡,流水变成胶质,严自得被其浇铸。
“那你就是我老婆!”安有思维跑得够快,一秒内像是连他们未来一猫一狗的生活都已想好。
这太快了,严自得根本不敢想这样的以后,他覆上安有的嘴:“不对。”
他神色正经了一些,有些话还是有必要在恋爱初期就要说:“我不当下面的。”
“噢——”安有完全无所谓,他塌下身,翻滚到另一边,被窝像一张网那样将他们捕获。
安有笑眯眯:“那我来就好,老公大人!”
“…闭嘴。”严自得都要怀疑自己那一瞬间高烧直到四十度。
“你多习惯就好了。”安有很大方,哪怕他也觉得自己的脸蛋都能烫熟一张煎饼。
要知道现在可是耍威风的关键期,更何况现在两眼一抹黑,严自得哪里能看见自己爆红的脸。
“对吧对吧。”安有眨巴眨巴眼,“老公你说句话捏。”
严自得踹他:“…滚蛋。”-
从床上滚下来后安有又变成了好好学生,文质彬彬,超级礼貌,走前说我走了,来时还矜持敲敲门。
他搬来作业放在严自得房间,还不知从哪儿弄来退烧贴,笨手笨脚地要给严自得贴上。
严自得这会儿刚睡着没多久,就被迫扯着哈欠坐起,任由安有玩着诊所过家家游戏,一会儿给他量体温,一会儿又给他贴退烧贴。
动作生疏,但话语却念个不停:“严自得,你温度三十八,我嘞个去高烧啊。”
严自得昏昏欲睡:“啊。”
“严自得你再坐正一点,我给你贴一下退烧贴。”
严自得乖乖坐好,任由安有的手在自己脸上乱摸。
啪叽一声,脑门上传来冰凉触感。
“严自得,贴好了,你觉得凉不凉。哎哎,你很困吗?”
严自得半张着眼,含糊吐出两字:“非常。”
安有吐吐舌:“好吧,那你睡觉吧。”
严自得这才躺下,被窝被少爷仔仔细细捻了一遍又一遍,生怕一点风透进去,半梦半醒间少爷脚步声踏踏,分明那么轻、却又离奇在耳膜上敲得好重。
严自得在似鼓点的脚步声中困觉。
脚步远了、脚步又近了,脚步最终停下,一阵风拂过面颊。
温热的,原来是安有的鼻息。
可惜严自得太困了,他睁不开眼,翻不了身,只是感到有一抹湿润贴上自己脑门,在意识坠入灰暗时他听见安有问他。
“好幸福啊严自得,你有没有感受到幸福?”
第42章 我幸福吗
幸福是什么?
将睡未睡之时, 严自得脑海里闪过的是严自乐的脸。
他面容肃穆,呵斥严自得不该为寂寥流泪,他说:
“追求幸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
所以, 安有口中的幸福是什么?
将醒未醒之际,这个疑问又浮现上来, 它拧成一个实质的问号, 贯穿严自得整个思维。
朦朦胧胧间,严自得听见门吱呀一声响起, 安有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紧接着孜然香气蔓延,在混沌中, 严自得想,原来气味也有痕迹。
蒲公英那样,随风对流, 掉几枚种子,种子着路途发芽,又冒出更稚嫩的气味。
味道之外还伴有安有的脚步, 轻手轻脚,地板被他走成海绵, 最后安有将餐盘放在离床一尺远的书桌上,气味蔓延着, 严自得翻个身, 药效拉扯住他眼皮。
睁不开,醒不来。
眼睛无法视物,便通过耳朵去听。
听声中安有移动着,悉悉索索。
严自得判断着他移动的方位,左还是右, 前还是后,他想捏出这条线路,但在醒来界限时人的思维是香蒲风一吹就啪一下散开的冠毛,还没得出结论,他思维又散了。
思绪开始跑偏,严自得听着少爷的动静将他比拟成小动物:安有移动椅子的声音像只老鼠,正好这时楼下琴声响起,还是那首天鹅湖,于是安有又从老鼠变成天鹅,还是鸭子?
天鹅太矜持,安有不是这样的性格,于是严自得幻想他成为一只落单的小鸭。
毛茸茸的鸭子,泅水在池塘中,稚嫩的翅膀翻出水花。
安有,少爷,粉毛,小无,恋人。
小小的鸭子、蹑手蹑脚的仓鼠。
多神奇,这些代称竟然全是一个人。
原来喜欢是一种类比,安有在严自得沉浮的思维里不断拉扯、扭曲、幻化。
思绪千万,严自得又散了、困了、迷了。
“沙沙。”
是窗帘拉紧的声音,眼皮上光变化着,从明到暗。
严自得拽起跑走的思维,他想好久,才终于想起来今天又是一个周四。
安朔会在下午重复着一场爆炸,不大不小,威力不足,但却能让大家听见,让许思琴探出头去叫:“安朔!”
但此刻爆炸没有响起,相反是安有又近了,气息凑到自己耳边,呼吸打在脸上,好痒,痒到心都酥麻。
心里毛毛的,额头也毛毛,严自得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在爆炸响起来前一秒,他睁开了眼。
“砰——”
安有吓了一跳,他眼瞳瞪得好圆,睫毛在震颤中发抖。
但显然不是被安朔吓的,少爷欲盖弥彰移走眼睛:“醒了啊,还正准备捂住你耳朵呢。”
严自得并没有彻底清醒,药效让他思绪来回飘荡,打结,涌现,又在爆炸那一刻瞬间截断,他有些回忆不起刚刚在思索什么,甚至还有些恍惚这一切是否是场梦。
琴声打止,许思琴果然推开窗叫道:“安朔!”
只是声音沉闷,严自得莫名其妙想,少爷拉起窗帘原来还有那么几分作用。
安有伸了手,他俯下身,手掌贴在严自得额头,装模作样待了下。
“啊,摸不出来。”安有挠脑袋,还神奇似得看了几下自己手掌,边取体温枪边问严自得,“严自得,你自己感觉如何?”
严自得脸色看着额外不爽,他不做表情就是这样,生来就是臭脸,这下生了病更显冷酷。
他尽力缓和着语调:“全身都痛。”
但不多,痛的存在太微小。
安有啊了一声,他眉头拧起,像是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他坐了下来,扭着身子给他滴了下/体温。
少爷非常捧场:“三十七度五,很好,严自得,恭喜你,你还能继续活着。”
严自得皮笑肉不笑:“谢谢啊少爷,活着真好。”
“那你具体是哪里痛?”安有脱了鞋子,又骨碌碌爬上床,但他这回没有硬塞入严自得被窝。
严自得想了下:“脑袋。”
少爷的手下一秒就在他脑袋上,紧接着脑袋又抵上来,这下额头贴额头,鼻息缠鼻息,两个人又打混在一起。
严自得努力让自己不要垂眼,不去躲避,他并不想在这些时候显得怯弱或羞赧。安有总是这样,不管不顾就上手,严自得在其中跌了很多个带有腼腆意味的跤,但他们现在已经确定了关系,他认为自己该在这样的关系中掌握一种主动权。
所以他不眨眼,不后退,身体很放松抵在床头,任由安有的双手在自己脑袋上作乱。
“揉揉会好吗?”安有稍微用了点力。
严自得在这时很诚恳,眼睛乌沉沉的:“没用。”
安有表情便跌了下去:“那需要吃药吗?药有用吗?需要看医生吗?这里的医生有用吗?”
他问了好多个问题,嘴唇快快地闭合又张开,严自得真要怀疑此刻是梦了,要不然为什么安有说那么多,他一句话都没有听进脑袋。
相反他倒回第一个问题:“肩膀。”
安有:“嗯?”
严自得在这时倒垂下了眼睛:“肩膀也痛。”
“那我捏捏呢?”安有说着手便伸了过去,他握住严自得的手臂,像捏泥团那样从手掌捏到臂膀。
他神情不算认真,严自得垂眼看向他,安有在动作时眼睛总忍不住瞥向自己,像是要从自己表情里获得一点肯定,或者是一种安抚。
可惜严自得在这时忍不住有一些恶劣因子上头,他故意不做表情,眼睫挡住大半视线,假意打了个盹。
但他没有打盹,安有也知道,手捏到肩膀后便一下越线,直接飞到严自得的脸上。
安有掐住他脸,轻轻的:“你在玩弄我。”
严自得白他一眼:“你语文真的很差。”
怎么就上升到了玩弄,如果真要说玩弄,安有那次告白后就闹失踪才是真正对于严自得的玩弄。
“那你就是玩我。”安有果断双手捏他,捏了下又放手,“你要多吃一点,好瘦呀严自得。”
严自得面无表情:“是你很重,起来。”
“不要。”
这下安有又不依了,看起来非要报复一下刚刚严自得的捉弄,于是整个人都贴在严自得身上,变成一团流动的假水,非要将严自得浑身都扑满自己的气味才罢休。
严自得再一次意识到少爷是真的粘人,他又有一点想要倒回被窝。
“严自得,”安有突然冒出一句,“你嘴痛吗?”
严自得没理解到意思:“不痛。”
“你应该会有点痛。”安有支起自己,眼睛盯住严自得。
准确来说,是严自得的嘴唇。
视线并没有想象中的炙热,相反少爷的坚持也只不过眨眼,他率先被自己打倒,没过几秒又倒了回去。
“算了,你不痛。”安有嘟囔着。
严自得慢一拍才理解他的意思:“我有点牙痛。”
什么痛?
安有啪一下又坐直,他心跳擂鼓,不确定又问他:“你痛了吗?”
表情好严肃,像是真要经历一场面诊。
严自得发现安有确有好多面,面对自己的一面常是现在这样,总是直率,五官在脸上组合成夸张的形状,他总将欢喜或者悲伤表现得太大,仿佛只有大了,才能被严自得接收。
此刻严自得便信号满格,但他又偏偏要将路径绕个弯,他做出些苦恼的表情:“我智齿可能也发了炎。”
果不其然,下一秒安有的手指便摸向了他的嘴唇。
“啊——”安有红着脸,“你要张嘴吗?我帮你看看。”
“不要。”严自得说。
安有还想争取一下:“真的吗?”
“……”
“小无,”严自得却是问了他另一个问题,“你是想亲我吗?”
“啊,嗯,也没有,我很认真的……”
说着认真,声音却是越来越弱,少爷红透一张脸,索性破罐子破摔。
“是的,我想亲你,不可以吗?我们不都已经是情侣了,我们都没有亲过几次哎,这怎么都不正常吧。”
安有又结巴几下:“不、不正常的,对吧,严自得。”
严自得不清楚。
正常到底要怎么评判,影视里亲吻会发生在视线相触的每一时刻,也会发生在身体交融时。
严自得摸不清一个吻会发生的时机,但他能理解安有的眼睛。
他问了另一个问题:“那如果我们亲吻了你会生病吗?”
安有非常笃定:“在这里我不可能生病。”
严自得这才颔首,他发出第一个指令:“那你闭上眼。”
安有很听话,这是严自得注意到的他的第二个面。他不怎么有一些少爷架势,大家都可以对他下达命令,说出祈使句,安有将自己放得和所有人一样,他太包容,以至于严自得露出什么样的棱角他都理解。
每当这个时候他的神情就是平和的,眉眼舒展着,睫毛因为等待而颤动,他像一汪池,静候一枚石子投入。
严自得吸足一口气,他低下头,将吻印在另一个人唇上,但还不够,他吸足的气并不仅想让他做一件事。接着他探出一点舌头,撬开安有的唇齿,却在探入时气息用尽,刚传递了一点体温时便作了罢。
严自得退出,心跳猛烈,却又装得一副沉静姿态。
他说:“亲了。”
安有还呆呆的,伸出舌头舔了下自己嘴唇,确定了触感后才问:“我们刚刚干了一票大的吗?”
严自得没忍住笑了下,又快快端回最初神态:“差不多。”
“我们刚刚亲到了舌头,”安有越想越手足无措,他脸蛋红扑扑,眼睛也亮闪闪,他猛得凑上前,得出一个惊人结论,“你这么喜欢我?”
“倒也没有。”严自得摁下他的脸,“只是想要你也被我传染,这样看起来我们就可以一起下地狱了。”
“好呀好呀,下地狱也很好啊!”安有乐天派地咧嘴笑,“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很好。”
严自得开始后悔自己用了这个一个理由。
少爷不仅粘人,看起来还是一个恋爱脑,恋爱脑真可怕。
安有笑盈盈,他又看向严自得,眼神凝着,却又像是放空。
这就是严自得最不喜欢安有的一个面,这个面的安有总是含糊,是一张起着雾气的毛玻璃,无论严自得怎么擦都擦不明净。
果然,安有又问起了那句缠绕住严自得整个梦境的话。
“严自得,你现在幸福吗?”
严自得有些讨厌这句疑问,他不清楚缘由,也给不出答案,更不想回答。
书本里语言中存在一些很重的词,但安有总将它们吐得轻飘飘,严自得总是接不住这样的重量,像是他只要接住了,安有便会飘起。
“不,”最后严自得回答,他伸手捏住安有的两颊,“我姓严。”
第43章 我要屹立
严自得病来得奇怪去得也快, 闭眼睁眼熬过一个晚上就好。
虚弱是装不了了,病中的待遇也跟着没有。
之前少爷还能在他病时小狗一样叼来盘子给他喂饭,撒泼打滚地非要严自得张嘴。
“啊——”安有叫严自得, 眉梢都飞扬,他总喜欢玩一些扮演游戏, 将自己代入一些奇怪的角色。
安有笑吟吟:“大郎吃药。”
严自得当时羞得要命, 但又有一种微妙的窃喜。坦白而言,他十几岁时还真想过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 但严自乐说他有病,讲他是要当捞男去吗。那会儿自己回答什么严自得早已记不太清,但这种幻想的文青式颓靡却一直深深印刻脑海。
而此刻, 他虚弱着、自以为的衰颓着,却有人为他仔仔细细捎来一勺食物,哪怕严自得刚伸出舌头就被烫得一跳。
安有见他被烫到才后知后觉:“原来这是烫的呀。”
现在的安有更乐于打扮严自得, 他原话说得漂亮,讲是要严自得每天帅气逼人地出门,严自得问他要干嘛, 安有瞪着他那玻璃一样的眼珠子看向严自得。
少爷含情脉脉:“你的美貌,就是我的脸面。”
严自得做了一个恶心的表情:“滚蛋。”
安有嘻嘻哈哈滚蛋进严自得怀抱,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严自得下颌显得更锋利, 但安有知道, 严自得远比所有人都想的要柔软。
所以他希望更多人能去爱他,哪怕是最肤浅的喜欢也行,他想严自得值得。一个人的爱或许不能长久,但一群人浓度不高的好感,却往往会漫长。
严自得第二天就被少爷抓进我家世家去选购衣服, 说是选购倒也不准,安有根本就没仔细看这一季度上新了什么款,走进去就一句话。
“麻烦给我男朋友把所有合适的衣服裤子反正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包了。”
刘女士这下终于确认,自己前同事不仅捞了,还转了正。
她痛心疾首,但又压不下笑容问安有:“安少爷,垃圾袋这边需要吗?”
安有捏捏严自得,语调诡异的黏腻:“老公,你说句话捏。”
严自得:……
严自得好想逃。
可惜所有人目光都炯炯有神,仿佛他们是一座移动的金山外加限制级影片,大家表情精彩纷呈,无一不盯住严自得,像是报名了什么老公培训班,所有人等待讲师一声令下。
讲师清清嗓,众人神情开始紧张。
讲师面容沉着:“包了,全包了。”
众人谨慎地雀跃。
苍天保佑,终于将这大几千跟垃圾袋一样的包给卖出去了!
安有笑眯眯:“老公威武。”
严自得啪一下就伸手罩住他脸:“不准再叫。”
太过分了,安有的嘴就该被堵起来,一个连亲吻脸都得红成猴屁股的白痴,怎么到语言上就如此得心应手。
这就是调戏,偏偏严自得还真纯情处男一个,至今都没掌握心如止水的方法,唯有假装出一副无感的表情,亦或是在某些行动上掌握绝对的权力。
在亲吻和身体接触上他必须如此。
安有恋爱时看起来比他还没有安全感,半夜都要抱着自己枕头过来说要和他睡,严自得拒绝得义正言辞。
“我们还没到这种程度。”
安有手指在门板上打转:“你要什么程度嘛,我们抱也抱了,亲都亲了,这程度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严自得斩钉截铁。
至少现在不可以,安有如果进来,严自得想自己得失眠到天明。
房内灯没有开,他刚睡下就被安有敲醒,这会儿整个人烦得要命,但在打开门后看到安有那张可怜巴巴的脸又平息几分。
他门缝开得不大,刚刚只截住安有一个切片的模样,切片里少爷浸在光里,五官在曝光下近乎透明,他手里抱着枕头,头发丝像是才打理过。
严自得眯眼看他:“你故意的?”
呵呵,色/诱。
严自得才不上当。
他有规矩,有底线,有程序,他要一切都循序渐进——好吧,编不下去了,严自得说服不了自己,他只是一个懒得建立规矩的人,于是一切都顺着别人去走。
好比在恋爱前,他一切跟着安有走,少爷要怎么追就怎么追,虽然有时方法错误,惹得严自得为此愤愤失意一段微不足道的时光;也好比在恋爱后,第一个吻和后面水到渠成的接触也是安有占据先机,严自得总在被动。
这不太妙,被动被爱,被动依赖,被动拥有,也会被动抛弃。
严自得需要掌握主动,所以他要学会拒绝,学会对少爷的贴近狠心,像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被安有潮水一样的情感推倒。
他需要站立,在安有的浪潮里屹立。
“……瞪我也没用。”严自得抬手覆住安有的面庞。
其实有用,但现在他伸手隔绝了安有的视线后便失效了,有用又回归到无用。
安有愤愤,他说严自得不解风情:“这是含情脉脉,去你爹的瞪你啊啊!”
严自得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弛下来,他似笑非笑,又说:“那不准含情脉脉。”
安有真受不了,他像牛犊那样莽着劲一头撞上严自得胸膛。
能屈能伸:“严自得,我讨厌你,我滚蛋了。”
说完就抱着枕头转过身,端着一副要走的架势。
严自得抬脚轻轻踹他屁股:“小无,明天见。”
安有把枕头丢过来,这下是超大声:“严自得!我讨厌你!”
被少爷讨厌是个新奇事,严自得为此还期待着第二天安有能摆出什么态度,结果第二天他去叫他起床后发现少爷根本没把昨晚当回事。
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安有照旧笑眯眯倒在自己身上:“早上好啊严值得。”
“舌头捋顺。”
安有于是便又说一遍:“早上好啊严自得。”
严自得这才点了下头。
再去看少爷表情,五官架构出的还是那副白痴天真模样,幸福成了一种憨态。
严自得心里倒稳了些许,这么看来安有说的讨厌也全是一种调情。
他很满意现在的他们,所以他容忍安有对于自己外表的一切胡作非为。
新世纪学校并不强求单调与服从,校服虽有,但更多人还是穿着自己便服上学。
严自得也没穿校服,理由是丑,他平时套的也就一身黑,应川说他能去漫展直接cos黑无常,这话怎么听都在揶揄,但严自得还真懒得换。
在没有遇到安有前,严自得衣柜里全是深色,偶尔几件亮眼的还是自己赚了钱专门买回来炫耀给严自乐看的。
结果严自乐说好丑,自此严自得就没有再拿出来过。
现在他和少爷恋爱了,他的衣橱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安有跳脱的审美填满,深色少了,反倒那种流氓的衣服多了。
这评价词是应川给的,那时是严自得第一次穿安有给自己的搭配。
要十二月了,安有给严自得搭了一件绒卫衣,连帽的,帽子巨大,虽然是黑色,但胸口印着一副五彩怪兽图,反差十足。
裤子更夸张,褪色牛仔裤,硕大至极,严自得被迫套上时都觉能再塞一个安有,裤兜边不是有链子就是有铆钉。
安有配得时候还啧啧称奇:“严自得,你帅爆了。”
话说得不错,严自得这才容忍了这套奇装异服,还容忍了安有又在自己脑袋作乱,瞧着他不知从哪里倒腾出来发胶朝他头发胡乱一抓。
碎发上去了,视野清明了,但严自得觉得额头有点冻。
严自得:“额头冻。”
安有立刻双手捧上他的脸,乖乖在他额头上献吻,吧唧一声:“不冻了。”
严自得冷飕飕:“呵。”
安有又亲亲他脸:“求求你了严自得。”
严自得闭上眼,索性眼不见为净,任由少爷兴致大发,倒腾自己好久,最后又朝他脖子上挂了什么冰冰的东西。
严自得睁开眼看了:“这狗链吗?”
“不是,就帅比常带项链。”
严自得不信,这玩意儿就跟他以前遛严自乐的脖套差不多,但幸好自己不追求自由,如果少爷真要囚他也无妨,能够心安理得丧完一辈子是严自得毕生所求,只要安有能记得给自己喂饭就好。
这想法一出严自得就惊了一下,他想安有真是糖衣炮弹,以至于自己都被惯坏,此等穷比竟然还敢肖想当皇上。
可怕。自己可怕,安有更是可怕。
安有自己也倒腾出来,但穿得正常许多,横看竖看都是什么乖乖小子。
严自得非常不满:“凭什么你装乖?”
安有眨眨眼,非常不理解他:“我难道不乖吗?”
严自得理解了他逻辑,敢情什么性格穿什么衣是吧。
他问:“难道我就很坏?”-
“老天爷,谁把你坏蛋本性给穿出来了?”应川大老远就看见严自得,他揉揉眼睛,不敢置信。
严自得无语,安有倒很兴奋,一路上叽里呱啦不停,一会儿说严自得你今天好帅我爱死你了,一会儿又说严自得你要不要找孟老板借一下什么钉子给脸上贴去。
严自得一概没理,今天这妆造太招风,出门时许思琴都惊了一跳,刚开始严自得自己也觉得别扭,他心里不算很自在,于是一路上表情都绷着。
但少爷却一路上都在炫耀:“这我对象,酷吧?”
ABC和一一姐他们都被问了个遍,严自得也从最初的别扭变成波澜不惊。
安有还在很高兴给应川介绍:“怎么样,帅吧?今天我特地起了一大早搭配的奇迹圈圈。”
应川瞠目结舌:“六百六十六。”
他又说:“咱们严哥也真是帅的惊天地泣鬼神啊。”
安有非常满意自己作品,严自得被吹得受不了,扭头先走,结果刚没走几步就听见安有给应川说。
“你想要吗?我也可以给你搭配,给你弄那种青春男高风,保证帅翻所有人。”
严自得脚步顿了。
他转过身:“安有,过来。”
第44章 我不想懂
“我要哭了。”应川说, 他抽哒哒,“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怎么你们两个人混在一起了。”
本来今天他兴致勃勃,还打趣严自得今日妆造, 结果转头就被安有偷偷亲严自得的行为吓了一个大跳。
他没反应过来,还在给自己洗脑这是什么兄弟间的新游戏时少爷就主动坦白。
安有非常坦率:“就是这样, 我们搞对象了。”
应川懵懵的, 先看向严自得,满脸不可置信:“哥, 你就这么被追到了?”
严自得耸肩,露出一副如你所见模样。
应川简直要哭:“你们都恋爱了,那我呢?”
他记得老师教过三人行, 必有我师焉,但是也没教过还能有情侣焉啊。
比起祝贺朋友们,他现在更多是感到一种无措, 头发都蔫吧下来。
“那你们还会和我玩吗?”应川问道。
严自得的确问心有愧,毕竟他之前也信誓旦旦说过自己不会栽进去,可奈何少爷威力太大, 严自得非常、极度、一百万分地不小心,就跌进了安有的陷阱。
他正组织着语言怎么安慰他, 就看见安有非常大力扑过去,拥抱应川像在拥抱一只玩偶, 他声音好有力量。
“会呀, 胖你永远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应川还没从变成电灯泡的后劲中醒神:“真的吗?”
安有看着他,眼瞳澄澈,不夹杂任何的欺骗:“真的呀。”
他又把爱拎出来说,爱在他舌尖上颠来倒去。
“我们都很爱你,希望你健康, 希望你快乐,像你爸爸妈妈爱你那样爱护你。”
应川显然没受过安有这种表达,整个人也羞起来,莫名其妙变成小虾仁,还埋在安有肩头。
他磕磕绊绊:“…这样呀。”
安有用力点头:“是的,严自得和我谈恋爱又不妨碍你是我们朋友的事实。”
严自得也跟着点了脑袋,他总是不擅长安慰别人。应川也极少会流露这样的情绪,他马大哈、傻白甜地生活在小镇里,以至于严自得偶尔都会遗忘他也有忧伤的时刻。
也或许是严自得自从严自乐死后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到严自乐死后一年才告诉应川他哥哥去世了。
当时应川或许流露得也是这样表情,但严自得记不太清,在那时他没有一双能抚平忧郁的眼睛。于是他敛目、低头、逃避,像是只要看不见了,那些属于他者的情绪就会自主消失,那些细小的裂缝就会在时间的作用下愈合。
但安有却不是。
他拥有一双细长的手,手掌秀窄,却神奇具有力量。他拥抱严自得时手臂很紧,严自得说他是八爪鱼,吸力超强,但无可否认的是,严自得喜欢安有这么拥抱。
他伸出手,张开怀抱,两人契合,心脏就会变成草地,每一细胞都要开花。
很显然,现在正在开花的是应川。
他站直身体,吸吸鼻子,看看安有又看看严自得:“嗨呀,我知道了,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我刚刚也就是有点情绪上头,因为你们对我真的很重要,我真的超级需要朋友。”
安有很乖在旁边附和:“我知道我知道。”
严自得在旁边不合时宜想安有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又不是他和应川一起长大。
应川瞧他这样是真要哭了,红着脸讲出极少宣之于口的词:“小无呜呜呜,你肿么这么好,我好爱你。”
严自得拉了点嘴角,但没有出声,他意识到应川在某些方面有着和安有一样的品质,总是将一些不足为道的夸大,又将一些珍重的事物说小。就好比刚刚的爱那样,爱在他们嘴中既大又小,是软泥是雪团,遇到什么样的框架都会改变形状。
但安有非常值得被一万个爱吞没。
严自得没有加入他们对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看见安有弯着眼睛很轻柔去拍应川的脑袋。十一月是一个初步觉察到冬天的月份,但阳光照旧,撒在安有身上像是为他镀上一道金光。
在这时,安有变得好飘渺,变成雾、变成云、变成蒲公英的种子,变成即将被吹散的一切。
严自得莫名就想到他在石洞里伸手抚摸文字的那一幕,安有和那时一样虚无,他仿若透明仿若一层介质,风流穿他身体,却未能卷走任何。
严自得兀得有些不安,思维逐步破碎,语段以关键词的方式显现,但严自得不想握住,他尝试回避,却效果甚微。
奇怪。严自得不受控制去想,安有怎么会比自己还要熟悉应川。
奇怪。安有当初到底是为什么突然闯入自己世界。
奇怪……严自得深呼吸一口气,他决意切断如藤蔓蔓延的思绪。
他正想开口:“小无——”
同一时间,安有笑着说出他最亲切的祝福:“胖啊,你幸福就够了。”
严自得戛然而止-
人要学会恰当的沉默,严自得很小就明白这个道理,不该执着的不要执着,不该追求的也不需要追求,人在某些时刻是只有闭上一只眼睛才能活下去。
之前严自得就这么生活,他从不找父母讨要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理由,也不探究生活中遍地可见的规律,这些于他生活都毫无裨益,他只需要低着头走路。
就和现在一样。
回家路上,安有和来时一样叽叽喳喳挽着自己的手臂说话。
“严自得,之后我们多找小胖去玩吧。”
“我们可不能见色忘友啊,你听见了吗严自得?”
“你也要多和他说话,刚刚我们聊天他都说有时候你也不搭理他,小时候他总觉得你在生气,后面才发现你只是平等讨厌所有人。”
说到这里时安有还噗嗤笑了声,但看见严自得表情照旧没有波动后便收了些。
这回声音低了些:“严自得?”
严自得很平静:“嗯。”
安有试图从他脸上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但很可惜,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严自得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五官生得很锋利,眉毛也时常无知无觉地蹙起,搭配起来总显凌厉,安有很早就能分清严自得什么时候是生气还是单纯放空。
他生气时候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嘴唇也会不自觉紧绷,但现在他表现得很松弛,安有心里悄悄松了点气。
“可以的。”严自得表情动了下,他让自己表现得自如,“之后你看就行。”
安有没想过严自得能这么好说话,他又问了一遍:“真的?本来还怕你不同意来着。”
严自得看向他:“我为什么会不同意?”
安有:“俗话说的啦,我们现在是热恋中的情侣,是一只苍蝇都插不进来的程度。”
严自得露出一个很浅的笑,他像是琢磨着刚刚那句话,咀嚼几下才说:“是吗?”
“是呀。”安有很快地点头,他神态自然又天真,像是真的坚信其话语的真谛。
模样同刚刚安抚应川时完全一致。
严自得瞧见他这样的模样便丧失一切言语的力气,没有人能对着这样的神态说出重话,现在的严自得更不能。
安有太擅长如此,他完全乐天派,看起来是小时候相信会存在圣诞老人的小孩,相信光的存在,信任那句“一切都会变好”的虚假鸡汤。
正因为天真,所以再空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便都带了几分重量。
严自得嗯嗯几下:“那就是吧。”
安有哼哼,语调变成从下坡滚落的小果子撞进严自得耳朵:“好过分哦,严自得你这是在敷衍我。”
但旋即他又为严自得找补:“没关系我知道刚刚的提议肯定让你有些不舒服啦,但朋友也很重要。”
严自得冷不丁来一句:“比你还重要?”
安有怔了下,他没有及时回答,相反很认真在思考。
严自得望着他发旋,从这个角度看安有表情显得好严肃,仿佛他面临的不是一个随口的玩笑,而是婚礼上需要慎重回答的yes or no。
突然间严自得就不是很想要这个答案,正当他想另起话题时,安有开了口。
“在某些方面是的吧。”
什么叫某些方面。
问题一旦被拆解就会逐级细分,严自得开始后悔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更有些迁怒,安有为什么要在本可以打哈哈过去的时候列举出所有可能。
严自得语调平平:“什么某些方面?”
安有:“总有些是恋人不能取代的啦,好比如果你和我有矛盾的时候你肯定不会找我说呀,这时候不就去找朋友了吗?”
“找孟老板、一二、小胖。”安有扳着手指列举,“这就是这些方面的朋友不可替代性。”
这次是B开车接的他们,安有牵着严自得的手坐进去,他亲昵地将脑袋抵在严自得肩膀处。
“当然啊,朋友有些时候也会比恋人更永久。”
安有像在说一句玩笑话,在严自得还没有开口前又快快补充:“哎哎,这是我听别人说的。”
“安有,”严自得却没管他最后一句,他沉下声音,“你意思就是我们不会长久?”
安有小狗一样要蹭他下巴,严自得没有依他,手掌罩住他脑门,稍稍用力,将他脑袋抬起,接着滑落,最后并紧指节托起安有的下巴。
严自得表情更冷:“你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不是呀。”安有睁大他圆圆的眼,他讨好地亲了一下严自得掌心,“我只是在说一种可能,但我们永远在一起的可能是99%,所以我刚刚只是提了一下那个1%,数学就是这样啦,我们解题都是什么可能性都得考虑进去的。”
严自得没有回答,眼睛乌黑,一瞬不眨盯住安有。
“你不该说这样的话。”半晌,严自得才说道。
“对不起,是我的错。”安有从善如流地贴近,他伸出手环住严自得的脖颈。
严自得没有动作,他垂下眼,避开安有的视线。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安有太矛盾,矛盾到有时候严自得完全拿他没辙,分明他是那么一个相信童话的人,偶尔却又流露出无比现实的一面。
现实没有错,但偏偏是在他们感情上。安有表达爱频繁,肢体相触更是频繁,他像是非要从对话、眼神、接触中感知到严自得的存在才罢休。
大部分时候严自得都允许,虽然他不明白安有自这样充满爱的环境长大为什么还会不安,但他愿意给予。
他不懂恋爱,所以许多都是依靠自己本能做事,危机感大了他也会后退,但现在他都尽量在克制,他告诉自己,退步可以,但只能一点点。
严自得想自己也并非一个期待未来的人,但他也没有和少爷恋爱没多久就想到离别。
“严自得。”安有又叫他,他嘟囔着,“但一开始是你先问我的啦。”
严自得掀开眼皮:“滚蛋。”
安有真奇怪,之前说着什么话都要坦白说,轮到自己时在面对关键问题时却也语焉不详。
安有贴过来亲亲他,B很自觉将挡板升起。
“本来就是,”安有难得耍一下自己少爷脾气,“我当时问你小胖的事不就是怕你吃醋吗,但我也真的觉得朋友很重要,你生活中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这么爱你。”
“我会努力陪伴你很久,但你也需要朋友,需要更多的人来爱你。”
“我不需要。”严自得硬邦邦丢下一句。
安有便笑了,他笑得有些过分,到最后都直不起腰,整个人都倒在严自得身上。
严自得莫名其妙,伸手捏住安有嘴巴。
“你笑什么?”
安有说:“笑你好笨蛋啊。”
严自得忍无可忍:“你不要再转移话题。”
“我哪有转移话题,”安有笑得都出了点泪花,此时瞳孔更显澄澈,“我就是这个意思,严自得。对于你来说,重要的不该仅仅是我,还要有朋友,有亲人——”
“严自乐早死了。”严自得说。
安有紧急闭嘴,他把亲人摘除:“那就恋人很重要,朋友也很重要好了吧,你就多跟大家去玩就好,不能只让我成为你前进的什么动力啦或者什么很矫情的词,嗯嗯,你懂吧。”
严自得不想懂,不愿懂,现在的安有和那个问他幸福吗的安有太相似,他们拥有着同一张脸,那就是希望严自得过得更好。
只是这样的好是什么程度的好,像是要天生断肢的人要学会丢掉拐杖走路,也像是要严自得彻底健全,哪怕生活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世界也能生存。
这感觉很微妙,严自得理不清,思绪在此刻布满了线头。
他想说安有说得不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嘴开合几下,索性还是作罢。
严自得将脑袋靠在安有的肩窝处,他最后说:
“我真的很讨厌你。”
安有轻轻拍他脑袋:“没关系呀,我喜欢你就够了。”
第45章 你很奇怪
严自得认为他们做的很好。
时间拨转到十二月, 掉落的日子像枯叶堆积在泥土,浸没了、分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段时间,严自得按部就班着所有规律。
工作日早起叫少爷起床, 接着任由安有为自己搭配出任意的造型,严自得在这时顺从成为安有的一个玩具。
当玩具很好, 他只需要懒洋洋站着, 稍微动一下手,就能收获安有一个吻、一个拥抱, 亦或是大段掺杂着爱的句子。
上学回来后,在单数日严自得会去听安有练琴,少爷这段时间练习得很勤快, 至少能不看乐谱断断续续拉出一段序章。
严自得这时的身份又变成了托,他听不出琴声的好坏,但他能看懂安有的表情, 每回练完后少爷都会无比期待看向他,像是他架起琴弓的初衷就是要获得严自得的肯定。
“很好。”严自得每次都是这句话。
安有眉眼便舒展开,喜笑颜开过来挽住他说其实我知道还是有点差, 但是你夸我了就够了。
够了。安有总是在说这样的话,他对应川说小胖幸福就足够, 对严自得说你开心就够了,对自己也是, 只要严自得一个肯定、一次鼓励、一句好话他便足够。
这么看来少爷需要的总是很少, 他所求的数量为一,单位也小,严自得想倘若要将所有人所需事物的单位归一化,安有绝对是最小的那一批,他要的是一抹、一片、一簇, 需要的是话语的边角料,是餐盘上的那朵装饰。
但当他把需求转移到严自得身上时,他需要的却又是如此大,他需要严自得拥有一些他少有的品质,好比乐观、又好比永不妥协;他需要严自得拥有的不是实物,并非金钱、房屋,亦或是饱餐的食物,而是更飘渺的东西。
爱。
安有需要严自得获得爱,尤其是除开自己之外的爱。
只要轮到周末,安有就会找时间带严自得出门,他将更广阔的空间嵌入他们两人之间,有时是应川——
小胖带着妈妈做的可乐鸡翅乐呵呵赶来郊游,结果最后是坐在安有家草坪胡乱吃完饭后帮一一姐他们整理花园。
有时是孟一二。
安有时不时就去孟岱店里抓小孩玩,心甘情愿给他当模特时还告诉他记得要和自得哥哥多玩。
孟一二问为什么?安有就笑吟吟捏住他脸说因为我们是恋人啦,恋人就是一体的。
孟岱在旁边没眼看,凑严自得身边,马后炮得说:“我就知道。”
有时则是严自得一些不太熟悉的朋友,安有都很自然亲切地切入,他混入他们之间,把自己当作严自得的脸面。
这段时间,安有变成严自得另一张脸,变成一根管道、一个导体,好感与喜爱流经他,最后都会汇入严自得的池塘。
严自得池塘满载又溢出,他震荡着,试图晃出,但作用却甚微。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就是孟一二的生日,他老早就发布了自己的邀请函,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情深意切在里面邀请他们过来玩。
安有当然欣然同意,为此他还练了一首生日快乐歌,严自得本只想走个过场,但最后还是被孟岱拉去和许向良凑在一起搞个节目,以至于最近这几天他和安有聚少离多,一个晚上在家里准备生日礼物,一个在孟老板店里被迫练节目。
严自得十几岁时曾跟着孟老板学过一段吉他。那时候他没钱买琴,所有的钱都拿去给严自乐治病,后来严自乐死了,钱不再是问题,可他却再也没拥有一把吉他的想法。
节目还是孟一二亲手指定的,他说想要自得哥哥弹吉他。
孟岱问他为什么,孟一二人小鬼大说:“因为想要小无哥哥看见呀。”
孟岱把这段话复述给严自得,他挑了下眉:“这听起来是想要我出丑的意思。”
“去你的,我儿子可是人帅心善好吧。”孟岱说,“这不看你们俩最近怪怪的吗,尤其是少爷,第一次来看起来是炫耀,现在来怎么感觉是在推销。”
他挑了一个很委婉的词。
严自得淡淡瞥了他一眼,抛出一个折中的话:“或许吧。”
“什么是或许?”孟岱的目光打了过来,“这不都绝对是吗?你年纪小也许看不出来,但我们这种身经百战的一下就看了出来。”
严自得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也就说说,我去准备了,等下上场。”
但严自得怎么会感觉不出,安有近来偶尔会跑神,也偶尔会露出纠结的神态,但他藏得很好,只要当严自得视线一扫过来时便会全部隐藏,又露出他那副天真的、不加任何掩饰的面庞。
安有不说,严自得那就不问。
他想他们之间或许需要一个平衡,如若安有想要欺瞒,他愿意为此含糊地生活。
这不是什么大事,安有需要的,严自得能够给予的,他就会给予。
严自得摸索着认为恋爱是一场跷跷板游戏,他们可以一上一下,但要切忌重量相当,他们不能两人都悬浮在半空,这样太不安全-
抵达舞台时孟一二早已换上自己最帅气的王子服,他面庞贴得亮闪闪,不知道是从哪里弄过来的亮片,脑袋上还戴着一个小皇冠,整个人都显得额外矜持。
孟一二仰起脑袋,微微欠身:“自得哥哥。”
一手搭在胸前,另一只手还放在背后,严自得瞥他一眼就说:“小一二,别端着了。”
孟一二立马呲牙咧嘴:“真讨厌,我今天不够帅吗?”
许向良把吉他搬过来,顺带抽空安慰了下自己小老板:“帅的啦,这不咱们哥几个还给你表演,小老大,你要听什么歌?”
孟一二这下完全丢掉王子的架势,一屁股坐在舞台边:“我会叫爸爸给你们很多钱的,因为这次会有我其他同学来,我不想显得很逊啦。”
“之前有同学也办了很大的生日派对,我也很想要,”孟一二双手合十,他说得很坦荡,“就这一次,一次就好。”
上半年他刚参加班长的生日聚会,对方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在草坪上办的露天生日派对,那场景太宏大、太梦幻,孟一二无法抑制地对此产生羡慕的情绪。
他知道这叫做虚荣,但他又的确太想要。
烦恼小小的,却也压得他好几天没有睡好,最后还是孟岱问他他才说。但爸爸没有说任何指责的话,只是告诉他,你想要,我们就努力去做。
许向良嚯一声,他跟严自得对视一眼,继而又说:“当然可以啦,我们保证面子给你挣足。”
严自得也告诉他:“保证让你很有面子。”
孟一二露出一个羞涩的笑,他很认真向他们道谢。
为表示感谢,他还问严自得他们:“那你们脸上要不要也抹上粉?亮闪闪的,会很漂亮哦!”
许向良挑眉:“干嘛,我们可是男子汉,抹亮晶晶很奇怪哎。”
“才不是,”孟一二拉着严自得的手,有些急切,“是安有哥哥给我涂的,他刚刚才来。”
严自得顺着他视线望去,安有正坐在吧台边,应川在他旁边说着话,孟岱又加了几个钉在脸上,他身后是一个大盒子,里面装的是孟一二的礼物。
瞧见严自得,安有的视线立马亮了,他十分果断抛下应川,小鸟一样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
许向良颇为自觉离场,走前还准备拉走孟一二,结果这小孩死活不走,非要留在他们身边说他想和小无哥哥玩。
“我刚刚还没找到你。”安有扑过来,但脚步在最后又刹住。
严自得因为要试设备所以今天率先出门。
严自得说:“现在看见了。”
孟一二瞪着眼睛左看看严自得右看看安有,最后老气横秋叹气:“小无哥哥,你辛苦了。”
安有没有搞懂怎么说到了这里,他的手掌才刚刚被严自得牵住,他靠近了些,身体遮挡住紧扣的双手,好让孟一二不能看见。
“严自得看起来好像个直男。”孟一二踮起脚,凑到安有耳边悄悄告状。
模样做的是悄悄,但声音却远不到悄悄,严自得离得太近,他听得一清二楚。
安有挤眉弄眼地笑开,他探出手指轻轻挠了一下严自得掌心。
“是吗?我都没有看出来哎。”
话还没说完,自己的掌心又被小力掐了一下,流畅的话语打了个顿号,但少爷接得很快。
“也许是你和自得哥哥还不太熟。”安有一本正经,“他一点都不直男,相反特别浪漫,嗯嗯。”
孟一二半信半疑:“真的吗?”
他目光扫过严自得,对方冷着脸瞧他,又仗着身高挺拔,还额外带了些大哥大的气质。
孟一二超有原则,想今天严自得是来给自己撑场面的,不管怎样还是得多拍拍他马屁。
只是他刚张口,这个任务就被安有接过。
“真的呀,”安有眨动着眼睛,“首先严自得长得就很萌很可爱很帅很漂亮很符合我心意,其次严自得还会任由我打扮陪我玩带着我出门散心还会让我睡在他床上来着。”
手掌被捏了一下又一下,孟一二的表情也从呆呆变成了害怕。
他好疑惑看向安有的眼睛,又仔细看了一下严自得的脸,开始沉重思考起来小无哥哥眼睛坏掉了的可能性有多大。
严自得不得不出声挽救一下混乱的局面:“他乱说的。”
“啊啊。”孟一二面庞盛满了呆滞,正想再说什么时听见孟岱叫他。
“一二,你同学来了!”
他这才收拾完一切混乱的情绪,他急急地说:“那好吧!你们先玩,我去找我朋友了!”
说罢就急急跑走。
龙卷风一样,皇冠中途还被他颠得掉了下来,他踏起的步子停下,弯腰,将皇冠握在手心,又风风火火奔跑起来。
“笨笨的。”安有如此评价,他眼神好柔和,像一道河流,风平浪静,却始终温和地流动。
紧接着,河流的流向改变,他开始朝向严自得。
“你觉得怎么样?”
严自得不清楚他的意思:“什么怎么样?”
安有说:“聚会呀,感觉聚会这个形式真不错,之后我们也可以搞一个。”
“就这样。”严自得很中肯。
他不喜欢人多的环境,噪杂总让他心生厌烦,他也不明白他能以什么名头举办聚会,生日吗?但他上一个生日分明还在为死亡做准备。
安有嘟囔:“你也笨笨的,这样分明很好,看起来能感受到很多的爱,今天对于一二来说绝对会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安有想,哪怕自己并非今晚的主人公,仅仅只是一位客人,却依旧在其中撷取到一片幸福的叶片。以至于他不受控制开始幻想,如果这样的主人公换成严自得呢?他的掌心、怀抱,是否能拥有更多幸福的树叶?
严自得垂目看向他,灯光垂直照在他面庞,安有金光闪闪,脸上细微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表情多柔和,握在手掌里的掌心也柔和,像一团面粉、一颗融化的奶酪、一粒圆润的珍珠,严自得摩梭着,揉捏着,仿佛他掌握住安有的所有。
但事实并非如此,严自得太清楚,他故意说出一个反对的答案。
“我不这么觉得。”
掌心里的手便立马僵住,开始变成一支筷子,一个圆柱,变成一只切实的手。
安有想了一下:“可能只是你没有试过,之后你生日时候可以试一下,叫朋友都过来,也可以更早一点,我们还可以办新年聚会,到时候你试过了就知道了。”
安有说得很认真,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践派,他把生活归类为幻想和践行,大多严自得抗拒的,往往只是没有开始实行的幻想。
所以他想只要严自得实践了就会好,这对他来说是好的,是正确的:聚会能聚拢更多的朋友,能让他拥有更多且更好的人缘,让严自得拥有幸福的记忆。
幸福是很好的养料,安有亲历过,他将自己的经验平移给严自得,他相信严自得需要这样的土壤——他只能这么去相信。
世界上存在着从0到1概率,死亡的概率是百分百,衰老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别离的概率不定,它忽大忽小,忽高忽低,在生活的悬崖边摇摇欲坠,安有挪不走,敲不碎,只能不断为严自得叠加着保护罩。
“那你会幸福吗?”严自得忽然开了口,他将问题的球丢回。
安有明显怔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幸福的缘由——因为严自得还是因为自己身处其中,他只是抬起眼,眼神的河流涌起暗潮。
他说:“会的,我会幸福。”
第46章 你看见我
严自得他们在孟一二的欢迎词后上场。
台上, 孟一二戴上自己的小皇冠,握着mini版话筒说着开场白,毫不怯场, 熠熠生辉。台下,孟岱僵硬地伫立, 像根木桩似的接受着孟一二同学们接连投来的注目礼。
应川被孟老板支使去倒饮料, 也没怨言,傻乎乎斟满每一杯橙汁递给小朋友。
安有倒因为身份便利落了些自在, 孟老板没敢使唤他,他便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又或许是外貌看起来太亲人,不一会儿就有许多小孩围上来, 握着他的头发问哥哥你头发是染的吗?
安有此时心情并不算好,常有的笑脸也淡掉,他将小朋友手轻轻拂开。
“不是。”
小孩瞪大眼睛, 还想再追问些什么,却被眼前突然出现的橙汁打断了节奏。
“给你。”孟一二刚下了台,他拿走最后一杯橙汁, “班长刚刚叫你了,你去找她吧。”
小孩不疑有他, 捧着橙汁高高兴兴对孟一二说了一句生日快乐便乐颠颠跑走。
见同学离开,孟一二才凑近安有, 小声问:“小无哥哥, 你怎么了?”
刚刚他在台上就看见安有的表情有点坏,很像爸爸每次被自己气住的表情,他思来想去,犯罪对象只能锁定一个人。
“是自得哥哥吗?”孟一二捋起袖子,小王子形象在这时一下变成插秧大侠。
“不是。”安有说。
他看见孟一二来后表情便迅速融化, 方才的沉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又重复一遍,只差举手发誓:“不是严自得,他很好,跟他没关系。”
“好吧。”
孟一二揉了揉脸,他不是一个总爱刨根问底的小孩,他贴着安有坐下,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手臂。
“自得哥哥要上场了。”孟一二说。
灯光逐步暗淡,窄小舞台上独留一束聚光灯,起初紧缩成一个小光圈,恰好勾勒出场上的轮廓,紧接着,光源如潮水般涌开,由暖黄过渡到冷白,像曝光般骤然铺满视野。
安有看见了严自得。
眩晕似的白退潮,视线理应清晰,却又似蒙上了一层混沌。焦点精准对准严自得,仿佛镜头拉到最大光圈,背景虚化,许向良虚化,光晕虚化,唯有严自得清晰得像是从虚空中剥离而出。
安有心跳漏了一拍。
严自得还是一身黑,他今天出门太急,没有选择安有给他准备的衣服,但脸上却意外沾了点闪粉,这是方才安有伸手摸他脸时不小心蹭上的。此时他身上斜挂着一把电子吉他站在左侧,身姿挺拔,他垂着眼,表情淡漠。
他短暂抬了一下眼,只一眼,就十分精准捕捉到了安有。
安有夸张做了一个表示喜欢的表情,不知道怎么回事,像他表情烫得吓人似的,严自得看了一眼就又匆匆垂下。
“小朋友们大家好啊,”许向良握住话筒,笑眯眯打招呼,“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孟一二的生日!”
同学们齐声喊道。
许向良很满意,他又问:“那我们要对他说什么?”
“生日快乐!”
方才还落落大方的孟一二此时却一下害羞,半个身子躲到安有身后,这下换安有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怎么害羞了?”他低声问。
孟一二好扭捏:“第一次,我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祝福。”
他眼睛溜溜得转,扫过朋友们,又看向爸爸,孟岱遥遥地对他比了个fighting的手势。
哎呀。孟一二晃晃脑袋,又看向安有,小无哥哥也好温柔看向他,像妈妈、像天使、像他睡觉前会抱起的小熊,于是孟一二的心不再摇摆,他坐直身体,站起来,超大声回道:
“谢谢大家!!!”
气沉丹田,声震四方,安有首当其冲,他揉了下耳朵。
接着孟一二一屁股坐下,脸红到爆,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安有在旁边看他好笑,又叫:“嗨嗨,寿星王子,感觉如何?”
孟一二语言能力还没恢复,与此同时,许向良又开口。
“那现在,就让我们给一二同学献上一首关于成长的歌,祝你生日快乐——”
说完,他把话筒递给鼓手,鼓手很懂事,凑近大喊了一句:“生日快乐啊啊啊!!”
孟一二努力克制自己捂耳朵的冲动。
最后话筒递到了严自得面前,孟一二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但显然,他旁边的安有比他更紧张,分明聚会不是他的主场,但他却总觉严自得每一处眼神都在朝向自己,安有告诉自己不能沾到孟一二的光,还特地往旁边挪了下。
严自得的视线果然没有再跟上来,他瞳孔在强光下显得很浅,眼睫垂下时茂密地掩住所有视线,但当他抬起时眼睛便坦率得一览无余,安有熟悉这样的视线——并非情浓时的对视,相反是每次严自得质疑自己的回答时就会这样看向他。
对于安有来说,这像一种审视,但对于此刻的孟一二来说,这只是严自得少见的坦率。
“生日快乐。”严自得说。
他视线移开,又垂下。一动一垂间,仍与安有短暂相触,像火苗燎过一瞬。
孟一二露出一排小白牙:“谢谢哥哥们。”
“嗡——”严自得垂目扫过一个和弦。
紧接着,鼓点响起,旋律如沸水般翻腾,从凉到热,咕噜噜冒出泡来,许向良顺势握住话筒,歌声渐起。
灯光公平地洒在每个人身上,可安有却徇了私,他眼神只钉在严自得一个人身上。
严自得没有抬眼,他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他大半面庞,但安有却依旧固执地看向他。
他记忆里存有太多种严自得的切片,他将其切割,风干,封存,时不时拿出来翻看。抽屉里的每一片严自得,五官总是模糊,神态却悬浮于面庞之上,他表情大多都是颓靡且无兴致的,或是逗弄混不吝的,像此刻这样专注的,却少之又少。
严自得的眼睛看起来是一对被囚的鸟,总是漂浮着,追逐着,没有归处,只偶尔露出几个停顿。
其中之一就是现在这模样。
专注,凝神,再多的视线都无法匀开。
“怎么样怎么样!”孟一二兴奋地碰了碰安有的手臂,邀功似的说,“小无哥哥,你没见过吧?”
“我知道你没见过,所以这次我特地求爸爸叫自得哥哥来表演!这也是我送你的小礼物。”
被寿星送礼物实在是稀奇。安有收回视线,看向孟一二,他高深莫测地笑了下。
“其实我看过哦。”
孟一二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吗?你什么时候看过呀。”
他又说:“不对呀,自得哥哥根本就没有一把吉他,他怎么会给你弹呢?他好久都没有再拿起吉他。”
安有敛下眼睫:“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第47章 你在看谁
演出结束, 严自得下了台,他没有回到台下,没有进入矮小的小孩中充当一个巨人的国王, 而是先出门拐道在墙边歇口气。
屋内依旧吵嚷,后来换孟岱上去, 他肢体比严自得更紧张, 却还是戴好爸爸、家长、成年人的面具为孟一二的生日点上一个句号。
这句号圆润,饱满, 完美无暇。
但和自己毫无关系。
哪怕上了台,获得了小孩雷鸣一样的掌声,贴纸一样的注目, 严自得依旧没法适应。
许向良叼了根烟出来,拐出来看见他时还吓一跳:“你在这儿啊,刚少爷问我你去哪儿了, 我还说你去洗手间了。”
严自得嗯一声,脚步却没动,整个人懒散贴在墙壁。
他有些疲惫, 没有多动一步的心思,少爷能找到他很好, 但没找到也无妨。在某些方面,严自得需求得从来都不算多。
许向良倒一副了然的样子:“怎么, 这么快就到倦怠期了?”
恋爱嘛, 他最懂,不就是两个人看对眼后打啵打炮再确定关系。跟一场游戏那样,角色玩腻了就换个,双方再说个好话好聚好散,像祝福的别离出口了, 两人都会因此幸福。
只是不清楚严自得是不是这样。感情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是如此,但是对于另一批人却又并非如此。
许向良和严自得的交界不算多,但也绝非少,他有时候感觉严自得和他们这种在底层涂抹上自己防护色的人很像,有时又觉得他们完全不一样。
果然,严自得掀开眼皮很冷地扫了他一眼。
“不是,”严自得说,“跟你们这套不一样。”
这样的话并非是说他对感情如何珍重,相反,在遇见安有之前,严自得从未考虑过恋爱。爱情的定义在他这里只是书面上的文字,刻板又抽象,他对此毫无探求之欲。文字是空白,语言更贫瘠,他在爱的分类下如此生活。
在和安有恋爱后他才知此事要躬行,爱从书本上具象,从基因里被激发。严自得说不了永恒这种虚伪的词,但现在他能明确的是自己至少不再有十九岁前夕那种毫无顾忌就去死的力气。
这点和安有不一样,现在的安有似乎在为严自得构想着一种没有他的未来,而严自得却开始不断忍耐住自己对于未来的幻想。
许向良好稀奇:“你们玩纯爱啊?”
“不是。”严自得露出奇怪的表情,他说得很自然,“我只是他鸭子。”
许向良:“哈?”
严自得眨了下眼:“没见过吗,少爷包男同,我们就这种关系。”
许向良不相信,前脚是少爷亲自说他们恋爱了,怎么后脚另一个当事人又说是包养,这年头难不成还存有什么鸭子当的好好的结果变凤凰的事儿吗。
他好狐疑,眼睛夹细,仔细打量严自得。
仍旧是那个严自得,嘴角不自觉抿成线,整张脸都框在一个既定的懒散氛围里,现在哪怕说这话也没什么波动,像在说今天吃了米饭那样自如。
许向良动摇了,他咬了下滤嘴:“我去,那这样你岂不是单纯很有钱了?”
当做鸭成为的是工作,不是恋人后,许向良深刻意识到,严自得要在这段纯粹利益关系中发达了。
严自得高深莫测,啪嗒把帽子盖起,正想再胡言乱语几句时,少爷跟蒸汽一样涌来。
“严自得!”
高温,滚热,气息扑满严自得一整脸,叫他都怀疑方才是否一秒从冬入了夏。
“你在这啊,”安有说,眼睛却看向许向良,“你们在这干什么?”
这是金主的眼神。
许向良看得很清楚,他脚尖当下就调转了方向:“我刚说错了,不是故意的啊少爷,我先走了,一二还在等我呢。”
说罢便抬腿就跑,跑前还不忘给严自得一个给力的眼神,严自得面无表情做了个滚蛋的口型。
少爷来得刚好,墙体太硬,严自得靠不舒服,这下正有个能依靠的。
他叫安有站近些,安有抬起眼,又是那副茫然的模样,迟钝搅动思维,看起来呆傻,身体在这时永远比脑子先行。
安有挪了过来,将自己化成一小从灌木堆在严自得身边。
但哪怕是这样的安有,严自得也时常生出自己摸不懂他、摸不透的想法。
他既近又远,既实又虚,是无数对反义词的集合态,是不可被观测的存在。
安有贴上一只手:“怎么啦?”
严自得弯下腰,将脑袋埋进他颈窝,像溺水一样,跌入,淹没,憋足长气,不发一言。
安有于是贴上第二只手,指尖碾过沾在严自得脸颊上的闪粉,咕哝着:“得给你擦掉。”
严自得还是没说话,只摇了下脑袋,将亮晶晶的微小蹭在安有的身上。
安有开始问他,说是问倒不准确,更精准来说是他开始推理。
首先是问:“表演很累吗?”
严自得没有反应,呼吸绵长规律,安有于是知道,这不是什么关键原因。
“但很帅哎,”安有带了点笑,这是一种怀念的表情,可惜严自得并没有看见,“聚光灯唰一下打在你身上,严自得你简直帅爆了帅晕了帅飞了帅得我要尖叫了。”
一连好几个夸张得副词,听得叫人牙酸。
严自得这才抬起头,他看向安有,发出指令:“叫吧。”
安有懵了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下一秒很果断张开嘴,扯着嗓子:“严自得你——”
……简直帅爆了。
后面的话没出来,少爷名字刚叫出了个头就被严自得伸手捂住,他咿咿呀呀在掌心里哼叫,结果换来更冷酷无情地碾压。
安有瞪眼:“唔唔唔唔!”
什么意思!
严自得捏他嘴,很是嫌弃:“吵死了。”
安有眼睛睁得更大,愤怒的木柴堆在眼睛,只要再一点火就得熊熊燃烧。
“唔唔唔。”
唇齿变成裱花袋的口,字眼涩涩被挤出,严自得从含糊的音判断,少爷正在咬牙切齿叫自己名字。
见好就收,严自得收回了手。
安有愤愤:“严自得你出尔反尔。”
严自得看他一眼:“嗯。”
安有:“严自得你简直有病。”
严自得:“好。”
“严自得你干嘛又敷衍我?”
“啊。”
“严自得。”
吐字清晰,玻璃珠一样弹在脑门。
严自得终于收起逗弄的心思,他正起神色:“在。”
眼神真切落在少爷身上的那一刻,少爷的气焰便无知无觉消了下去,他看着严自得,接着很深重地叹了一口气。
安有又接回上一个话题,他对严自得偶尔流露出的疲态总擅长紧抓不放,这点严自得和他全然不一样,他看见了,并不揪住,只是任由其流走,任由其在自己心地刻下划痕;但安有像是拥有一双不会侧目的眼,他看见了,抓住了,便要刨根问底。
他问:“所以你刚刚是怎么了?”
又是这样的问题,严自得还是不想回答,他的回答本质是无效的,安有足够聪明,对待他遮掩的答案更是如此。
他往往会以一个最小的点切入,抛出九十九个严自得会否定的问题,留下最后一个来验明。
严自得往后退了一步:“跟你想的一样。”
什么一样?安有这时又迷茫了,他挑选着答案问。
“因为小孩很吵吗?”
严自得哼一声。
“聚会就是这样,下次我们办的时候不叫那么多小孩就好,”安有宽慰他,“我也觉得小孩太多好闹。”
说这话时他声音又软了下去,像是小孩的吵闹于他来说是一种甜蜜的烦恼,他并非真正厌烦他们,只是偶尔耳朵承受不了那么超强度的噪音。
严自得:“嗯嗯,啊啊。”
又是这样。安有转着眼睛轻飘飘地剜他一眼,只割他绒毛,不伤他任何皮肉那般。
他又说:“还是我一直想办类似的聚会让你烦?”
说到他心底最贴切的那个答案后,安有便会目光灼灼看向严自得,眼神比舞台上聚光灯还亮,最可怕的是,安有的眼神会带有温度。
严自得被他眼神燃烧,他回答:“不是。”
不全是。
安有追求的东西,所谓的幸福,这些意象太让他感到惶惑,他不明白聚会有什么好的,新年又有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分明每一天都过,不断ctrlv+c地重复,人类究竟为什么要为这样的日子设立意义。
但安有说他会幸福,于是严自得接受。
“那是什么?”安有眉间皱起波纹。
严自得这时又不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感觉屡次出现,究其原因,全在安有的眼睛上。
就同现在这样,安有直勾勾看向自己;也同方才那样,安有一瞬不眨盯住自己。
他视线是图钉,是火把,是射线,严自得在接触到安有的眼睛后才明白:原来恋人的眼神是有重量有温度有痛感的,他被钉在其上,无法动弹。
而最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安有有时看向他,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没什么。”严自得最后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火热加更一章
第48章 我们互啄
“什么没什么?”安有道, “严自得你不要当谜语人。”
屋内开始唱起生日快乐歌,童声翻滚,像布贴画那样一层贴住一层, 最后拼成幸福的孟一二。
可怕的幸福,宏大目标下的幸福。
严自得回头看了一眼, 他轻声问:“他们开始唱歌了, 你不去吗?”
人声叠在一起时,往往心也最贴近, 这契合安有对于幸福的定义。
但安有却是摇头:“不去。”
少爷又露出那副撒娇卖乖的表情,问严自得:“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要说什么,又要怎么说呢。严自得思索一阵, 却先丢出来一个新问题:“我们之前有见过吗?”
“更准确点,你之前是不是见过我。”
严自得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替身。安有看他,看的是他的身后, 他的投影,是以他为基准发散的切片,是一种意象, 并非透过自己骨骼去描绘另一人容貌表象。
严自得分得清,只是他不理解, 他身后有谁?
十八岁想着如何死得惊天动地的严自得?还是十五岁严自乐离世跌倒在床上犹如溺毙在海里的严自得?
安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皱一下脸, 面上的池塘便泛起涟漪。
“还真是。”安有这会儿显得很坦率, 他抬起眼,又是一副嗔怪的模样。
“我们小时候见过的!”
“其实我们是邻班,你总是和小胖玩,偶尔晚上还带着严自乐,我觉得你们很奇怪, 因为你总是看起来拽拽的,很不符合我们这种小学生。我本来想加入你们的,但后来我爸彩票挂中一千万后我们就搬家了。”
少爷神色恳切,话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眼睛也没眨,完全是真的那样。
严自得冷笑一声:“呵。”
安有扒拉他:“干嘛,你笑什么啦。”
严自得弹他脑门:“我小时候就没怎么上过学好吗?”
小学里的老师看起来不喜欢他,同学们也一样。在人类初步进入集体的阶段里,异类总是要被排斥的,而正巧,严自得就是那个没有家长管、脾气够差、哥哥还是一条狗的异类。
“那可能我记错了吧。”安有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表现出一种很肤浅的沉思。
严自得一看就知道他在装,又在卖萌,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先背过身。
“你想好再说,我要去给孟一二唱生日歌。”
“哎哎。”安有赶忙拉住他,“生日歌都要结束了,你不要再去了。”
严自得也没多挣扎,十分顺从地回来,他嘴上说着让安有再说,但心底却早已没有再探究的心。
“你说。”严自得抱臂,这时墙体又不再坚硬,他硌在上面,很努力摆出一副气在边缘的模样。
安有鹌鹑一样缩起,眼睛变成气球,风往哪儿吹,他就要往哪儿飞。
“就是这样。”安有嘟囔。
“就是哪样?”
“有可能我记错了啦,但我们小时候绝对见过,不是在学校就有可能是公园、是河堤,是幸福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话说得顺了,安有气势都足了一些,整个人身板挺直,眼神又毫无畏惧起来,直勾勾盯住严自得。
严自得很有耐心:“我只在半夜凌晨去公园。”
白天人多,吵。凌晨没人,才适合放严自乐出来跟他说说话。
又说:“河堤也不怎么去,一般我想死的时候才去。”
但严自得是在十八岁后才真正考虑死亡这个问题。
“呸呸。”安有帮他把死亡唾在地上,还抓紧踩了几脚,“我们不要这么说。”
严自得很听话,他修正错误:“一般是我不想活的时候才去。”
安有:“……”
他好幽怨,哀怨的模样都要化成实质,像一只舌头那样舔舐严自得的面庞,但严自得却觉得他有些好笑。
词语是有重量的。在严自得看来,爱这样的词语是重的,他往往吞下,但死这样的词语却是轻的,他往往吐出。
而安有和他恰恰相反,爱是轻的,他吐出,他飘然;死是重的,他避讳,他攥紧。
但他们又在语言上具有一个玩笑般的共同点:假话真说。
只是严自得说的假话通常太无厘头,而安有却是将真话藏在假话的面具下。
“估计我们是在小镇其他地方见到的。”严自得为他圆上这个谎。
安有肉眼可见得大松一口气,接着又开始巴拉:“是的呀,我们肯定见过,我对你印象很深了,你小时候也脸色臭臭的,很看不起我们的样子,嘴也坏坏的,经常损人。”
这点倒是对上,严自得对小时候的自己还挺自豪,毕竟人越小,对抗世界的力气也就越大,不像他现在,世界以痛吻他,他就倒地不起。
安有思维发散得很快:“所以你刚刚情绪不好是不是就觉得我看你又像看别人了?”
严自得应了声,之前恼怒的关键原因的确是这个,但眼下安有找的理由太憋嘴,更幼稚,严自得疲累的点于是又换了。
他不再打算多说,至少现在不行,要不然少爷又得用语言将他淹没。
“没有别人啦。”安有接得很快,“也不可能有别人。不对,我们之间怎么会有别人呢?这个概率完全是零。而且刚刚很大可能是你看岔了,讲不好是因为我散光造成的。”
安有说得信誓旦旦,只差举手发誓。
此时屋里人声又喧杂起来,只留下播放机的童音清脆——更刺耳。
严自得更没了回去的心,他随便揪了个话头问:“那都这么坏了,你还记得我,还能喜欢上我?”
安有磕了一下嘴,好问题,但他张口就来:“没办法,我这个人就有点异食癖,对于那种特立独行的恋恋不忘,这不长大一看见你就想起来了。”
严自得垂眼看他,像是看见一列小火车呜呜呜得在安有面庞打转。
安有还在叽里呱啦为他们过去添油加醋,严自得倒是听得百无聊赖,他从中能提取到的关键词无非就几个:
见过、独特、好玩。
还有异食癖。
跟狗看见飞盘一样,就这么自如地行动,盲目地心动,见鬼一样的爱上。
他垂眼看安有面庞,少爷神态同浪潮一样迭起,嘴唇一张一合,偶尔牙齿还磕一下唇瓣。刚开始话语还能机关枪一样吐出,但渐渐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也逐步凝住。
安有眨一下眼,打了个幌:“严自得,今天天气真好啊。”
好到你靠在墙头都能给你头发丝镀金。
安有觉得自己刚刚形容词真贴切,这不就是帅爆帅飞帅晕帅得他要尖叫吗。
就是严自得太坏,让他叫他便听话得叫了,最后还被这男的倒打一耙。
真可恶。安有想,之后回家了非得对着他耳朵喊到爆音才行。
“严自得,你脸上有粉,我给你擦擦。”
安有说着就要上手,但严自得偏头躲了一下。
他一眼就看穿安有的把戏,含着笑,语调却懒洋洋:“你是不是想要亲我?”
“……”
“是!!”
气沉丹田,声震四方。
比孟一二还吵,但又偏偏比孟一二还要害羞。
脸又红透,但安有眼睛还是亮闪闪抓在严自得脸上。
第二句气势倒弱了些:“我想亲。”
严自得挑眉:“那你站好。”
安有于是乖乖站好,挺起胸脯,背起双手,仰起面庞。
但指令发出者却没骨头似得倚在墙面,安有很想说这不公平,但转念想自己是在请求一个吻,便又听话得忍住。
严自得下达第二个指令:“向前一步。”
“多少厘米?”安有问,“大人,请给我一个具体的数值好吗?”
一步要多大,是要一步跨进严自得的怀抱,还是要一步抵住严自得的鞋尖。
安有暗自想,严自得果然数学不好,所以连指令都下达得模棱两可。
但严自得偏不给他一个数值。
“大概你能收获一个亲吻的距离。”
似是而非,语焉不详。
坏心肠,恶趣味。
安有不忍了。
什么时候,他连讨一个吻都变得这么繁琐了?他果断迈步,迈出一个恰好撞进严自得怀抱的距离,仰起头,嘴唇很刻意滑过他的下巴。
安有眼睛亮晶晶,面颊红彤彤,嘴唇湿润润。
他说:“拜托了,请让我干一票大的吧!”
说完就闷头一磕,舌头还没伸出来,嘴唇和牙齿却先撞在一起。
严自得吃痛,却退无可退,只得伸手揪起安有衣领。
安有露出小白牙:“嗨嗨,怎么了?”
“你疯了。”
安有:“什么呀,你才疯了,我就亲你而已,你怎么要这么说我,难道我刚刚亲得很差吗?不就牙齿不小心磕到你嘴了而已,你不也咬我了吗?”
说完才想起来碰一下自己下唇,慢半拍装了一个疼痛的表情。
严自得无语:“咬的是你上边。”
“噢噢。”安有从善如流再表演一遍。
严自得掐他脸,恨不能将他掰开看看他这粉脑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你好好学。”严自得让他站好,“闭上眼睛。”
安有于是安静下来,柔软下来,眼睛很紧地闭住。
比吻先降临的是风,安有猜这或许是严自得的气息,他颤了下,紧跟着吻便落下。
安有早就做足准备,舌尖探出,小蛇一样出击。
碰一下,又退一下。安有不敢睁开眼,但脑海里却翻了天,他觉得他们俩人怎么像在击剑,舌头的亲吻难道跟嘴唇相碰一样吗?
不是吧。安有一本正经在想,小说里舌头的亲吻分明是跟蛇一样,跟伏羲和女娲的那张图那样。
“你别躲。”
腰被严自得拍了下,安有这才迷迷瞪瞪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在逃跑。
但肯定还是严自得功力不足,他胆小,所以才导致抓不住自己。
意识到了,小蛇便柔软了,虽然他还是羞涩,但至少装出了几分纵横情海的成人模样。
像小女孩穿上妈妈的高跟鞋那样,哒哒哒,扮演着妈妈、伪装着成长,哒哒哒,脚步轻快踩地,每一声都象征漂亮。
哒哒哒。踏得安有的心也跟着咚咚咚。
他在迷迷糊糊中想,看起来我们可以干一票更大的了。
“好了。”严自得强装镇定,他放下圈住安有的手,“就是这样。”
这样是哪样?
踢足球一样的亲吻,还是后面暧昧,但坚持不到几秒的纠缠?
安有其实没太明白,但还是摆出一副深思模样:“噢!嗯!好!”
明显还没反应过来。严自得露出一点笑,怀疑自己刚刚是否在跟一只傻狗接吻。
笑声很低,更轻巧,但敲安有立马清醒,神态一下从头到脚开出花,他亲昵挽住严自得:“好开心好好玩,严自得我好爱你。”
瞧瞧,爱又变成纸屑,雪花一样堆叠在严自得身上。
严自得掸了下。
他从来都不会回复这样的话,反而伸手捏住了少爷的嘴:“嗯嗯,可惜我讨厌你。”
“矮油,”安有点一下他掌心,夸张地大笑,“严自得不要再说爱我啦!”——
作者有话说:两小子就这么菜鸡互啄。
一小牙就这么勤奋更新。
今天原来是国际小狗日!我们小狗无就这么果断出击,磕牙齿也是一种亲吻啊喂!跟圈说讨厌变成一种情趣一样,谁说亲得很烂不算情趣一种[闭嘴]
第49章 我不幸福
严自得的讨厌就是喜欢。
安有十分坚信。
世界上存有千奇百怪的人, 有些人有性别认知错误,有些人有肢体感知错误,而严自得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有语言颠倒症。
虽然症状是安有编的,但严自得很符合不是吗?
他说爱要从恨说起, 存在又要从死做起。他将生活过成镜像, 过成反面,所有需求的渴望的, 全都从展现厌恶的开始。
这晚安有又重新出击,搬着自己的枕头来到严自得门口。
“笃笃笃。”
严自得打开门。
安有适时摆好精心的pose,枕头遮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水润润的眼睛,他不动声色往下挪了些角度。
“严自得。”
声音也有讲究,今天可不能像之前那样跟扔炮仗一样啪得一声, 要柔软的,轻缓的,揉弦那样细细颤抖着发出。
严自得扯了下嘴角, 好整以暇:“干嘛?”
安有乖巧笑,十分规整露出八颗牙齿:“今晚想跟你睡。”
这回没今天上午说要亲吻那样的大声了, 安有像在晚上的时候穿上了羞涩的衣服,眼睛也跟着戴上迷雾, 一切都朦朦胧胧显现。
他又掐着嗓子说了下:“听见了吗?喂喂喂?我, 安有,想今天和你,严自得,睡。”
严自得好笑,但身体却让开了些:“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呀。”安有懒得装了, 枕头塞给严自得,自己一扭身就挤了进去。
“今天你啃我那么久,我晚上想和你睡不行吗?”
“那是你自愿的。”
“纠正一下,”安有扭过身,“这叫做两情相悦,说的好像我逼迫你那样。”
卧室只留一盏小夜灯,床头旁摆着严自得的日记本,大敞着,字块团成黑色,安有很有礼貌错开眼,自顾自翻身到另头,朝严自得伸出手。
“请你把我的枕头递给我。”
从进门到上床,安有这一系列动作完全顺理成章,一点滞塞都没有,仿佛他已经这么进入过无数遍。
严自得叹为观止,他说安有在耍无赖,枕头刚递过去一秒就被一股大力拉扯到床上。
身体跌进柔软棉被,枕头横在他和少爷之间,视线昏暗着,抬头时安有正跪坐着,居高临下看他。
“这才叫耍无赖。”
其实在扮酷,但安有功底远不如严自得深厚。
“嘻嘻。”
无赖耍了一秒就破功,安有又呲出他小白牙。
严自得的神色在跌撞中被棉絮推挤重组,从一开始还能端住的冷淡,到抬起头来额外坦率的无奈。
他眯了下眼:“就该把你丢出去。”
也怪他鬼迷心窍,今天一时心软就把妖怪放入。
“你才不会把我丢出去,”安有钻进被窝,拍了拍被子,“我知道我们关系已经到了可以睡一张床的地步了。”
凡事都要讲一个循序渐进。安有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对节点也划分得很清楚,和严自得第一次亲吻要用嘴,第二次就可以用上舌头,打桌球那样,一进一退,到了第三次就可以更勇猛,虽然这场勇猛在严自得默许下发生,在他的引导下进阶。
接触从嘴唇到舌尖,从僵直到柔软。
语言也从喜欢到爱,从一个小匣子进入一个大盒子。
安有认为自己每个节点都抓得很对,抓准了,心里有底了,自然就要过来进一步深入。
他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严自得都被他套入,评判标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掌握在了安有手里。
他掀开被子:“你过去点。”
安有便了然,这是一种默许,自己强买强卖效果卓群。
但他没动,反而眼睛闪闪看向严自得。
严自得挪开眼,他想安有实在深谙控人之术。他太了解自己身上每一处都具有质量,所以不断发射攻击,叫视线跟水枪一样不断往自己身上滋。
严自得认为自己被滋得全身湿漉漉,开始犹疑要不然自己先滚蛋,滚去少爷床上睡。
“睡呀。”安有翘起手,很是不在乎的样子,像他身边即将凹陷下去的坑底装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玩具熊,一个任他从小抱到大,抱到起球的阿贝贝。
总归是没有温度的,不存有呼吸的。
但严自得却做不到,安有呼吸很重,体温也甚,他如若躺下去,身边怎么都会有强烈的感知,像你早起喝下的第一口粥,米粒的颗粒感无论如何都会碾过喉管。
安有在他身边,不再是一个人,而变成一条有温度,在汩汩流淌的河。
见严自得不动,安有又说了一遍:“睡呀。”
他还特地将被子掀开,被囚禁的热气于是得到解放。但他没有感受到寒冷,十二月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并非冬天。
严自得终于动了下,头部肌肉先恢复,他转了下脑袋,接着四肢活动,这时他行动又急了,节奏也快了,啪一下抓起被子,又啪一下盖上。
安有忍不住笑了:“我们这里又不是派大星的窝,用得你这么啪一下吗?”
严自得不言,被窝里迟到的温度让他好受许多,他伸出书啪嗒一下合上日记,又啪嗒一下关灯。
“睡觉。”
灯光是暗了,但安有眼睛没暗,水盈盈得像镜子倒映,他伸出手指戳严自得。
“严自得,你睡了吗?”
严自得紧闭双眼。
他又戳:“严自得,你睡着了吗?”
严自得颤了颤眼睫。
正当安有像再戳第三次时,严自得唰一下睁开眼,瞳孔漆黑得在黑夜里隐身,他抓住安有作乱的手,将他塞进被窝。
“你很吵。”又说,“等下把你丢出去。”
安有莫名地在被窝里痴痴笑了,严自得说他跟狗一样,安有却问:“那我和严自乐谁更像狗?”
哪里有人把自己跟真狗比?严自得又说他像患了什么精神病。
但并非是那种变成暴力犯的精神病,反而是那种童话症,那种喜欢在雨季装蘑菇,夏天当风筝的童话病。
安有窝在被窝里,严自得的手覆住他肩膀,他一下就觉得自己小小的,变成一粒米,故意沾在严自得掌心。
又觉得自己变回胚胎,在妈妈的子宫里荡漾。严自得在这时真变成自己哥哥,也许他们缠在一起,也许他提前出来,长成小孩模样,笨拙伸出手来抚摸肚皮。
话就是这么突然起的。
安有把自己往严自得怀抱里一塞,再努力抻一下脖子,将呼吸热热打在严自得脖颈。
“严自得。”
严自得告诉他:“晚上不是说话的时间。”
安有没理,又叫:“严自得。”
严自得终于应了声,他想人不能在晚上刻薄。夜晚,往往是人类最脆弱的群体时刻,人类在夜晚记录,写下日记;在夜晚流泪,放出心绪;也在夜晚交心,将心跳节拍印刻。
严自得的夜晚分成两个阶段,一个阶段严自乐在,他们在凌晨游览大半个幸福小镇。夜行过每一户人家的屋子,通过灯光判断对方入眠时间。另一个阶段严自乐不在,严自得不再有夜晚出游的动力,他开始将自己锁在房里,翻出纸张,写下日记。
“你日记里会写什么?”安有问,“会写我吗?写我是什么样子的?还是会写我们,我们又是什么样子的?会写今天吗?今天你有什么心情呢?”
严自得闭着眼睛:“什么都不写。”
安有懂了,原来是什么都写。
“你是很讨厌,很吵,很无赖。”
安有转化着,这是在说自己很可爱。
“我们,”严自得打了个顿,“我们很奇怪。”
他说得很不自信,安有有些不明白,他不明白严自得的不自信是来源于“我们”还是来源于“奇怪”。
他试图理解严自得:“那就是很好的意思。”
“…不是。”
严自得却否认,他睁开眼,安有正以一种弟弟的视角看他。他躲在自己怀里,一下就变得那么小,仰着面庞,是很依赖的模样。
但这很诡异。
安有是哥哥,他说自己有二十岁,抵达了另一座以二开头的小岛。他本该不会表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种姿态严自得很熟悉,在严自乐快死的那段时间,他有着一张和安有如出一辙的脸。
安有总是这样,就是这样,费劲心机藏起一切秘密,却又笨拙地流出一些自己也未曾发觉的神情。
像是他们之前曾十分熟悉,熟悉到严自得其实担任过安有的玩具熊,担任过他的枕头,他的哥哥,他的引路者。
是和现在完全颠倒的角色。
“那是什么?”
严自得撒了一个谎:“是我们很独特的意思。”
安有果然没有追问,他开始下一个问题:“那今天呢?今天的心情是什么?”
严自得说:“就这样。”
“怎么会就这样!”安有不满意,他翘着手指来举例,“今天,今天孟一二过生日,我们吃蛋糕,你表演,很帅气的模样,还有我们亲吻,很熟练地用了舌头。”
“这么多,怎么会只是就这样呢?”
严自得目光沉沉,他看向安有:“那你说是什么?”
严自得想他知道答案,果不其然,安有回答:“是幸福呀。”
安有想了下:“再不济也是开心,总归是很清晰的,很正面的情绪。”
但开心究竟要怎么定义,幸福又究竟是什么?
难道这些真的就是一个吻、一场聚会,一团祝福就能够囊括的词汇?无时无刻感到的就是幸福吗?严自得认为这些并不足以概述。
严自乐告诉他不要追求幸福,幸福是虚构的,幻想的,片刻的,人不能在片刻中迷失。于是严自得开始感受痛苦,感受长久的,严自乐陈述中永不会让他迷失的清醒剂。
人类很奇怪。严自得看向安有的眼睛,他总是这么全然地依赖自己,喜爱自己,那么不顾所有地举起自己。他想要严自得获得幸福,但严自得却在此过程中感受到的是幸福的背面。
人类好奇怪。
人存在在世要追逐着一辈子波峰,追逐财富,名誉,幸福,但却总是忘记波峰是个顶,人站上去,不过几周、几天、几个瞬间就要从上跌下。
严自得想自己承受不了跌下的落差,所以他宁愿一直困在波谷,甚至偶尔他都在想,是不是只有自己永远在波谷了,安有就不会再代替自己幻想幸福?
是不是只有这样,安有才能长久地,至少比严自乐说的那抹转瞬即逝的幸福更持久一点地,陪伴自己身边。
“不是这样的。”严自得伸出手抚摸着安有,他说,“这不是幸福,我讨厌你这么问我。”——
作者有话说:天啊,好勤奋,我被谁夺舍了?
咪,感谢您阅读^^ 希望我没有写跑偏!
第50章 我不相信
安有不理解。
他说:“幸福就是一种感觉, 跟你难过开心一样的感觉。”
严自得沉默了片刻,还是告诉他:“但我更多感受到的是恐惧。”
“怎么会呢?”安有把自己剥离出来,他们之间产生出一节手臂的距离。
“怎么会呢?”
安有又重复道。他眼睛快速眨闪着, 像在复盘自己进行的每一个环节,想揪出问题到底发生在哪里。
严自得盯住他。黑夜里, 床铺的右端, 离他一尺的距离,安有眨闪的眼睛变成一碰就熄的萤火虫, 月光撒来清辉,凝在地面,铺在床上, 更像是结成一小片霜。
我们就在这冰层之下。严自得恍惚在想,冰层下原来有群萤火虫,有心跳逐渐迟缓的人, 有一堆被关在匣子里的秘密。
秘密,也许是人,或许是萤火虫, 亦或者什么别的,冰层下的某处总归在蠢蠢欲动, 想要破壳,想要顶破, 想要敲碎。
“小无。”安静一会儿后, 严自得问他,“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童话故事?”
安有放缓呼吸:“什么故事?”
“有种说法是说世界上的快乐数量是有限的,”严自得说,“快乐的形态是蘑菇,是星星, 是糖果,是曲奇,但无论是哪种,都是有一个具体的数字框定的。”
“有人贩卖快乐,有人收集快乐,收集快乐的人把所有的快乐集合在一个仓库里,快乐数量不够了,贩卖快乐的人就开始偷走别人的快乐来卖。”
“然后呢?”
严自得看向他:“然后身上一个快乐都没有的人就死了。”
月光像咬了安有一口,他面庞颤了下,继而抬起眼很认真告诉严自得。
“童话故事听起来很没有逻辑。”他又说,“这更像一个寓言。”
看,安有在某些时刻足够的机敏,他完全能意识到严自得要说什么。他碎口碎口地吃掉严自得的意图,吞下他的譬喻,但他不输出,不告诉你这是什么口感,是什么滋味。
严自得于是自己来问:“你觉得那个囤来所有不属于自己快乐的人最后怎么了?”
“变成了大富翁。”安有弯着眼睛,将嘴角抿出一个乖巧弧度。
“不对,”严自得拿起小锤,啪嗒,冰层裂开纹理,“他最后也死了。”
萤火虫又开始闪烁,安有嘴角抿成直线,他想告诉严自得我们不能这么随便说死,死是一个很庞大的词语,但他几番张嘴都说不出口。
他试图告诉严自得故事逻辑的谬误:“这不对呀,你没有快乐的人死掉了我还能理解,但是那个存了那么多快乐的人为什么要死掉。”
他说的是要死掉,而不是会死掉,语境从一种似是而非的可能模糊到另一种强烈的因果关系上。
安有认为这是错的,是创作者的故意为之。
严自得道:“因为那些东西并不属于他。”
快乐是有所属的,不是篮子里塞满了蘑菇,糖果,曲奇,塞满了,拥有了,就会快乐的。
“不是这样的,”安有拧紧眉毛,“不是这样的。”
安有认定严自得说的这个故事很烂,那位寓言者数学绝对学得很差,语文也不相上下。快乐一个抽象的概念怎么能具体化,又怎么会是有限。分明快乐是个波段,是道频率,是一场震动,你只要接近了,就会被传递。
安有很乐天去想。
“但我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严自得告诉他。
安有的篮子空荡荡,他正乐此不疲寻找蘑菇,仔细挑选每一只适合严自得的品种,却不放入自己竹篮,而要塞入严自得的仓库。
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也并非你坦白,语言剥得干干净净,开诚布公了,事情就会冒出转机的。相反,大多数时候人要保持缄默,只有不问不听不说,齿轮才能正常运转。
严自得明白这个道理,但今晚他却失了策,他望向安有的面庞,露出很疑惑的神情,积压许久的惶惑一倾而下:
“安有,你需要我拥有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
“为什么我总感觉,你需要的幸福,看起来是要把你自己剔除在外的幸福,是想让我生活在一个没有你的空间的幸福。”
严自得好困惑。有时候他怀疑自己是乌鸦喝水里那只乌鸦,只不过他选择的是渴死,但水瓶却有着奇怪的能力,每天都会自己变出石头,日复一日,水面上升,石头积满杯壁,乌鸦喝到了水,但水瓶下一秒就要裂掉。
他问安有:“小无,你到底在想什么?”
可惜夜是深的,月光是透明的,严自得不能看清安有的神情。但他能感受到他的呼吸,顿了、急了、慌了,最后泄气了。
“没有想什么。”安有拱过来,虾米一样,“就是想要你过得好。我总觉得你以前过得不开心,你不讨厌你父母,那我就来帮你讨厌,你不说这个世界坏话,那我就帮你说,你过得不幸福,那我就给你幸福。”
他说:“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想法。
他像是一个地面质检员,平地里凸起的,他要将其压下,平地里凹陷的,他又要将其填补。他需要确保一马平川,确保严自得的心是平坦的,无伤痕的。
但这怎么可能。
严自得根本不相信他的说辞。
他问:“是这样吗?”
安有将脑袋靠在他胸膛,很用力捣了捣。
“是这样的。”
严自得却说,他少有地露出一些不讲情面的模样:“安有,你之前说为我们分离的1%可能性做打算,你确定你想的是1%而不是99%?”
“还是说,”严自得伸出手罩住安有的面庞,至此,安有的呼吸,肌肉的跳动全在他掌握之下,“这个概率其实是百分百。”
“……”
“当然不是呀!”
掌心下的面庞扯动着,严自得判断这是一抹笑,还是那种弧度夸大的,凑近看又有几分尴尬滋味的笑。他手罩得更紧了,指腹挤压着安有的脸,将笑扭曲成其他模样。
安有呼吸节奏乱了,但他没有逃跑,依旧乖顺缩在严自得手掌之下。
“真的不是,”安有嘟囔,“我还想着新年了办一场聚会呢,这怎么能算下一秒就要和你say goodbye啊。”
他指控,移动脑袋咬了严自得一口,唾液亮晶晶沾在他手掌,安有有些心虚,还伸手给他擦了擦。
但严自得还是冷眼看他,瞳孔很深,今天生日聚会他用这种眼神祝孟一二生日快乐,但到了现在,却用这样的眼神来质疑安有所有的回答。
难免的,安有认为自己的心脏有点酸,他变成手打柠檬汁里面的那片柠檬。
他说:“我的心脏要变成了烂柠檬。”
严自得却依旧不语。他沉默着,安有觉得自己柠檬彻底烂掉了。
冷不丁,严自得开口:“你之前问我的规律,那你的规律是什么?”
安有显然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怔愣过后急急回答:“睡觉吃饭学习,就很普通呀。”
严自得听后笑了下,一种意味不明的味道,安有伸手握住他手腕,依旧没有太多温度的感觉。他有些紧张,这会心脏的柠檬又复原,硕大一个滴着汁水流淌在心外膜,安有不自觉抖了一下。
“不是这样的。”严自得终于告诉他,“真正的规律不是你自发形成的习惯,而是一种不得不。”
乘客的规律是不得不坐在同一个位置,老师的规律是不得不迈出同一只脚,婆婆的规律是不得不去询问同样的话题。
而属于严自得的真正规律是:他不得不在十九岁之前死掉。那是一种引诱,一种不存有选项的直行道,他只能向前走,被迫向前走。
仿佛苍穹垂下一只巨大的手,它挪动,蠕动,凑近你眼前,翻开掌心,只提供给你一个planA,你接受它,却遗忘了其实还可能存在B或C。
就像严自乐在他十五岁时候死去,但严自得并未在十五岁因心碎过度死掉,也没有在十六岁时被妈妈中伤死掉,十七、十八,他都顽强又无趣地存在,仿佛只为了在十九岁前夕之前死掉。
严自得很早就意识到了这样的规律——在发现老师永远左脚迈入教室时,在意识到乘客永远固定在一个座位,大部分人开头永远重复着一句话时,严自得就意识到,他处于一个绝对的逻辑体系当中。
但那又如何?严自得只管得了自己生死,再说他早已决定十九岁前就死出这个狗屎的世界,谁还在乎其他人怎么生活。
人不开化、愚蠢地存在是一件神赐的好事,严自得模仿着生活,但偏偏安有要横插一脚进入他的生活。
自此,严自得的生活规律被彻底打破。
“啊,这样的。”安有短促发出几个音,石子一样滚下,冰层彻底碎裂。
他呼吸有些控制不住地急促,他憋足长气,将自己满满当当塞进严自得怀抱,讨好地问他:“严自得,你可不可以拍拍我?”
严自得如他所愿,伸手将他捞得更紧,另一只手一下又一下轻拍着他脊背。
分针踏步前进,时针也跟着挪了半步,月光从薄到浓,怀里的身体终于彻底停住了颤抖。安有把脸埋在严自得颈窝,呼吸热热的,他在这里试图创造一座火焰山。
“今天好冷哦,怎么冷得我一直打颤。”
“是有点,十二月了。”
“那明天我叫二二哥给你加一床新被子。”
“加在你自己房里就好,我没有很冷。”
“……”
“你真的有点不解风情。”
“嗯。”
“你还不如骂骂我,现在这样更奇怪了。”
“你难道是M?再说了,就只有你奇怪而已。”
又是沉默。
严自得实属罕见地在今晚拥有一颗耐心,他等待着,等待安有给他最后一个答案。
但安有开口第一句却是道歉。
“对不起欸。”安有轻轻在他锁骨上印了一个吻,湿漉漉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擦掉。
严自得问他:“什么对不起?”
安有说:“爱你的方式。”
这句话涵盖的范围太广,似是而非,一句完全的套话。严自得冷哼一声。安有摸索着将手按上他的胸口。
“你哼什么。”
“哼你到临头了,还在嘴硬。”
严自得将落在安有身上的死换成一个空格,一次停顿,他比大多数人要更理解死的含义,有些话说多了就会成真,严自得以前不信这句话,但他现在愿意为了安有相信一秒。
安有把脑袋抵在严自得肩膀咯咯笑起来,严自得这下是真怀疑少爷脑子的构造,他抬手摁住他脑袋。
“你是疯了吗?”
“感觉有一点。”安有叹气,“有可能我真疯掉了,总是纠结,纠结来纠结去我就全部做错。其实我运气很好的来着,小时候我遇到不会的题目,我总选C,但每回都对,为什么这次不是了呢?”
“运气不会一直都好。”严自得告诉他。
安有低头笑了下:“是这样的啦,但在某些方面我的好运气都用光掉了,为什么在这个新的方面还是零蛋啊。”
“好苦恼呢,严自得。”
严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放弃追问,反而用掌心托住安有的脑袋,安抚地拍了下:“那睡觉吧。”
安有还是在笑,他说:“严自得,其实孟一二说的没有错,有时候你真的挺像直男。”
严自得冷冷的:“那你从我床上滚蛋。”
“对不起我错了啦。”安有亲昵蹭蹭他,他又嘀咕出一大串需要严自得努力听清的话语。
“但严自得你真是个好人,我很喜欢你,比你想的一切都要喜欢你。你不必对我们关系感到不安,我对你的情感绝对是真实的,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包括你的妈妈。”
严自得很认真在听,安有故意把话说得又急又轻,严自得辨别着,有时恍惚这像什么午夜电台。
在老师们的描述中,旧世纪的人们夜晚无事时,常常会躺在床上打开收音机。主持人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卡顿,断断续续地传来。新世纪后科技突飞猛进,可供夜晚游玩的项目琳琅满目,收音机早就被淘汰,如今只剩一个播报天气预报的电台频道。严自得喜欢电流穿过耳朵的感觉,所以他能戴着耳机听上一整天的天气播报。
现在就像是他戴上耳机的时刻。
安有声音断断续续,虫蚁一样蔓延,他在其中挑选着关键词:
好人,喜欢,爱。
原来这又是一场表白。
“我也是真的很希望你过得好,很期望你幸福、快乐,平安地生活,只是可能我方法做错了,选择做错了,所以就把事情搞砸掉。”
“但这真的是对你来说最好的方式。”安有抬起头,呼吸打在严自得面颊,他又重复一遍,“最好的。”
他的眼神坚定无比,仿佛新世界近在咫尺,只要再坚守一秒,就能将严自得送上通往新世界的列车。
严自得挑了他一眼:“我连方式是什么、结果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我一无所知,这也能算是最好的?”
这次安有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停顿了许久,严自得分不清他是在纠结还是沉思,更不清楚安有最终盛上的那个结果究竟有多大的分量。
安有最后说:“是的,是最好的。”
“…好。”严自得沉沉看向他,翻了个身,“你说是就是吧。”
“真的呀。”安有声音又落了下来,仿佛刚刚那个坚定到无坚不摧的人不是他那样。
他小蚯蚓似得往前奋力挪几步,用身体贴住严自得背部。
这下他们心脏处在一个位置,他们贴得很紧,震动隔着身体传递。这是很暧昧的事情。
安有先缄默了一下,他数着严自得心跳节拍,不快,这代表严自得没有生气。
“真的真的真的,我说真的就是真的。”
“……”
严自得还是不理他,安有正想再上手时他终于开了口:“很吵,我要睡觉。”
安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他想今天晚上自己表现得的确不太好,漏洞百出,严自得不愿搭理自己是应该的。但又想自己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诚心的,爱也诚心,亲吻也诚心,连对严自得的祝愿都这么诚心,他只不过在关键地方撒了几个微不足道的谎。他分辨得很清楚,这些对严自得来说是无关痛痒的。
所以凭什么严自得要这么对自己。真可恶,一颗柠檬心被错付!
安有觉得自己心脏又变成了柠檬切片,好酸,好涩,他有一点要哭的意思,但他最后连眼睛都没有红。
他情绪调整很快,又开始发威,故意嗲嗲说:“真的哦,老大,宝宝,圈圈。是真的呀,老公,亲爱的,咪咪,pupp——”
嘴又被捂住。
严自得翻来翻去都感觉自己变成煎饼,全是面前这个可恶粉毛害的,让他在床上一点风头都没有。
他说:“吵死了。”
安有笑:“宝宝。”
严自得耳尖红一下。他很困惑,刚刚不是在拷问安有吗,怎么到头来变得像是拷打自己。
安有得寸进尺,又窜进严自得怀里,拿脑袋轻轻蹭他下巴。
严自得说他跟狗一样,安有就汪汪叫,说这叫puppy哦,不是dog,是puppy的那种小狗。
严自得要他闭嘴,他就真乖乖闭嘴,但前提是要和严自得抱在一起。
严自得:“你真烦人。”
安有哼哼:“哎,甜蜜的烦恼啊!”
严自得又说:“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说的最好的方式对我来说肯定是最差的。”
安有这下却不说话了,他很挫败躲进严自得的怀里,声音闷闷:“睡觉。”
他故意将呼吸放得很重。安有也要逃避,他要躲开严自得试图抛给他的所有障碍物。
这是好的,是对的,是他能想到的对严自得最好的方式。安有不断默念着。
这是好的,是对的,严自得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生活在幸福里。
这是好的,是……
“小无。”
头顶上忽然传来严自得的声音,安有迷迷糊糊:“嗯?”
“你想知道我今天日记到底写了什么吗?”
安有迷蒙睁开眼:“想。”
“今天我写的是——”
“如果安有对我说实话的话,我想我会很期待即将到来的新年聚会。”-
12/7 周日,晴
今天是一二的生日,少爷看起来很高兴,我们接了一个进阶版的吻,这些东西组合起来貌似是一种幸福。
这么看来,聚会也有一点好。
嗯,如果少爷能对我说实话就好了,我想我会很期待接下来的新年聚会。《 》